第77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2)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再停下来。

大雪之后,略显萧瑟的北地王府内,锦晏裹着一身厚厚的大氅站在廊下,她的视线尽头,是整个天下最为华丽巍峨的宫殿。

不知不觉间,年已经过完了,但她却没有丝毫过年的感觉。

长安还是长安。

天子依旧隔三岔五就出一个昏招。

皇子王孙该杀人还是杀人,该放火还是放火,权贵豪强该坐大坐大。

街头时不时便有冻死之人,天一亮,那些僵硬的尸骨便会从宽阔平坦的主街消失,而城外乱葬岗上的尸体却越堆越高,白雪覆盖,太阳照耀之后,犹如一座圣山一般。

可尸骨就是尸骨。

太阳一晒,雪化了,便会露出森森白骨,让过路的人们都看到长安城的另一面。

冷风袭来,锦晏打了个寒颤,才要伸手去抓大氅的领子,有人却先她一步用大氅给她披好了。

“你来了。”

锦晏没回头,依旧看着皇宫的方向。

秦疏应了一声,顺着锦晏的视线,他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起视线,抓住了锦晏的手。

他道:“今日又冷了许多,回屋吧。”

……

“怎么回事?”

火盆边,锦晏搓着手,视线落到了秦疏左手的伤上面。

秦疏下意识想藏起来,藏到一半,却又将自己的左手放到了锦晏面前,不以为意道:“练枪时不小心划伤的,已经上过药了。”

锦晏睨了他一眼,“那么长一杆枪,没伤到敌人,反倒把自己弄伤了?”

对上秦疏微妙的眼神,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么低级的错误,安三岁时就不犯了。”

秦疏:“呃——”

又丢脸了。

不过,被小晏儿这么惦记,萧锦安何德何能啊!

压下酸意后,秦疏才要辩解,锦晏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才发现他的虎口那里也有青肿的痕迹。

“你……大父对你的考验提前了?”锦晏问道。

以秦疏平时的能力,一般的枪他都能很好掌握,很少会对手造成这样的伤害,除非是临时换了不称手的武器。

秦疏说:“又让你猜到了,王爷说我进步很快,所以便把考验提前了。”

说罢,他期待地看着锦晏,似乎很想让锦晏问他结果。

锦晏抿着笑,故意不问结果,“大父呢?”

秦疏微微失落,老实回答,“结束后我就来找你了,我也不知道王爷现在在何处,只是分别时,他是去了书房的方向。”

锦晏又问:“那你呢,大父对你满意吗?”

才说完,秦疏便道:“当然满意!王爷说我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而让北地王最为骄傲的学生,毋庸置疑,自然是他的儿子萧羁。

当今天下,若论军事上的天赋才能,无人能比得过萧羁。

而近年来,北地的富饶安定,亦说明萧羁在治国上面的才能亦不输给任何人。

他可以为将,亦能为相。

甚至……

对于北地王的评价,秦疏内心还是比较认可的,对当下年纪的秦疏而言。

毕竟大将军萧羁是他在这世上第二崇拜的人。

至于第一,自然是他的父亲,前朝最后的将军秦域。

秦疏忽然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锦晏,“翁主,你相信吗?”

锦晏似乎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她问:“相信什么?”

秦疏:“我一定会成为父亲和大将军那样的人!”

……

一月后。

锦晏陪着北地王煮茶时,钟行和萧不疑两个搓着手走入了屋里,被屋内暖烘烘的热气一熏,连钟行都冷不丁打了几个喷嚏。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又替手脚都冻僵的萧去疾取下了外面的厚衣服,之后才道:“今年这天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入春了,可这天气,却比冬日更冷了。”

冷的好像这个冬天过不去了一样。

说完看到锦晏已经坐到了萧去疾旁边,还将她的小手炉塞到了萧去疾僵硬的手中,顿时醋意大发。

“小晏儿,你好偏心,就你二哥冷,难道我就不冷吗?”

说罢,他还故意举起他被冻得通红的手,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与他那明显冻伤的手相比,萧去疾的手虽然冰冷,却没什么明显的伤,显然是被好好保护了的。

锦晏一愣,立即又挪到钟行身边,捧起他又红又肿胖了两圈的手看了看,皱着眉道:“表兄,整个冬日你的手都没冻这么严重,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家里病人多,锦晏随身带着伤药,便立即找出了冻伤的药,她一边涂药,一边用严肃的目光看着钟行。

看着锦晏心疼又生气的眼神,钟行都有些后悔自己的“争宠”行为了。

好容易涂完了药,锦晏气嘟嘟的走了,北地王又开口了,“说吧,这几日余县的动乱,是不是你们?”

一早外面就传来了消息,说余县发生了动乱,起因是有一伙服徭役的黔首因大雪冻坏手脚冻死人数太多,耽误了工期,想着反正最后免不了一死,倒不如大干一场,哪怕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就这样,他们攻陷了县衙,杀了县令,抢了粮仓,将粮食分给了穷苦百姓后,便消失了。

余县虽在长安周边,可毕竟不是长安,消息传递需要时间,等长安派兵围剿时,那些胆大包天的黔首早已不知所踪了。

偌大的县衙,被区区几百人的徭役给攻占了,且县令还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足以见庶民的力量有多大。

可就算如此,长安的贵人们,依旧没把这些低贱的黔首放在眼里。

就连今日早朝,天子命众臣所商讨的,不是春耕,不是灾情,亦不是余县的动乱,而是他行宫的修建进度和海外仙人的踪迹。

萧去疾和钟行回府前,秦疏借着送点心为由来了一趟,说天子又召见了几个近来颇受宠幸的方术士进宫,大有与之彻夜畅谈的趋势。

对此,北地王和秦疏久久无言。

而锦晏则说了一句让他们都头皮发麻的话。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最近太忙了

第77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63)

余县。

漆黑一片的山里,几个浑身漆黑的身影不断在树影中穿梭着,若非有人开口说了什么,露出一口不那么黑的牙齿,他们几乎就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忽然,黑影中传出一个声音,“阿虎。”

不远处人影攒动,没一会儿,一个威武雄壮的身影来到了跟前,叫了一声“兄长”。

“敖”应了一声,问道:“平可回来了?”

阿虎摇头,“并未,我与诸位兄长等了许久,始终没见到他的人影,兄长,他不会是怕了,不敢跟我们走了?”

另一个人也附和起来,“那个平跟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不一样,他有父母亲人,他当真愿意为了加入我们放弃他的家?将他的家人置于危险当中?”

又一人担心地说道:“他会不会是后悔起事了?那他会不会去跟官府告发我们?”

这话一出,树林里交错着的无数黑影顿时都躁动不安起来。

从决定造反到现在,他们当中已经死了太多人,有饿死冻死病死的,有被官吏杀死的,还有那举棋不定怕被牵连硬生生把自己吓死的。

最可恨的,便是那欲向官府告发他们的叛徒,被众人发现后给活活打死了。

若“平”当真是叛徒,那他们纵是死,也要让其付出代价!

突然,一声呵斥打断了众人的话。

“住嘴!”

是敖。

他站起身,目光冷峻的看了一圈众人,才压低声音骂道:“平若真是贪生怕死之徒,又怎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为我们引路,助我们躲开官吏的追查呢?”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躁动不安的黑影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若是平真的贪生怕死,欲举报他们获得官府的赏赐,又为什么要救他们,助他们活下来呢?

他当时直接大喊一声“贼寇在此”引起驻兵注意,直接邀功领赏不好吗?

可是,既然平没有背叛,那为何过了约定时间却还不来呢?

要知道,他们多在此停留一刻,被朝廷鹰犬追上的风险就越大,就越是有可能全军覆没!

就在众人猜测“平”为什么爽约,又惴惴不安时,远处的树林中,终于燃起了一抹火星。

有那眼力较好的人一下就发现了对面的动静,忙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敖。

阿虎听罢,急道:“兄长,那些火把,不会是官府追上来了吧?”

敖定睛看了片刻,想起什么,他忽然下令,“所有人,马上离开这里,继续北上!”

从起事开始,便是敖一直带领他们,而且敖的判断十分准确,每次都能带他们逃离危险。

因此,当敖再次下令时,尽管心中有所不解,但众人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听从,三五个一起分散了开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山中。

几日后。

当中途跑散的阿虎终于找到带着大部队的敖时,却也得到了一个让他们都痛心不已的消息。

“你说什么?平……死了?”

阿虎满脸不敢置信,其余在官府追杀下活下来的人也是一脸惊异。

平,怎么就死了?

敖面色沉痛,并未开口。

他身后一人解释道:“平并未背叛我们,那日,正是他用火把示意,告诉了我们危险所在,我们才能从官府的包围中逃脱,而平,却因此被官府抓住……”

说到此处,他声音哽咽,再也无法继续往下说了。

众人已经知道了平的下场,心中悲痛,却依旧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死的。

半晌后,一人才用哀鸣的语气说道:“是车裂!”

众人猛地抬起头,面露惊骇。

“车裂?”

这是一种只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刑罚。

而“平”,这个救了他们两次的义士,是他们所认识的人中第一个受到车裂之刑的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敖站在山丘之上,解下腰间水囊,以水代酒,朝远方大拜之后,才将其倒入了脚下的土地之中。

很快,他便收起了脸上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漠然。

他朝着众人大拜,继而说道:“平是为了吾等能活下来而死,我在此立誓,绝不会让平白死!”

阿虎带头跟着喊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冰冷的恨意,坚定而可怖。

“绝不会让平白死!”

“绝不能让平白死!”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敖才又继续道:“官府的追兵离我们越来越近,此处不能待了,留下没用的东西,我们要连夜离开这里。”

阿虎这时又有些茫然,“兄长,我听闻有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这般大,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

众人都看着敖。

是啊。

哪里才是我们的活路呢?

敖没开口,还流着血的手却指向了北方。

“有人告诉我,一直往北走,那里会有我们的活路。”

……

北地。

萧不疑才批完近些日子积攒的公文,一个穿着士人衣服的少年便急匆匆进入了房中。

“大公子。”

萧不疑本欲呵斥,以为闯入了什么不懂规矩的仆人,见来人是陈遂,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缓。

“何事?”

陈遂行完礼,忙道:“大公子,老师来信了!”

话落,萧不疑抬了抬眉,待陈遂将信件递到他面前,便飞快地拆了信。

钟行的信上没有一句废话,简练而短小,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才看了开头几行,萧不疑便眉头紧皱,面色沉沉,陈遂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只观他的表情,便觉得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信还没看完,萧不疑便唤来了亲随,让他安排一些人,要伪装成游侠儿的模样,务必完成钟行交待的事。

这些吩咐,他都没有避开陈遂,在钟行离开后,陈遂便也成了他的门客心腹,为他出谋划策。

待亲随下去后,萧不疑才继续看余下的内容。

没一会儿,他便面色大怒,狠狠拍了一下案桌。

骤然听到他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叫自家老师的名字,陈遂不由吓了一跳。

老师?

老师做了什么,竟让大公子这般生气?

同一时间,遥远的长安城里,北地王府门口,皇帝的郎卫军首领恭敬而警惕地注视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

“北地王,陛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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