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强弱(上)

自大金建立以后,始终注重维持女真人对汉人武力上的优势。然而随着女真人猛安谋克体系的坍塌,女真人武风衰颓又不可避免。

于是从明昌年间开始,朝廷对汉儿结社习武的风俗,采取了强力压制的态度,还专门设置了一个罪名,唤作民习角抵、枪棒罪。

可笑的是,这罪名设立的同时,朝廷又忙于和南北强敌对抗征战,汉儿被签军者愈来愈多。

结果,民间的枪棒传习还没遭扼制,军队中原本被女真武士掌握的训练手段,反而大规模地传到民间。

正如南朝宋国所谓“军器三十有六,武艺一十有八”。军中的搏杀之术和民间武技在这数十年里各自发展又不断地融合。

李全就是将这两者融为一体,进而更上一层楼的好手。他在潍州立足时,曾在万军目睹之下演练武艺。

许多人亲眼目睹,他在骑马全速奔驰的同时,连续刺击每隔三十步安放的四座木人,并击中木人头上五寸见方的木板。

这种驰突之法,便是金军精锐骑士惯用的训练手段,也是大金朝武举的必考项目。

到了这年头,女真人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屈指可数了。而李全在如此迅猛击刺的时候,用的甚至不是寻常木杆枪,而是他所惯用的铁枪。这一杆枪,号称重有四十五斤!

这样的身手,放在军中厮杀,真是十荡十决。李全凭着自家的身手,一点点建立威望,纠合部众,任何时候遇见强敌,凭着一杆铁枪纵骑驰突,从来都无人可挡。

武人崛起草莽,免不了这样的套路。

某种角度来说,李全、杨安儿和郭宁三人的行事风格很相似。同样是凭借个人武力建立基本的班底,然后周旋于政治势力,并以战场上的胜利不断攫取政治上的收益。

只不过,杨安儿更注重他反金的大旗,而郭宁的眼睛死死盯着蒙古。与这两人相比,李全则要现实的多,身段柔软的多。

甚至他们的作战风格也是一般。三人都习惯了依靠自身的武力,率领精锐作决定性的一击。

在今日之前,李全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他觉得,自家的武力并不逊色于郭宁,他是能够在战场上与郭宁一较高下的。就算在兵力、装备上有差距,也可以靠时机把握和临战指挥来弥补,谁能把握住机会,谁就能赢。

可李全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真到了面对面较量的这一天,他会遭受如此的羞辱。

他的大营已经被打破了。他纠合在身边的精锐,尚未接战就已经人心坍塌了。

李全侧过身,只看到数以千计的人,零星散落在从芦苇荡到铁岭台地的两三里距离。有几名军官呼喝着,想要催促部下前进,但压根没人响应,于是军官也只有丧魂落魄地茫然站着。

这些将士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好手。李全的军令,李全的威望,原本能够驱使他们如臂使指,没有人敢迟疑怠慢,哪怕刀山火海,也会紧随着李全踏过。

可当他们失去斗志和动力以后,感觉就和一丛丛枯黄的芦苇没什么区别。

原因是很简单的,他们从没想到,会亲眼看到如此惨烈的场景。

大营丢了!所有人的亲族家眷,全都落入敌人手中了!这叫将士们还怎么继续打下去?

莫说将士们没想到,李全自己也没想到过。

李全自起兵以来,一向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无论他在益都、还是在潍州,总是首先把将士们的家眷照顾好,保证自家根本地盘的安全。

当日他之所以不惜和蒙古军达成默契,某种程度上,也是考虑到蒙古军所到之处,城郭尽为丘墟,他和他的部下们,都不容家乡遭此劫难。

可以说,这种做法是李全所部凝聚力的来源,是李全所部不同于其他的红袄军的原因。

他虽是红袄军中有力的一部,但身份始终更近似于地方豪强,而非贼寇;所以,当日的山东统军使,如今的河北宣抚使,才会先后接受与李全的合作。

可现在,大营丢了?

哪怕李全把胜利希望全都寄托在对铁岭的突袭上头,他也只带了田四所部随行,而让陈智和郑衍德两个领有精兵的大将驻守在营里。

可定海军忽然就出现了。面对着定海军的袭击,陈智和郑衍德两人带着一万多的人马,竟然只坚持了一刻多一点?

天可怜见,一刻多一点的时间,我李全带着部下从沼泽里一路狂奔,到现在还没和铁岭上的守军交上手呢,大营就崩溃了。

怎会如此?

李全闭上眼,用力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好像这样就能压下翻涌的惊惶。他拼命振奋精神,问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忽然听到,就在自己的身旁,有人在哭。

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扰了,强烈的愤怒忽然取代了惊惶,李全猛然睁眼,想要将这哭泣的软弱之人一举斩杀。

可他举起铁枪,才发现哭泣之人,是跟随李全习武数载的少年于忙儿。

于忙儿是于洋之子。于洋、于潭兄弟二人,是李全最信任的部下。当日完颜撒剌忽然翻脸,试图捕杀李全,于氏兄弟二人奋不顾身地抵挡,用他们的性命,换回了李全的性命。

自此以后,李全把于忙儿当作自家的子侄看待,甚至视他为当作自己的继承人之一。于忙儿也不负李全的期待,无论习练武艺还是兵法,都有极快的进展。

但这会儿,于忙儿的情绪失控了。

正因为于忙儿在武艺和兵法上的进步,他才明白定海军展示了何等样的实力。这是碾压式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哪怕蒙古军也不过如此了吧?

和于忙儿一样,跟随李全前来的,都是老卒或者好手。而正因为他们的经验丰富,判断力准确,他们也看出来了,双方的差距根本没法弥补,让人彻彻底底的绝望。

就在他们稍稍止步的顷刻间,大营里的将士们已经一直溃退到了北清河畔。于忙儿看见,数以百计的同伴丢盔卸甲,逃到河边无处可逃。有人跳下水,顺着水势一直往下游浮沉;有人被河畔的淤泥困住了,动弹不得;还有人,包括不少妇人和孩童在内,站在水边大声哭喊。

这种哭喊声,对于忙儿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这两年来,他数次上阵,也曾与不服李全的益都周边各路土豪交锋,摧毁他们的武力,使他们的妇孺发出这样的哭声。

于忙儿被教导说,武人要心如铁石,看到这种情形,决不能怜悯或动摇。但此时此刻,看到自家的妇孺们在河边悲叫哭泣,他完全承受不了。

“我娘,还有我大姊,都在营里啊。”于忙儿带着哭腔叫了一句。

他看到后头身披铁甲的定海军追兵,正如金属的浪涌一般赶到。他们会杀死所有人,还是逼迫所有人投降?说不定,会把那么多人都赶到水里,让他们淹死?

于忙儿狂乱地揣测,越想越是惊恐。

当他终于听到定海军高喊“跪地不杀,降者不杀“的时候,忍不住喃喃地道:“投降吧……”

他转向李全,满脸苦涩地道:“元帅,咱们投降吧,就和先前投降完颜撒剌,还有投降仆散安贞一样。先投降,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陆树铭老师病逝了啊!呜呜呜呜……

(本章完)

第434章 强弱(中)

于忙儿这句话出口,李全尚未应答,他身边好几名部属都已经露出了喜色。

没错啊,先投降,保住大家的性命,保住那么多的亲人家眷。再谈其它,不好么?

李全以潍州一乡豪的身份崛起,至今已有数载。但他为了便于摇摆于不同势力之间获取利益,除了给自己套上元帅的头衔以外,并没有效法某一势力,建立稳固细密的体制。

这样一来,整个势力绝少历史包袱,无论往调转方向往哪里,都很快捷,不至于在某个错误的方向闷头撞死。

但正因为这个缘故,李全麾下的将士们真到了危急时刻,立即想到放低身段求降,全然没有心理负担。哪怕是于忙儿这样的亲信,也是如此。在他看来,己方又不是没有屈膝过,这不过是一种策略罢了,用一用何妨。

李全连连苦笑。

他刚止步时,本想激励部下们,告诉他们己方仍有机会,只要能够冲上铁岭台地,拿下仆散安贞和郭宁中的任何一人……但那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厮杀场上,心气一泄,就很难再被鼓舞起来,何况于忙儿这小子都满心想着投降,遑论其他人?就算李全自己还愿意鼓勇冲一冲,谁会跟着呢?

他拄着长枪,抬头往台地高处看看。

一刻出头的时间里,他身披重甲,手持铁枪,大步流星,已经冲到了铁岭台地的底下。再往前几步,约莫就是地方箭矢的覆盖范围。

他已经算定了,这铁岭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过是个土岗。己方足足上千名披甲勇士,藉着土岗边缘的林木掩护,顶着箭矢射击冲过斜坡,并不会很难。

而铁岭台地上,正在会谈的仆散安贞和郭宁,因为要分布人手到四方警戒,反而留在身边的部下不会很多。两家合计,充其量三百余,而且这两家还彼此提防,不可能毫无芥蒂地携手厮杀。

李全以千余人的精锐,突袭少量狐疑之众,哪有失手的道理?

况且李全本人就是精通厮杀搏战的好手。久闻那郭宁以一柄铁骨朵横行山东,打得无数强敌俯首。可李全也有威震山东的铁枪,他早就想和郭宁一较高下了!

本来李全是这么想的,但这会儿,他忽然泄了气。

他的枪法再怎么精熟,没了部属追随,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一以当千,自家冲上铁岭大杀特杀?那是送死罢了。

但投降,也不行。

别人可以投降,唯独李全不行。

仆散安贞方才遭到背叛,这种女真人的高官贵胄,心眼比针眼还小,绝不可能再接纳一个处心积虑的叛徒。

而郭宁……他在上次蒙古军入寇的时候,就被李全坑过。当日郭宁在磨旗山下与杨安儿定约,提出的要求里,就有必杀李全这一条。只不过杨安儿刻意留着李全,希望他牵制郭宁罢了。

到此时,己方的谋划全然被定海军一一粉碎,要说不是那郭宁早就谋划,怎么可能?别的不说,只定海军上万人的精锐,就没法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安定镇以西!

这厮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在滨州拢络了一批叛徒!这一伙人齐心协力,才把我坑了!

或许郭宁也知道,两人都是起于草莽而试图在乱世中扶摇直上的人,两人的手段、目标,其实很是相似。

但正因为两人太相似了,一旦彼此相争,就没有退让的余地。这条道路,就只有一个人能走通,所以两个人里,也只能活一个。

李全抬眼看看,他注意到,铁岭台地上正有人往下俯视。

嘿嘿,谁是仆散安贞,谁又是郭宁?他们是来嘲笑我这个失败者的么?

李全握紧了铁枪,把一度佝偻的身躯挺直。他仰着脸,笑了起来。

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一个区区乡豪,不到十年里闪转腾挪,赢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占下了四五州的地盘,统领万众,几乎有撬动天下大势的能力,这还不够么?

更不要说富贵了,这几年里,什么样的酒肉没吃过?什么样的歌舞没看过?什么样的女人没睡过?莫说自己,跟随在李铁枪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活的痛快了!

够了,可以了!

正想到这里,有人唤道:“元帅!元帅!”

李全稍稍侧身:“嗯?”

于忙儿凑近过来,贴着李全的耳朵低声道:“元帅,你是不想投降么?”

“到现在这地步,你们可以投降,我可就难了。”李全轻笑两声:“怎么,你想拿着我的脑袋去请功?”

于忙儿涨红了脸,怒叫道:“我岂是这种人!”

他犹豫了下,又道:“我是想……咳咳,元帅,这会儿军心散了,再要厮杀,怕也难以取胜……”

他看看李全的脸色,鼓起勇气继续道:“不过,那仆散安贞和郭宁两家在台地上的兵马,就只这点,其余部众缓急赶不过来的。咱们立即退走,往沿海滩涂逃亡,他们人手有限,追不上我们!我们只消往盐民的地盘躲一阵,或者三月,或者半载,待时局变化,一定能找到机会……”

李全有些感动,拍了拍于忙儿的肩膀,又摇了摇头。

想通了很多事以后,他恢复了冷静,也恢复了判断力。

“滨州这边,最熟悉沿海滩涂的是谁?盐民们的首领又是谁?”

“是尹昌。”

“咱们决心突袭铁岭以后,负责替咱们安排突袭路线的人是谁?眼下定海军忽然出现到安定镇大营西面,总不会是飞来的,他们要通过谁的地盘才能抵达?又是靠谁的掩护,才能上万人行动如此悄无声息?”

“……还是尹昌!”于忙儿脸色变了:“那我们岂不是无处可逃了?可恶啊,是这厮卖了我们?我,我定要……”

“各有各的想法,别计较了。”

李全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淌出来:“彼此争竞,各施手段,只论胜败即可,其它的别纠结啦。”

笑了一阵,他轻声道:“我虽然不怨恨尹昌,却也不想拿自己的脑袋给尹昌,让他在新主面前立功。”

郭宁神情轻松地站在台地边缘,微微俯首眺望。

定海军的甲士们簇拥在他左右。而河北金军精锐上百人,则俱都都剑拔弩张地戒备着,将仆散安贞护在垓心,防着那李全困兽犹斗。

在郭宁凝视的方向,那个手持铁枪,奔走在队伍最前的汉子忽然止步,和身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然后,他把铁枪拄在地里,忽然抽出了佩刀,翻手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直到这汉子的身躯瘫倒在地,十数人愣愣地看着,好像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厉声咆哮,有人扑上去抱住尸体,还有人霍然拔刀,居然意图自刭殉死。

“此人行事的风格全没半点脸皮,临到将死,倒有些好汉气概。”赵决沉声道。

郭宁颔首:“一会儿伱出面,好生收殓尸身,莫要慢待。”

李全的部下,虽然不能与定海军相比,但也颇有善战之士。郭宁正要尽快收编他们,以扩充定海军的力量。故而,他并无意羞辱李全,更没必要触发定海军与红袄军各部基层将士的敌对。

赵决躬身应了,待要再说什么,仆散安贞满意的笑声传来:“哈哈哈,那厮就是李全,他死了!死得好!”

郭宁微微皱眉,转回身,便看到仆散安贞气势十足地大步走近。

“李全既死,大事就定了。咱们就按照先前所说,我取博州、德州、棣州和半个济南。其它一应山东军州,任凭郭宣使宰割,如何?”

先前仆散安贞的意思,除了这几个军州,还包括了滨州和完整的济南府。到这时,他眼看着郭宁轻轻巧巧地取了李全的性命,其部上万精兵尚在横扫安定镇大营,于是自家就把要求降低了一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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