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逝者已矣生者悲

屋外惨叫声接连不断,嘶嚎声不绝于耳,术法轰鸣声更是连绵不息。

寒阳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前一刻还是岁月静好,不过一瞬,整个宗门便成了无间炼狱,只一门之隔,却令他汗不敢出。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死死地护住怀中的孩童。

无论屋外如何的翻江倒海,孩童始终熟睡,仿佛世间纷扰同她都没有关系一般。

混乱之时,太师公将小灵香托付于他,他决不能令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胸口咚咚如擂鼓,可寒阳却努力的收敛着气息,仿佛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引来外头的魔物,又好似怕自己的恐惧惊扰到怀中的小人。

然而正当寒阳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房门之时,门却“砰”地猛然打开!

寒阳大惊,也顾不得自己还缩在角落,更顾不上是否会打搅到熟睡的灵香,尽管修为低微,却还是倾尽所学,诸般法术齐齐施展,向门口施放而去。

然而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来人不过挥手间便将那些个密集的术法轻而易举地破解。

就在如此混乱之时,门口之人忽的开口,立时令寒阳冷静了下来。

“寒阳!镇静些!是我!”

是荼蘼仙子。

“太……太师娘……”寒阳眼中泪花闪闪,哽咽着望向荼蘼。

荼蘼仙子见状心疼不已,眼前的少年也不过才七岁而已,却要经历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孩子,莫怕,一切就要结束了。”荼蘼仙子一面安慰着寒阳,一面伸手便要接过他怀中的灵香。

可寒阳却死死地抱着熟睡的小灵香,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

荼蘼仙子很是无奈,他看得出寒阳眼中的恐惧,可那份恐惧中,却还有一丝执拗在其中。可现下存亡旦夕,也来不及同这孩子多做解释了!

“若还想救元清,便将灵香给我!”荼蘼不得已大声吼道。

寒阳被吼得愣住了,印象中的太师母向来和声细语的,从不曾对人如此凶过。

望着满面焦急的荼蘼仙子,寒阳迟疑了,也愣住了。荼蘼却等不他回神,便是在寒阳犹豫的瞬间,一把将他怀中还在熟睡的灵香扯了过来。

被打搅了好梦的小灵香似乎很是不满,瘪了瘪嘴便要哭出来,荼蘼仙子看着心疼不已,却还是将灵香按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尔后荼蘼仙子一手指在小灵香的神庭穴处,面上犹豫了许久,方才下定决心一般,闭上了眼抬起了另一只手捻指掐诀。

只见荼蘼仙子的两指灵光一闪,一道灵丝飘忽着牵扯而出,隔空寻摸了许久,方才相互联结。

那道灵丝如蚕如蛛,流光潺潺,似梦虚幻。寒阳不知道荼蘼仙子在做什么,只是灵香看着很是痛苦,小脸皱着,身子扭着,却无法挣脱。

“娘亲……”小灵香哭嚎着,“娘亲……难受……”

听着灵香的哭声,荼蘼心疼不已,可她还是闭着眼咬着牙,逼迫着自己不能停下来。

“太师娘!”寒阳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这个太师母到底在做什么,可灵香的哭嚎令他心焦如焚,他挣扎着起身想要阻止。

就在这时,灵丝中间如爆竹一般忽的爆开,炸裂的气流将荼蘼仙子和寒阳弹了开去,屋内霎时间一阵凌乱,碎瓷声碰撞声此起彼伏。

“我的儿!我的儿!”荼蘼仙子不顾额角血流如注,也顾不得地上尖锐的碎瓷,连忙起身爬向灵香,抱着小灵香哭嚎了起来!

望着满身血污涕泪纵横的荼蘼仙子,寒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见小灵香耷拉着一动不动的小脸,面上神情震惊不已。

他木然地走上前拉起那个软糯的小手,可那只手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有力地回握他了。

太师母杀了灵香?!

“太师母……”寒阳红着眼沙哑着开口:“灵香她……灵香她……”

他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可灵香那张毫无生气的小脸却令他不得不信。

荼蘼仙子猛然回神,强忍着悲痛抹了抹被血糊住的眼角,强自镇定地说道:

“没事的……她会没事的……”

只见荼蘼仙子一指按向灵香百会,捻指掐诀,一道道灵气便自她指间灌注进灵香体内。

寒阳见状大惊不已,荼蘼仙子这是在将自身修为渡给灵香!可灵香已是……

即便灵香还活着,以她小小年纪,哪能承受得住荼蘼仙子的修为?

“太师母!”寒阳想要出声阻止,可荼蘼仙子却看着他摇了摇头,那满脸的泪与血令寒阳难以接口。

荼蘼仙子自然是知道灵香承受不住的,可若想救活她的孩子,只能如此了!只是……

她的孩子啊!今后便无缘修行了啊!

荼蘼仙子心痛不已,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修行又能如何,日后怨她也好,恨她也罢,只要能令这孩子活过来,哪怕短短一世,也足够了!

不过片刻,荼蘼仙子便收回了指诀,又自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寒阳只来得及闻到一阵清香,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丹药便被塞进了小灵香的口中。

尔后荼蘼仙子一面捻诀催动着丹药在小灵香的体内运转,一面掐住了灵香的脉门,待到丹药与灵香融合后,荼蘼仙子又做起了繁复的手诀。

寒阳从未见过这等手法,却能看得一道七彩之光自荼蘼指间流入灵香体内,如清泉汩汩,潺潺不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的传来一声嘶吼。

“不!”

寒阳回首看去,竟是掌教太师公。

只是现在的太师公披头散发,全然不见往日的风采,且寒阳总觉得,眼前的太师公给他的感觉要古怪得紧,却又一时半会说不上到底怪在哪里。

可那张脸分明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元清掌教啊!

但不知为何,掌教真人始终无法近到身前,仿佛是一道无形之阵将他隔绝在外,任他如何呼喊敲打也无济于事。

就在寒阳不知所以之时,荼蘼仙子却忽的开口,只是那声音听着极是虚弱。

“寒阳……往后……定要替太师母好生照看灵香……”

话音刚落,荼蘼仙子便朝后仰面倒去,寒阳还未来得及回神,便被一阵劲风弹开,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

这一撞,只撞得寒阳眼冒金星,好是一阵头晕目眩,待回过神后,屋内却只剩下他和小灵香两人了。

这时的灵香,面色红润,圆滚滚的肚皮上下起伏着,口中呜咽呓语不止,似是正做着一场噩梦。

而屋中却不见了掌教与荼蘼仙子的踪影,仿佛他们从未来过一般,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此同时,屋外也平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那骇人的咆哮与凄惨的嘶嚎了。

一阵阵鸟雀的啼叫自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又好似宣告着劫难的结束。

……

自与瑶姬仙子见过后,灵香虽不言语,龙七却能看出她的郁郁寡欢。

往日里的灵香,不管遇到任何事情,不论表现得如何,却始终率真。就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又或是拂面的春风。

可现在……

望着独自坐在崖边落寞的身影,龙七只觉得她好像再也不会是哪个嬉笑怒骂放诞人性的灵香了。

“想什么呢?怎的闷闷不乐的?”龙七挨着灵香坐了下来。

灵香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不防龙七忽的出现,连忙假意搓了搓鼻子,掩饰着面上的泪水。

“只是在看云彩,云中君果真是不负盛名,竟能将无日无月的云梦置得如此精妙。”

龙七自然是看出了灵香在哭,那蝶翼版的眼睫上海泛着晶莹,可既然她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便不说出来了。

他同灵香一道望着“天上”不断变幻着的七色云彩,心中却是一阵抽痛——他可从未见灵香流过泪。

究竟是什么事情,才会令那个成日里张牙舞爪肆无忌惮的灵香伤心至此?

龙七思虑了许久,终是想不到,他只一伸手搂住的灵香。

若是平日里,灵香定是会将龙七推开,叫嚣着打上去了,可如今她却由着龙七这般搂着,犹如一只温驯的兔子。

良久之后,灵香才开口。

“若是对你极为重要之人死去,而你又能救她,却得以你的性命作为交换,你会去救么?”

听得此言,龙七猛然扶起灵香,神色慌张地上下查看着灵香:“你怎么了?为何如此说?”

看着紧张不已的龙七,灵香连忙笑着安抚道:“我没事,只是作个比喻而已。”

龙七狐疑地看着灵香许久,见她一脸坦然,他才正色道:“我绝不会令你陷入那等危难,哪怕豁出性命,也定会好生护你周全。”

那眼中的坚定,令灵香动容。

良久之后,灵香又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靠在了龙七的肩上。

“你看,这一路上我们经历的那么多危险,所以我不过是有感而发,你大可不必如此。”灵香说着叹了口气。

“可若真是道了那一天,你可千万莫要做这种事情,毕竟……”

“毕竟若是只留我一个人,与我相伴的,也只剩寂寥了……”

悲伤的永远不属于死者,而属于依旧活着的人……

而听了灵香所说,龙七虽没有接话,却在心中暗下决心——

“我定不会令那种事情发生!”

定然不会!

(本章完)

第235章 不可尽信书中言

女子果真都是善变的,这是龙七刚刚得出的结论。

前一刻还愁眉苦脸,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便又再次喜笑颜开活蹦乱跳了。

倒不是说非要将烦心事挂在脸上,只是龙七见灵香心中难过,本想着表现一番,早早起了出去寻了些稀奇玩意儿,回来时却发现她竟眉飞色舞地同那些个小灵兽玩得开心,全然没有搭理他的心思。

虽说看到灵香能够放下,龙七也很是高兴,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心中有些怅然若失,甚至有些莫名的火气……

这不,龙七现下正沉闷地啃着采来的果子,一脸子的郁闷。那果子吃在嘴里倒是香甜多汁,但龙七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可他拿灵香也没有办法,只能狠狠地将这一通窝火撒在果子上。

其实灵香这么个性子,也或许是习惯使然。虽说知道真相后很是伤心,但事已至此,又何必沉湎,发生过的便发生过了,再纠结也无事于补。与其沉沦过去,不如专注眼前。

人活着,总得是要往前看的。

云中君不知怎的,也驾临了瑶姬仙子的洞府。按说以他的性子,该是最不喜与人相处的才是。半夏一听说那是云梦之主,唬得她又是端茶送水,又是递扇捏肩的,脚不沾地地忙前忙后,很是殷勤。

云中君倒是受之惬然,对半夏呼来喝去的,不是使唤她拿个这个,便是支使她去做些那个,全一副上位做派,就连说话声,也仿佛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似的。

啊!几千年了!几千年没被人侍奉过了!这感觉真是……

太舒坦了!

辛夷与刘夏交流了一番灵香所说的先天之炁,但是两人却并未急着寻炁。非是他们不想提升修为,只是就现下境况而言,这法子并不很适用。运气好的,或许一时半会便能成功,若是运起不好,鬼都不知道需要多久呢。

提升修为,也不尽是这一个手段不是?

再者说了,纵使现在并没有危险,可依着他们对灵香的了解,如今她看着好似浑不在意,但估摸着现下正绞尽脑汁地算计着如何取得所求之物。

并且赵无恙现在还未清醒,若是届时他二人再坐定寻炁,猴年马月的,都不知道外界到了什么时候了。

宗门给的期限可并没有多久,毕竟是了却尘心决定去留的历练,而非是提升修为。何时为何事,也是需要仔细思量的。

一提起赵无恙,辛夷很是担忧。与他一道寻炁的龙七早已醒转,可赵无恙在惠悟一事后复又禅定,也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不过灵香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言寻炁不仅得直面心结,还得直面自己云云,其中复杂,难以估量。在她看来,赵无恙小小年纪,本就心思单纯,况且涉世未深,面对心中迷惑而有所彷徨实属正常,便是等上一等也无可厚非,大可不必过于替他操心。

元清的那些个老古董尚有迷惘,何况是他呢?

且他的身边还有阿金陪着,上古穹苍也不会任由他陷入走火入魔之地,横竖赵无恙现下也禅定了,就是再急也无事于补,何必自扰,顺其自然便是。

然而出乎灵香意料的是,瑶姬仙子看着如此端庄之人,却与云中君很是不对付,没想到上神之间,居然也会同世间凡人一般吵架拌嘴。

虽然背地里不该说远古上神的坏话,可在灵香看来,云中君确实很像尘间的纨绔了。

不!不是像!他就是!

本来灵香以为,得道的神仙,应是极为持重的,可云中君看起来却很是放浪形骸,全然没有话本中说的老神仙的稳重,反倒与赵无恙体内的万古穹苍有得一拼。

莫不是老神仙们都是这样?记得封芜山的老山神好像也是如此的不正经。

怎么说呢?灵香倒是不反感神仙这样,她自己本也是个不拘一格的性子。

虽她也常说书中所云并不可尽信,但毕竟从小到大见惯了书中所说,自始至终也是如此认为,故而一时半会间,属实难以接受。

不过自瑶姬仙子与云中君的吵嘴中倒是得知了一些事情。

原来上古之时,大洪泛滥,许多灵兽早已习惯泽流。后来禹帝治水,借以息壤疏流抟土,虽治理了大水,可息壤乃是神物,事后恣意生长再难控制。

如此一来,上原生土而水退,许多灵兽失了赖以生存之地,短短数年便绝迹了许多。

云中君见之心中不忍,然神力不足以维系云梦,于是乎寻了擅水之道的瑶姬仙子,合二人之力,将云梦搬离。

但这只是云中君将云梦泽封入水镜的理由之一。

诚如上说,将云梦封入水镜是为了一众依水而生的生灵,这也是主要缘由,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为着相柳。

古卷如何言相柳,就如史书如何言史一般,然书中所言,却无从可考,唯有抽丝剥茧,审思明辨下,方有所得论。

世人未曾亲身历史,故也只得以前人所书为据。就如灵香一直以为上神便应像话本里说的山峙渊渟神清骨秀,可观云中君,却是半分典则俊雅的仪态也没有。

所以,当灵香听了瑶姬仙子所说,才会如此的惊讶,直言道果然是不可尽信书中言。

据说当年共工颛顼相争,后败走不周,羞愤之下撞了天柱,引发滔天水祸,相柳便是其辅臣。

这是书中所言,但事实又是如何呢?

相柳虽力强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便是至今为止,神志也未曾开化,犹如孩童一般。而共工善言巧语,又是个阳奉阴违之人,摇唇鼓舌蛊惑了相柳为其所用,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后相柳为禹帝所擒,正要将其斩杀以正天道,亏得云中君及时赶到,方才将其救下。

然而相柳终究是做了错事,若不惩罚,委实无法向世人交代,故禹帝便斩了其九头之一,以示惩戒。

可相柳也确实是凶神,方一将那头颅斩下,喷薄而出的妖血便化作了辛水,既不可生谷,亦无法陉塞,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万帝台。

而云中君先前之所以开口阻止,不单单是因着阿金所求,更是因为龙七手中之物。

当年斩下相柳头颅的那把剑,便是七星龙渊。

再说后来禹帝惩戒了相柳,云中君便将它带入云梦,千年来施以净化,悉心教导,倒是温驯了许多,若非灵香几人将那些个魔物引入,想来它还安然眠于沼泽之下。

“什么?”听了瑶姬仙子所说,灵香一脸的不可思议,“那相柳心智如同孩童?”

一想到先前看到的相柳凶神恶煞的模样,灵香实在难以将它与孩童想到一起,可那相柳虽看着骇人,倒也确实不曾对他们几个下手。

不过更令灵香惊讶的,却是瑶姬仙子接下来说的。

“是啊,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被讹兽骗走毒牙不是?”

“嘶!~”灵香一连吸了三口凉气,险些没缓过来,“讹兽居然骗得相柳的毒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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