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朝天子  天下银根,必杀!

第674章 朝天子天下银根,必杀!

范闲安静地看着身前的云之澜,不期然地想到很多年前,在京都的夜宫之内,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位剑术大家时的情形。那时候的他, 还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初登三国政治舞台的年轻人,而剑庐首徒云之澜已经声名满天下,是东夷城使团真正的主事者。

六年过去了,范闲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而云之澜, 甚至要拜在他的身前,向他表示效忠, 时迁势移,叫人好不感慨。

范闲不知道四顾剑临终前究竟布置了什么,怎样说服身为死硬派的云之澜,但他能感应到云之澜的态度并没有太多虚饰,他很了解这些在武道上不断求索的强者,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情,再想反悔,那是很难的。

但他把云之澜的这句听的非常清楚,听到了十二把剑这四个字。范闲的眼睛微眯,平静看着他说道:“十二把剑……若云大家这剑心不在, 我如何能控制这十二把剑?”

不待云之澜回话,他早已站起身来,郑重地将这位剑庐首徒扶起, 诚恳说道:“我知道云大家断不会因为剑圣大人临终遗言便要信我, 我也不需要你信我, 只是若这是一个交易,我需要剑庐的力量,剑庐也需要我的庇护, 可是如果你不在, 我如何能够把这十二把剑握紧?”

云之澜的脸上没有什么笑容,淡漠说道:“家师自然准备让小范大人放心的方法。”

说完这句话,云之澜回身而走,竟是不给范闲丝毫交流感情,拉拢剑心的机会。

范闲若有所失地站在屋内,想着四顾剑给云之澜安排的是什么事务?不过片刻功夫,他便猜测到了一点,四顾剑虽然要在自己的身上下大赌注,但是总是需要有人制衡自己,注视自己,监督自己。

云之澜,便是游离于利益结盟之外的那个人,以他在剑庐弟子心中的威信,若范闲日后的行事,对东夷城利益的损害太大,他一声令下,只怕范闲名义上拥有的十二把剑,转瞬间,便只会剩下可怜的孤伶伶的那一把。

……

……

云之澜之后进入室内的是剑庐二弟子。范闲安静地看着这位中年人,发现对方的模样生的普通,眉眼间全无一丝出挑之处,便是身上蕴的剑意也被深沉地裹在深处,穿着一件微厚的棉袍,不像是一位厉害的剑客,倒更像是个管家一样的人物。

大师兄来后,便是二师兄,范闲的心里苦笑了起来,四顾剑这一来,直接把自己推到了火堆之上,剑庐弟子们好像都接受了他的遗嘱,轮流来向自己汇报工作。

范闲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褐色小瓮,眸子里生出一丝惘然的情绪,一代剑圣,变成了手边的一坛子灰。

他的手轻轻在小瓮上抚摸着,似乎还能感觉到四顾剑骨灰的微温。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像管家一样的二师兄的眼光也变了变,但马上变得平静了下来,将手一挥,几名剑庐三代弟子,扛了几个箱子进来。

范闲抬起头,微笑问道:“难道这就是剑圣大人的遗产?”

二师兄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直到所有的箱子都摆放在范闲的屋子里,才轻声说道:“我剑庐的产业,当然不会就这么一点儿。这里只是一些可以暂时动用的产业流水,师尊说你现在需要银子,我便给您抬来。还有一些帐目,我想您一定感兴趣,所以自作主张搬来了。”

范闲微感吃惊,静静地看着这位管家模样的剑庐高手,他当然不会轻视这位二师兄,相反在剑庐十三徒中,他一直认为这位二师兄很值得注意。且不论云之澜与王十三郎内讧之时,这位二师兄可以一直保持中立,而不被牵连进去,而且四顾剑一直让他守在剑庐之外,就知道此人深得四顾剑的信任。

银子,帐目?范闲眯着眼睛看着他,问道:“辛苦您了,还不知道这些帐目和什么有关。”

剑庐二弟子和声说道:“和太平钱庄有关。”

范闲听到这句话,再也无法安坐于矮塌之上,霍然起身,盯着这位二弟子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用一种敬佩的语气说道:“没想到,我想任何人都想不到……原来天下最大的钱庄老板,竟然是一位……隐藏在剑庐里强者。”

太平钱庄,天下第一钱庄!当年庆国明家何等样庞大的产业,可是在某些程度上,也要依赖于太平钱庄的流水支持,从这个钱庄现世以来,它便是世上最大,信誉最好的钱庄,没有之一,而且几十年间,从来没有别的钱庄能够威胁到它的地位。

甚至是几年前,范闲和北齐小皇帝暗中联手,再用父亲派来的户部老官打理,生生整出一个畸形的宠大的招商钱庄,可是在太平钱庄的面前,依然像是一个发育不够良好的小孩子。

手握内库产销权和两条走私渠道,一个青楼联盟,外加一个极大型钱庄的范闲,毫无疑问是天底下最有钱的那个人。

可是他清楚,自己手里的银子虽然多,但和太平钱庄比起来,仍然不够看!

因为这家太平钱庄深深地扎在大陆商业之中,所有的巨商大贾与它都有极深的关联,太平钱庄如果真的发力,能够调动的银子,可以到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范闲不是一般的权贵官员,他有前世的商业社会经济,这一世也与商家多打交道,所以他比一般人,更知道太平钱庄的可怕实力,以及这家钱庄可以发挥出来的效用。

以往他也曾经让监察院查过太平钱庄的暗底,只是每每查到一个地段,线索便戛然而止。当然,这座天下第一钱庄,既然是发端于东夷城,自然而然与剑庐有关系,至少必须有四顾剑在背后支持,但范闲怎么也没有想到,天下第一的太平钱庄,本身便是剑庐的产业!

而太平钱庄的主人,就是剑庐的二弟子!

范闲怔怔地看着这位太平钱庄主人,心里涌起无穷复杂情绪,此时他才知道,四顾剑临死前的这一场大赌,压下了多少筹码,给自己增添了多少实力。

十二把剑很恐怖,东夷城的控制权很恐怖,但真正恐怖的,只怕却是此时送入屋里来的这几箱帐目。

太平钱庄的帐目。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剑庐二弟子敬佩一礼,和声问道:“还未知先生大名。”

这种尊敬,不是敬对方剑庐弟子身份,九品强者境界,而是敬对方太平钱庄主人的地位,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人尊敬的当然是实力,而手上掌控着天下半数银钱的人,毫无疑问最值得尊敬。

至少范闲是这样认为的。

“李伯华。”这位剑庐二弟子,太平钱庄的主人,并不吃惊于范闲的态度,温和说道:“执掌太平钱庄十六年。”

范闲沉默片刻,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与此人说话,按四顾剑的意思,此人应该是归己所用,可是一个拥有太平钱庄的大人物,难道真的可以为自己所用?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一些事情,眼瞳渐渐缩了起来——凭借自己手中的实力,招商钱庄,再加上隐隐控制无数商家百姓活路的太平钱庄,这样的实力,应该可以对抗什么了。

这是一种自下往上的对抗。

李伯华看着范闲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说道:“太平钱庄放贷天下,但若是时局有难,只怕那些外贷也是收不回来。但……”

但书出来了,范闲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银票飞于天下,银根却始终在东夷城内。”李伯华在范闲的面前没有丝毫遮掩,“如果小范大人将这些力量能够集合在一起,确实可以影响很多事情。如果想让天下大乱,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力量的人说话才有底气,范闲今天才知道,原来剑庐十三徒中,最有力量的人不是威信最高的云之澜,也不是境界最有无限前景的十三郎,而是这位握着最多银两的李伯华。

“这是一笔大礼。”范闲已经从先前的震惊中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如果东夷城方面要求太多,我依然无法做到,必须事先说明。”

“这已经是先生您的产业了。”李伯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与一般的武道高手不同,这位大陆商界隐形的寡头,一眼就瞧出了范闲的谨慎,和声说道:“师父的遗命里,并没有要求您做什么,想必你们已经谈妥了,我只是执行而已。”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自嘲笑道:“我这一生已经被天下掉下的金盆砸了一次,难道今天还要被砸第二次?”

“我不知道您需要银子做什么,但我有银子。”李伯华沉默许久后,忽然开口说道:“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我想向您提一个条件。”

范闲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说道:“您有提任何条件的资格和实力。”

李伯华缓缓起身,说道:“太平钱庄,最先前是东夷城城主府的产业,后来是剑庐私下的产业,我整整在里面费心费神了十六年,钱庄也越来越大,但请您记住钱庄的银子,不仅仅是钱庄的银子,还有东夷城所有商人们的存银,甚至还有北齐南庆无数人的存银,您若要动用,也必须要有个限额,总不能把商人们的银子都挖光了。”

“这是自然。”

“我的意思是,太平钱庄,实际上东夷人的钱庄,是他们的银根,他们的根。”李伯华静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您只有一半东夷人的血统,我想提醒您,我们的归顺,只是名义上的归顺,我们不想变成燕京人,江南人,渭州人,我们只是想做东夷人。”

“直接说吧。”范闲眯着眼睛看着他。

“不能驻军。”李伯华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

此言一出,范闲唇角微翘笑了起来,看着他轻声说道:“您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这是剑圣大人已经认可的事情,我不可能让步。”

紧接着他皱眉说道:“你们也要体谅一下我,要说服庆国千万人,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李伯华也笑了起来,先前那一说只是一种谈判的手段,他诚恳地说出了真正的请求。

“如果一定要驻军,我希望是黑骑。”李伯华看着范闲,平静说道:“别的都不行。”

范闲摇了摇头:“黑骑总数只有一千人,而且陛下不会答应。”

“那就是大皇子的旧属,最好是大皇子亲自来此。”李伯华也不再让步,说道:“如今各诸侯国已经开始有异动,民心也开始乱了起来,待葬礼过后,若庆军强势进入,只怕会引起不少反弹,局势乱了起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难道黑骑或是原先的征西军进入东夷城,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李伯华微笑说道:“黑骑的主人是您,征西军的主人是大殿下……而所有的东夷城百姓都知道,您是叶家小姐的后代,大殿下是宁大姑的儿子。”

范闲微微皱眉,不知道这又对东夷城的局势平稳有什么关键的作用。

“要看人心。”李伯华轻声说道:“我们东夷城这二十几年,出了两个最出名的女人,一位是令堂,进至今日,东夷城的商人还把当年的老叶家看成东夷城的骄傲,而另一位就是宁大姑,一位东夷城可怜的女俘,最后却成为了异国的皇妃……说来您也许觉得奇怪,但事实上是,东夷城的人们,从来不认为这是一种屈辱,只会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范闲默然,很自然地想到,前一世时那些成为北欧王妃,成为巨富之妻的华人姑娘们,似乎那时候人们的情绪并不抵触,反而有些暗自之喜,与崇洋媚外无关,大概纯是一种宣国媚于境外的古怪喜悦吧。

“则因为叶家小姐和宁大姑在东夷城人心中的地位一直未变。”李伯华看着他说道:“所以您或者是大皇子,在很多商人百姓的心中,其实也就是半个东夷人,如果是你们两人中的某一人驻军于此,民间的情绪会方便拂平一些。”

范闲沉默许久后说道:“您说的有道理,而且这些话我可以去试着说服皇帝陛下,想必陛下也想要一个完整的东夷城,而不是一个义军四起,流血成河的城池。”

“辛苦您了。”李伯华说完这句话后,深深行了一礼,便准备退走。

关于东夷城称臣的具体事项,比如究竟是年年纳贡,还是直接纳入京都的税收体系,还在各级官员的讨论之中。而凌驾于这些事务之上的,当然是重中之重的驻军事宜,李伯华今日带着太平钱庄洒然而来,弃下箱匣洒然而去,却是将范闲肩上的负担压的更重了一些。

“请稍等。”范闲忽然开口留客,此时他的心中震惊之意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消除,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四顾剑临死前决定在自己身上大赌,而剑庐的这些弟子们,便不问细节,不问缘由,就这样壮烈甚至鲁莽地搬出了东夷城的家底。

他们并不像四顾剑一样知晓过往,知晓范闲与皇帝之间那条难以抹平的深沟,他们凭什么相信范闲。

“我们只是相信师尊的智慧。”李伯华望着他微笑说道:“想必您也清楚,师尊从来都不是什么白痴。”

范闲默然,然后笑了起来,说道:“想来你们投注了这么多东西下去,总要有什么监督我的方法。”

“当然不会是云之澜。”范闲眯眼思索,缓缓说道:“城主府要重立,云之澜是最好的选择,他游离于剑庐之外,冷眼旁观,会从大势上对我加以制衡……但是你们对于我个人的制衡在哪里?你们应该清楚,我不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

“我们没有把握能够控制小范大人。”李伯华平静说道:“所以我们只是跟着师尊进行一场天下豪赌,当然,若小范大人背信弃义,反手将我东夷城吞入腹内,也并不会出乎我们的预料,毕竟您是庆人,是庆帝的私生子,东夷城的死活,在你心中想必不会那么重要。”

“既然你们想到了这一点,为什么还敢赌。”

“我们东夷城没有别的力量,只是有钱,还有……剑。”李伯华微笑一礼,走出了静室。

然后一把剑走入了静室。

疲惫的王十三郎脸上一片苍白,他看着范闲沉默许久后,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道:“从今日起,我天天跟着你,如果你背信弃义,我会杀了你。”

“你杀得了我吗?”范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十三郎倔犟地盯着他,说道:“如果我看错了你……杀不了,也要杀。”

(本章完)

第675章 朝天子  开庐

第675章 朝天子开庐

范闲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神庙外的风雪冰住了一般,他怔怔地看着身前的王十三郎,看着这位年轻友人平静却倔犟的脸,许久之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也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抹寒意。

他知道十三郎说的是实在话,对方是个实实在在的实在人,所以他才会感觉到寒冷。

如果将来事态的发展,与范闲和四顾剑估计计划的不一样,如果在天下人看来,范闲只是攫取了东夷城的实力,却没有考虑到东夷城民众商人的利益,或许十三郎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向他出手。

四顾剑的遗命, 太平钱庄, 剑庐弟子们已经为了这场赌局付出了太多的利益与实力,如果范闲将来真的反水,这些人必将愤怒而恨入骨子里。不用思想,范闲也知道,剑庐十三子疯狂的报复,会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更何况自己身边有这位亲近的、关系极好的年轻友人,范闲并不希望和王十三郎以命相搏。

尤其是剑庐疯狂的报复,即便不能直接伤害到有监察院保护的范闲,但这么九品强者的突袭, 一定能够伤害到范闲在乎的亲人、友人、下属之类。

庆国皇帝陛下能承担这种损失,因为大部分时间,他把自己大部分的亲人下属不当人看, 但范闲不行, 他知道王十三郎此时呈现的态度, 代表了剑庐弟子们怎样的决心,由不得他不暗自警惧起来。

范闲眯着双眼,眼中寒芒渐盛, 却又渐渐散开,看着王十三郎平静说道:“你那些师兄们要弄清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你们师傅求我做的,不是我求他做的,所谓合作,也是你们单方面的想法……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要胁。”

王十三郎沉默,知道范闲说的是真话。

范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就是我一直疑惑的一点,四顾剑给我十二把剑,我到底怎么能够相信你们的忠诚,而不用夜夜担心,你们会从背后刺我一剑。”

“如果有人要刺你,自然有我挡着。”王十三郎有些黯然地低着头,“只要你不背信弃义。”

范闲微嘲冷笑说道:“我的背后有影子,用得着你来做什么?我只是很厌憎这种感觉,我是什么人?我不是一个能被要胁着做事的人,剑庐必须把态度放端正一些,如果云之澜或李伯华并不信我,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谈下去,就此作罢,过些月,领着大军再来谈好了。”

王十三郎有些疑虑和痛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也是在要胁。”

“来而不往非礼也。”范闲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我很头痛于你所呈现出来的意愿,我不希望有人利用你来控制我。”

“我们没有这种奢望,但是……说实话,我们并不理解师傅的遗命,尤其是师兄们和你没有太深的接触,他们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根本不敢相信,你会……不顾庆国的利益,而为东夷城的死活着想。”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只需要他们接受。”范闲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站在我身边,时刻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的朋友。”

“朋友应该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不问缘由。”范闲看着王十三郎,认真说道:“你是四顾剑展现给我的态度,也是我展现给四顾剑的态度,因为你,我和四顾剑之间才能建立起这种信任,但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要学会有自己的态度……人必然是为自己活着的,这个世界上,背负着所谓国仇家恨,百姓大义的人已经够多了,你的性子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你适合做?”王十三郎听懂了他的话,幽幽问道。

“我是迫不得已,我是逼上梁山。”范闲的嘴唇发苦,心里悲苦,唇角一翘,双眼望着静室之外叹息唱道:“看那边黑洞洞,可是那贼巢穴?认贼作甚?可是真贼?我可是贼?我不想赶上前去,更不想杀个干干净净。”

王十三郎静静地看着他,忽而说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逼你做这些?”

范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不知道,也许从根本上讲,只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罢了。”

……

……

关于皇帝陛下的事情,范闲已经做过了足够深远的考虑,正如与父亲说过的那样,在五竹叔回来之前,他并不想和陛下翻脸,而且也没有任何翻脸的理由。虽然数十年前有那样一场惨剧,可是身为一个飘泊于这个世间的灵魂,即便要为那个女子复仇,但在面对着肉身父亲的时候,总会有所犹豫。

而且皇帝陛下依然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完全不可战胜。

范闲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温和一些,更符合他心中想法一些,这大概是所有穿越者来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后,第一时间想做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叶韬是这样做的,武安国是这样做的,就连叶轻眉也是这样做的,大概只有石越没有做过。

其实这只是穿越者的宿命罢了,或者说是优秀穿越者的宿命,纨绔总不能一世,享受总不能平伏精神上的需要,人类本能的探知欲与控制欲,会逼着往那个方向走,而任何一个拥有足够权势和力量的人,都会尝试着运用自己手中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什么。

锦衣夜行一生,那需要老和尚的定力,可即便老和尚在临死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问莎士比亚。

所以像范闲这种人,当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处于某种位置后,总是要穿上漂亮的衣裳,站在阳光下面,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并不见得是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他所认为好的选择。历史嘛,就是一个任由强者揉捏的面团,只不过强者们认为捏成娇俏的小姑娘最好,有些则认为应该捏成一把大面刀,在热闹的集市里砍一砍。

究竟谁对谁错,交给历史评判好了,反正在历史下结论之前,强者们早已变成了白骨,而他们必须要做,这才够彻底,够爽快,够不辜不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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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抡圆了活这第二世,在庆历十年的春末,终于攀到了他所能达到的巅峰。此时的庆国年轻权臣,手中有权,监察院大权,有钱,天底下大部分的钱都处于他隐隐的控制之中,而且他有名声,名声之响亮,天下不做第二人论。

最关键的是,他有事迹。当白烟升腾在东夷城的四处,白色的招魂幡招摇在浓浓的暮春风里,四顾剑的葬礼马上就要进行,而南庆与东夷城之间的谈判也已经结束,天下大势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今日起,疆域版图的模样变得陌生了起来。

东夷城终于在名义上归附了强大的庆国,整片大陆除了西方的一抹绿色,北方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国度之外,全部臣服于庆国的铁蹄之下。

而且庆国未发一兵一卒,便达成了这个目的。促成这一切的,自然是范闲,他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历史的顶点,而他所做的这件事情,也必然会写入历史的书籍之中。

范闲平静地站在剑庐门口,王十三郎站在他的身后,其余的十一位剑庐弟子也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而庆国使团则站在他的另一边,监察院的密探剑手们,则是没有显现身形,在各个方向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今天是庆历十年剑庐的开庐仪式,本来这个仪式已经早就举行完了,但是四顾剑一直病重将死,再加上剑庐今日有大事要宣告天下,请来了全天下不少重要的人物。

今日来的人太多,太杂,而最近东夷城四周的诸侯小国以及城内某些市井之间,隐隐有些不安的因素在发酵,甚至有几地已经出现了义军,所以身为侵略者代表人物的范闲,自然成了保护工作的重中之重。

但东夷城方面其实并不怎么担心范闲的安全,因为要在这个地方杀死范闲的人,应该还没有出生。

当然,这个判断自然是把如今世间唯一的那位大宗师,庆国皇帝陛下剔除在外,毕竟谁都认为,庆帝不至于忽然疯狂到来暗杀自己刚刚立下大功的私生子。

没有人敢和范闲并排站着,今天天气极光,春光明媚,艳阳高照,竟生出些淡淡暑气来。

王十三郎是离范闲最近的那个人,比范闲拖后了半个脚步。

范闲面色平静,迎接着天下各地赶过来的巨商大贾,同时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将南庆以及北齐的使团接了过来,南庆的使团官员们脸上带着一股难以抑止的喜悦,而北齐官员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剑庐门口的空地已经搭起了一个大棚,上面挂无数白色的纸花以及幔帐,看上去并不喜庆,与开庐仪式,以及名义上的归顺宣示毫不相符。

范闲并不在意这一点,庆国礼部官员心里有些不悦,却也不敢表情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开庐仪式其实应该算是四顾剑的葬礼,礼部官员并不希望在这种紧要的时刻,激怒剑庐里的那些强人。

太阳缓缓移上中天,空气渐渐变热,好在东夷城就在东海之滨,有海风无日无夜不止地吹拂着,还可以忍受。加上大棚遮住了大部炽烈的阳光,前来观礼的天下宾客们,除了擦汗之外,并没有太多的埋怨。

忽然间,剑庐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不知多少挂鞭炮在这一刻炸响,纸屑被震的老高,烟雾也开始弥漫了起来。

似乎这是一个讯号,整座庞大的东夷城内,每一家商行的门口,每一处民宅的门口,都同时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就连那些往常挂着红灯,夜夜笙歌不止的青楼,也将灯笼换成了白色,在楼前放起了鞭炮。

姑娘们已经换了素净的衣裳,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惘然地看着剑庐的方向。

商人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白色招魂幡的下方,看着眼前鞭泡炸成碎屑。

妇人怀中的婴儿,被东夷城中不分南北,不分东西,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响亮鞭炮声惊的醒了过来,哇哇大哭。

整座东夷城,尽是鸣鞭之声,哭泣之声,微微刺眼的琉璜味道随着烟气笼罩了整座城池。

鞭碎有如人之一生,烟腾有如渐渐离去的灵魂。

范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北齐上京城外听到的那阵鞭炮,暗自默然,心想不论是庄大家,还是四顾剑,其实对于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都一样的崇高。

剑庐外的大棚下,在云之澜的声音中,所有人向着那架黑色大棺跪了下去。

范闲也跪了下去,然后听到了云之澜所代为宣告的四顾剑遗命。

不出意料,四顾剑在临死的时候,终于还是宽恕了云之澜曾经动过的异心,命他接任了东夷城城主一职。云之澜一向主持剑庐俗务,精通世事,由他接任城主,以他内心那种不忿,一定可以与前来接受东夷城的南庆人,形成一种比较完备的制约。

范闲并不在乎这个,他沉默地听着,只是在想四顾剑只有把剑庐传给十三郎,那么自己才有可能利用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真正地控制住那可怕的十二把剑。

正想着,他听到了云之澜最后的那句话,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

……

“范闲母籍东夷,吾亲授剑技,实为大材,命其主持……开庐。”

……

……

(说好今天要补一章的,嘿嘿,好吧,逃不过去了,我吃完饭就写,写完了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反正应该是在十二点前吧,祝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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