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第328章 红衣女人(二)

二棍白了小萍一眼:‘村子里有好几个暴发户呢,听说是去南方贩卖电器赚了大钱,肯定是他们那些人家的富婆不赖要的,才打包扔进了沟里。’

安子瞅了我一眼,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阿飞,不如我们分了吧,我好拿几个回去给我姐姐,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呢,也没有用过这些化妆品,一直往脸上抹得都是雪花膏。’

我扫视了下二棍和小萍,他们倆的眼里也是望穿秋水,直勾勾地盯着这两堆东西舔舌头,心想分就分吧,但是忽然想到这么多东西分完之后要是拿回去,肯定会被人怀疑,平白无故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东西?要是说捡的那就不是自己的了,村里那些大孩子说不定会说是他们的,然后要回去。

我思忖了下,对他们三个道:‘我们不能把这么多东西拿回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也会要的,到时候分到我们手里的就少了。’

‘那怎么办?难道不要了?’安子紧张地问。

‘我们可以先一人捡一个自己喜欢的玩意带回去,剩下的这些我们重新装进蛇皮袋子里,然后找地方藏起来。’我指示道。

他们三个都比较听我的话,点点头开始在这两堆女人用过的东西里扒拉起来,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爱不释手的东西。小萍拿了一个圆筒样的东西,说是口红,要回去给她妈妈用,这丫头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想到她妈妈,绝对是个孝顺的女儿;安子和二棍俩人的眼光都一样,每人拿了一条项链,不过颜色不同,安子的是乌亮的黑色珠子,而二棍的是雪亮的白色珠子。

见他们都找到自己心爱的玩意,我也蹲下来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突然一个亮晶晶的小球吸引了我的主意,仔细一瞧原来是一颗玻璃珠子,捡起来放在手里,发现玻璃珠子比我们平时玩的稍微大一点点,而且里面还有一丝红线。

我将玻璃珠子放到眼前,透过去它瞧周围,发现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而且红彤彤的。

‘阿飞,好看吗?给我也看看。’小萍眼馋地向我央求道。

我将玻璃珠子递给她:‘看吧,看完之后给我。’

小萍拿着玻璃珠子放到眼前,好奇地左看右看起来。我趁这个空当和安子还有二棍一起将倾倒出来的东西又塞进了蛇皮袋子里,然后扎了上。

‘啊——’

正在商议着把蛇皮袋子藏在哪里比较合适呢,旁边的小萍突然尖叫一声,并且把我的玻璃珠子扔了出去。

‘你怎么了?’我忙跳过去问道。

‘里……里面好……好吓人!’小萍结结巴巴地回道,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二棍将小萍扔掉的玻璃珠子捡了回来,朝里面瞅了瞅,不解地问道:‘我说小萍,里面不就是一个小红条条吗,有什么好吓人的,小丫头就是胆小鬼!’说着将玻璃珠子递给了我。

我将玻璃珠子放到眼前,朝里面望去,确实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于是转向小萍:‘你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啊,吓成这个样子?’

‘我……’小萍犹豫了下,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将玻璃珠子装进口袋里后,四下瞅了瞅,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地里有一处凹坑,于是向他们三个命令道:‘拖到那边的坑里面,然后用土埋上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坑就像是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似的,刚好能将两个蛇皮袋子放进去。我们四个一起将两只蛇皮袋子依次拖进了坑里,然后用地里松软的泥土掩埋起来,被犁耕过的泥土非常细软,不一会我们就将坑填平了,用脚踩了踩然后撒上点干土后,确信不会被看出来后,欢快地拿着自己选的东西朝村里跑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当最后一缕霞光也被地平线吞噬,整个村子变得灰蒙蒙起来。天黑是大人们给我们出去玩耍的极限,要是天黑了还不回去一般就等着挨揍吧。和他们三个分开后,我径直地跑回姥姥家。推开柴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喊了姥姥两声,发现她不在家,顿时心里有点纳闷,姥姥眼神不是太好,一般不会晚上出去的啊。

我走到地锅旁,掀开锅盖一瞅,里面是姥姥已经做好的满满一锅稀饭,跑进屋里打开灯,瞧见桌子放着烙饼,饼黄灿灿的,散发着诱人的油香,用手一摸还很烫,看来姥姥是做好了饭菜出去找我去了。

我拿碗出去盛了两碗稀饭,然后抓起烙饼边吹着热气边大口啃起来。刚啃了两口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姥姥的训斥声:‘你个小兔崽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下次要是再天黑后回来,甭想吃烙饼!’

等到姥姥进了屋,我忙站起来,嘿嘿笑道:‘姥姥,你快点吃饭吧,我都把稀饭给你盛在碗里凉着了,你做的葱油饼真香。’

姥姥见我卖乖,一把搂住我,假装发狠道:‘小兔崽子嘴巴真会说,不过比你爸那个木头疙瘩强多了,长大后一定有出息。以后要是回家晚了,姥姥可不做饭给你吃了。’

我边大口嚼着饼边使劲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姥姥你真啰嗦。’

‘老婶子,老婶子,你在家吗?’我和姥姥正吃着,外面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姥姥忙起身出去,我也跟着出了屋门来到院子里,瞧见是村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五十来岁,以前见过几次,家住在村子靠河边的地方。

男人看见姥姥后,客气地点了下头:‘老婶子,明天就是娃结婚的日子了,到时候您赏脸过去一趟呗,你在村里是有声望的,只要您去就会有很多乡亲跟着过去的。’

姥姥的眉头有些紧皱:‘我说大侄子,你儿媳妇死了可是不满一年啊,你再给他娶妻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男人听后长叹了口气:‘老婶子,不瞒您说,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傻娃他娘的病已经熬不过今年了,我只是不想让她死的时候,连儿子成家的愿望都实现不了,再说我们家就傻娃一个儿子,虽然他脑子有问题,但是毕竟是唯一的香火,所以想尽快让他有个儿子,我也好给祖宗一个交代。’说着一脸沉重。

姥姥点点头,对男人劝慰道:‘我知道了,明天早上我会过去喝喜酒的,但是有一点,切记新娘子进门前先去坟茔那边,给傻娃先前死了的那个媳妇烧点纸钱,好好说道说道。’

男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一定一定,那老婶子我先回去了。’走之前不忘摸一下我的头,夸我聪明。

望着男人出了院门,我冲姥姥笑道:‘原来是那个傻子娶媳妇,看来明天又有好玩的了。’

姥姥突然将手伸过来,拧住我的耳朵:‘明天你给我老实点,听到没有,千万别给我惹祸。’但是手上却并没有用力。

在封闭的山村里有人结婚是件大事情,尤其是那个年代,村里刚通上电不久,更别说有电视那些东西了,所以结婚吃酒席,晚上听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唱歌,也就成了很多村民难得一遇的热闹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匆匆穿上衣服嚷着让姥姥带我去吃八大碗,也就是酒席。到了男人家发现热闹非凡,大人们都在帮忙做菜和收拾院子,小孩子们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

知道酒席要等到新娘子进门后才开始,我顿时失落不少,好在二棍和安子还有小萍也来了,于是和他们三个一起跑到男人家的前院,在结婚的新房里游玩起来。房子里面被粉刷的很新,红色的家具和玻璃上贴了很多双喜的剪纸,我们脱了鞋子,顽皮地在弹簧大床上跳来跳去,兴奋极了。男人的那个傻儿子看到我们玩的欢,也脱了鞋上床和我们一起跳起来,边跳边呵呵地傻笑,嘴里喊着:‘娶媳妇喽,娶媳妇喽,……’直到我们被大人赶出去,他被男人拎下来穿西装。

我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忽然听到村口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就有人喊了起来:‘快准备好,新娘子的车来了!’

村里的男女老少们全都向门口涌去,争相一睹新娘子的风采。我们挤不过那些大人,只能在后面干着急,这时候我突然瞥到墙角的木梯,于是对他们三个笑道:‘快,我们去房顶上看。’

‘好好好!’安子和二棍拍手赞同。

只有小萍略显胆怯,扭捏着:‘那么高,我们还是不要上去了吧,万一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这样好了,你就在下面吧,我们三个上去。’我不耐烦地说了句,然后飞快地跑到木梯旁,朝上爬去。木梯已经很多年了,扎在连接处的铁丝都已经锈迹斑斑,踩在上面吱吱悠悠乱晃悠。不过那时候小,什么也不懂也不害怕。

我爬到了房顶上后,坐在红瓦上伸手将安子和二棍也拉了上来。这时候正好看到有一辆桑塔纳,顺着男人家门前的路缓缓驶来。那时候在贫困的山区,能看到一辆轿车是件十分稀罕的事情,村里的人注意力都在车那边,根本没有人留意到房顶上的我们仨。

路上一些小青年忍不住凑到缓慢行驶的轿车旁,用手摩挲起来,司机不停地摁着喇叭,让围观的人靠边。

拉着新娘子的车来到大门口时,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唢呐和笙箫也欢快地奏了起来。二棍这时候将嘴凑到我耳边:‘阿飞,待会捡的哑了的鞭炮能不能都给我?我回去炸鱼用?。’

‘瞧你那点出息,不能让你爸给你买一挂一百个响的吗?’我鄙视道。

二棍憨笑了下:‘我爸有点钱就去打牌了,怎么会给我买鞭炮呢?’

‘快看!新娘子下车了!’这时候安子拍了我和二棍一下提醒道。

我们忙朝大门口瞅去,发现桑塔纳的车门已经被打了开,里面一位身穿红褂红裙、头上蒙着红盖头的苗条女子被一个老太婆从车里搀了出来,不过从我们上面看,新娘走的两步很生硬,就像没有屈膝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坐车时间长了,腿坐麻了的缘故。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一些爱凑热闹的小青年呼喊起来,叫嚣着让男人的傻儿子过来抱新娘子。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将自己的儿子傻娃生拉硬拽拖到门口,让他将新娘子抱进院子里好拜堂,但是傻娃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愿意,几次想逃掉都被他爹拽了回来。这时候村里有个不着调的年轻人喊了句:‘既然傻哥不愿意,那就让我替他吧。’说完不由分说,一把将新娘子横抱起来,边走边在她身上乱摸。

‘真是不要脸,傻娃他爹怎么不揍那二流子。’二棍愤愤不平地嘀咕了句。

新娘子被抱进了院子中间,和傻娃站在了一起。这时候有位年龄颇大的老头举了举手,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看来很有权威。老头清了清喉咙,喊了起来:‘新郎新娘拜天地,一鞠躬。’

老头喊完后,傻娃不知晓是什么意思,一直傻笑着不弯腰,而那个新娘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僵立着一动不动。难道是不愿意嫁给傻娃吗?对,一定是这样,长得这么高又这么苗条,嫁给一个傻子她心里肯定不乐意,我这样想道。

这时候将新娘子从车里搀扶出来的老太婆上前两步,抬起手抓着新娘的脖子向下按去,看样子好像使了很大劲,嘴都歪了起来。与此同时抱新娘子的那个二流子,摁着傻娃的头向下使劲,总算是完成了一鞠躬。

人群里不但不觉得尴尬和突兀,相反,竟然起哄打口哨,好像很喜欢看这种场面。在老太婆和二流子的帮助下,总算是完成了拜天地。

‘新郎新娘拜高堂。’老头又喊了起来。

这时候有人搬来两把椅子,傻娃的爹扶着傻娃病的奄奄一息但脸上挂着笑的娘坐了上去。依旧是老太婆和二流子用手摁着,鞠了三次躬,算是勉强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夫妻对拜了,看热闹的人欢呼声达到了高潮,很多小青年已经将手伸出来,准备帮上一把了。

老头咳嗽了两声,终于喊了起来:‘夫妻对拜,一鞠躬……’

村里那些不着调的男人全都将手伸向新娘子,和老婆子一起把她向下摁去,却没有人帮二流子,气得他大骂那些人耍流氓,我心说他自己何尝不是呢?

可是这次却没有那么顺利,虽然很多人帮忙摁,但是新娘子的腰就像变成了石柱,愣是不弯一下,头也是不低一点。开始那些人以为使的劲太小,又试了两下,发现新娘子身体纹丝不动后,都害怕极了,纷纷收手向后退去。这时候傻娃的爹也意识到不妙,转脸瞅向老太婆。

老太婆朝众人摆摆手:‘没事没事,新娘子可能是坐车坐久了,腰梗着了,我给揉揉。’说着用手在新娘子的腰上使劲点了几下,接着就看到新娘子的腰瞬间软了,人向下趴去。老太婆忙用手扶住,然后让她和傻娃对拜。

三鞠躬的时候,有好事的人一把将蒙在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扯了下来。新娘子的脸一下子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屋顶上的我们。新娘子长的俊俏极了,柳眉杏眼瓜子脸,鼻梁高挑,唇红齿白,俨然是一个大美女,不过远远看上去似乎有些白,尤其是在太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煞白煞白的,没有丝毫血色,而且她的一双大眼睛似乎有些呆滞,总是无神地望着前方。

扶着新娘子的老太婆见状,一把将红盖头抢过来,给新娘子重新蒙上,对那些小青年厉声道:‘不准胡来,谁再胡来我跟谁急!’不过人群里的混混们似乎并不当真,唏嘘着新娘子的美貌,时不时地再伸手,但是都无一例外被老太婆打回去了。

‘拜堂完毕,跨火盆,进洞房。’这时候主持婚礼的老头大声地喊了句。

我们三个马上从梯子上爬下来,努力地向前挤着,想看看新娘子跨火盆是什么样子的。这时候新娘的两只胳膊一只被老太婆架着,另一只被傻娃抬着,走向门槛前的火盆。这时不知道新娘子又怎么了,就是不迈脚,试了几次后老太婆干脆直接和傻娃一起将她从火盆上架了过去。

过是过去了,但是刚才还在熊熊燃烧的炭火,霎时熄灭了。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寒意突然从新娘身上扩散开来,其他人好像和我的感觉一样,不由得都倒退两步,裹了下衣服,院子里登时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这是好事,是好事!……’老太婆忽然对大家叫起来。

年龄大的一些人也附和道:是好事好事,避去邪祟,大吉大利。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喇叭唢呐也响了起来,新娘子被搀进了里屋。这时候主持婚礼的老头喊道:‘酒席开始,大家全部到后院去吃饭。’

我早就等不及了,饿的肚子咕咕叫,听到这么一喊,赶紧跑到后院找姥姥。姥姥不喜欢看热闹,喜欢一个人清净,所以没有去前院看新娘新郎拜堂,而是一直坐在凳子上歇息喝茶。

男人显然很慷慨,摆了十张桌子,八大碗基本上全是荤腥,在那个年代可是了不得了,看得出来为了儿子是下了血本,不知道花了多少年的积蓄。酒席上姥姥吃得很少,基本上光给我夹菜了。

‘小飞啊,前院的拜堂热闹不热闹啊?’姥姥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后,微笑着问道。

‘热闹是热闹,就是感觉——’

‘老婶子,您能来真是太给我和娃面子了,这杯喜酒您一定要喝。’男人突然领着傻娃过来敬酒,打断了我的话。

329.第329章 红衣女人(三)

姥姥本不饮酒,但是执拗不过傻娃的爹,只好抿了一小口,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之后颇有点意外地问他:‘怎么不见新娘子出来?’

在当地是有新娘新郎一起向众人敬酒的传统,这次新娘子没有出来,确实让很多人心生纳闷,虽然刚才一些人在前院见过了,但是礼数可是不好随便改的,否则就不吉利了,所以姥姥才会有疑问。

‘媳妇睡觉觉了,呵呵……’傻娃抢在他爹前面向姥姥回了句。

傻娃的爹拍打了下自己的这个傻儿子,朝姥姥客气地笑笑:‘路途遥远,媒婆说儿媳妇累了,让她睡一会。’

‘哦,是这样,我说傻娃他爹,你这儿媳妇是哪里人啊,知根不知根呐?’姥姥关心地问了句。

傻娃爹咧嘴笑笑:‘老婶子放心,媒婆是我家远房亲戚,不会骗我的,女孩是个孤儿,被她奶奶养大,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乖巧,她娘家人不多,就来了两桌,都在那边呢。’说着指了指院子北边的两张桌子。

我和姥姥转脸望去,发现来送新娘子的人虽然都是些年轻的男女,但看上去还算本分实诚,都在埋头大口地吃喝着。

等傻娃的爹领着他儿子去其他桌子上敬酒后,姥姥转向我,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小飞你刚才说前院的拜堂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那些小青年闹得有些过分。’见傻娃和他爹就在邻座桌子旁,我不想多嘴惹事,对姥姥含糊道。

‘那些小混混一点不着调,对了,姥姥问你,你有没有看见新娘子长什么样,漂不漂亮?’

我使劲点点头:‘长的又高又苗条,脸也白,可俊了!’

姥姥嘿嘿一笑,帮我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嗨,我们家小飞知道喜欢大美女了,等几年你长大了姥姥给你说个更俊俏的!’

村里大厨做的菜很香,基本上每一道上来不肖一分钟就被扫光,同桌的那些婶子大娘们都让着我,将好吃的都夹到我碗里。

很快,十个盘子八个碗的菜就上完了。扭头瞧瞧其他桌子上,也是和我们一样,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连汤也被一些人倒进盆子,端回家去。

姥姥吃完饭之后就回家了,走之前意外地允许我可以比以往晚一点回家。这下我高兴坏了,忙找到也已经吃完酒席的安子二棍还有小萍他们三个,商议着一会玩些什么。

‘阿飞,一会我们去看看新娘子吧?刚才人那么挤我都没有看到。’小萍开口向我央求起来。

‘谁让你连房顶都不敢上,没看见怨不得我们,反正我们已经见了,长的可好看了,比我姐还俊。’安子对小萍讽刺了句。

我想起了傻娃他爹的话,说新娘子累了在睡觉,心想她坐车来的还能累吗,好奇极了,很想去看看究竟是不是睡觉了,于是对安子和二棍建议道:‘既然小萍没有看到新娘子,那我们就带她去瞧瞧。’

‘啊?新娘子在里屋呢,我们能进去吗?’二棍担忧地提醒我们。

‘去试试再说。’说完我打头阵朝前院跑去,他们也都紧跟在我后面。前院和后院一样,人来人往地忙碌着,没有谁关心我们这四个小孩。我们跑进新房一瞧,正屋里坐着一些女人,正在大声地聊着什么,里屋的那间房门紧关着,想必新娘子就在先前我们玩耍的那张床上睡觉的。我们趁大人们不注意,一溜烟跑到门口,拧开把手开门钻了进去。

与外面熙熙攘攘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里屋静悄悄的,灰暗极了,只有门框上面的小窗户透过来些许光亮。

‘阿飞,我们还是出去吧,我怎么感觉这屋里冷飕飕的有点吓人呢。’安子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道。

‘我还以为小萍是最胆小的呢,原来是你,真没用!新娘子又不是鬼,外面还有那么多人你怕什么!’我低声训斥了安子一句,继续摸索着向床边走去。

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后,我回头瞅了瞅他三个,然后用手向床上指去。新娘子果真躺在床上睡觉的,不过这么热的天,竟然还盖着大红的厚重棉被。我将小萍拉过来,在她耳边细声道:‘趁她睡着了,你趴下瞅瞅吧,长的可美了。’

小萍略显胆怯地瞅了我一下,然后缓缓弯下身子,将头凑了过去,仔细端详起新娘子的脸来。我们三个都见过她的样子,没有太大兴趣,眼睛在暗淡的房间里四下扫视着,发现角落里比先前多了很多东西,有好几床被子,两个枣红色的大木箱子,一架缝纫机,还有镶嵌着圆镜的梳妆台以及一些小物件,看样子应该是新娘子娘家人陪送的嫁妆。

正打量着屋里的嫁妆,小萍突然一下子直起身子,然后死死地抱住我,浑身瑟瑟发抖。我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强忍着愤怒,将小萍从怀里推开:‘你干嘛呢?故意吓我是不是?’

小萍的双目中透露出惊恐,手颤巍巍地指向床上的新娘,张开铁青的嘴唇对我哆嗦道:‘新……新娘子没……没有呼吸!’

听到这话我胸口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升至头顶,整个身子一片冰凉,胆战心惊地将头艰难地转向床边,朝新娘望去。新娘的身子被红被完全盖住,只有头露在外面,即便房间里光线不足,昏暗惨淡,但是她那张煞白如雪的脸还是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头上的发髻被压得稍微变了形,几缕青丝横在脸上犹如将脸切成了两半,有些瘆人。

我咯噔一下,朝后退了两步,不过眼睛落在被子上时,心也就放松下来,均匀起伏的被子昭示着新娘是在酣睡,并无任何异常。

我转向小萍:‘你看她的胸前,不是有呼吸吗,以后看清楚了再说,别吓唬我们。’

小萍地弯下腰,认真地盯着新娘观察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脸上有些羞愧:‘对不起,我刚才看错了。’

‘真是胆小鬼。’二棍瞪了小萍一眼然后转向我和安子,‘新娘的嫁妆里肯定有很多好东西,我们翻翻吧。’

那时候的习俗会在陪嫁的被子或者箱子里,放上一些栗子花生或者硬币,用来打发闹新房的小孩们。

我还没有表态,安子就不安起来:‘二棍,阿飞,我看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怎么觉得呆在这里有些憋得慌呢,啊?’说完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们。

‘我们先出去吧,等人多了再进来吧。’小萍也摇着我的手央求起来。

其实安子说的感受我也有,自从进了这屋里后,总觉得就像被人锁进了一个箱子里,闷得难受,压抑极了,顿了片刻对二棍道:‘先出去吧,要是被外面的人发现就不好了,弄不好还以为我们是小偷呢。’

二棍虽然愣了吧唧,但是比较听我的话,见我这么说也只好点点头,跟在我后面和小萍安子一起钻出门来。到了院子后,我们都想起了昨天的蛇皮袋子,心里有些担心有没有被别人发现,于是一起小跑着去了村外的地里,到了那里一瞧,坑上面很平整,依旧是我们昨天掩埋的样子,又在上面撒了些土之后,兴奋地在地里捉起了蚂蚱。

我们抽了几根茅草茎拿在手里,将捉到的蚂蚱从它们脖颈上的环里穿过去,穿成串,时间不长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满满一串蚂蚱。我们找来一些干枯的碎麦秸,点着后将蚂蚱放了上去,火越烧越大,焦糊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等到火苗变成火星子后,我们将蚂蚱用小木棍扒拉出来,捏在嘴里吃起来,虽然那种类似羽毛烧焦的味道很难闻,但是我们还是吃的不亦乐乎,也许就是为了乐呵乐呵,吃完之后擦了擦嘴上的草灰,沿着小河飞快地朝傻娃家里跑去。

时间过得很快,来到傻娃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后院的音响里传来火辣的歌曲《大花轿》。我们挤到后院一瞅,乌泱泱的一大波村民全都围在一小块空地上,中央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扭动着腰肢卖力地跳着,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借着院子里一百瓦的灯泡,可以看到很多男人眼中的****和嘴角的口水。我没有夸张,这是那个年代刚从压抑中释放出来的人的真实写照。

我们几个对唱歌的女人不感兴趣,一起手拉着手又跑到前院。前院里虽然没有后院那么吵闹,但是人也不少,尤其是新房里,那些没有结婚的小青年和一些泼辣的女人都聚集在里屋,正闹着洞房。虽然傻娃的爹有些不乐意,但这是习俗,也不好意思阻挠,制止了就不热闹了,还容易得罪人,于是只能大声嘱咐了傻娃几声,出了去。

傻娃见他爹走后,人呵呵地笑着,坐到床沿上和新娘子一起肩并着肩。旁边围着的一圈人,不停地问着一些羞涩的话题。傻娃对所有的问题都憨笑着实话实说,新娘子却是一语不发,用一双明亮,确切的说应该算是漆黑的双目,瞅着四下里的人群,表情出奇地淡定。

我们正看得上瘾,听得好奇,几个老娘们突然伸手抓住我们的衣领,将我们向外拽去:小孩不要听这些!儿童不宜!长大了再来玩!……

但是我们趁她们不注意又钻进屋里,不再看他们那些人戏耍新郎新娘,而是翻箱倒柜找起来。由于来的比较晚,香烟糖果已经被那些闹洞房的人搜了去,我们只找到几枚一角的硬币,不过这也让我们高兴极了,至少可以买几块冰棍吃。

我们正惦着手里的硬币高兴,突然,头顶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后熄灭了,屋子里顿时变成漆黑一片。

‘停电了!’有人大声地喊了句。

接着听到很多人的嬉笑声和女人的怒骂声,我们弄不懂他们到底是在嬉闹还是在吵架,不过不想离开,躲在角落里好奇地听热闹。喧闹声越来越响,感觉又从门外涌进来很多人,应该是刚才在后院听唱歌的那些年轻人。

‘真软啊!’黑暗中一个小青年兴奋地喊了句。

这时候小萍将嘴凑到我耳边,不解地问道:‘阿飞刚才那人说什么真软呢?’

‘不知道,估计是说被子吧。’我摇摇头。

随着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屋子里开始燥热起来,纷杂声越来越大,场面已经失控,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我们有些害怕起来,想要挤出去,但是门口堵了太多人,钻了几次愣是没有冲出去。

‘都******老实点!’这时候外屋突然响起傻娃他爹的一声呐喊。声嘶力歇,铿锵有力,将闹事的人全震住了,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一束灯光照了进来,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慌张,傻娃的爹拎着手电筒走进屋里,来到床边,狠狠地瞪着那些瞎起哄的小青年。

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我们看到躺在床上的新娘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上衣的扣子被人解开了好几个,脖子下面露出一抹洁白的肌肤。

有年长的女人赶紧上前,帮新娘子将扣子扣上,然后把她拉起来,替她将头发拢了拢扎起来。

傻娃的爹气得咬牙切齿,对那些不着调的人大声骂起来:‘滚滚滚!全******滚!不要脸!……’边骂边将屋里的人推出门外。

那些瞎胡闹的人估计也是心里有鬼,都一哄而散,主动地跑了出去。屋里空当后,傻娃的爹点着了红蜡烛。烛光闪烁的瞬间,新娘子的头抬了下。我的眼睛正好与她四目相对,惊恐地看到她那双黑亮的眼珠突然变得绿幽幽起来。

我吓坏了,浑身禁不住战栗起来,拉着小萍就向门外跑去,安子和二棍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我跑出来。一直跑出傻娃家的院子,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飞,你跑这么急干什么?’二棍冲我纳闷地问。

‘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新娘有什么变化?’我反问他们三个。

他们都使劲的摇头,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意思。‘算了,也许是我看错了,都回家吧。’我无奈地说了句。

‘阿飞,你看到新娘子怎么了?’等安子和二棍走后,小萍轻声地向我问道。

‘我……我看到新娘的眼睛突然变了,就像深夜里灯光照耀下的狗和猫一样,绿的瘆人。’我犹豫了下,对小萍实话实说。

‘啊?’小萍明显是被我的话吓坏了,大惊失色,滴流着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似乎我说的绿眼睛会跟着她一样。

‘当时烛光摇曳,或许是我看错了,把她身上的扣子当成眼睛了。’我微笑着安慰小萍,‘我送你回家。’

‘嗯。’小萍感激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一寸不离我。

将小萍送回家之后,我沿着幽黑的小路朝姥姥家走去。停电的山村被夜的黑暗完全笼罩,显得格外死寂。阒静的石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哒哒的脚步声,脑海里禁不住又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绿眼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莫名地感觉那双眼珠似乎就在不远处盯着我,并且一直悄悄地跟着我。

跑回姥姥家的时候,浑身已被汗水浸透,既是累的也是吓得。屋里点着煤油灯,姥姥正在翻看着一本老黄历,见我满头大汗,忙放下本子关切地问我:‘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是不是冻着(感冒)了’

我使劲摇摇头:‘停电了,我是跑回来的。’

‘哦,停电了,那些闹洞房的人应该也都回去了吧?’姥姥随口问了句,然后又拿起老黄历翻看起来,脸上阴沉着。

‘是的,都回去了。’我平淡地回了句,然后禁不住向姥姥问起来,‘世上有没有鬼啊?鬼长的什么样?’

姥姥转脸望向我,和蔼地微笑了下:‘鬼由魂变,怨念越强其状愈惧,不过,只要不做亏心事就不用怕半夜鬼敲门,这些话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对了小飞,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什么,只是好奇,不是你说晚上不能去山上地里玩吗,还老说有孤魂野鬼的?’我没有将新娘眼睛变绿的事告诉姥姥,因为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看错了。

‘好了,快去睡觉吧。’姥姥对我催促起来。

姥姥家的房子是三间瓦房,中间是正屋,两侧是用橱柜和帘子遮起来的卧室,我睡东面,姥姥睡西面。

疯玩了一天,在床上躺了一会我就迷糊着眼困得不行,很快合眼睡去,睡前透过帘子看到煤油灯还亮着的,姥姥还在研究她的老黄历。

半夜的时候被一阵振聋发聩的响声惊醒,睁开眼睛朝窗外一瞅,天空正电闪雷鸣下着大雨,阵阵的狂风夹杂着雨点啪啪地打在窗户上,吵得我一点睡意也没了。这时候正巧有点憋得慌,于是下床去外面尿尿,以前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不过这次打开屋门后,见雨下的太大,只好在门口解决,反正雨水这么大很快就冲走了。

正爽快地放着水,天空中突然大亮起来,抬眼瞅去,一大片比树枝还密集的闪电将整个天空织成一张网,肆无忌惮地延伸怒张着,似乎要将整个村庄吞并。我赶紧提上裤子退回屋里,刚要关门,突然瞥见在忽明忽暗的院子当中立着一个红衣女人,湿滑的长发盖住了大半个苍白的脸,正一动不动地面对着门里的我。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明显能够意识到她正死死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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