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黑龙旗帜

“跪下。”

这两个字,并没有大声喊出来。

然而,此时这里虽然人很多,却格外的安静,所以,这两个字,极为清晰。

司徒宇,

当代成亲王,

镇守颖都,

世袭罔替;

这是燕国朝廷,是燕皇,给予他司徒家的荣恩。

冷不丁地,

在自己父皇的陵寝,

当着颖都一众权贵的面,

让自己跪下?

当即,一股怒火窜起。

他十岁时曾登基,虽然只是走了一个流程,因为随后他就自降国格,从皇帝降为国主;

在自己父皇的国丧上,大燕东征军主帅大皇子姬无疆率军进入颖都,宣读燕皇旨意,自国主降为大燕的亲王。

只不过,因为司徒雷挣下的情分以及颖都在后续中对归附大燕的配合,让司徒家一脉的待遇,比迁到燕京的晋王虞氏要好很多。

只是,

那会儿的司徒宇还小,才十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

司徒雷在那时并没料到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忽略了或者并未着急对自己这个嫡子进行必要的帝王心术教育。

而司徒宇毕竟不是姬老六那种“天生皇子妖孽”般的人物;

在当年,他为一众大成国官僚权贵的催使下,一步一步地做着事情,相当于是被推出来的一个牌坊,保全的,是大成国原本旧有的体系。

但这几年下来,

他逐渐长大了,他看的事情多了,读的书多了,最重要的是,他近乎每天都在品尝着一道菜,菜名叫“世态炎凉”。

这道菜,最长身体。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夜里躺在床上悲愤抑郁,

为什么?

凭什么?

怎么会!

或许,

这种情绪

很像是退位后的溥仪,开着自己那辆在当时算很新奇的摩托来到紫禁城脚下眺望着城墙时的心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

郑侯爷其实也有,以前戴得多,现在不怎么稀罕戴了,可能去燕京时,还得拿出来擦擦灰将就着用用吧。

但这世上能像郑侯爷这般洒脱也有这份洒脱资格的人,当属凤毛麟角。

坐在台阶上郑侯爷,虽然没正眼瞧,但眼角余光其实一直在打量着这位少年郎亲王殿下。

他在愤怒,

呵呵,

然而,

愤怒是这个世上,对于个体而言,最为廉价也是最为无用的情绪。

站在郑侯爷身后的苟莫离,也压制住了先前给司徒雷上香时心里的腻歪,在这会儿,冷静的眸子盯着下方的司徒宇。

这是他老对手的儿子;

年岁,不算小了,他苟莫离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在帮晋人商队跑货且能够在夜间洞察是否有野狼在营地四周窥伺了。

不过,苟莫离也没多瞧不起这个少年郎,因为没那个必要。

瞎子在侯府里,一直是坚定的造反派。

在这方面,瞎子是第一,那么,苟莫离就是第二,他不会去隐瞒这种情绪,因为他很清楚,要是平西侯府真的像镇北侯府那样,一传就百年,那自己以及雪原压根就没半点折腾的余地。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侯爷脚下的一条狗,主子能吃上席面,他这条狗才能啃到带肉的骨头。

所以在路上他就向郑侯爷建言过,平西侯府开府于晋东,但影响力,必须想方设法地扩散出去,最好的方式,就是合纵连横,主旨,是各取所需。

现成的一个,那就是成亲王府。

成亲王府现在很式微,虽然有着实际上的世袭罔替,虽然有着亲王待遇,但说实话,无论是最早的大皇子还是颖都太守毛明才,他们明面上是敬重成亲王一脉的,但实际上,对成亲王府的触手下刀子,或者刻意分割掉司徒家对成国甚至是对颖都的影响力,而昔日大成国的臣子们,对此非但没有反对和阳奉阴违,反而为了自己的利益近乎是一起主动扑上来,分食掉司徒家退出后的权力真空。

但,无论如何,司徒家在成国境内的影响力,不,确切地说,在整个三晋之地的影响力,其实是最大的。

因为他称过帝,因为他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所以,苟莫离建议,拉拢成亲王府,小雏雀儿,总是要长大的,长大后,胃口也就自然会变大;

一个是新晋的侯府,一个是旧晋的王府,

如果二者能够形成默契,

往后真有朝一日,风云变化天下板荡之际,

平西侯府大军向西进发,过玉盘城,渡望江,挟成亲王府以自立,号令晋地,可得名分;

甚至,要是这小雏雀真的遗留了乃父三分,说不得能够自己将颖都拿下,拱手送予侯府。

因为在苟莫离看来,侯府的威胁,不在北面,也不在南面,肉眼可见的威胁,其实是来自西面,那座名义上,自己头顶也是自家侯爷头顶的那座朝廷。

提早布局,拿下成亲王府,日后,只要身子一动,三路兵马一出,顷刻间就可光复当年大成国的威势。

但,苟莫离建言是建了,他不清楚这位侯爷,到底会不会采纳,因为侯爷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

苟莫离曾听闻阿铭和薛三聊天时的尾音,他们感慨,主上越来越成熟了。

啥?

难不成自己错过了以前傻白甜时期的侯爷?

不过,至少侯爷来到了石山,来到了陵寝,且当那个小雏雀上来时,直接让其跪下。

看样子,

侯爷似乎是采纳了才是。

先给大棒,再给甜枣嘛。

大臣们,权贵们,在此时都不说话了。

这其中,晋人出身的,先天就矮了一节,自是不敢出头的,闹,也是不敢闹的。

燕人出身的,按理说应该腰杆子更硬一些,事实上,不少晋人权贵已经在偷偷打量着自己身边的燕人了。

但正因为他们是燕人出身,所以才更懂得,军功侯意味着什么。

在南北二王之前,侯爵,就已经是大燕异姓爵位之顶。

最重要的是,

在场所有人都懂,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眼前还是新侯册封?

他的威严,需要有人去献祭。

此时冒头去劝阻,就是自己赶着趟地拿自个儿身家老小的性命去送。

大成国几经战乱,骨头硬的,早早地就折损过半了,剩下的一些硬骨头,就比如说孙有道这位太傅,也已经在这种时局下,慢慢地去明哲保身。

国,早就不国了,底下人就算再想立身持正,也正不起来。

王太后回过头,扫向身后,她的脸上,带着清晰的蔑视。

在自己儿子受此大辱时,这些大臣,这些权贵,却无一人敢开口,敢吱声。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随即向前一步,想要去质问这位大燕的平西侯爷,到底是何居心,非要这般折辱司徒家,折辱成亲王,而且,还是在自己亡夫陵寝前!

难不成,非要逼迫自己这孤儿寡母至此,

非要自己一头撞死在这陵寝石柱子上,你燕国君臣,就脸上有光了么!

女人,

是能豁出去的,

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事实上,这还是郑侯爷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这位成亲王府里的王太后。

当然,

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外人一直对郑侯爷有种误解,什么人妻之好,更是无稽之谈。

马长山现在估计还躺在床上喝着参汤呢,这,就是下场。

最重要的是,

这位太后,

太瘦。

也不晓得天生如此,还是这些年心力交瘁,正服在她身上,都明显有些挂不住的架势。

相较而言,

晋太后,

就可爱多了。

尤其是在被自己发现了角先生的秘密后,那个羞恼;

明明儿子都这么大了,年岁,也有了,却也能露出女儿娇羞之态,

啧啧,

呵呵。

这一刻,

没人能料到,

这位平西侯爷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些事情。

王太后上前,

刚准备开口,

却被司徒宇一把攥住,向后一拉,

随即,

司徒宇往上走了三个台阶,

朗声道:

“至父皇陵寝,身为人子,自当跪下。”

喊父皇,是没错的,因为降国格的,是司徒宇,不是司徒雷,燕国朝廷也承认了司徒雷的皇帝身份,而且是来自燕皇的盖棺定论。

紧接着,

司徒宇以行祭祀大礼的方式,

一板一眼,

正正经经,

对着山门陵寝,

跪了下去。

虽然,平西侯爷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到底屈服于了那两个字;

但,能在这里喘气的权贵,如果真的不懂得变通,那大可在大成国变天的那一天,追随先皇去了;

所以,在场的权贵们,都理解司徒宇,甚至,在心里不禁为这种低头却又不失体面的应对方式,叫好。

面子和命摆一起,肯定命重要;但保住命的基础上,面子,最好是能多摸一点就多摸一点。

随后,

后面的一片晋地出身的权贵大臣们在此时也都行大礼,跪伏下来。

他们不敢去前面扛旗,但他们敢在后面撑一撑台子。

反倒是一批燕人在颖都为官的,站在那儿,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郑侯爷伸手,

压了压,

燕人官员们见状也都松了口气,跪伏下来,就当大家伙今年补上给这位司徒家皇帝的祭拜吧。

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跪伏了下来。

山风徐徐吹过,

司徒宇不起来,后面的人,也不方便起来。

而这时,站在后头的苟莫离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家侯爷身上。

按照剧本,

这时候侯爷应该发怒,

起身走上前,怒斥这位成亲王毫无担当,竟然连颖都的局面都压不住,要你,还有何用?

最好,再把民脂民膏啊,百姓福祉啊等这些都摆台面上遛一遛。

这看似是斥责,

实则是一种帮其以退为进,

只要司徒宇不傻,当下肯定能理解这番用意,然后先自我检讨,再对以后做个保证,要好好努力干,为大燕巩固晋地,大燕千秋万代云云。

以前,成亲王府只是个吉祥物;

王府在那里,王爷也在那里,司徒家一系,除了当年的叛逆,其余其实并未得到清算;

燕人和颖都官僚,玩的是一手默契,一起压制住了王府本该有的权柄。

默契那玩意儿,没有在外的契机,是很难打破的。

成亲王府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将自己的手,伸出王府。

各部衙门里,巡城司里,甚至,胆子再大一些,城外驻扎的晋军营口里,你也可以去渗透。

反正你名义在这里,燕国旨意上也写得清清楚楚,平西侯在后面一推,完全可以借着侯府的虎皮,为你王府做嫁衣。

这样一来,

让你跪,

踩了你,

你还得发自内心地来感谢,来感激。

标准的雪中送炭,且看你日后,真到了有选择的机会,会站在谁的一边。

且侯府这边还真不怕你撂挑子关键时刻顶不住,

毕竟,

燕军很远,

但平西侯府的大军,就在你江隔壁。

然而,

让苟莫离意外的是,

自家侯爷似乎完全忘了下面的演出要怎么继续下去一般,依旧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石山,不高,恰好又是午后,风被阳光熏染过,吹在身上,还残留着丝丝暖意。

郑侯爷此时,脸面上没什么表情;

当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时候,

下面的人,压根就无从谈起去揣摩上意,自然,越发感到神秘,而神秘的近义词,就是敬畏。

苟莫离心里不禁有些着急,着急之后,则又有些疑虑,自己给的台本子,自然是精致得没话说,他野人王能在短短时间内,驾驭雪原上的一帮英杰,驭人的手段,那肯定绝对够硬。

可问题是,

台本子的基调,好像给错了?

在场,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有些迷迷糊糊,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

一个人,在思考,那就是苟莫离。

另一个,是坐着的,可能,只有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清醒。

终于,

平西侯爷站起身,

开始往下走;

王太后也跟着自己的儿子跪伏在那里,当平西侯走下来时,她抬起头,看向这位这几年军功赫赫的侯爷。

迎来的,

是一道冷冰冰的目光。

太后身子又是一颤,但这会儿,她儿子跪伏在前面,政治智慧这方面,她其实不算过硬,她只看见了羞辱和践踏,没能看出苟莫离所安排的深意。

反倒是司徒宇,在一开始的惊愕愤怒之后,跪伏在那儿的他,感知着前方有脚步下来,心里,竟然踏实了不少。

龙生龙凤生凤,司徒雷的儿子,再差,资质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况且十岁时目睹过家国巨变,他可以去伪装,但谁都不会相信,他会长成一个真正的膏梁子弟。

隐约间,

司徒宇已经揣摩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呼吸也随之急促。

这时,

他的母后,开口打破了宁静。

“平西侯爷可不要欺人太甚!”

“………”司徒宇。

这一刻,

司徒宇真想暴跳起来,掐住自己母后的脖子!

郑侯爷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伸手,

指了指身后,

缓缓道:

“王太后忧思先君深重,是否想要在此一殉?”

“………”王太后。

她先前敢在脑子里去想,自己一口气撞死,能否逼得这位侯爷在朝堂上狼狈;

但当这位侯爷这般平静地说出这话时,身为女人家,且不是公主郡主那种自幼具备政治素养一辈子唯一的骄傲是生出嫡子的女人家,她瞬间就没了底气;

不敢还嘴不说,

身子,更是瘫软在地。

下方跪伏的权贵们一时愕然,这平西侯爷说话,竟然直接就这般不近人情,甚至,是决绝。

司徒宇也有些惶恐,觉得事情,似乎和自己想得不对。

此时,

后头站着的苟莫离叹了口气。

平西侯爷走过司徒宇身边,伸手,放在司徒宇的王冠上,轻轻拍了拍。

一个亲王,跪着;

一个侯爷,站着;

侯爷还以这种对待孩童的姿态,轻拍王爷的脑袋;

这在其他国度,都是绝对的不可思议,可偏偏,在这里,只会有人觉得侯爷太过不给亲王留面了,但真没人觉得,侯爷没这个资格。

毕竟,

这是晋人的王爷,

而他,

是大燕的军功侯爷。

说到底,

燕人以马刀夺下了这块土地,他可以和你含情脉脉表演一下燕晋亲如兄弟,但也可以撕下伪装,告诉你,什么才叫血淋淋的现实。

“成亲王司徒宇。”

“本………我…………”

没等司徒宇开口回答,

郑侯爷继续道:

“遇事不得沉稳,就得多读书;外面不得太平,就少出门。”

“我……”

“成亲王尊贵,尚未成年,前日晚间,成国先皇托梦于本侯,让本侯好好照看他这嫡子。

故而,

本侯今日赴石山祭拜,告知于成国先皇,这事儿,本侯应下了。

王爷年纪尚轻,还未大婚,更无子嗣,我大燕皇帝陛下曾于圣旨用允诺你成亲王府一脉世袭罔替,就绝不容任何闪失。

传本侯令,

自即日起,

为保障王爷安全,

王爷若是出府,

则王府上下侍卫视为疏忽谋逆,全部问斩;

王爷若是出颖都,

颖都城外四门大营,校尉以上军官,全部问斩!”

苟莫离低着眼帘,舔了舔嘴唇;

自己原以为侯爷是来给成亲王府松绑的,谁知道,侯爷是来加铁链的。

最为惊愕的,其实是司徒宇,他抬头看着郑侯爷,却发现郑侯爷的目光,已经没有再继续落在他身上。

“大家依次去祭拜吧,本侯,在山下,等着大家。”

说完,

平西侯爷下山,下方权贵官员马上跪伏着挪开一条路。

两侧山道上身穿飞鱼服的亲卫紧随其后。

待到山脚下,

苟莫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侯爷,您到底是何意?”

这不是质疑,但偏偏必须得问,因为作为手下人,得清楚老大到底想干什么,才能出谋划策去做事情。

否则就可能像这次这样,

自己设计的台本,却偏离了主题。

郑侯爷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里,是历天城所在的位置。

苟莫离何许人也,立马就懂了。

心里暗道:

也是,田无镜还没死,自己这边做事,确实不能横行无忌。

在这边给成亲王府松绑,等于是挖燕人的盘子;

到时候,田无镜那边必然能够看出来,而只有自家侯爷才最清楚那位靖南王爷的脾性。

但实则,

郑侯爷的意思是,他打心眼儿里,不信这种所谓的“大义”,或者说,觉得这东西,没太大的意义。

最重要的是,

他答应过老田,甭管以后怎么样,他手里扛着的,

必须是黑色龙旗。

————

感谢紫薯丸同学、爱蜜莉雅EMT同学和百里相雨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三和一百六十四位盟主!

下一章在三点前,大家先睡,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633章 完美!(求订阅)

很仓促的祭拜仪式,只能一切从简;

但好在,人足够多,且来得人,还都很有分量;

有人哭了,有人神伤,大家都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地做到了“真情流露”。

说白了,

颖都到底曾是国都,也是一座大城,其影响力和覆盖范围也很大,人口也多,下面基数上来后,上头的人,绝不会是傻子,至少,演技这一条,是绝对过关的。

甚至,

郑侯爷还看见一些明显是燕人官员也带着泪痕走了下来。

你们,

哭个什么劲儿?

当他们从平西侯面前经过时,才清醒过来自己似乎是先前一时技痒,想上去和晋地同僚切磋一番,忘了自己立场了。

但不管怎样,

这场祭拜,还是完成了。

平西侯的队伍,离开了石山,向颖都进发,那里,本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来石山转悠一圈,本就是为了敲打,敲打的目标,自然就是成亲王府,确切地说,是以成亲王府为代表或者说,背地里想要日后将成亲王府推出来当代表的各方面势力。

一座侯府的建立,本就是为了镇压强敌,这是大燕军功侯的根本。

镇北侯府镇压荒漠,曾经的靖南侯府威慑乾国,如今的自己,北面的野人、南面的楚国,外加西面的,颖都,也就是晋人。

瞎子和苟莫离在想什么,郑凡不是不知道,但他们两个,很多时候做事,其实是过于激进了一些。

在郑凡自己看来,

燕皇一日没驾崩,自己就必须得演好这个大燕平西侯爷的角色,董卓未入洛阳前,也是大汉忠良,再怎么急,也不用急于一时。

当队伍进入颖都城郊时,一队队骑兵策马而来。

颖都四门大营,分别驻扎着两支燕军和两支晋军,晋军的数量比燕军多一些,但主将的官衔,却没有燕军的高。

这也是宫望想要抱紧平西侯府大腿的根本原因所在,否则,他头顶上就必然会有天花板,甚至,接下来很容易就会走入被燕人猜忌到分化的结局。

“东门大营主将………”

“西门大营主将………”

“南门…………”

“北门…………”

“参见平西侯爷,侯爷福康!!!”

想当初,还是平野伯的郑凡只能够靠假传靖南王军令调动这里的兵马入城,现在,其实没那个必要了。

除非朝廷那边提前放了风,或者做出了一些安排,又或者,自己以及朝廷流露出了不对付的姿态;

否则,

正常时候,

比如现在,

他说一句话,不用再借着靖南王令,就能够直接调动城外大营听从自己的吩咐入城。

燕国底层军制,很混乱;

但实则,燕国的顶层军制,可谓更为混乱。

这几年的连续对外征伐,因为两位侯爷的军中威望,所以连镇北军和靖南军这两大大燕主力野战骑兵都能够互相调配来使用,至于地方驻军、郡兵等等,更是随调随用,燕皇和朝廷对此是大开方便之门。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郑侯爷现在作为军功侯爵,自然也可以享受这方面的特权。

唔,有个国家将这一切都细分得很好,自上而下,都规规矩矩,那就是大乾。

郑侯爷掀开马车的车帘,

看着前方跪伏在地上的一众将领,

道:

“诸位辛苦。”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本侯在颖都的这些日子,望诸位和所属,都打起精气神来。”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郑侯爷收回了帘子,队伍进入颖都。

入颖都城后,已经被郑侯爷下了闭门令的成亲王府队伍,直接回了王府。

今夜,注定会有不少人在被窝里咬牙切齿,骂燕人嚣张和跋扈,也会有不少人,对故主现如今的待遇,饱含热泪;更会有不少人,发出忧思故国曾今的感慨。

但,

完全没用。

郑侯爷没先去看五皇子,他的队伍,自进城后就直接去了太守府。

曾经,郑凡和毛明才有过矛盾,但后来,随着误会的反复加深,毛明才忽然对郑凡变得很好起来。

不过,撇开双方的关系如何不谈,毛明才确实是一个干吏,且这个吏,还是大吏。

理论上来说,毛明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郑凡这种的,只能是特殊国情下的特殊产物,在承平时期,是注定会被中央打击的藩镇。

亲兵提前进入布防,毕竟颖都前不久刚发生过行刺大案,在这时候,安保问题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来迎接郑凡的,是毛明才的妻女。

男主人无法待客时,内宅话事人出来待客是常理,且郑侯爷的身份摆在这儿,礼数上肯定不能马虎。

郑侯爷在客厅坐下,毛明才的女儿毛青青亲自给郑凡奉茶。

郑凡留意到对方的发式,明明是已为人妇,而且这年纪,也不像是未出阁的,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是。

当然,这种情况也很好猜,应是许过人家,但夫家出了问题,这才又回到娘家。

燕地民风粗犷,不似乾地楚地那般有那么多的规矩,对寡妇,也包容得多得多。

待得妻女下去后,

苟莫离凑上前,对郑侯爷耳语道:

“侯爷,毛青青曾嫁入过一家门阀之家,在燕皇马踏门阀前与丈夫和离。”

郑侯爷点点头。

毛明才是燕皇的亲信之臣,曾做过兵部尚书,所以,他应该是提早预判到了燕皇的打算,故而让自己女儿选择和夫家和离。

只是,这样一来固然保住了自己的女儿,但接下来想要再嫁人,也就难了,燕地民风粗犷是不假,可这种大难临头提前飞的行为,实在是很难再找到门当户对的接盘侠。

倒是可怜了这般丰润的身子,

外加眉心的那一抹恰到好处的郁结。

这时,

毛明才的妻子徐氏再次走出来,对郑侯爷行礼道:

“侯爷这边请。”

毛明才能见客,证明还没到垂危之际。

孙有道给自己的第一封信外加成亲王府先前给自己的公函里,都只说了五皇子垂危,可见在那之前,毛明才的安危,应该是被确认过的。

步入卧房,里头,药味很是浓重。

毛明才斜靠在枕头上,看着郑凡走了进来。

“侯爷来了,老朽,就安心了。”

“您可别这般说话,我这刚来,你就刚走;

岂不是平白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呵呵。”毛明才笑笑。

郑侯爷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五皇子那儿,侯爷去了么?”

郑凡摇摇头。

毛明才心里很是感动。

他本就因为连续的误会,对郑凡的观感格外得好,这会儿,自然更是受用。

他其实没想到,郑侯爷对老五的生死,并不是很在意。

皇子这个物种吧,

你亲手废掉一个之后,

你真的很难再看重得起来。

“身子如何了?”郑凡问道。

“其实,酒,我倒没怎么喝,因为那会儿我身子骨就不大舒服,就沾了点唇,意思意思;说来惭愧,我是被那一晚的事儿,激得老毛病犯了,这才卧床不起。”

郑凡是看见卧房里的堆着的那些公文了,显然,毛明才卧床时,也不忘办公。

“侯爷可切莫以为我这是在借病脱身………”

“您这会儿借病脱身才是真正的引火上身,我明白的。”

毛明才点点头,他这会儿不能出面主持大局,本就是一种罪过。

这里,又是颖都,晋人的老地盘,燕人的新地盘,哪里容得你在这里磨功夫懈怠。

“我已经向朝廷递了折子,估摸着,新的太守就要来了。”

“哪有这么快。”

一是路途遥远,二是颖都太守,干系重大,绝不是随便谁都能顶替上来的。

燕地还好,晋地这里,太守之位,必须慎之又慎,否则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就会有倾覆的风险。

“其实,在伐楚之后,朝廷就有意调我回京了,我呢,也是想回京,去看看陛下。”

听到这话,郑侯爷目光微微一沉。

这是,

真的要换人了么?

郑侯爷可以瞧不上成亲王府,一是因为毛明才这里,关系打好了;

虽然郑侯爷身边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平西侯之心”,

但在外头,在外界,在燕国这特定的环境下,

以及李梁亭田无镜的珠玉在前,

其实他郑凡的风评,一向很好,还真不是那种要造反的种子。

毕竟,大家注意力都在镇北王和靖南王以及夺嫡的事情上,他平西侯造反,还没轮得上议题的小黑板。

所以,毛明才才会对郑凡转变观感得没有质疑。

另一个在颖都的钉子,就是孙有道,孙太傅也是自己这条船上的人。

这边,太守位置要是换人的话,自己岂不是又得重新打关系?

搞关系这种事儿,挺麻烦的。

“朝廷,也问过了我的意见,再之后,朝廷那儿也有了一个说法………”

“哦?”

人选都确定了?

“南望城总兵兼知府,许文祖,将右迁到颖都,接替我的位置来做这颖都太守,说来,许文祖,侯爷您应该是认识的?”

许胖胖!

“呵呵呵………”

郑侯爷笑了起来,

这一刻,

他没去计较什么利益得失,也没去思虑许文祖到来会给自己的侯府造成什么影响;

他只是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胖胖的身影后,

就想笑。

毛明才见状,也是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或许有些时候,平西侯爷做事会显得急躁显得不近人情,但他,是真的一心为公,舍自身而为国。

这是一种,多么淳朴的性情啊。

“侯爷,我觉得,许文祖做这颖都太守后,只会比老夫做得更好。”

“嗯,我也这般觉得。”

“………”毛明才。

毛明才咳嗽起来。

“哟,对不住,对不住。”郑侯爷起身,帮忙拍了拍背。

其实,有心人去查郑侯爷的履历,必然能够查出郑侯爷和许文祖之间的关系;

郑侯爷在虎头城当校尉时,许文祖就是北封郡的招讨使,衙门,就在虎头城;

郑侯爷在翠柳堡当守备时,许文祖就在南望城当总兵;

只不过后来郑侯爷跟着靖南王入晋,许文祖则依旧留在了银浪郡。

郑侯爷这几年是平步青云,但他许文祖,其实也是步步高升。

四年前三国混战开启,

许文祖在南望城集结十多路成分复杂的地方总兵,硬生生地拦住了乾国三边兵马向北的试探;

前不久,

大皇子斩钟文勉而封侯,许文祖其实也因辅佐有功而得到了嘉奖。

再者,许胖胖虽然当过总兵,但实际上是文官出身,如今接替毛明才任颖都太守,那就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来日回朝,必然是一部尚书或者是其他大佬腾位置给他来坐。

最重要的是,

许文祖的能力、手段,那都是一等一,没得说。

“我是希望,许文祖接替我位置后,能和侯爷您一起,将这一半晋地,给彻底稳下来,这一半稳住了,整个三晋之地,它,就乱不起来。”

因为另一半夹在晋东和燕国之间,顾头不顾腚的,再怎么闹腾最后都得被按下去。

“嗯,倒是有几年没见他了。”

“想来,侯爷和许文祖关系是极好的。”

郑凡点点头。

“所以,朝廷待侯爷,是不薄的,按理说,颖都这边,应该选一个和侯爷您不对付的人来当太守才能起到互相牵制的作用才是。”

这算是心里话了,因为这话,很犯忌讳。

郑凡摇摇头,不以为意道:“燕晋之地,固然广袤,但相较乾楚,其实还是相对贫瘠了不少,我大燕之所以能够威加海内,靠的,其实就是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咱们这帮人,不会因私废公,不会互相掣肘;

还未到马放南山之际,哪里来得功夫去内耗这些。”

“侯爷心中敞亮,老朽佩服。”

“您好好歇息,这阵子,我帮你撑起这个场子就是了,等许文祖来了后,我再来送送你,反正也是要和他打招呼的。”

许文祖就算来,也会需要一段时间和毛明才进行交接。

于情于理,郑侯爷都会再来一趟。

当然了,若是许胖胖拿出当年在荒漠被抓后,压死两匹马的积极性赶来,说不得这两趟就能并上一趟了。

反正沿途会有驿站传信,待会儿可以查一查,再推算一下许文祖到底上路了没有。

“那就有劳侯爷了,城内诸多事宜,侯爷请一念而决。”

“哪里来得什么事情,无非是安一安人心罢了,巡城司的卷宗我来的路上看了,估摸着是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因为送酒的人,酒庄的人,以及批条子进酒的人,都死了。行刺五皇子的那群刺客,在刺出那一刀后,也全部服毒自尽。

这是最为原始却也往往是最为有效的善后方式。

郑侯爷并不觉得自己查案能有多厉害,所以他很早就放弃了查案的想法。

“局面稳住了,那些宵小的谋划,就不可能成功。”毛明才叹了口气,“现在,我才真的明白,大燕立国,靠的还是侯爷您这样子的人。”

“客气了,互相成就,互相扶持,您好好躺着,我去看看五皇子。”

“好,你去吧。”

………

郑侯爷出了太守府,就直接去了五皇子所住的宅子。

马车到宅子门口,

亲卫们马上冲了进去,像先前在太守府那般,先给自家侯爷清场。

然而,里面却一下子对峙起来,哪怕亲卫在亮出腰牌之后,里面的人,也依旧不退。

因为此时保护五皇子安危的,是密谍司的人。

不过,当郑侯爷走出马车,进入宅子大门后,领头的那位密谍司掌舵马上跪伏下来,同时下令手下收刀撤开。

不见真主,不收刀,也算是责任心所在了。

郑侯爷身后跟着陈大侠和剑圣,走入后宅。

那位掌舵瞧了瞧平西侯府的亲兵,尤其是他们身上的穿着和佩刀,待得亲卫们也随着侯爷进入后宅后,他不由得咂咂嘴,对自己身边的一个亲信小声调侃道:

“直娘贼,侯爷身边的亲卫怎么比咱们更像干密谍司的。”

可惜这番评价郑侯爷没听到,否则他会很高兴,

同时表扬这位掌舵:有眼光。

女婢打开门,让郑侯爷进入卧房。

五皇子躺在床上昏迷着,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都出去。”

郑侯爷下令道。

里面伺候的宦官和女婢对视一眼,最终不敢违背平西侯的命令,全都退了出去。

五皇子的伴当还想说什么,但在平西侯的目光下,还是闭了嘴,走出了屋子。

屋子里,被清空了;

屋外,有剑圣和陈大侠守着;

郑侯爷走到床边,

伸手,

从袖口里取出一把薛三牌淬毒匕首,

嗯,

在见皇子前,

也没人敢来搜郑侯爷的身。

握着匕首,

郑侯爷感慨道:

“可惜了啊,高达还没造出来,人就要不行了。”

这时,

躺在床上的“昏迷”着的五皇子,

睁开了眼。

“你醒早了。”

五皇子笑道:“可不想匕首落下时,再慌乱地滚下床去闪躲,疼的。”

“那我多没意思?”

“非要走一个流程?”

“要的,你看我这匕首都准备好了。”

“好吧。”

五皇子又闭上了眼,配合演出。

郑侯爷虚抚了一下匕首的边缘,

三儿之前把匕首送自己时还特意叮嘱过自己,别为了耍帅用舌头舔匕首玩儿。

郑侯爷持匕首,

阴沉道:

“居然没死,可惜了,但任何敢挡着六殿下路的人,都得去死!”

说完,

匕首刺下。

“噗通!”

五皇子滚落下床,摔了个结结实实,

睁开眼,

瞪着郑侯爷,

带着三分惊愕三分羞恼三分失措以及最后一分狐疑,

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郑凡打了个响指,

满意地点点头,

道:

“完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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