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可得长生否

月色之下,水波涟漪,开一条长路,却似乎和这一枚明真道盟的腰牌有所感应,齐无惑能够感觉得到,旁人就算是跟在他身后,走过了这一条水路,也只会直接跌入到水流里面,变成了个落汤鸡模样。

唯独手持此物,才可以走上正确的道路,走到那明真道盟之中。

但是澹台煊的腰牌能够有这样大的效果吗?

还是说,其实是那位看上去邋里邋遢,游戏人间的算命先生在这腰牌之上施了手脚?

该是后者的。

少年道人心中若有所思,他已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道袍则是收起来,又施了一从敖流老先生手稿里面的法术,可以通过控制水流变化流光,遮掩变化自己的面容,小孔雀放在袖口的暗袋里面,还在呼呼大睡着,倒是安心得很。

对于明真道盟,齐无惑还不知其立场,不知其正邪,再加上这种道盟类型的松散组织,必然是人多而杂,小心谨慎些,该无大错。

缓步踏过这月色开辟的水道,少年道人的性灵只感觉到了那明真道盟的腰牌和月色隐隐共鸣。

如何发生的变化,是怎么样进行的转移,这其中的玄妙之处,他的修为还不能理解。

还不等他仔细分辨,眼前一晃,就已经是换了地方。

只见到自己已身处于一古色古香的阁楼之中,所见到处处都是极考究,便是那茶具都似是法宝,耳畔听得了喧嚣热闹,齐无惑微微侧眸,看到了一侧的窗户,是以五百年以上灵木制成的,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如草木芬芳,如雨落疏林,让人心神都安宁下来。

透过窗,可见外面街道风光。

有十里长街,两侧多有摊位,犹如人世之间。

却都悬挂浮光留影。

来往之人,喧嚣热闹,都以法门遮掩自身气机,只看热闹的程度,几乎像是人世间大城的上元佳节,但是每一个身上都或多或少有着修行者的气机,熙熙攘攘,如此多的修行者一口气出现在眼前,对于齐无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脚步声响起,有人靠近,还没有过来,就已经有恭敬客气的声音传来:

“是阵法的波动。”

“可是今日来讲法解惑的【经师】道长来了吗?”

旋即便有一名青年,穿着暗红色的道袍,衣摆和衣领镶嵌了金色滚边,趋步而来,抬眸所见齐无惑,却是一怔,发现其似乎并非是往日那种,散发出先天一炁威压的道长,但是面上却是丝毫不变,噙着笑意道:“啊,这位道友,可是来我明真道盟的【经师】?”

“在下为今日招侍,此番有礼了。”

“不知道道友今日来,是【讲法】,是【解惑】,亦或者【炼丹】?”

齐无惑已提前猜测到了,那位算命先生给的法子绝对有些问题,倒也不慌不忙,和那位招侍闲谈了几次,便知道,明真道盟虽只是做寻常的情报交互,灵物互通之类的事情,可为了自己的名声,每隔三月时间的月圆之夜,会邀请修至先天一炁层次的道长,乃至于真人前来。

或者讲法,或者解惑,或者炼丹。

以此来吸引诸多的修士加入道盟之中。

而对于这些讲法解惑的道长。

也会根据其讲法的质量等诸多考核,开放更多的情报和珍惜灵材的权限。

青年客客气气地解释,道:“讲法的话,前面有玉璧法器,可将道友的声音传遍各处。”

“而解惑的话,便在此处,这三个月来,已积累了许多的玉简玉书,阁下写下答案便可。”

“我们会直接挂起今日有【道长解惑】。”

“这样的话,此刻在道盟之中的道友们也会将自己疑惑写入玉简文书,而后递来。”

“至于炼丹,鄙盟提供丹炉。”

“求丹药者,将会将材料送来,道友就此炼丹便是。”

“道友选择哪一种?”

他虽然对眼前这个道人的实力拿不准,但是明真道盟内部,自有其规矩在,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来到这里的,自然都有三分本领,万万不可得罪的,齐无惑微微思索,而后道:“我想要先交换一些东西,不知道可以吗?”

那青年微笑道:“自然可以,道友请随我来。”

他带着齐无惑来到这楼阁更下一层,齐无惑将自己这一段时间炼来的丹药,以及原本澹台煊就有的部分东西出售,那估价老者讶异,赞叹了一句,道:“旁的倒是寻常,这丹药的炼丹手法,倒是十分娴熟,当上浮三层的价钱。”

“我道盟在中州的储藏之中,道友倒是可以交换不少。”

“灵丹妙药,法宝器物,以及各家各派非嫡传的心法妙诀,我道盟都可交换。”

“不知道道友要什么?”

少年道人道:“情报。”

“哈哈,九州十三地,哪怕是妖国地界,阴司黄泉,我道盟都有不少的情报来源。”

“道友这么多的东西,可换的情报可多了去了,不知道要什么情报?”

“七年前,锦州之灾。”

这七个字像是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一样,那老者的神色微微凝重了,他的视线看了看齐无惑,又看了看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里面有澹台煊作为一名先天一炁层次修者的大半身价,还有齐无惑这一段时间采药炼丹的成果,可以算是颇大的生意了。

可老者最后还是移开视线,正色道:“还不够。”

“当年锦州的事情,牵连太大太广,你这些东西只够换躯最表层的那些情报。”

“想要更多的话。”

“还得再加点。”

齐无惑徐徐呼出一口气,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询问道:“可以知道多少?”

老者反问:“你想要知道什么?”

齐无惑闭目许久,无数的念头浮现出来,他想要问的东西太多,最终道:

“我想要知道,当年锦州之灾,明真道盟是否也去了,是为了什么?”

老者道了一声稍等,稍微离开了下,片刻之后回来,手中抱着许多的典籍卷轴,翻阅许久之后,回答道:“这个问题还是可以告诉你的,明真道盟是由我道盟的盟主带着前去的,至于目的,是去和妖族做了一场生意。”

和妖族的生意。

齐无惑忽而想起来自己和先生分别时候的最后一眼。

看到先生走入妖魔菜市。

而有着明真道盟的幡旗则是高高飘扬。

老人翻阅典籍,道:“另外,根据我们的记录来看,当时候除去明真道盟之外,似乎还有附近修煞气的剑派也踏入其中,佛门也有一脉踏入其中了,除此之外,诸多小的派别,小的修行者们,趁着乱局进入其中的也不在少数,想来大多也是为了趁乱得些财物吧?”

少年道人询问道:“明真道盟是去做生意。”

“是。”

“做的什么生意?”

“这,我没有权限去翻阅,这些东西,也还不够交换。”

“那敢问,那一次的生意,道盟是赚了还是赔了?”

“这倒也是很简单,是大赚的。”

“是这样,和妖国做生意,大赚吗?”

少年道人心中有一个个念头浮现出来,最终都被他压制下去,而后起身,看向一侧的青年道人,道:“请带我去玉简那里,我选择【解惑】。”

那青年道人讶异,而后客气道:“请随我来。”

【解惑】之处,是在二楼,有各自的问题,写作玉简。

是道盟成员付出一定的代价后将其放在这里。

只要能为其解惑。

其抵押在此,用来交换的道盟点数便归属于为其解惑的人。

齐无惑没有选择从道盟点数值高的那些玉简,而是从简单的修行问题开始,第一个是在询问修行吐纳养气,如何安心宁神的,只不过三枚道盟的道盟点数,还不如是齐无惑一枚丹药的价钱,少年道人微微敛眸,思索,而后认真回答。

因为是在道盟,便刻意只以左手握笔,写在书卷上。

写好之后,便有类似于【圆光显形之法】的方式将其传给提出问题的人。

那青年道人给他上了一杯茶,而后便是离开了,走到后面来,才摇了摇头,和旁边朋友低声絮语道:“还以为是多大的本领呢,没有想到也只是回答些最简单的问题,那些问题,咱们都能够回答个差不多些,只是没有大的把握,才不敢落笔的。”

“我见他修为似乎也不高。”

“怕不是从哪里机缘巧合,得到了这样的法门,所以才来的吧?”

“小点声。”

“被旁人听到了,有损道盟威仪,伱不担心吃罚吗?”

“哈,你不说,又有谁能知道?”

只是他们闲聊了没一会儿,这青年道人正在翻看一卷道经,就忽而得到传音,神色微微一呆,回过头,对旁边的朋友道:“……那家伙,不,那道长他,他把积累了好几个月的基础问题和困惑都解答了,并且全部得到了感谢。”

“我得要去引路,带着他去更高一层的问题存放的地方。”

“你先给我准备茶啊。”

“要我放在柜子上层的好茶,好茶!”

他急匆匆地奔去。

将少年道人带路带到了另一个地方,里面的玉简少了很多。

每一枚玉简的道盟点数到了两位数。

这青年道人将散发出一股清苦香味的茶送上后离开。

和朋友感慨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能靠着修为判别旁人啊。”

“这些问题,寻常的道长也很难回答了吧。”

翻阅手中的道经,可是还没有翻过三分之一,便是接到了传音,神色如见鬼一般,道:

“也解决了……?!!”

他将手中的道经放下,道:“我去引路……”

宽厚的嗓音回答:“你歇着吧,我来。”

那青年抬起头,看到一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踱步而来,中年男子缓声道:

“去我的洞府,将我的灵茶取来。”

“嗯?还愣着做什么?”

“快去。”

“啊,是,是!”

齐无惑这一次坐在了整个阁楼的最高处,往下俯瞰的时候,看到夜色如水,月色清冷,人来人去,游人如织,有中年道人送来了灵茶,他一路从最基础的问题走来,见到了许许多多修行者的困惑,而后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尝试做出解答。

只觉得自己对于修行也更有领悟。

此地的问题不多,甚至于就只有一卷。

那中年道人温和笑着道:“这个问题已经放在这里足足一年多了,价格也最高,只是这一年来,虽然也有四位道长,一位真人来这里讲法,但是却没有谁能将这个问题解开的。”

“道长,请了。”

齐无惑展开这玉书,却见到上面的笔迹端正,写着一行文字——

【纯粹以元神修行,以雷火淬炼,化去其阴质】

【可求大道否?】

【可得长生否?】

齐无惑沉思,左手提笔回答。

这一次却不是圆光显形之法之类的法门,而是自有一只灵鸟将这书卷带走离去。

……………………

街道之上,游人如织,或者售卖灵材,或者在交换法诀,除去了参与者都是修行者之外,倒也是和寻常的城中坊市不同,忽而天空一只灵鸟飞落下来,掠过众人的头顶,收敛双翅,落在了这明真道盟中心茶楼之上,一只白皙手掌伸出,手腕洁白,仿若霜雪,手指尤其修长。

“嗯?又有人来回答么?”

“我且看看。”

声音平和,说话者穿着道袍,戴着一山神面具。

眸子大而柔和。

展开了这书卷,看到上面回答,是端正笔迹,如此写着道:

“不可。”

“修行逆三归二,逆二归一,方为大道。”

“舍弃肉身元精,纯以元气合以元神。”

“虽有大神通,其境界,却仍不如三花聚顶者也。”

“究其根本,在于抛弃元精,并不能归于一点最初的灵性。”

“只有术,而无道,是死路。”

戴着山神面具的少女眸子微敛,安静下来的时候,对面戴着老虎面具的少年郡王身躯都僵硬了些,自己的姐姐醒来后,便渴求大道,明真道盟的集会她自然不会错过,尤其是需要考虑之后选择的道路,年前就委托崔家姐姐将求惑委托,挂在九州各处。

只等待之后有机会来见这天下修者的高见。

已去了几处地方,都无所得。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反应。

少年郡王好奇询问道:“姐……你怎么了?”

琼玉回答:“无妨的,我也该问问看这位真人,有何高见。”

她左手提笔,在这书卷上写了自己的回答。

“雷火淬阴质,也可臻至于一点纯阳不坏,和道门修行炼神返虚的结局并无不同。”

“三千大道,殊途同归,何有不同?”

“还请赐教。”

她又增加了一份道盟内部的道盟点数,便让那灵鸟送去。

片刻后,这灵鸟又回来了。

她看了这次的回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化万物】

【舍弃其一,根本便不完全,如同一个人三魂不全,最后可能有大神通,但是境界上不可能更加靠拢最初演化万物的大道,至于道友所言,以雷火淬炼,不过只是饮鸩止渴】

【我辈修士修行,该是以自我的醇厚元炁打磨阴质,是修行自己。】

【而雷火则是借助外力】

【只是结局相似,实则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个是自己一步步走去山巅,一个则是渴望坐着马车上山】

【我不曾修行过阴神之道路,但是可以稍加推测,此路不管修行出什么样的神通,都无法彻底度过雷劫,每一次都能感觉到自身的阴质越来越少,越加接近纯阳,但是每次都会剩下一缕阴质,不曾彻底打磨干净,遗憾越来越深重,如入一轮回】

【修为提高,下次的雷劫便是更强】

【最终怀揣着只剩下一丝便可成功的遗憾,身陨道消,如是而已】

少年郡王看到自己的姐姐忽而顿住。

带着山神面具,仍可感觉到气质清冷的少女许久后叹息,道:“……我在梦中的经历,和他所说的一样啊,看来,并非是我自己没能坚持到最后,而是纯粹的阴神道路,本身就走不通,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可方向已错,最终无缘大道,只是绝路。”

“不得长生。”

………………

齐无惑做出了回答,这许多道人便是开始计算,看他回答的这些玉简所得道盟点数之数目,因少年道人回答了一夜,回答问题,数目繁杂,计算也颇有些时候,最后出了结果,彼此一合计,那老者都觉得有些可惜了,道:“还差三分之一……”

“我之前却也不知道,锦州之事需要道盟点数如此之……巨。”

他感慨许久,只得用【巨】来形容。

完成三分之二,可也有大部分是这挂了一年多的求惑玉简提供的。

也就是说,一州之地三个月积累的解惑玉牌,提供的道盟点数只是翻看这情报的五分之一不到。

想一想老者都觉得心中慨叹。

少年道人却没有垂头丧气。

当年锦州之事,需要的代价越大,就越是能够证明,这件事情不简单。

知道情报在此,已是足够了。

之后便可以想办法准备道盟点数。

无论是来此讲法,解惑,亦或者牛叔,都是方法,起身的时候,忽而有脚步声响起,一名青衣少女,带着狐狸面具而来,眸子清朗,见到唯一不穿道盟衣着的少年道人,便即笑着询问一旁的青年道人,笑道:“方才回答了我家小姐问题的,可是这位道长么?”

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

她见齐无惑,叉手一礼,而后取出一枚碧玉扳指,道:

“我家小姐说,多谢道长解惑。”

“今日道长需要换取之物,无论是什么。”

“我家小姐,都代为出价!”

“决无二言!”

PS:

还有一章,今日两更连起来发

(本章完)

第116章 当日事,幼者活

这般豪气的模样,把这明真道盟里面的人们都给镇了一下子,可是那老者看到那一枚碧玉扳指,似是反应过来,双手接过,勘验其暗纹,这才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将这一枚碧玉扳指还给了那穿青衣,带白狐狸面具的少女,神色颇为客气。

后者眸子里盛着笑意,朝着少年道人拱手一礼,这才洒脱离去了。

其已远去了。

老者仍旧还在不停得感慨道:“豪气啊,真是豪气。”

“不过为了道途上一个问题,愿意一掷千金,以酬点拨的修行者,倒也是不在少数。”

“来,小道长,且随我来吧。”

“这位贵客既为你出了价,那老夫索性把这卷宗的原典给你拿出来让你翻阅,不过,这东西可是挺多的,伱可能得要慢慢翻阅了。”

果然是很多。

因为是直接以金玉之材镂刻的玉书,直接放满了一整个书架。

老者一边打开这些书架上的法咒,一边解释道:“灵韵存放于玉简,虽然说能够节省地方,但是一旦遇到诸如灵韵乱流之类的情况,里面的东西就会被损坏掉,一个字都不能看了,所以以这金玉之书,加以灵韵覆盖,是一种更为保险的法子,小道长稍坐,稍坐。”

“容老夫将书简给你寻出来。”

“说起来,锦州当年的事情,可不是一枚玉简便能弄清楚的,除去了我们的记录,我们还收集了许多的书信,用以佐证诸多推测,保证情报的准确。”

“来,这是第一份。”

“当年锦州之事的开始。”

老者将一卷如人腰部粗细的玉书给他放在桌子上,施展法决,这一卷玉书就徐徐展开来,其上面以极细腻的笔触勾勒着锦州的山水,少年道人看到了自己的家乡所在,但是他印象里面,家乡所在的镇子不小的,里面也有万余户人家。

年幼的时候春日踏花,夏日扑蝶。

秋日躺在麦田里面睡觉。

总是热闹的。

但是在这覆盖了一整张桌子的巨大玉书之中,只是一点浅浅痕迹。

可知锦州之大,人员之多,此地之繁华似锦。

老人感慨道:“因为山水如画,方才称之为【锦】啊,这后来都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手指指了指一处地方,而后横扫,道:“当年约莫是夏日时候,突然有异变。”

“大约是这里,有一股炽烈之气突然出现,而后就以无可匹敌之势,席卷横扫了整个锦州,便让整个锦州植被枯萎,河流都干涸,是为灾厄之始……后又有妖国出没,将这人间界的一州之地,直接撕扯进入了妖国间隙。”

“有无数妖魔,食人血肉,吃人魂魄。”

“世人都说那是妖族之国,但是却是错了。”

老者自己都有些惊愕,指了指卷宗的记录:

“妖和人间一样,也是诸国林立,当时出现在锦州之地肆虐的妖族,至少是三支。”

“三大妖国,却出现在一州之地,屠戮百姓生灵,岂不是血肉尽丧吗?”

“可是当时的情形,实在是过于混杂,即便是我们道盟也不知道当日出现在锦州之中的,到底是哪几个妖国,只是如此天灾,锦州之大,此时发生才不过数日时间,所见的,却已经是人间惨剧。”

老者慨然叹息,又将厚厚的一沓信笺递给齐无惑,这信笺已经泛黄,其中染满了鲜血,道:

“这是当时灾祸发生之地的事情。”

“最中心是府城之处,有锦州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整个天下当年最繁华的地方啊,当年出事之后,天地灵韵纷乱得厉害,远距离传递信息的手段,尽数已断绝,付出极为大的代价,才传递出这一封信。”

“上面染着的是锦州当年最决死的一批人的血。”

“其中未必是修行者。”

“也有马夫,有舞女,有世家的贵公子们,甚至于还有囚犯。”

“真是可惜啊,就连死囚们都为了这一座城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才将这一封信送了出来。”

齐无惑看着手中这一堆信笺,解开之后,其内容惨烈无比,唯府城灾劫,求援这简短直接的六个字,而其余的每一封信,内容尽数都一模一样,都只是这六个字,老人伸出手指了指这厚厚一沓,言简意赅:

“消息极重,故而有超过三百支队伍出发,约莫数千人。”

“皆极勇武,极聪慧之人。”

“最后只有三支,抵达了其余城池。”

“余者死尽。”

老者摇了摇头,又取出了玉简,道:“这是后来盟主搜集来的情报。”

“可以确认,边关的将军府是收到了信笺的,从其府中记录可以查找出来。”

“但是边防将士们不曾收到消息。”

“这事情也始终没有往外传。”

齐无惑翻看着这些典籍,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当年发生的灾祸。

那时的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混入人潮之中,如同乱流之上的落叶,被席卷来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现在这些东西,一个个不同的人的视角,或者信笺,或者玉简,来描述当年的事情,他已能看得更完整,也越觉得窒息。

天灾,人祸。

妖国之乱。

“当年的百姓要怎么样才能逃出锦州……”

老者似乎接到了传音,退去了,后而来到少年道人面前的,就是那中年男子,也是负责中州道盟全部事宜之人,他捧着一个玉盒走来,神色稍稍迟疑,之后还是将这玉盒放在桌子上,掀开了上面的封印,手抚着道:

“这算是锦州消息里面最重的了,但凡看过这个消息的,心神无不被其撼动。”

“早在好几千年前,那时候的人皇曾短暂的统一了人间界,和天庭一起立下约定。”

“人间事情由人间人皇决断。”

“诸多仙神只负责维系秩序。”

“盟约自有其约束。”

“后来,虽然又有各种事情的缘由,那位人皇陨落,他的剑和玺也四下散乱了,这人间界又分裂成了不同的国度,但是我们所在的这一片土地,是最大最强盛的,仍旧还可以号称为人皇,修行的不是练气吐纳,也不是血肉筋骨,而是气运之力。”

“层层气运,汇聚于一人之上,便是人皇,具备伟力。”

“而人族帝国的军阵修行气血之力,可承载气运,结阵厮杀的时候,可以和妖族死战。”

“这也是为何人能立于人间界之中的原因。”

齐无惑点头,他对这样的事情也已经有猜测。

既然人世间有修行者,但是皇朝仍旧伫立的话,那么就不会如同自己的梦中一般简单。

至少是要加入修行的要素。

男子手抚玉盒,神色复杂至极,将这些卷宗,并其中的信笺一起递给齐无惑,道:

“当年的诸多事情发生,没有人能看清楚局面的变化,直到后来,尘埃落定,我们才发现,其实锦州的灾劫是可以避免的,这里是人间最大的皇朝,和其余诸多小国不同,当年本已经有六十万铁甲玄军结阵抵达了锦州。”

“为首者是天下名将,曾经和妖族交锋半生。”

“而后当今的皇帝,也就是当年的二皇子,趁着自己大哥将心腹所在的铁甲玄军派遣抵达锦州以列阵和妖族厮杀的机会,联络朝堂,趁机掰倒了当初的太子,入主东宫。”

“自己成为太子之后,因担忧余波,担心此刻局势不稳,又有可能被其兄长压制住。”

“是以下令,铁甲玄军止步,不允踏入锦州一步。”

“同时封锁消息,这也是为何当年那些人拼死传出消息,却到了边关将军府就不能够再往外传的原因了,而玄甲军接到了的消息是那二皇子模仿太子的笔触,以太子印压下的,所有的玄甲军都误以为,这是大皇子的命令。”

中年男子取出一份信件递给齐无惑:“这是他们当年接到的命令。”

齐无惑缄默。

打开信笺,看到上面文字——

【有群妖混入逃亡百姓,欲乱我国】

【玄甲列阵,有人过边境者】

【杀无赦!】

少年道人看着那最后三个字,许久不语,忽而明白为何自己会被人潮裹挟着四处游荡了许久才得到活命的机会,中年男子叹息一声,道:

“讽刺至极啊,有许许多多的百姓死在了曾经保卫自己的玄甲军的弩箭之下,而最为讽刺的是,直到射出弩箭的那一刻,这些玄甲军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家国。”

“此事最终暴露。”

“又因为军令是来自于大皇子的印玺,所以二皇子的太子东宫之位就越发稳了。”

“中间的关窍是怎么做到的,咱们不知,只是最终成了,且毒辣。”

“一州之地的百姓,换了彻底扳倒自己哥哥的机会,换来了现在的人皇名号。”

“嘿……这样的买卖,我明真道盟都不敢做的。”

齐无惑的双眸垂落,他没有见过这国的人皇,但是曾经在黄粱一梦之中,和那位皇帝有过接触,似是极玄妙,明明梦中应该是和他自己的经历认知有关构建的世界,但是对于诸多皇族,高官们的品性性格,行事风格,却也极为真实。

那个在黄粱一梦之中的皇帝模样浮现在眼前。

齐无惑仍旧有克制,只是小孔雀忽而觉得睡得很不舒服,似乎有某种森然冰冷的气息在流转着,少年道人道:“边界有玄甲,锦州有妖魔,那人们是怎么出来的?”

“道长稍坐,这涉及到其他的东西。”

“我找一找……”

那中年男子又回去了,去取了许多的典籍,而后足足在少年道人面前堆满了,辨认了一番后,松了口气,道:“东西确实是没有缺少的,方才是以传送阵法,从我道盟的秘境藏书阁之中把这些东西都带了出来,嗯,这些都是名录,还有一些是残缺的法门。”

齐无惑翻看,看到其中有僧有道。

男子起身指着那一卷卷的名字,回答道:“寻常的百姓,当然不会是妖族的对手,只能被吃做血肉,但是人间界尚且还有修行者们,佛门有十三脉佛法之中当年的妙法天慈恩寺,道宗也有踏歌剑派,另外有旁门左道,小门小派者不计其数。”

“锦州之事后。”

“佛门慈恩寺内僧众三千六百余人,最年长者三百三十一岁,最年少者六岁。”

“尽数死绝。”

“最后逃难的百姓如同潮水。”

“十三名棍僧冲阵打破了妖族封锁之后,死于边关玄甲军齐射。”

“死前不甘,仍道降魔。”

中年男子取出了一些文献给齐无惑展开,道:

“我们后来去查的时候,发现慈恩寺的所有舍利子全部都耗尽了,后来推占还原才知道,他们砸开了佛堂,取出自己祖师们的舍利子磨成了粉,而后以自己的血混着舍利子写成佛经分给人们,就知道他门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我们看到僧人的头颅变成了京观。”

“佛门天台一脉的传承,就此断绝。”

“他们的法没有了,他们的舍利子也没有了。”

“弟子没有了啊。”

“所以这一脉也就没有了。”

男子取出另一卷卷宗:“至于踏歌剑宗,最是自傲,素来只是师择弟子,而非弟子投师。”

“是以门中弟子甚少,沿途护送百姓,因此而兵解的剑仙超过六百人。”

“道路上尽数都是折断的剑。”

“后有铁骑一军违抗军令,似乎不忍,这才在封锁之中打开了一道口子,道宗枯坐的祖师出关,一剑撕开了阵法,如此百姓才能进入中州,让锦州的百姓得以从这灾厄之中活下来。”

“据说那位道宗祖师也因此坏了修行,而那一军铁骑,最后被以违抗军令之命投入锦州去和妖族厮杀,最终死尽,只余下二十七人活着。”

“盟主率领道盟成员踏入其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

“我们没有如同剑修的决意,也没有如佛门的觉悟,所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剑修兵解,看着佛门弟子死尽,我们只能和妖族做生意,用一百五十年的利润,换了十五万人性命,也记录下当年发生的事情。”

“仙道贵生,然不杀无以护生;佛门慈悲,而不忿怒,何以止杀孽,何以证慈悲。”

“是以如此。”

“一百五十年收益,换得了十五万人性命。”

男子叉手道:“盟主说,大赚。”

“十五万人之后,自有可踏上修行者,如此可以【结善缘】。”

“我辈也是人族,物伤其类,不忍见其死,是【求心安】。”

“盟中多有狡诈之辈,如此可【正我骨】。”

“众人皆退后观望,唯我独自向西,如此可【扬我名】。”

齐无惑道:“贵盟盟主……”

男子回答道:“入锦州之时探查实情,知是有【着黑衣赤龙服者引来妖国】,归时遇伏,重创。于六月之后兵解,已去世了,去世之时说大赚,大赚。”

“商人也有商人的买卖,修者有修者的道义,勿要忘记我等为求道者,非求利者。”

“是道盟,非商盟。”

“如此可正我道!”

“令天下知我【明真道盟】四个字,绝无虚言。”

“当年的事情,便是如此……”

少年道人翻看了所有的记录,书卷,心中推断许久,嗓音不自觉稍有沙哑压抑,道:

“锦州,死了多少人?”

男子道:“……道盟推断,三百七十万有余,五百四十万不足。”

齐无惑身子晃了晃。

终究只是少年人,这个数字如同一柄重锤,让他稍觉得晕眩。

看着之后的纪年表。

“三年后,太子登基,颁《登基德音》”

“号大圣大慈仁德孝皇帝。”

“称人皇。”

“赞圣明。”

少年手掌按着桌子,自身的元神,元气,元精不自觉加速流转,隐隐汇聚,怒意杀意诸多情绪如同碧波之下的滚滚洪流,汹涌澎湃,却又不显露在外,那男子道:“此事只有道友知道,还请勿要外传,毕竟也算是情报,还不知道道友的尊号。”

少年道人念出自己的道号,也写了下来,说:

“这件事情,贫道知道了。”

只是中年道人却听不懂那个道号。

写下了,眼睛也不不认得。

但是确认上面有齐无惑的气机,也便放下心来,只是在少年起身的时候,忽而问道:

“当年曾经参与过锦州之战的铁骑,有一位还在中州。”

“道长,要去见见他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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