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伥鬼(十四)红衣浴曦光

在齐斯出现于林辰和唐煜的视线中后,原本怎么也找不到路的竹林悄然出现一道豁口,刚好可容两人通过。

来时走过的路好端端地重新出现在齐斯身前,另一端直通两人脚底,将兵分两路的玩家遥遥联接。

画着人脸的稻草人分立在道路两边,像是迎宾和送客的侍从,文静而乖觉。

风一吹来,竹竿和稻草人交相摇曳,没有发出怪声,也没有转向,好像先前包围玩家的情景只是幻象。

而晚到的齐斯便是刺破幻觉的光束,只需在那儿站着,便将两名深陷梦魇的玩家重新拉回真实之境。

“林哥!”林辰下意识地抬起脚,就要向竹林外的红衣身影走去。

唐煜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道:“先等等,小心有诈。”

鬼怪披着玩家的皮相骗人的情况并不少见,谨慎一点总没错。

林辰收回脚,在唐煜身旁站定。

然后就听远处的齐斯轻笑一声:“警惕性不错,对下信息如何?唐煜,前九州公会玩家,因为误伤同伴被除名,目前是自由玩家。”

他适时将目光投向紧绷着脸的唐煜:“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和林鸦是堂兄弟,暂时没有加入公会,不过从某个渠道弄到了组队道具,得以组队进副本。”

先复述一遍只有玩家知道的内容,排除鬼怪假冒的嫌疑;再交代部分有关自己的信息,传达善意,拉近距离——很老练也很高效的交际方式。

唐煜紧紧拽着林辰的衣袖,状似不经意地问:“林文,方便科普一下吗?之前我和林鸦东冲西撞半天都没出去,你一来就有路了,什么个原理?”

“原理啊,其实没什么特殊的。”齐斯半阖着眼,娓娓道来,“你们还记得之前书生说过,不要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吗?

“你们或许以为那是危言耸听,唯恐玩家找到重要线索。但在我看来,书生对我们未必有太大的恶意,提议我们跟送葬的队伍出镇,应当也是希望我们有所发现。

“我猜,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容易被摄进幻觉,就像你们现在这样。而十丈,是不会被影响到的安全距离。”

他顿了顿,指尖忽的从血红的袖口探出,指向黑白交错的泥地:“你们看,我现在刚好离你们有十丈距离。

“我在幻觉之外,你们在幻觉之中,但林鸦能通过组队道具听到我的声音,自然而然和幻觉外的真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从而能够以我为锚点勘破幻境。

“这也说明一点,我们从副本外带进来的道具,是不会受到这个副本的机制的影响的。”

“原来如此。”唐煜肃然起敬地点点头,强笑了一声,“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被逼急了可得放火烧山了。”

他上前一步,就要沿着铺了白石子的小道走出竹林,却见远处的齐斯很明显地后退了一大步,始终和他保持十丈的距离。

“林文,你这是……”

“在你走出竹林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个实验。”

齐斯抬眼看着唐煜,十丈的距离足以让形影模糊如色块,声音缥缈如鬼语。

他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实验,你只要随便挑一个稻草人,用你腰间的佩刀在它身上砍一刀就好了。”

唐煜呆愣两秒,终于领会齐斯的意思,瞪大了眼睛:“哈?你也是老玩家了,没搞错吧?好不容易让它们熄火,还要主动去招惹,这是嫌命长吗?

“万一惹上了被追杀一整个副本怎么办?要知道,之前被围住那会儿我都只敢砍竹子,没敢砍它们……”

齐斯低低地“哦”了一声,微垂了眼帘,后退一步。

刹那间,唐煜只见自己身遭的场景如同被滴了清水的墨画,青黑的颜色在空气中扩散,在短短几秒间经历扩张和收缩的变形,逐渐晕染成沆瀣迷离的一团。

刚出现没多久的道路被涂抹成竹林的色泽,空缺眨眼间便被细密的竹竿填补,分列在两旁的稻草人扭曲着排列成圈,像一圈篱笆那样将唐煜和林辰围住。

真实的世界好像以齐斯为中心而存在,方圆十丈距离外皆是诡异和幻觉的禁域。

在齐斯远去后,仿佛连世界也随之远去。

“靠!林文我艹你……”唐煜刚要骂街,就见稻草人再度散开,道路重新出现。

一身红衣的齐斯恰站在道路的尽头处,猩红的光影像血一般嵌在雾气里,话音端的温和无害:“不好意思啊,刚才脚滑了,不小心退了一步。

“没想到这个副本的机制这么精确,十丈距离不能多也不能少。”

这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

唐煜直接气笑了:“你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想砍稻草人一刀试试,你不能自己上吗?

“把我换出去站你那位置当地标,我刀借你,你过来我这儿,挑一个稻草人砍一刀啊……”

“那个,林哥,唐哥……”林辰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要不我来试试?我运气一向很好,去砍一下也许不会出什么事……”

早在齐斯后退一步前,他就在脑海中听到了齐斯的提醒,因此虽然觉得齐斯的行为有点激进,但并不感到惊愕。

他自知齐斯帮他良多,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站在齐斯这边的;而唐煜相处下来感觉人也不坏,细节上对他多有保护……

两相权衡之下,只能自己夹在当中和稀泥了。

齐斯对林辰的心理洞若观火,幽幽地叹了口气:“林鸦,昨晚你又不曾拿刀砍过人,怎么做对照实验?

“你难道就不好奇,杨花镇的镇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又为什么会有影子吗?”

林辰语塞,属实搞不明白砍稻草人是怎么个对照法,和后面两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唐煜却是听出了齐斯的言外之意,眉毛微挑:“我有些明白你的打算了,你该不会是想说……”

“暂时不好说,得试了才知道。”

齐斯撩起左半边的长袖,盯着腕上的【命运怀表】看:“你也不必担心会有生命危险。我有一个可以将时间回溯一分钟的道具,在你遇到难以应对的情况后随时可以发动。

“你可以相信,我没有理由害你,并且愿意在一定限度内保证你的存活。毕竟,我希望带着我的堂弟一起活下去,势必不能走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NE通关路线。

“离副本结束不知还有多久,要想在伤亡最少的前提下TE通关,我需要你这位富有经验、实力不俗的前九州公会核心玩家的力量。

“而就像我们不能离开你,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想有所斩获,也不能离开我们的帮助。这是个团队副本,不是么?”

齐斯的话语真挚诚恳,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而是务实地从利益的角度进行剖析,虽然冰冷,却异常可信。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能活到现在的老玩家大多深谙其中道理。

唐煜凝目半晌,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齐斯的说辞。

“行,行,行。”他连说三声“行”,转身在身边一排稻草人前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一具披黑色蓑衣的稻草人前。

那是新死的老头化作的稻草人,昨天唐煜砍过这老头两次。

要做对照实验,肯定要控制变量,实验对象的差异越小越好。

林辰在旁边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齐斯说过的话语。

‘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到最后。’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活下去的……’

诡异游戏瞬息万变,谁又能确保某个人一定能活到最后?

齐斯说这些话的语境和语气都太过古怪,林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他或许会做一些疯狂的事,比如……杀害其他玩家。

“唐哥……”林辰有些迟疑地唤了声。

“怎么了?”唐煜头也不回,说话间手起刀落,“沙”的一声将稻草人砍成两半。

断口处的稻草蓬松地炸开,稻草人的下半截身子依旧直直地插在土里,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撞到竹竿后滑落下来。

唐煜注视着稻草人的残躯,屏息敛声地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稻草人似乎只是普通的稻草人,除了妆容诡异一些,再无任何神异之处,不会复活,也不会对破坏它的玩家造成伤害。

“感受到了吗?”齐斯轻飘飘地问出一句,顺势将撩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见唐煜愣神,他不咸不淡地补充:“砍断稻草人时的声音和手感,和你昨晚杀死NPC时相比如何?”

至此,林辰终于明白齐斯所说的对照实验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是他多想了,齐斯不是有意坑害唐煜;作为玩家中唯一砍过NPC的人,砍稻草人这活儿,还真得让唐煜来。

唐煜提着佩刀,神情莫测。

他好像没有听到齐斯的话那样,盯着眼前某一处的虚空出神,几秒后忽然又提起刀,砍向近旁的另一具稻草人。

“沙——”稻草人上半截身子掉了下去,摔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唐煜转身去砍第三具、第四具……

“沙、沙、沙……”

如是实验了五六次,唐煜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面沉如水:“从声音到手感都没有区别,昨晚我砍过两次的那个老头,身体应当就是稻草人做的。

“NPC的鬼魂可以随意附身,只要有新的完好的稻草人存在,他们的灵魂就能附着上去。难怪,用普通的手段怎么也杀不死……”

先前的疑问至此迎刃而解。

鬼魂附着在稻草人上,从此有了形体和影子。

稻草人穿的衣服就那么几种,因此镇民们的着装也很单调,同一个行当使用同一种形象。

记忆跟着行当走,便是说明记忆归属于稻草人本身。

镇民的鬼魂随机附在不同的稻草人上,从而获得不同的身份和相应的记忆。

林辰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行当和镇民本身就是分开的,行当由稻草人的种类决定,镇民的鬼魂附到不同的稻草人上,就有了不同的身份……

“也就是说,每个鬼魂附身的稻草人每天是不固定的?它们会有一个时间点集体解除附身,再重新打乱顺序,随机选择稻草人附身一遍?

“可如果那个老伯是鬼魂,又是怎么被伥鬼害死的?他的躯体是稻草人,老虎怎么吃啊?直接吃稻草吗?”

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唐煜摇了摇头:“不知道,线索太乱了。我们回去找书生吧,想不明白的问题,到时候或许可以问问孟老爷。”

林辰:怎么什么都问孟老爷啊喂!

两人说话间,一前一后地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前行。

这次齐斯没有走动,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充当地标。

林辰和唐煜很快便出了竹林,站到齐斯身边。

齐斯面向二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唐煜皮笑肉不笑:“好好好。”

他被齐斯半逼迫半劝说着做了个对照实验,虽然知道背后的道理,但不妨碍他觉得不爽。

而且,看青年那说一半藏一半的谜语人态度,颇有异化为屠杀流玩家的潜质呢。

林辰察觉到气氛不对,不着痕迹地夹在两人中间,提出疑问:“林哥,唐哥,这个副本的名称是《伥鬼》,我们的主线任务也或多或少和老虎有关,可怎么感觉我们现在都在线索外围转悠,连老虎的影子都没见到?”

“会见到的。”齐斯笑容不减,“孟老爷将我们引来杨花镇中,就是为了对付老虎,哪怕我们不想见老虎,他也会让我们见的。

“而且,你们真的觉得伥鬼就一定和老虎有关吗?战乱时烧杀抢掠的士兵,屠杀的执行者,是否也可以算作伥鬼呢?”

齐斯的话语阴恻恻的,听起来就意有所指。

林辰频频点头:“对哦!‘为虎作伥’一词除了最早的典故,后续的引申义大多指作为恶人的爪牙。

“杨花镇每天都要死去一人,换取其他人的安全。那些心安理得地选择镇上的老人牺牲的镇民,是否也是伥鬼的一员?

“不仅如此,还有与虎谋皮的孟老爷……”

“林文,你是在邸舍楼上发现了什么吗?”唐煜眼瞅着讨论就要跑题了,干脆利落地出言打断林辰的阅读理解。

他看向齐斯:“这边的邸舍到底是什么情况?和我们那边的邸舍是什么关系?上头都有些什么,你给我们讲讲呗。”

“邸舍楼上啊……”齐斯笼起双手,垂头隔着宽大的袍袖看自己的手指,“我在左侧的房间里看到了罗老师他们,还有你写给他们的书信……要一起上去看看么?”(本章完)

第260章 伥鬼(十五)相逢疑是鬼

邸舍二楼的门被齐斯撬开后,便在那儿虚掩着,一推就开。

唐煜和林辰依次走进罗海花夫妇的房间,在看完床头柜上写满字的纸页后,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齐斯老神在在地站在一边,明知故问:“唐煜,林鸦,你们看出什么了吗?”

唐煜道:“按照这上面的内容,我们房间里最早存在的两封军书、一则游记的线索串起来了。”

他顿了顿,回忆着说:“异族入侵,军队退至杨花镇,在失守后驱赶百姓,烧毁镇中资材。

“冤魂的执念化作镇子的幻境,成为一个会摄人魂魄的类似桃花源的存在。这估计就是这个副本的世界观背景了。”

他止了话头,林辰接下去补充:“现在杨花镇的孟老爷,应该就是当年守城的孟将军……

“生前烧毁镇子、误伤镇民,死后还统治他们、与虎谋皮,总感觉不是好人啊。”

他发表一句看法,指着纸页上的某一行,不懂就问:“对了,唐哥,和罗老师他们交流的这人自称是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用语习惯也和我一致。”唐煜看着林辰所指的位置,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没有相关的记忆,我一定会认为这些是我自己写下来的……”

“也许就是你写的。”齐斯抚了抚手指,淡然说道,“假设这个副本存在两条世界线,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中,化为希夷的是罗海花夫妇;而在另一条世界线中,事实截然相反。

“你和林辰化为希夷,罗海花夫妇活了下来,这种情形并非完全不可能发生。毕竟在找齐相关线索前,扶不扶灯笼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谁也不知道确切答案。”

唐煜摇头道:“不可能。虽然的确存在双线并行的副本,但游戏系统具有唯一性。同一个玩家只会有一个系统面板,无法同时操控两个身份。

“我能看到我的系统面板,相信你们也是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控制的视角和身份是绝对意义上的本位。”

这些有关多身份本位问题的信息虽然冷僻,但仔细想来却并不难以理解。

在齐斯的经验中,《辩证游戏》副本,加上本体一共有十个他,但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系统界面,位于他的本体的视角之中;《双喜镇》副本亦是如此。

唐煜拿起纸页,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既然我们是本位,那么联系罗老师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从昨天到现在,我都没拿过笔,更别提写这么多字了……”

“有没有可能是不同的时间线?”林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提出猜想,“就像纸页上说的那样,罗老师他们经历过大火的灼烧,去往属于真实的杨花镇的未来。

“我们因为扶住了灯笼,留在杨花镇的过去,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了这一点,并和罗老师他们的时间线产生交集……”

唐煜沉吟片刻,依旧摇头:“还是不对。如果是你说的这样,就存在一个悖论:我们现在看到了纸上的这些信息,相当于提前知晓了未来,必然引发时间线的变动。

“但现在,纸上记录的内容并没有发生改变。”

他用两指夹着纸页,在空中翻来覆去了一番,又放回原位。

白色纸页上的黑字不多不少,不增不减,传递的信息和之前一般无二。

林辰也捞起一张纸,仔细地阅读下去:“会不会是因为我们都盯着这张纸看,它卡住了,所以没发生变化?也许我们一转身,回头再看它就变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当这是薛定谔的猫吗?”唐煜吐槽一句,却是从善如流地和林辰一并将纸放回床头柜上,同手同脚地转身背对床头柜,又在同一时间回头看纸。

白纸黑字好端端地放在那儿,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齐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垂首看自己的手指。

一筹莫展的静默中,他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还是最开始的问题,你们如何确定这个副本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和玩家有这样或那样的关连,而非早就存在于副本之中的NPC?

“以及,如何判断罗老师他们不是副本捏造出来的影像,而是他们本人?在我们新提出的问题得到回答前,一切都是未知数,不是么?”

唐煜抬眼看向齐斯,皱眉道:“你是想说,那些字句是NPC冒充我们写的?但我在这个副本中从来没写过字,它们怎么会知道我的用语习惯?”

“你在其他副本写过字吗?”齐斯垂了眼帘,也不看他,“哪怕没有,你在现实里总写过字吧?

“凡存在,必有痕迹。我记得现实里的AI技术,尚且能够通过个体在网络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模拟其本人,你凭什么认为,能将我们的灵魂摄入副本的诡异游戏做不到这点?”

唐煜默然半晌,换了话题:“其他两间房你看过吗?我们也都去看看,说不定有其他线索。”

齐斯颔首,走出房间,如法炮制地开了剩下两间房的门。

两扇门后的景象相差无几,皆空无一人。

两张木床安安稳稳地摆放着,一张靠门,一张靠窗。床铺和被褥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痕迹。

床头柜摆放在木床中间,从上到下空无一物,没有纸页,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林辰脱口而出。

他想到了某处,低声说了下去:“镇东邸舍这三间房都没有灯笼,我们从镇外带进来的灯笼不是在我们手中,就是放在镇西。

“《幽冥录》中说,灯笼是用来引路的,如果没有灯笼,很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就是出不了杨花镇。

“罗老师他们的任务是离开杨花镇,可是他们的灯笼都翻倒了,镇上好像也没有卖灯笼的地方……”

“不见得。”齐斯袖手而立,目光幽幽,“目前我们有四个灯笼,可以带四个人出镇。离通关副本还有些时候,不可能全员存活。只要再死两个人,灯笼就够了。”

林辰和唐煜面面相觑。

话虽然没说错,但也不能直接当众说出来啊……这也太像屠杀流玩家了吧?

气氛一时变得诡异,许久没人接茬。

林辰只当齐斯是在说地狱笑话,唐煜却很快想到了更深层。

如果真像《幽冥录》中说的那样,必须得提着灯笼才能出镇,那么失去灯笼的人为了活下去,必须抢夺其他人的灯笼。

罗海花夫妇虽然看上去为人和善,质朴纯粹,但在生死关头,谁能做到坦然赴死?

为求生而挣扎是人之常情,为了活到最后,谁都可能不择手段。

生存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团队”已然名存实亡。

齐斯将林辰和唐煜两人的神情看在眼中,面色一派淡然自若,仿佛方才说出暴论、危言耸听的另有其人。

他掸了掸袖子,回身走出门,站在二楼的廊道上,扶着栏杆向下俯瞰。

“二位,我们也在这儿耽搁有一些时候了,该往回走了。不然,人家怕是要等急了。”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几位兄台是在楼上吗?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见孟老爷吧,不好让他久等。”

来人正是书生,语气带着嗔怪,好像在责备玩家们的拖延磨蹭。

“行,我们下来了!”唐煜抻着脖子应和一句,打头拾级而下。

副本进行到现在,玩家们积攒了不少疑问,或许还真得见那个传闻中的“孟老爷”一面,才能得到解答。

三名玩家陆陆续续下到一楼,跟在书生身后,和早晨的情景莫名相似,让人有一种旧日重现的错觉。

书生一袭青衫,苍白的脸上挂着机械的微笑,双目黑沉无光。

他面向玩家,用认真的语气说:“在见孟老爷前,请你们记住几点:一,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镇民……”

……

“孟老爷永远不会伤害我们……”

巷尾的胡同中,穿白衣服的小童坐在青石摞起的凳子上,苍白的脸上两颗乌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仇心看。

仇心从离开邸舍后,便没想过要回去。

她一路物色落脚的地方,终于在巷尾找到一间空屋,据说是鳏居在里头的老头被伥鬼害死了,才将房子空了出来。

仇心自知身为伥鬼,没什么好忌讳的,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住进了屋子。

邻屋的小童发现了她,很是好奇的样子,她注意到了,想着刚好要找个NPC套点线索出来,便用一块糖将那个小童引到了巷尾。

嗯,这种年纪小的NPC看着战斗力不强,哪怕发生变数,以她的道具储备也能够解决。

“孟老爷为国为民,永远不会伤害百姓,这是我奶奶告诉我的规矩。”小童一板一眼,说得认真,活脱脱一个小大人。

仇心从来不信当官的会有什么好东西,唇角却噙上一抹笑意,好像很信服小童的话语似的,耐心询问:“小弟弟,你可以和我说说这规矩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如果你们成了伥鬼,孟老爷也不会伤害你们吗?”

小童歪着头看仇心,嬉笑着说:“孟老爷说过,混进镇中的伥鬼都要受到惩罚。我们要是发现了伥鬼,才不会去劳动孟老爷呢。”

“哦?那你们会怎么做?”仇心好奇地问。

“我们会押着伥鬼去看镜子!”小童兴奋地拍起了手,“我们镇有一个很大很大的镜子,伥鬼一看到那镜子,就活生生吓死啦!”

镜子?吓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仇心听得一头雾水,假笑着问:“既然那面镜子那么厉害,为什么还会有伥鬼混在你们当中?

“你们每个人都照一遍镜子,不就能杀死全部伥鬼了吗?”

小童不停摇头:“不行,那镜子只有识字的人能去照,每次我们找到伥鬼,都要交给那几位识字的先生,让他们带伥鬼去照镜子。”

仇心猜测,孟老爷不让每个镇民都去照镜子,恐怕是因为明知大部分镇民都不是人,才不愿打草惊蛇。

至于“识字的人”……仇心的脑海中最先蹦出来的就是书生的身影。

书生在这个副本中大概是特殊的存在,不仅负责接待玩家,告知玩家规则,而且恐怕知道很多秘辛。

等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再找他一次问问。

仇心掐灭乱七八糟的思绪,看着小童,继续问:“伥鬼都是由你们镇民自己解决,那孟老爷是做什么的呢?我看你们好像都很敬重他。”

“当然得敬重孟老爷啊。”小童比划着说,“孟老爷就是我们这儿的定海神针,要是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战乱中啦。

“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好地方,没有人打仗,也没有匪徒,除了要小心伥鬼,其他时候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只要不被伥鬼杀死,我们就可以永远活下去,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永远活下去?”仇心看着小童灿烂的笑脸,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现实里在医院中实习,见惯了太多生老病死,因为贫穷而放弃治疗的,千金一掷也逆转不了身体的衰败的,死亡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因此来往的人脸上大多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悲哀。

杨花镇却好像完全被抛弃在死亡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乐的微笑,无忧无虑,全无烦恼。哪怕看到同伴的尸体,他们也不会有多余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和恐惧,而是漠然而平和地交由送葬人收敛。

可世界上真的有完全摆脱死亡和伤痛的办法吗?哪怕是在副本里,在诡异的杨花镇中,这样的设定也太过夸张了吧?

小童自豪地说:“我们有山神大人的庇护,是祂为我们挡去了灾难,是孟老爷带我们找到了这个被祂庇护的地方。”

山神不就是老虎吗?伥鬼不就是老虎放进来的吗?

仇心静静地听着,心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词——“欺骗”。

有人欺骗了大部分镇民,会是谁?是孟老爷吗?

小童忽然变了脸色:“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

他转身就走,一副要找人通风报信的架势。

仇心急忙拽住小童的领子,将他锢在怀里,捂住他的嘴,急声辩驳:“我是被你们孟老爷请来的客人,不是坏人,很多人都知道的!”

小童却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一口咬上仇心的手背。

仇心吃痛,并不松手。

小童剧烈地挣扎起来,她险些压制不住。

光洁的地面上只有一道影子,呈现饿虎扑食的状貌,属于小童。

仇心注视着那影子,目光暗了暗,鬼使神差道:“小弟弟,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看看你的影子,你明明是伥鬼,不是人啊……”

小童的挣扎止住了,他低着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出神。

良久的静默后,他喃喃念道:“我是鬼,不是人……我是鬼……”

这死孩子终于察觉到自己的真正身份了,还好还好……

大家都是伥鬼,理论上可以合作……

仇心松了口气,顺势松开了钳制小童的手。

小童在地上站定,缓缓转过身。

在看到仇心后,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鬼!”

仇心被吓了一跳,从道具栏中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

小童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仇心凑近过去,看到小童脸上的惊恐之色尚未褪去,嘴巴微张,已然没了声息。

就像是……被活生生吓死了一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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