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第340章 四月

第340章 四月

暮春三月,雨后初晴,乡野之间此时大概还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山林之间此时大概正摇曳着满山残红新翠,便是城市之间,也有些烟雨洗净尘埃之态。

但城市终究是城市,何况眼下的东京城虽然始终没有恢复到鼎盛状态,却依然有可能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所以,雨水之后,东京城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喧嚷与躁动,

而这种喧嚷与躁动,更是随着四月份的到来变得更加明显起来——满城士民都在讨论扩军讯息的时候,赵官家再度收到了一明一暗两个坏消息:

明的那个,其实是早有预料的事情,所以并不值得感时伤怀;暗的那个,虽有些出乎意料,但因为是暗的,也偏偏不好拿出来讲。

具体一点好了,所谓明的坏消息,乃是户部尚书林景默终于给赵官家递交了一个大略的财政条陈,户部比照着人口,以神宗朝的各项税收数据为参考,以丰亨豫大时的各项数据为理论上限,按照之前几年中央财政恢复的速度,大约给出了一个细细说起来极为复杂,但总结起来却也格外简单的结论——假设以三年为期,也就是建炎十年北伐来算,朝廷将最少有三千万贯军资和数百万石粮草的缺口。

而如果是五年,那理论上或许还可以完成北伐的充足准备。

这个足足有几十万字,使用了很多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表格,几乎像是一本书的条陈是很有说服力的,但也很残酷。

因为这里面,真是是把能算的都尽量算进去了。

比如说,江南西路的虔州因为有矿场和瓷器,而且有很多苗寨充当潜在消费对象,所以素来是公认的商税大州,从神宗朝时到靖康之前,一直可以为朝廷稳定提供每年近五万贯的商税。但靖康之乱后,虔贼大起,这五万贯的直接收入当然就一文都没了。

而等到岳飞平定了虔州后,之前一整年,虔州商税则迅速恢复到了两万多贯。

对此,户部认为,下一年虔州商税就很可能会恢复到三万多贯的水平了,后年将会到达四万贯。

但也仅此而已了。

短时间内,虔州的商税将会一直卡在四万贯这个水平上不再增长,断不可能像之前几十年间那般稳定供给五万贯的水准。

原因很简单,根据相对应的田赋,户部推断,虔州那里到底是流失了一部分消费人口。非只如此,虔州州城城东有个七里镇,镇上有个磁窑,属于顶级名窑……这个七里镇彼时每年能直接纳税好几千贯,以至于朝廷专门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类似于税务办的机构!

而现在呢,经过多年虔贼为祸,七里镇依然存在,可这个瓷窑却已经中断好几年了,即便是已经开始重新烧制,但因为商路崩溃,奢侈品市场大大缩水等等缘故,恢复速度是极慢的……往后几年,这个七里镇恐怕只能提供几百贯的出息了。

所以,最后户部给的结论就是,虔州往后三年的总商税,将会在十万贯到十一万贯之间。

实际上,从虔州这个地方的商税就能以小见大,明白过来眼下大宋的财政问题所在——底子还在,但上限因为人口减少和两河被侵占而大大降低,与此同时,战乱对经济体系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想恢复到理论上限是需要时间的。

类似的细节在这个户部条陈里还有很多。

诸如如福建路邵武军某处银矿渐渐枯竭,以后每年要按照递减三百贯来计算;

以及杭州城外某个交易集镇在之前的军乱中彻底消失,目前没有重建迹象……种种记录五花八门,让赵官家大开眼界。

甚至赵玖还真就从这个条陈中学到了一些其他的奇奇怪怪知识——比如这年头苏州的税收远远低于杭州,原因是苏州外围有很多沼泽,限制了城镇发展,几十年来税收一直没有多少增长,但杭州的人口与市集数量却在不停攀升。

总之,这份条陈是如此细致和如此具有说服力,以至于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林景默绝对是有备而来,那个建财的建议十之八九出自于他,而他恐怕从去年冬日刚一回来,就开始准备这项大工程了。

对此,赵官家也不得不服。但不得不服,却也意味着赵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少三千万贯的大窟窿。

没错,当然是最少,因为户部这个条陈到底是一个理想化的模型,全都按照理论上的可持续恢复来算的,并没有考虑到什么灾什么祸导致的额外支出,也没有考虑中途爆发小规模战斗的消耗。

所以,假设赵官家想在三年后就北伐,在他就必须得在正常的国家财政外,于三年内搞到额外的三千万贯!

只多不少。

而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另外一个坏消息了,张俊给赵官家来密札了——他的船队,先去日本,再去高丽,辗转许久,最终回到了登州,却只出了四分之一的货。

原因很简单,船队规模太大了,外加还有一艘明显的武装船,所以反而弄巧成拙,让日本人如临大敌……尤其是船队在九州博多港卖出去两船货后,尝试转到更东面的时候,日本人明显被刺激到了,竟然派出大量内海船只尾随监视,各处港口也全然不再与船队交易,只是看在赵宋皇家旗号上谨慎给与了正常补给罢了。

至于说强买强卖?

别开玩笑了,船队虽然庞大,也有一艘武装船,却架不住肚子里还有整个京东两路海商、淮南两路大商贾,以及张俊张都统的本钱,甚至还有赵官家的无本本钱……谁疯了啊,敢真就带着这么多丝绸瓷器去干仗?!

最后,在濑户内海的备后这个地方,终于有个胆子大的日本官员带着日本朝廷旨意上船交涉了,好说歹说,看在赵官家在登州给的公文、旗帜的面上稍微放松下来,算是信了三分,就让本地的日本西国商人上船来又买了两船货,然后还稍作交涉,让日本朝廷出面用白银和黄金买走了几乎所有用来压仓的铜钱……日本人的确喜欢大宋的铜钱,从这个角度来说,进行一定的贵金属贸易或许可行。

毕竟,大宋虽然也缺铜,可更缺银子和金子……靖康期间,金人掠夺走了巨量的金、银,却居然没有掠夺铜钱,这就使得这个交易对双方而言都还是极有赚头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接下来,日本人死活都不许船只继续往日本腹心之地走了,也拒绝再买超出正常需求的商品。

整个日本之行,只能说,张俊张太尉那个什么日本朝廷药丸的话纯属扯淡!人家日本朝廷明显还是有足够的威信与行动力的,不然如何沿途港口都行动一致?

而赵官家那个什么人家不买就烧港口的话也是扯淡!数千里外,隔着大海,万一放了火,把自家的丝绸点着了到底算谁的?

就日本人那些港口,全国加一起都没这些船肚子里的丝绸值钱!

最后,船队载着前来询问此事首尾的日本使者,也就是那个因为妥善处理此事已经升职为中务大辅的备后守了,准备直接回来。但领头的张俊家人实在是觉得三十艘船过去,只卖了四艘船的货太磕碜了……就干脆说服其他人,借道北面,从博多港出发,又往高丽过去了,乃是到了开京边上著名的礼成港(仁川港)。

结果高丽人的反应更加激烈,更加如临大敌。

不过,这倒不是说人家高丽人就怕了这几十艘海船,跟停止了遣唐使后一直比较封闭、保守和敏感的日本不同,朝鲜半岛之前几百年一直跟中原王朝交流紧密,而且是素来有海贸传统的。比如唐末新罗时期,正是在淮东一带参过军、拿过绿卡的新罗人张保皋在大唐陷入内乱后实际上承包了东亚海贸。

全盛时期,张保皋的船队光是每年在明州(今宁波)港前的暗礁处沉没的海船数量,都得有个十几、几十艘的规模……当然了,沿着浅海行进的海船肯定没有眼下张太尉的船这么大就是了。

换言之,高丽人是有相当的近海中短程作战能力的。

事情的真相其实很简单——归根到底,乃是高丽与日本不同,他们作为女真邻国,大宋和大辽的邦属,一开始就深深卷入到了辽金-宋金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中,只是没有下场而已。所以对高丽人而言,一个处理不好,很可能就意味着要国家要直接进入全面战争状态。

而郑知常带回了金河泊会盟与赵官家覆灭西夏的消息以后,高丽人内部更是出现了剧烈的争论,在外交角度也就更加敏感和慎重。

而且莫忘了,此时赵官家派出搞‘联盟’的使节也恰逢其会,刚刚抵达高丽首都。

故此,此时看到这三十艘大海船过来,高丽当然如临大敌,他们还以为这批船队和鸿胪寺使节一样,代表了那位在高丽已经被传到神乎其神的赵官家某种态度呢。

不过,好在有国际友人郑知常,就数他的面子最大,在他亲自登船询问,做了澄清、解开误会后,高丽人半信半疑之余,选择了跟日本一样的谨慎态度——他们按照略大于正常贸易需求量的份额购买了三艘船的货物。

而且,这次交易是集中的、且延后的。

乃是在船队被无数近海船只,包括火船什么的团团包围下进行的官方交易,是在高丽朝廷内部经过谨慎且激烈的政治斗争,定下了前往谒见赵官家的时节人选后,进行的统一交易。

交易结束后,船队被明确告知,船队往礼成港以外的任何港口,他们都不会接待,建议船队速速折返。

无奈何下,船队只能载着去往高丽的鸿胪寺官员,以及高丽人的枢相、郑知常的政敌、此番回访大宋的使节,也算是大宋人民的半个老朋友的金富轼返回登州。

老头今年已经算是花甲之年了,还要为国事天天到处跑,也算是辛苦。

不管如何了,三十艘船的货只卖出去七八艘,虽然盈余是有的,甚至是赚了几十万贯回来,但从赵官家这个角度而言却无疑是失败的——因为日本和高丽的谨慎态度摆在那里,想进行超出正常贸易需求的贸易恐怕真需要刀兵才行,但此时大宋是没法像赵官家之前臆想的那般进行远洋作战的。

不是说不可以,而是说不值得。

不说别的,前面还有三千万的窟窿,搞一次远洋突袭作战,又需要多少成本?

便是侥幸成功,市场饱和之下,三五年又能多赚多少?能换回来吗?何况还有战败可能以及许多人力之外因素。

须知道,军费可都是民脂民膏!是虔州窑工、邵武军矿工拿血汗换来的!赵玖除非是脑子抽了,才会选择此时跟日本与高丽动武。

大开海路,倾销商品,搞经济殖民,不是不能搞,但要讲方法,讲时间。

不过,只以北伐而论,若海上暂且不能作为外挂,又该怎么捞钱呢?

大约十来日后,时间来到四月中旬,在御营军队的护送下,高丽使节金富轼、日本使节平忠盛,以及出使往高丽回来的鸿胪寺官员徐兢,外加张俊专门派来给赵官家送‘海贸纲’的队伍,一起抵达了东京。

随即,事情就有些不对路了,先是一众从东面来的人被要求专门南面的南熏门,一开始高丽使团和日本使团还以为这是重视,因为南熏门正对着御街。然而,等到了南熏门,果然有赵官家亲信中的亲信杨沂中率御前班直数百前来迎接,却只是来迎接‘海贸纲’的。

高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包括鸿胪寺官员徐兢都只能目视那些日本、高丽特产外加十几万贯的银钱一路走上御街,在御前班直的护送下直达宣德楼,而自己这些人却在中途被撵到了鸿胪寺下属的礼宾院,然后根本就没人理会。

这个时候,高丽人和日本人才彻底醒悟,敢情自己才是个添头。

“雷川公(金富轼号)。”

中午抵达礼宾院,不过一个时辰,下午时分,鸿胪寺主簿、去往高丽的使者徐兢便去而复返,估计也就是匆匆去鸿胪寺做了个交接便回来了,而回来以后,这位鸿胪寺主簿直接来到了金富轼下榻的地方,抹了一把汗后,不由面露惭愧之色。“今日怠慢雷川公了。不意朝廷只重官家私囊,不重邦交!”

正在院中看邸报的金富轼缓缓抬头,这名年近六旬的高丽枢相仔细打量了一下足足比自己小了二十六岁的徐兢,方才一时叹气:“明叔(徐兢字),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刚过而立之年的徐兢微微一怔,但还是脱口而出:“十年不止。”

“不错。”金富轼将邸报按在膝上,感慨以对。“之前太上道君皇帝在位时,高丽使宋多是老夫来担当,而大宋使高丽只有一次,正是十年前,乃是你来担当,彼时你先在东京随老夫学高丽言语,又一起往开京,再一起折返,同吃同住两三载,乃成异国至交……后来靖康大乱,老夫只以为你我二人此生再无缘分相见,却不料居然能再度同船往来……明叔,老夫是极为珍惜你我情谊的,也看得出你对老夫素来赤诚。”

徐兢闻言微微一怔,几乎失态。

话说,徐兢作为十年前大宋正式出使高丽的使节,却坐视一个彼时的海商王伦通过外戚幸进为九卿之一,而自己一直到此时朝廷需要外交专业人士才被临时提拔过来担任使者是有缘故的——徐兢本人是个善于书画诗词的富贵公子,之前最大的成就就是出使高丽,但他爹徐闳中却是在宣和年间做到两淮转运使的高官!

而在宣和年间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大概率是要丰亨豫大一党的。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徐兢他爹徐闳中不但依附蔡京,还依附郑居中。所以靖康一开始,他就被他爹连累,滚去池州当个某税监负责人去了,一直在那里干了四五年,然后又死了亲爹,守完了孝,再然后又空闲了快一年才被征召过来。

换言之,这位徐大使、徐主簿,根本就是吕本中兄弟、郑亿年兄弟、高衙内兄弟一类的混合体,论倒霉和祖上坏事程度,肯定比不上高氏兄弟和郑氏兄弟,更是全家躲过了靖康大变;论走运也肯定比不上吕本中兄弟,人家吕公相靖康后的传奇经历估计也算是大宋独一遭了……当然,作诗也不如,不过据说画画水平很高。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关键是,架不住此人当年为了奉承太上道君皇帝,阴差阳错混了个外语专长……可见,懂一门外语还是比较重要的。

“明叔。”

金富轼见状愈发感慨。“咱们虽说是至交,可老夫长你快三十岁,你若是不忌讳,老夫今日便与讲些君子之交不该讲的话。”

徐兢素来服气金富轼,此时闻言自然强压种种情绪,上前来到院中与对方在树荫下对坐。

“明叔。”金富轼按着手中邸报认真相对。“你先与老夫说实话,有没有因为自家仕途起伏,对你们现在这位赵官家有怨怼之意?”

“怎么会呢?”徐兢尴尬一笑,扭过头去做答。“我家中沦落乃是靖康时的事情,便是怨也只怨渊圣皇帝,最多扯上退休的吕相公、许相公,乃至于李光李中丞那些人,官家对我只有起复之恩。”

金富轼一声不吭,只是盯住对方不放。

徐兢沉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相对:“其实还是对王伦那种幸进之徒有些不满,一个海商,只因为走了外戚的路子,便一朝成了九卿,位列秘阁……”

“只是王伦吗?”金富轼终于开口,却还是盯住对方不放。

“自然不止是王伦一人。”徐兢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叹气。“一朝回京,虽说又做了七品京官,可昔日旧识一个不在,还是有些彼黍离离之心……况且,满朝朱紫皆是往日小吏、末官,自己虽然知道这是天下大乱,时势使然,但心中却还是有些难以释然……总想着,想着能更进一步,不让先人蒙羞。”

说到最后,徐兢居然有些面红耳赤,然后直接低下了头。

“老夫晓得了。”金富轼微微点头,顺势说了下去。“然后就对整个朝廷大略,对你们官家,都隐隐有了抵触之意……这其实也算是人之常情,便是老夫在高丽,因为领着开京(汉城)两班,不也与西京(平壤)两班势同水火吗?但是明叔,大宋与高丽并不同……”

“是。”徐兢勉力抬起头来,面色还是有些尴尬之态。

“高丽那里,老夫总是有三分把握收拾掉那些人的。”金富轼看到对方神色不靖,便语气放缓,微微笑道。“可大宋这里呢,却是赵官家的一言之堂!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们这位赵官家逢大乱而起,收拾人心,建制御营,凡七八载使国家到了这个局面,便是有一两个不满的,又如何呢?谁能真正反对他?李纲李伯纪何等人物,上了个那么激烈的奏疏,可曾动摇一丝一毫?而你一个区区七品京官,要真是心怀怨怼,还能找到什么好不成?”

徐兢坐在金富轼对面,双手按住膝盖,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什么负担一般:“谁说不是呢?”

“而且你之前言语其实是有道理的。”金富轼继续循循善诱。“你是所谓蔡京余党,是被眼下那些江南缓进派,是已经被这位官家摒除的渊圣旧臣所敌视的,若非是这位官家和小吏出身的首相当政,你哪来的机会重登仕途?便是你我二人,又哪来的机会在此处剖心挖腹?要珍惜眼下才对。”

徐兢叹了口气,终于起身拱手低头:“雷川公说得对,是我错了。”

“明叔晓得这番道理就好。”金富轼见到对方认错,心中宽慰,当即颔首。“如今大宋政治清明,官家又是个锐意进取的,你如此年轻,只要姿态摆对,认真做事,将来未必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你家先人的……且坐。”

徐兢坐回原处,颔首不及,愈发释然起来。

而金富轼却俯身挨过去,恳切相对:“现在咱们回头再看你那句话,便是没有怨怼之意流露,你的话也不对!想你们那位官家,后宫只两个贵妃,内侍只几百,还多是靖康旧人,宫苑做鱼塘的做鱼塘,改成蹴鞠场的改成蹴鞠场……我三四年前在宫中一见,便晓得这位天子心存大志,一心一意是要雪靖康之耻的……这种天子,七八年没在意私囊,怎么可能今日就在意私囊了?依着老夫来看,所谓私囊,怕也是公囊,张俊送来的海贸纲,十之八九还是要存起来给国用的。”

徐兢沉默了一下,还是微微挑眉摇头:“便是如此,重视死物,无视邦交,也是因小失大……”

“那倒也未必。”金富轼忽然苦笑。“老夫倒觉得,你们官家这是在给我还有隔壁那些日本人提醒呢……倒是明叔,你没看最近一期的邸报吗?”

徐兢微微一怔:“雷川公何意?邸报上有什么?”

“明叔且长点心吧!”金富轼愈发苦笑,却是将膝上邸报折起,塞给对方。“拿去,老夫刚刚着人买的,只刚刚看完头版头条,你也看完这头版头条再说!”

说完,金富轼负手起身,就在自己下榻的院中摇头踱步。

而徐兢怀中打开邸报,只是一看,便惊愕起身,然后扭头看向了金富轼:“朝廷竟出如此荒唐之策?成何体统?!”

“靖康之变,那才叫不成体统!”金富轼头也不回,只是一边负手踱步,一边长吁短叹。“国家北伐缺三千万贯,公开向天下求聚财之策,怎么能算是不成体统呢?况且,此举难道不是按照你家张枢相建财一略所施为的吗?也算是示民以诚了。”

“可……”

徐兢欲言又止,显然想到了什么。“此举倒有些熙宁变法时的味道了,王舒王欲求新法,什么人都见……只是彼时没有这般厉害的邸报罢了……而我们官家也确实推崇王舒王。”

“不错。”金富轼继续在院中负手踱步不停。“眼下局面,确实像熙宁变法。而老夫对王舒王的学问素来是向来推崇的,对熙宁变法却多有不值……因为谁都知道,变法最终没成,西夏没打下来,反而民怨沸腾。”

“那……”徐兢本能出声。

“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或者想说什么,但今日,大宋官家这般作为,倒是让老夫不敢轻易置喙了。”金富轼继续负手踱步不停。“因为老夫着实不知道他将来能不能成事……十年前,谁知道女真人能一朝酿成靖康之变?七年前,谁知道你们这位官家能收回旧都、扫荡西北,甚至臣妾契丹、蒙古?”

“可……”徐兢望着对方背影,额头出汗不说,甚至还咽了一口口水,方才紧张询问。“可我还是想问问雷川公……此事到底能不能成?”

“明叔,今日你问老夫此事妥不妥当,便相当于问北伐这事能不能成,可这事老夫如何敢知道?”金富轼背对徐兢,幽幽叹气。“须知道,此事能不能成,不仅关乎你们大宋和你们官家,也关乎我们高丽人的生死存亡!老夫此次过来,就是尽量求一个‘不敢知道’而已。”

徐兢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着邸报追问:“雷川公,只以你我私交,私人来问,你觉得能不能成?”

金富轼终于止步,然后回过头来,一双眉毛紧紧蹙起,双目如电一般盯住了自己这个异国故友。

徐兢一时被吓住,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看了对方片刻,金富轼终于闭目叹气:“明叔……我心里大约是觉得能成的,但还是不敢说、不能说!”

徐兢慌乱一时,匆匆颔首,然后竟然直接夹着那份邸报逃走了,而金富轼望着自己这个年轻故友的背影,只是在花红柳绿的院中黯然肃立。

暂不提金富轼是如何感慨,另一边,徐兢逃出重兵把守的高丽使团所居院落,却并未走远,而是越过了同样重兵把守的日本使节团院落,进入了另一个重兵把守的礼宾馆院落。

进了此院之后,徐兢顺着满院的御前班直,趋步转入到了一个小套院,然后头也不抬,直接俯首而拜,然后头也不抬,便将之前交谈毫无保留,一并托出。

“他是这么说的?”坐在院中晒太阳的赵玖若有所思。

“是。”徐兢捏着邸报,头都不敢抬。

“你被他看穿了。”想了一想,赵玖忽然在座中失笑。“这老头比郑知常强太多,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他此番过来,本就是要示好之余捏住立场不表态,以避免高丽独自面对女真人……一面相信朕能北伐成功,一面不敢说、不能说……恰恰就是他要对朕与大宋朝廷说的。人家坦坦荡荡,倒显得咱们以诡道对之,不免小气了一些。”

徐兢抬起头来,满头大汗,一时惶恐。

而旁边肃立的鸿胪寺卿王伦赶紧拱手出言:“官家,徐主簿有功无过,不说此事,便是此番出使高丽,按照旨意,将金富轼这个真正能做事、能管事的人带来,而不是郑知常,本身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赵玖继续哂笑:“朕又没说他有过,而且便是此行也不算失败……朕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金富轼虽说有些能耐,但毕竟受制于小国,受制于高丽党争……他那些话既是他原本准备给朕说的,实际上也是被逼着不得不说的。”

王伦与徐兢一起松了口气,而后者更是抓了抓手中邸报,微微抬头。

下一刻,赵官家霍然起身,周围甲士也在杨沂中的带领下一起随行启动,但走不过三四步,这位官家却又回过头来:“徐主簿似乎还有话说?”

“是……陛下、官家!”刚刚转过身来的徐兢慌里慌张将手中邸报展开,匆匆寻到那个头版头条。

赵玖彻底转过头来,笑的愈发灿烂:“你有给国家聚财的好法子?”

“臣有一策。”徐兢咽了下口水,勉力而对。“官家可以加税!加商税!”

此言一出,王伦登时摇头,便是杨沂中也难得微微皱了下眉头。

至于赵玖,其实一开始就没抱希望……自从他被现实逼得不得不公开求助后,这些天他和都省收到的奏疏、建议简直五花八门,但大部分都没有超出职业官僚们的预定方案。

譬如加商税,当然也在考虑之中……必要时竭泽而渔,也不是不行,但那是必要时,得等到国家真的没其他路走了,才会如此。

故此,赵官家一面心中直接给此人打上一个急功近利二世祖,只能用在高丽事务上的标签,一面却又言笑晏晏,准备一句话敷衍过去,然后赶紧回去更新已经变成周更的《水浒传》。

然而,这位外语专长的二世祖似乎看出了赵官家的心思,也可能是终于整理好了语言,却是赶紧解释:“官家,臣说的加商税不是那些旧税,而是一种新税,臣是从这次张太尉船队日本经历中参悟出来的……刚刚有看到邸报,便有了想法。”

赵玖终于稳住心思,认真再问:“具体怎么说?”

“官家……好让官家知道。”这徐兢情知到了关键,更知道机会难得,赶紧言道。“此番船队去日本、高丽,官家在登州赐下的旗帜、文书起了大用……所以回途中,船上老海商就说,愿意用一年一万贯的价钱,买一个官家的旗子!”

此言一出,旁边海商出身的鸿胪寺卿王伦直接情不自禁‘啧’了一声,俨然是有所醒悟……这根本就是向海商出卖‘正店’资格。

正店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不就是有官方给与的自酿酒资格吗?那也要给朝廷交钱的。

换言之,这根本就是有成例的,而有成例,就意味着没有阻力或者阻力比较小……徐兢这个建议还真是一个开辟财源的好路子。

但与此同时,刚刚还在微笑的赵玖脑中一个激灵,却是当场怔住……这倒不是说他被对方卖旗子的创意给镇住了,而是说被对方的想法给刺激到了,然后回想起后世似乎是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敛财的法子,好像是一个税种,也是出卖国家和皇室信誉这种东西的思路,所以非但不会积累民怨,反而会被人称之为良税。

偏偏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然后呢?”赵官家回过神来,一面努力思索,一面紧蹙眉头追问。“仅仅是给海商卖旗子吗?”

“当然不止是卖旗子……”徐兢赶紧道来。“官家,还可以给各个行当都出类似的东西……也未必就是旗子,更多时候,乃是一封加了官印的文书……”

“印花税!是印花税!”赵玖绕过了徐兢,缓缓坐回到了院中树下的椅子,然后仰头感慨。“还有北伐基金彩票,外加皇室资格拍卖,海标旗,公司制,大国崛起……这才当了几年官家,真就什么都忘了……千难万阻,总还是有法子的嘛……徐卿,朕素来讲信用,你今天这个建议,值一个鸿胪寺少卿!”

徐兢先是茫然不解,继而大喜过望。

PS:感谢新盟主凡人你好烦诶!

(本章完)

第341章 正诡

赵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般涌出,许许多多的想法随之出现……但值得一说的是,这开闸后流出的并不能算是洪水,最多也就是一溪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年是建炎七年,换言之,赵玖到今年为止,总共活了二十七年。而二十七年间,后七年的经历给他的感觉反而才像是占了他人生更大部分的样子。

至于前二十年……且不说彼时相对而言的无忧无虑,他上高中前也没有什么深入思考能力啊?便是随后,有效获取知识的时间也不多,更遑论成熟的认知与实践了。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被打脸打到生疼的缘故。

且说,赵玖落井后,受一些低端游戏和高端网文的影响,不是没有尝试过一些所谓开金手指的想法,但想法往往会被现实的无情与苛刻的条件给弄得灰头土脸,最后将这些东西止步于想法阶段:

首先是战乱的影响,整天一睁眼一闭眼都是生死存亡的事情,直到尧山之前哪有真正的心思搞这些?

然后是个人的知识根本不成体系,零敲碎打根本无法对成系统的工业形成突破性促进作用。

最后是大宋作为一个拥有一亿多人口的国家,城市化也比较深入了,本身已经在生产力之外的地方,在这个中世纪全盛时期,做到了某种极致。

很多东西,赵玖说了,结果发现人家早就有更好的成例,反而只是因为没钱或者战乱,不得已缩小了规模或者暂停了下来……这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医疗体系。

某种意义上也包括这一次的财政问题。

时间回到数日前,本月初的时候,户部尚书林景默在递交了那份厚重条陈之后,其实很快就有了一个紧随其后的札子。札子里,林景默早已经将发行特定北伐国债、适当反贪,甚至包括直接劫富济贫的訾税(存量财产税,家中财产超过一定数额的要交税),一股脑的给摆在了赵官家身前。

而以林景默的身份,既然发了这个札子,就说明他背后的所谓张德远一派的木党已经达成了内部共识,准备为赵官家冲锋陷阵。

但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相对于这些被自己一手带出来、影响起来,敢做敢为的心腹臣子们,赵官家本人反而畏缩了。

畏缩当然也是有理由的:

大规模发行北伐国债需要的是举国上下对北伐充满信心,而一旦上下的信心没有朝廷想的那么足,发的又太多的话,就会出现国债滞销,导致官吏士民通过国债的情况反过来对北伐失去信心。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按照赵玖的经验,一旦事情出现问题,很可能会发生官府欺上瞒下,强行摊派的场景。那届时不光是民心沮丧的问题,就连一直年末发行且稳步增长,然后对财政有巨大调节意义的常规国债市场也会被波及。

甚至会导致更大的政治波动也说不定。

至于反贪。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有些牵强,因为这时候,全国财政的大头都在军费开支上,而御营大军呢,此时依然是大将分领大兵团的军事制度,这种情况下,从那些帅臣往下,层层军官几乎是公开的在侵占军费。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赵官家不在军队里彻底肃贪,那凭什么去肃其他地方?

至于在军队里肃贪,也不是不行,但那样的话,就要做好军队平衡被打破,部分能征善战将领被处置,甚至部分人串联抵抗,逼得朝廷不得不进行大清洗的恶性套路……而这,又很可能会导致之前的文贵武贱的情况大规模反弹,导致赵官家对军队方面彻底失信,致使军队战斗力崩溃。

总之,从长期看,肃贪当然有利于军队的战斗力维持,但短期内,结果就是军队战斗力迅速下降。

可是赵玖追求的不就是短期内维系战斗力,以确保随时能够北伐吗?

而这,也正是赵玖只能对眼皮子底下的御营中军部分军队进行适当清洗,大部分时候却不得不一次次耳提面命,透过对十来个帅臣、几十个统制官施加影响,以控制军队内部腐化问题的缘故了。

当然了,说句实诚话,赵官家和朝廷也真不是什么白莲花。

鄢陵大捷后,朝廷立即平衡了各部军队实力,然后在当年的大恩科后趁机派遣了大量的随军进士。尧山大捷后,吕颐浩立即上书要求整顿之前‘使官’混乱的局面,然后赵官家顺势就把从韩世忠到岳飞到李彦仙所有人的经略使、制置使、镇抚使啥的全都撸了。

这本身就是一次超过一切的肃贪行径。

至于说劫富济贫这个加税,就更不用说了,家里真有两头牛这种事会招致什么样的反扑和阻力,毋庸多言。

而且,这种针对富裕阶层的特定行为,配合着封建时代官府执政方式的粗暴,很可能会变成无节制,乃至于扩大化,甚至错位化的恶政。

你说你家财产不到这个征税的限度,我就觉得到了!不信你让我们去搜搜?

这跟王老爷是县里张押司亲家没关系!王老爷就是穷,你就是富!你家那个陶罐就是比隔壁王老爷家的瓷器更值钱!

哎呀,手滑了,不过不要紧,你家这扇门只值三文钱,我赔你!

你家那头牛我们去牵的时候就是头病的要死的牛,哪里能当活牛来算?

你说了算,我说了算?赵官家要北伐你不晓得吗?你是不是金人奸细?

历史一次次证明,在审计手段全靠人工的状态下,这种看起来只针对富裕阶层的薅羊毛行为,往往会沦为对中产之家的残酷迫害。

反倒是真正的权贵与富豪会躲开这些。

赵玖哪里敢轻易答应呢?

但是,所以说但是,赵玖的迟疑和犹豫,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否决了这些建议,他其实是做好了在不得已情况下,采取这些强力措施得准备的。

他也相信,在这种战乱状态下,在朝堂经历过白马-绍兴之变的清洗下,在强大御营军队的镇压下,真正的富裕阶层也好,中产之家也罢,都会忍耐下来。

甚至,这位官家都有了必要时针对一些东京-南阳-扬州权贵富豪搞株连大案,针对性抢劫的阴暗心思。

然而问题在于,那些,全都是不得已下才会选择的最终方案。

赵玖身为执政者,是希望守住一些底线的,是希望用更细致、更巧妙、更圆滑的手段,来聚财北伐……这就是最新一期邸报出现那些内容的缘故了。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次,随着徐兢的一句话,赵官家真的是有了开无害金手指的感觉了。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刚刚顺势想起的这些东西,普遍性是来自于工业革命前,中世纪结束后那个时间段内的一些制度创新……这些东西,不需要工业革命后的强大生产力做基础,但却又绝对超出中世纪范畴,而且多是制度上的创新。

所以,这些想法,恰好是能够对处于中世纪盛期大宋产生拔苗助长作用的好东西。

只不过,以赵玖普普通通工科狗的身份,对类似事务就算是知道一些,也肯定不多。

皇家资质商品化;

海标旗;

印押税;

北伐彩票;

海贸公司制;

北伐国债;

超额田产税;

皇产公开拍卖。

依然是四月初夏,上午时分,有些闷热的后宫石亭内,因为赵官家催促吃了好几个桑葚以至于嘴角染了色的首相赵鼎将手中纸条放下,然后神色复杂的坐在原处,久久不言。

非止是他,旁边的枢相张浚、都省副相刘汲、枢密院副使陈规、御史中丞李光、户部尚书林景默、工部尚书胡寅,情状基本类似。

这倒不是说赵相公这些人不懂这些字说什么——这是国家大事,对面的赵官家又不是来装逼的,后者已经将自己绞尽脑汁做出的详细解释一一写清楚了。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对面这些人才会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说?”

可能是怕自己整出来的这些又会因为一些很幼稚的原因被否决,所以赵玖难得没有了往日的那份从容,而是出言忍不住催促了一下。

“官家莫非是天授之才吗?”坐在石凳上的张德远第一个展颜回应。“如印押税这种巧思,着实让人惊叹,还有彩票……”

赵玖难得展现出了一丝得意之色,但旋即习惯性肃容。

印押税其实就是印花税,只是大宋除了盖印外素来有画押的传统,所以改成了这个更加符合时代的名字。

而印花税的具体意义其实很简单……民间买卖,到达需要订立合同的程度后,无论是买卖房子、田产还是大宗货物,又或者是私人借贷,都可以找朝廷来盖个章、画个押,但是要交税。

最少一贯,多了按照货物价值份额,千分之一来收,双方一起交钱。

这个税的妙处在于,它不是强制性的税收,而是自愿的税收,而且巧妙的避开了底层赤贫百姓。

毕竟,真正有资格去定这些合同的,都不会是最底层的百姓。而偏偏这些老百姓,尤其是购买一方的老百姓为了确保自己财产的合法化,往往会主动要求卖方和自己一起来让官府盖这个印,画这个押,以确保交易的合法化,也避免将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试想一下,你在东京花一百五十贯买了一套准备安家的宅院,准备传给儿子孙子的,一百五十贯都花了,还不舍得那半贯钱……按照市价是三百七十文……去要一份有官府大印的合同,来进一步确保你对这个大宅子的所有权吗?

便是再饶上一小份贿赂又如何?

有官府大印和没官府大印,三方合同和两方合同,给人的安全感是不一样的。

以这年头老百姓对官府权威的迷信,他们应该很乐意,上赶着来交这个税。

确实是个巧思,而且绝对可行!

另一边,就在张德远盛赞印押税的时候,户部尚书林景默也在内心给印押税下了一个定论。

不过,林尚书与其他人不同,他是公认的内秀,不仅是对印押税下了定论,却还早早的察觉到了赵官家今日给的这张纸的本质,并适时对在场许多人的心境有了猜度。

且说,赵官家花里胡哨的搞了很多东西,但本质上无外乎是那么几大类。

首先,不仅是印押税,北伐国债、海标旗、皇家资质商品化一样,本质上都是在拿信誉换钱,只不过前两者是整个朝廷的信誉,最后者是皇室自己的名头,而海标旗稍微复杂一点,大概是朝廷和皇家共同的信誉却还不止。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印押税设计的极为巧妙,而皇家资质商品化与海标旗也算是一种有成例的巧妙引申,阻力应该非常小。

至于北伐国债,乃是题中应有之意,户部一开始就把这事放上日程了。

而值得一提的是,再有了这么多信誉商品的情况下,单纯国债的份额完全可以进一步消减,以确保它处于一个安全份额内。

其次,乃是海贸公司这个东西。

这玩意明显是张俊张伯英那厮搞出来的大船队的制度化、稳定化结果……海贸纲嘛,早就惊动整个东京城了,看来就是为这个作呼应。

按照赵官家的解释,不仅仅是海商,还有货主,也不光是张伯英,甚至皇家、代表了朝廷的都省,以及部分高官权贵都能拿各自的名头进去,成为东家。

然后大家商量着来,一起减少公司的阻力,一起分钱。

这么做,肯定算是有一定开创性的,好处大大的……因为它能减少风险,避免内部流程产生的内耗,以往的时候,货主也好、海商也罢,都要独立承担各方面的风险,所以他们应该很乐意这么干的。

不说别的,当日张伯英出面后为什么这么多海商与货主群起响应?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嘛。

但是,这玩意说白了,本质上还是与民争利,还是强行将原本属于民间正常商品贸易的利益抢夺到朝廷、皇家、权贵的手里。

唯独,利出一孔的思想,也本就是朝廷财政的根本指导思想,再加上北伐大局,倒也让人无话可说。

接下来,彩票就更不必多说了。

朝廷不许老百姓私下扑买进行赌博,却借着北伐大义,搞这么一个东西……怎么说呢?也算是利出一孔了。

还有超额田产税,应该就是来自于当日自己的提案,也就是针对富人征訾税的改良变种……毕竟,这年头到底是还是以农为天的,相对于无缘无故说谁是富户,强迫人缴税,针对田产超出一定数量的大户征收额外田产税,当然是最可行的一种法子。

因为田产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很难遮掩。

当然了,即便如此,也不免不了滑吏和权贵在什么上田、下田上做手脚。

只能说,这已经是随着邸报登出征求聚财意见后,目前满天飞的强行加税方案中态度最缓和的一个了。

最后是皇家私产拍卖……这更像是赵官家能做出来的事情。

总之,林林总总,赵官家真的是尽心尽力了,但是这么一来,让臣子们情何以堪啊?

“官家,”

李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出声。“臣看印押税、北伐国债、海标旗、皇家资质拍卖……都算是极为巧思的设计,臣也佩服万分,可是海贸公司到底是与民争利,彩票终究是赌博,有伤道德风尚,还有拍卖皇室私产,不免有伤皇家体统,按照田产征收额外田税,多少还会有滑吏上下其手……臣以为,既然有了前四个,后面几个不妨稍缓,看看前面成效如何,再做打算。”

官家要是答应就怪了!

面对着出声打断自己思路的李宪台,林尚书面色不变,心中冷笑。

“朕要是答应李卿就怪了!”赵玖摇头以对。“国家北伐,乃是要全力为之的事情,怎么可能再做打算呢?李卿,真不要再说什么与民争利和什么体统了……两河千万士民面前,与民争利之论过于可笑;靖康之耻面前,皇家与朝廷体统也都分文不值!况且,公司制和彩票这个事情也是有进步性的,不光是与民争利与失了体统这么简单。至于超五百亩者额外征收田税,李卿莫忘了,朕弄出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不想强行加收訾税(存量财产税)的意思,更有抑制兼并之意……卿有心在这上面,不如替朕想个法子,防止这些大地主将新加田赋转移到佃户身上。”

李光微微一叹,不再多言。

而林景默虽然没说话,却也在心中微微一叹。

话说,其实不光是李光这种职业反对派提出问题的姿态,在场之中很多人的心态这位林尚书都有猜度……张浚张枢相应该是有些懊丧和不安,因为他素来自诩是官家心腹,这一次也的确是他主持的北伐准备大略,并且大大出了风头,结果到了最重要的建财工作时,却冒出了许多这么优秀却又跟他无关的方案。

此时,这位先是奉承了两句,然后就沉默好一阵子的张相公一定在想,到底是谁在为官家出了这么多好主意?

真是邸报召来的?邸报真的这么有用吗?

一个问题撒下去,这么快就有这么多有用的法子出来?而且个个都比自己一党设计的精妙?

至于赵鼎赵相公的心态,应该是介于李光与张浚之间的。

一方面是觉得有些法子还是有问题的,所以有一定抵触心态,但另一方面,作为首相,那也是赵官家给的天大的知遇之恩,八辈子结草衔环都还不了的那种……所以从张浚当面言五事以后,赵相公不免有些堂堂都省首相只能沦为执行人,对不起赵官家优待,继而有些不安之心。

而且,他也肯定不知道是谁在给赵官家出主意的,也正在疑神疑鬼。

甚至,林尚书自己也看透了自己的心态,他作为户部尚书,作为张浚一党的核心成员,作为建财工作的执行人,本来是有破釜沉舟为官家豁出去那种心态,却不料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不仅抢了自己工作,而且连法子都比自己好、自己多,当然也有些不安,也有些心情复杂。

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林尚书到底是个内秀的人物,当其他人陷入到种种复杂情绪之时,他却已经率先脱出,并且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甚至,此人就在这石亭之中!

没错,那个人就是坐在他身侧一声不吭的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

想当年,胡明仲外放之前就已经是试御史中丞了,出去后更是关西五路转运使,结果一回来却与自己等人并列,甚至更差一筹——工部乃是最清闲的一部,工部尚书除了一个位阶外,相对其他尚书而言,实权太少了。

当时,朝堂内部就有胡明仲反对官家出兵西夏,以至于被官家厌弃的传闻。

但林景默却对此嗤之以鼻……刘子羽还反对打尧山呢,赵官家不还是让他步步高升?况且,谁也没有胡寅是如何反对官家出兵西夏的详情的,反而是大军扫荡西北时,人家胡明仲兢兢业业,确保了战役前期的后勤保障,工作做得漂漂亮亮。

这么一个人。

论资历是当日太学三名臣之一,是官家第一批拢在手里的臣子,比自己资历都深。

论立场,在胡铨掌握邸报前,素来是抗金立场最激进的那一位。

论操守,比不上赵相公,难道还比不上张相公这一党,难道比不上自己?

执行力和魄力,当年人家挨了一顿鞭子,却也夺了曲端兵权算什么?强行把吴玠爱将杨政拎到京城砍了又算什么?而且莫忘了,当今天下第一帅臣、延安郡王韩世忠可是对胡明仲最为服气的,第二帅臣,官家的亲家岳飞更是被此人保举上来的。

这么一个人,本该回来直接进西府的才对。

当然了,为什么没能做西府相公,除了年纪以外,避开官家第一心腹重臣的张浚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真要是胡寅也进了枢密院,成为宰执,以这位的性格和实力,当日靖康太学三名臣之间的戏码,绝对比《水浒传》还精彩!

而赵官家明显是希望维持朝局稳定,确保赵鼎赵相公执政权和张相公主战旗帜形象,继而确保北伐大业的。

甚至更早一点,胡寅主动求取外放,使得赵官家得以选择了更弱势且与赵鼎更合得来的刘汲等南阳一党作为第三方,怕是君臣之间也有默契。

为此,还引来了万俟卨那番著名的进谏,使万俟元忠一跃而起,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总而言之,这么一个心腹重臣,此番回来,赵官家必然是有大用的,放到基本上没事干的工部,恐怕恰恰就是要用他做一些大事……比如现在这些建财的具体方案。

就在诸人心情复杂之际。

另一边,等候反馈的赵官家却反而愈发不安起来了……作为方案的提供者,或者说抄来的方案提供者,面对着这些有丰富执政经验的心腹重臣们,自然是有些信心不足,生怕是自己犯了天大的幼稚错误才引来这些人略显怪异反应的。

与之相比,他哪里会想到,这根本就是法子太精妙,以至于这些心腹重臣们没一个觉得这是赵官家一个人凭空想出来的,全都在那疑神疑鬼呢?

至于胡寅,要是赵官家知道做了自己几年秘书的林景默是那么想的,非得跳起来将对方身前的桑葚给拍到他脸上!

首先,这真是他赵玖想出来的!虽然是有些作弊嫌疑,那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其次,某种意义来说,林景默还是猜对了的……赵玖把胡寅放置到工部这个眼下根本什么工作都没有的地方,确实是用了心的。

只不过,赵玖根本没把胡寅当成一个参谋什么的,而是把胡寅当做了不管尚书,要借胡寅的操守、黑脸、头铁与执行力,把工部当做他北伐准备工作的次级执行中心。

未来,握着邸报的胡铨、控制青苗贷监察权的虞允文、渐渐成为商贸参谋的梅栎,赵官家也都准备让这些人与胡寅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对接。

当然了,先不提这些事情,只说随着赵官家一点点逼迫下去,自赵鼎以下,大部分人还是表达了同意或者勉力认可的态度,对于相关政策的诘问,也都停留在与民争利,或者有失体统这个程度上。

这让赵官家也渐渐放下心来。

“你们不懂,朕是真的心存忐忑。”通气完毕,稍微松了口气的赵玖捻了一颗桑葚,一口咽下去,然后却露出满脸疲色。“这些日子,朕几乎被这三千万贯的缺口给逼疯了,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若是这些法子也不能用,朕就真只能大规模加訾税,然后定个千万贯的北伐国债份额了。说不得还要指着南阳、扬州、东京这些地方,安谁一个跟二圣牵连,谋逆造反的罪名,然后搞个株连,公开劫掠了……”

这话实在是过分了,而且真就像是赵官家能干出来的,李光本能便要起身抗辩,但一想到这是假定的策略,却也只能叹气。

而赵玖也继续说了下来:“可还是那句话,千难万阻总是值得的,只要能收复两河、国家统一,什么都是值得的……趁着征西夏朝廷跟朕都还有一点声望,咱们早早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理。”

千言万语,就是北伐。

众人相顾一眼,然后各自心中一叹,却是在首相赵鼎的带领下纷纷起身,口称遵旨。

到此为止,照理说,赵官家也没有留众人的必要了,

因为接下来,赵鼎等人将方案拿回去,还要找专业人士讨论、分析,然后再拿出来一个真正可执行的细则,接下来恐怕还会有秘阁的讨论,公阁的放风,大朝会的宣布,邸报的预热与正式颁布等等等等……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然而,赵官家却又摆手示意:“且坐,还有两件事情跟北伐稍有关碍,也是筹钱的,诸位卿家不要开口,且看一看好了。”

赵鼎等人茫然不解,却又只能坐回,而稍待片刻,随着鸿胪寺卿王伦与前两日才上任的鸿胪寺少卿徐兢一前一后进入此地,诸位重臣却是恍然大悟。

“官家,金富轼与平忠盛已经在迎阳门外恭候多时了……此外,还有个在日本博多港住过许多年的东京客商,怕是也是少不了的。”王伦到底是正经大臣,御前汇报起来非常从容,而跟在王伦身后的徐兢,不知为何,虽然出身官宦世家,照理说不该怯场,却还是在从刚一进来便频频去看正在大规模采摘桑葚的桑基鱼塘,颇为失礼。

当然,徐兢肯定不知道,这些桑葚采下来是要卖给东华门外的那些正店的,正店拿了或去酿酒,或捣成汁再加了冰去卖,他想吃的话,待会直接出门就能买到。

不过,赵玖哪里会顾及这些,直接挥手示意:“让金富轼先进来。”

王伦应下声来,回头去看徐兢,一直盯着鱼塘方向的徐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一名内侍一起转身,片刻之后,便将金富轼带来。

而金富轼既然进入后苑,也难得望着那片桑葚累累的桑林愕然一时,但他毕竟是个这个时代真正的精英人物,只是一怔,便立即恢复如常,然后随徐兢和内侍走到那个石亭之前,从容拱手。

这时候,赵鼎以下,众大臣本欲按照礼节起身,却被赵玖挥手止住。

非只如此,这位官家竟然连赐座都不赐,直接就坐着对立在那里的金富轼开口了:“金卿,咱们是第二次见了,朕知道你是个难得的人物,你也知道朕的脾气,而且你从登州上岸开始,就不停的看邸报,不停的寻人打探物价什么,恐怕也对朕这里的情况也一清二楚,所以今日就不与你废话了……”

“外臣请大宋天子教诲。”金富轼闻言直接直起身子,拱手沉声以对。

“首先,朕是真心怜惜卿的才华!”赵玖望着此人恳切以对。“而朕这里绝不会因为卿是高丽人便歧视于卿……卿若能来,先做一任翰林学士,充朕内制,备朕咨询北方事,待北伐成功后,还有一任尚书或者一路经略使等着卿……若卿愿意,现在就上前来在亭中坐下,与朕、与诸宰执尚书同享一碗桑葚,然后朕自与高丽王氏言语,接你家人至此。如何?”

莫说金富轼中途便已经目瞪口呆,便是周围人,从赵鼎张浚到刘汲陈规,从李光到胡寅林景默,还有一侧范宗尹吕本中仁保忠,甚至杨沂中刘晏蓝珪都有些失态……蓝珪是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来,然后示意内侍摆上又一碗桑葚的。

至于王伦和徐兢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后者早已经瞠目结舌……自己刚想着要多少年才能吃上这一碗桑葚,结果自己老友上来就有了这个资格。

总之,谁也没想到,这种几百年前才会有的老套求贤的戏码会出现在此处。

但是所有了解赵官家性格的人,知道他性情轻佻,也知道他真的是对人才不拘一格的人,这其中包括金富轼,早已经信了——这位赵宋官家不是在开玩笑。

而今日事若是能成,怕是赵官家一碗桑葚取士的轶事,会登上无数笔记,乃至于正史的。

闲话少说,回到眼前,并不算火辣辣,但依然有些发烫的阳光下,饶是金富轼此番动身前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摇摇欲坠之态……这个诱惑对他的确很大!

一个番邦枢相,在国内本质上只是开京(开城)两班的首领,最多不过是与国主、西京(平壤)两班三分天下的一个人物。

如何比得上大国尚书?比得上大国一路经略使?大国哪一路不比高丽人口多、不比高丽富庶?

便是从儒家思想追求上来讲,大宋内制,所谓翰林学士,侍奉天子,乃至于今日赵官家这般诚恳求贤,也素来是这种人内心梦想所在。

甚至更进一步,就宋金两国这般局势,接下来无外乎是金国稳住局势,或者大宋北伐成功……那么从一个特殊角度来说,为了故国,成为大宋天子的近臣,将来在后一种情况下努力保全故国,不正是他金富轼眼下、乃至于将来艰难追求的要害事情吗?

有这么一瞬间,金富轼几乎就要直接上前了——只要上前坐下,他就再不必为了国内的党争而操心,不用再跟国主勾心斗角,不用再想着如何清理国内那些腌臜的僧侣势力,也可以更好地帮助故国在可能的将来避免陷入困境,还不耽误他本人飞黄腾达。

实际上,金富轼真的往前踉跄了一步。

但也就说这一步,让他立即清醒了过来,然后认真拱手而对:“谢过陛下隆恩,外臣感激不尽,但外臣从数十年前读书时便有个心思,乃是要仿照汉家史书那般,编纂一本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之乱的史书,叙高丽之法统,成高丽之族碑,若是吃了这碗桑葚,怕是想成书就难了。”

闻得此言,对面石亭内外,有人如释重负,有人肃然起敬,有人面无表情,但所有人都按照赵官家之前吩咐,并无半点言语。

而赵官家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喟然点头:“朕不强求,但卿要晓得……既然要去叙什么高丽之法统,就得承高丽国运之重。”

“外臣自然省的。”金富轼昂然扬声以对,俨然是从之前的动摇中彻底恢复了过来。“外臣本就是高丽宰执。”

“那好。”赵玖也随之在座中扬声厉色言道。“朕知道卿此行目的,朕也知道卿与背后高丽的态度。但金卿,你须晓得,宋金不两立……高丽今日首鼠两端,虽然有小国的无奈,可朕却绝不会为此稍有怜惜的,朕只知道自己对你们几番礼遇,你们却只是推三阻四,何况你们之前有背大宋而臣女真之实行!高丽必须要拿出来足够的东西,否则真有一日,朕可以肆意为之,就一定会肆意为之,以报高丽迄今以来的种种不臣之举!”

“外臣以为官家会有上邦风度。”金富轼沉默了一下,方才回应。

“这话要是郑知常来说,朕是信的,你来说,朕只当是放屁!”赵玖愈发厉声以对。“当日在明州闻得靖康之变,即刻折返回国,然后压制高丽上下,使高丽臣服女真,上表称颂女真人擒获二圣丰功伟绩的是哪个?”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肃然起敬的李光直接变色,其余大宋文武也多有些不渝。

倒是金富轼,依然面色不改:“小国寡民,怎么可能为了维护大国颜面就将举国上下抛至虎口呢?何况,靖康之变又不是我们高丽人惹出来的。”

“那咱们都不要讲这些废话了……朕要什么,你须心知肚明。”赵玖连卿都懒得称了。

“外臣知道。”金富轼微微叹气,眉头紧蹙。“但恕外臣无奈,高丽就这么大,便是放开了市场,又穷又小,能让与大宋多少利呢?毕竟,我们高丽人要这么多丝绸、瓷器也没用啊,又不是粮食。若陛下愿意卖些甲胄……”

“可以卖给女真人!”听到最后半句,赵玖忽然冷冷打断对方。

石亭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金富轼怔了一怔,明显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但下一刻,却是恍然醒悟,便是赵鼎等人也恍然醒悟。

而赵玖也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女真人有的是金子、银子,东京和中原的金银都快被他们抢光了!辽东也有分了无数金银的贵人!当然,金银之外,若是能买到他们的战马和粮食就更好了,便是毛皮也能做成御寒的军装!上好的木材也要!但是朕只给你们瓷器、丝绸!偌大的大金国,是多大的市场,你不知道吗?而朕非但没有逼迫你们与女真人开战,还平白让你们高丽人得了一个赚钱的法门,你们还不谢谢朕的天恩?”

言语到最后,已经有冷冽之态了。

金富轼听到这里,情知不能再讨价还价,却是低头长揖而对:“陛下天恩,外臣回去一定努力试一试!”

“朕这里有一封写给郑知常的私信,让他助你,还有一封给你家王上的书信,乃是告诉他朕是看郑学士的面子上才这般让步的……你一并拿去。”赵玖见到对方答应,直接挥手。“朕今日乏了,你得了讯息就早早回国吧!”

说着,自有刘晏上前将两个小木匣送上,而金富轼听到那个恶心名字,愈发心情复杂起来。

但那又如何呢?

一则小国规模摆在那里,自己确实害怕眼前这个在自家后苑里种了四年桑树,以至于桑葚都能成规模的赵官家将来北伐成功后会报复高丽;二则受制于内部党争,偏偏对面的西京两班的两个领袖,一个是整日想着打女真人建功立业的疯和尚,一个是被赵官家哄得迷了心,只把这个吃人官家当神仙官家的蠢诗人……他金富轼便是自诩人物,又能如何呢?

最后,其人只能接过两个木匣,微微欠身一礼,揣着百样心思被徐兢带下去了。

而另一边,眼见如此,林尚书却又再度醒悟过来,只能说,自家这位官家委实有手段,乃是看准了高丽小国寡民,受制于大国大局,以至于昔日明明是在在郑知常身上下的许多功夫,今日却逼得这个真正顶事的金富轼来还……偏偏谁都知道,在郑知常身上下功夫多么容易,而对于金富轼这种有野心、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物,想下功夫又有多难。

正在想着呢,那一边徐兢却已经去而复返,身侧还有一名装束怪异之人,与一名装束虽然不怪异,但却穿了一身亮瞎人眼锦袍之人。

前者毫无疑问就是日本使节,而后者恐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乱穿衣服的海商。

二人还未来到跟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商便远远朝着赵官家五体投地而拜,另一边那名唤做平忠盛的中年日本官员也匆促学着海商行礼,却不料他动作生疏,一时失措,下拜时居然将头顶上的丝绸锥帽给弄翻,然后露出一个怪异的中秃发型来。

这下子,石亭内几位重臣几乎人人皱起眉来——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想到,书中记载清楚的那些昔日尊崇大唐文化的日本人,如今居然学着女真人和党项人一样光着脑门!

这让他们本能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便是赵玖也一时怔住,盯住了此人的脑门……这使得他侧后方的仁保忠仁舍人即刻调整情绪,直接对着来人怒目以对。

不过,仁保忠是会错意了……赵官家当然也产生了联想,但他不是联想到了女真人和党项人,而是说,这位官家一开始就知道月代头本是日本武士阶级的代表性标志,可前几天专门做过调研,是知道眼下日本是天皇一家搞什么上皇、法皇、天皇,然后一家子内部争权的局势,所以还一直以为这年头武士阶层根本没出现呢。

但这个月带代头比什么言语和调研都更有说服力——来人,也就是汉字清楚写着平忠盛三字的日本国中务大辅,虽然没带武士刀和胁差,却毫无疑问是个武士,而武士居然做到了一郡之守和中务大辅,还能代表日本皇室全程应对这次外交风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莫忘了,赵官家可是玩过不少低端游戏的,什么公家没落,武家崛起的他多少知道一点。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朕不是靠着礼节来做天子的。”一念至此,赵玖旋即失笑。

那浑身上下都在闪光的海商先谢恩起来,站起身后才随着徐兢提醒,醒悟过来自己的职责,然后赶紧用日语将地上之人唤起。

“都说了,不必拘束,翻译也不必等朕说完,直接低声翻译给他听就好。”赵玖见状再度和气吩咐,态度与之前面对金富轼时截然不同。“你们一起上前来坐。”

接下来,自然是海商感激莫名,连连谢恩,然后在徐兢的再三提醒下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却又小心过了头,直到二人一起小心落座,那平忠盛也重新戴上帽子,又一起将一碗桑葚吃了个干净,方才渐渐平和下来。

但依然不敢直视赵官家和另一侧一堆坐着的紫袍大员。

此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赵玖望了望天,并不准备拖延下去,其人稍作思索,便问了第一个问题:“劳烦翻译,替朕问问平卿,他的发型如何这般古怪?”

而果然,海商翻译过去以后,平忠盛一阵叽里呱啦,还真就如赵玖所想,这种发型出现并没有多久,主要是在‘武人’中流行,乃是因为打海贼的时候,常年在战备状态,长发不便打理,所以剃了用来应对盔甲的。

对于‘武人’这个词汇,赵玖当然醒悟,却又再追问了几句。

至于平忠盛,虽然不清楚是在国内被歧视惯了以至于感念赵官家的平易近人,还是因为从登州登陆然后顺着黄河沿线过来,沿途看了御营海军、右军、前军、中军、水军密密麻麻不知道几十万铁甲大军的威势,又见了东京城这种城池,反正是老老实实,有问必答的。

而按照平忠盛的说法,所谓‘武人’原本乃是日本朝廷制度下的武官,武官是不能跨越阶层出任内殿高官的,而他本人是目前唯一一个获得内升殿资格的武人,却也只是去年的事情。当然,除去不能成为内升殿贵人这些东西,‘武人’其实非常活跃,如今很多人都已经成为地方郡国守备,和中枢低阶实务官员。

这一番话下来,旁边文武重臣、近臣各自神色微妙,他们的政治经验摆在这里,如何看不出这是日本朝廷取祸之道?所谓武人,迟早要闹事的。

不过,也就是到此为止了,大臣们懒得理会一个岛国内政,便是赵玖也只是大约了解了一下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而已……说到底,石亭内的大多数人都只在意日本能给大宋带来什么帮助?

而赵官家还有没有类似于刚才对付高丽的那般创意想法?

“朕知道平卿所来为何……”

赵玖忽然笑道。“但说事之前,卿须晓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朕乃大宋天子,虽然与女真人在打仗,虽然有些穷困,却依然是领土十数倍于日本,兵马也十数倍于日本的中国天子……朕说这个,不是在恫吓你,而是想告诉你,朕说的话一言九鼎,不容置疑!问他听明白了吗?”

随着海商的翻译,那平忠盛直接应声。

而随着这一声‘哈依’,赵玖不用翻译也晓得了对方的意思,却是终于肃然起来:“朕说一个方案,你来听听……”

说到这里,赵官家稍微停下,朝身侧吕本中努嘴,后者立即将一份写好的文书递上……平忠盛听不懂汉话,却绝对看得懂汉字。

而赵官家也根本没停下:“让他看着文字,听着翻译,有不懂的直接问……朕这些日子大约问了一些内情,知道日本中枢政局是怎么回事,天皇逊位,成为上皇,上皇出家成为法皇,法皇再迫使新的天皇逊位成为上皇,乱成一锅粥……朕无意于这些破事,但是朕知道所谓白河法皇已经死了四年,如今是鸟羽法皇搞院政秉大权,而平卿正是鸟羽法皇的亲信……对也不对?”

平忠盛稍待翻译之后,即刻颔首。

“那朕原本的意思是这样的。”赵玖认真相对。“朕不再苛求日本大开国门,民间正常交易就归正常交易,大宋再不以兵船护卫,更不会强迫买卖。但想来,你在这里应该也看了邸报,并且能看懂,然后晓得知道大宋确实有了军费的问题……所以朕希望专门开辟一条官方商路,让大宋朝廷用大宋质量出色的铜钱换日本金银,顺便弄些硫磺做添头,当然,其他货物想交易也可以交易……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平忠盛看着身前纸上文字,耐心等翻译说完,当即欲言。

却不料赵官家却又稍显不耐,直接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不过,见了平卿以后,朕就有了个新主意。从今往后,这种交易,朕决心以大宋天子的身份,让大宋皇家与日本皇室,具体来说是与鸟羽法皇,直接交易……换言之,只是朕与鸟羽法皇二人,还有你平氏得利!因为今日之后,平卿就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也就是朕,与日本第一尊贵之人,也就是鸟羽法皇,唯一共同信任之人!朕特准平氏成为此类交易的日本方面唯一执行者!其他人朕不认!这是朕,看在平卿敢远涉大海的勇气上,给平卿的私人恩典!”

几位重臣,神色各异。

而那海商明显惊愕一时,片刻之后,才扭头翻译。

至于平忠盛,听完翻译以后也是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却又离开座位,在地上叩首,看他的意思,乃是一力答应了下来……只是来时日本那边有些问题,但他愿意回去后努力解决这些问题,然后说服鸟羽法皇,以达成两个尊贵之人之间的这条特殊贵金属商路。

“赐他一把刀!”赵玖见状直接回头朝杨沂中示意。“然后告诉他,回去后可以派一个儿子过来入武学,做朕的内侍,就像他之前说他爹给什么白河法皇当侍卫一般……再告诉他,过几天,朕会给日本使团专门的殿上仪式,让他的随行人员晓得朕对他是另眼相看的。”

一番折腾下来,这平忠盛到底是感恩戴德的直接回去了,而周围文武,只能感慨赵官家手段……唯独李光稍有蹙眉,几度欲言,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就这样,过几日,跟被匆匆撵走的高丽人不同,日本使团果然享受了超阶的待遇。

而此事不提,接下来,朝廷几番修正、几番争论,从秘阁到公阁,从石亭到文德大殿,到底是在赵官家的一力推动与宰执们的支持下,通过了这针对建财的一揽子方案。

到了五月初一,邸报上头版头条正式刊登了相关讯息:

印押税、超额田产税,将于六月正式施行,北伐特别国债将试发行五十万贯,一如既往,国债具有一切以往的国债特权。

又过了十日,邸报上头版末尾透露了另外一个讯息:

朝廷将组建海贸公司,赵官家与朝廷皆有股份,内阁、外阁诸重臣,诸帅臣、节度,统制官及以上,皆有不定份额分配,欢迎海商、货主参与其中。

等到了五月下旬第一日,邸报上又在二版提到了一件事情:

赵官家为了筹措北伐经费,决定在七月份以公开扑买的方式,将部分皇家收藏予以进行拍卖,同时,已经在东京城北景苑建成的豪宅,除了预留给诸重臣的赏赐外,将会拿出一半的宅院一起参与此次公开扑买。

不论出身,价高者得,先到者得,人人都能与吕公相、赵首相、韩郡王做邻居,跟两位太后居所只有一墙之隔。

到了六月初一,就在朝廷开始实行新税的同时,邸报在刊登了西蒙古王一股脑派了十几个儿子来伺候官家消息的同时,海标旗与皇家资质也将纳入公开扑买的消息也半遮半掩出现在了邸报之上。

而在这之前,这两个消息就已经透过特定渠道扩散出去了。

至于北伐彩票,此时早已经在开封府试行大半月了,反响好的不得了,以至于赵官家不得不学着当年国债故事,专门下旨,严厉禁止户部扩大规模。

到了七月,尚未等到拍卖开始,以及许多新的贸易渠道获得回报,随着大理使节的抵达,赵官家就已经筹措到了超过两百万贯的好一大笔钱,他将所有这些钱一并发与工部,着令工部尚书胡寅选择适宜地方,建设必要的仓储设备,以备北伐。

当然,这件事,按照之前张浚建财的建议,也公开出现在了邸报之上。

目前为止,昔日张相公因为读《水浒传》而感悟的北伐五策,顶着反对声、攻击声,居然已经实际上施行或者开始施行了足足四策,只有二圣的回忆录尚在艰难卡文中。

对此,赵官家根本不急。

“会之兄怎么看?”

就在东京如火如荼之中,相隔数千里外的燕京城内却不免凉爽了许多,这日傍晚,光线尚未彻底暗淡下来,但星河却已经隐隐可见,而就是在星河之下、蛙鸣声中,大金国都省承旨洪涯将手中邸报缓缓放下,然后看向了自己身侧越来越亲近的好友——大金国枢密院副使,位列宰执的秦桧秦会之。

地点是在秦会之自家那宽阔的后院葡萄藤下,自然无须顾忌什么,但坐在洪涯不过两尺外的秦会之放下手中凉茶,却又在灯火下反问过来:“洪承旨怎么看?”

“下官觉得,赵官家这一系列手段,未免有些投机取巧,似乎是以诡道行事的模样。”洪涯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为何没人劝谏?”

“当着那位官家七年威势,谁敢劝谏?”秦会之望天摇头。“至于你说诡道,我私以为,所谓诡道,倒不是看手段巧不巧……若是大势积累不足,妄想以手段一步登天,自然是以诡道行事,迟早自溃;可若是大势积累到了份上,离天只不过三尺三,那轻轻行些取巧手段够到天边,反而让人佩服他大势已厚,冲天不可止!”

洪涯微微一怔,稍作思索后认真反问:“那会之兄觉得,南边这是大势不足,还是大势已厚?”

“这要看你觉得三千万贯对这位官家七载辛苦来说,到底算是什么了?”秦会之依然望满天星斗,依然不给正面回答。

而洪涯终于不耐,忍不住压低声音,认真问到:“那下官直言了……会之兄,你觉得这位官家到底能不能三年成事?”

秦会之扭头看向把脑袋伸过来的洪涯,沉默许久,方才反问:“洪承旨,这大半年下来,我其实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眼下南面内里局势,那位官家这么多作为,其实颇有些当日拗相公变法之态……”

“那就是成不了了?”洪涯一时惊喜。

“我没这般说。”秦桧再度认真摇头。“依我看来,拗相公之败,不在他无能,不在他没有好心思,而在于两处……一则神宗皇帝终究动摇;二则是新党起势太快,内中良莠不齐;三则是旧党根基深厚,潜心用力……所以,洪承旨与其问我看法,不如问问自己,你自南方来,是那位官家亲手点的官员,你倒觉得他是何等人,能不能咬牙撑住,不为反对声而改弦易辙?还有他所用之人,多少忠多少奸,多少是能臣名将,多少是奸佞废物?若是晓得这两个情势,便能轻易得出答案了。”

说着,秦会之不顾自己说了两处却讲了三条,结果最后又只问了两事,却是一脸认真的看向了洪涯,反过来等对方答案。

而洪涯赶紧也隔着葡萄架望天而去,装若思索许久之后,却有只是望天苦笑不断:“会之兄说笑了,下官哪里知道这些?”

说着,其人缓缓扭下头来去看,却发现大金国枢密院副使秦会之秦相公不知何时,也仰头望天去了。

好像这厮能观星而知天下大势一般!

PS:感谢第153萌玻璃珠和英雄卡……前几天闹得,根本没注意到……万分抱歉。

然后例行献祭新书《棋圣的工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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