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2.第1542章 劳苦功高与吾皇圣明

第1542章 劳苦功高与吾皇圣明

弘治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

听到了这里,他才猛地明白了一点什么了。

这十全大补露,说穿了,不就是鱼肝炼油制出来的吗?

功效固然是有,可其成本却是低廉得令人发指。

这么个东西,卖出这个价格,其实也不意外,毕竟……相比于许多价格更高昂的补品而言,算是不错了,何况十全大补露的功效,似乎更强。

可问题却在于,卖了这个价,却还能卖这么多。

他此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十全大补露能够深入人心,绝不可能只靠一个谣言。

而是成千上万的商人们一道努力的结果。

这些商人能从十全大补露之中得到好处,自然会动用自己手头所有的资源,对这十全大补露进行推广和宣传。

成千上万的百姓,他们所迸发的力量,尚且可怕。何况是这些掌握了财富,手握着渠道的商贾了。

只见朱厚照又道:“除此之外,方才儿臣所看的账目里头,父皇的用度极少,父皇乃是作坊主,掌握着一个如此的作坊,理应财大气粗才是,可是呢,却是节俭至此,父皇当真以为那些商贾们喜好名马,豪车,喜欢丝绸的衣衫?又如儿臣一般,穿金戴银,用最新款的墨镜,只是因为儿臣喜爱这个?父皇,错了。这么多商贾,要将大量的真金白银送到作坊里,甚至有的银子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若是让他们看到父皇节俭如此,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想,是不是这个作坊出了什么问题,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谁还敢大量的订货,甚至拿出大量的银子放入作坊,作为押金?因而,从商的人,少不得出门在外,要光鲜体面。儿臣知道,有些读书人哪怕是有银子,他们外面也显得朴实无华,譬如一块玉佩,名名是价值连城,可外表上看,却和寻常的玉佩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有懂行的行家才能看出端倪。”

“可是父皇……这个世上,并非是所有人都是懂行的行家,玉佩这样的东西,若是遇到不识货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廉价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穿金戴银,如此才可让人知道自己的身家。”

弘治皇帝一愣,心里实是惊讶,原来……这些还有这样的讲究。

自己之所以失败,却是因为疯狂的生产,造成了价格的紊乱,从而极有可能破坏整个渠道商的定价体系;裁撤掉了周文英,使作坊和渠道商的关系无法进行维护。

再加上自己作死般的节俭,更是增加了渠道商的疑虑。

这些东西,慢慢的累积起来,商人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顿时感觉到了不妙,于是乎……

了解了这些,弘治皇帝带着几分诧异,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实是从没有想过,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学问。

弘治皇帝苦笑道:“朕明白了,想不到这其中有这么多的玄妙之处,幸好朕不是商贾,朕治理天下,也不需这些商场上的手段。”

弘治皇帝其实内心深处,哪怕是知道商贾的重要,可骨子里,终究还是受了儒学的影响,对于商贾,依旧存在几分轻贱。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想要挽回自己一点面子。

毕竟……自己是天子嘛,堂堂天子,自然也就不必去学习商人的手段了,这些手段,毕竟不登大雅之堂。

朱厚照听到这里,眉毛在颤抖。

就是死鸭子嘴硬。

深吸一口气,朱厚照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呵呵笑道:“此言又差了,父皇,在儿臣看来,能学习到这行商之术,对于这治理天下,有着莫大的好处。”

“噢?”弘治皇帝失笑道:“这行商之术,还能比得上帝王之术。”

朱厚照便道:“帝王之术,其实也不过是机关算尽而已,想尽办法让臣子们忠诚,如何驾驭自己的臣子,可在儿臣看来,这行商之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什么才是御下之术,并非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天下的好处,都是自己的。而在于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身上得到好处,自你身上得到的好处的人越多,这皇帝之位也就更加稳固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理论,不禁脸一沉。

朱厚照继续道:“做天子,就好像治理这个作坊一样的道理。为何那些渠道商对父皇望而却步,却对儿臣趋之若鹜呢?无非就是因为,父皇的种种举措,没有得到他们的心,他们在父皇身上无利可图。而儿臣不同,儿臣能确保他们的利益,能让他们从中获得回报,这……岂不就是恩泽?正因为如此,他们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利益,是和儿臣一体的,自然对儿臣忠心耿耿,哪怕儿臣的脾气怀一些,可儿臣想将周文英,将那些渠道商们赶走,他们都不肯走呢。”

“若是儿臣将来做了天子,对待臣民,就好像今日对待周文英和渠道商们去对待他们,儿臣还会担心会有人心怀怨愤,甚至……会有人想要谋反吗?不,他们不但不会谋反,反而会感激涕零,成日念诵儿臣的恩泽都来不及。”

“自皇帝身上得到的恩惠越多,江山就越是稳固,难道……这不就是一个天子最紧要的道理?若是天子非但不能让臣民们得到好处,反而这天子不能给臣民们恩惠,甚至还使他们深受其害,那么……就算是再有帝王之术,再懂得权制之术,那又如何?最终……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历代亡国之君,尽是如此,无一例外,父皇,这商道,不也是帝王之道吗?”

朱厚照一口气说完这许多的话,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太浅显了,虽然还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一套,可是……用这商人的角度去解读,似乎……让人更加耳目一新。

此时,朱厚照又乐呵呵的道:“你看,皇帝颁布旨意,可有的旨意三令五申,下头还是阳奉阴违,甚至从中作梗,形同虚设。可有的旨意,一经颁处,言出法随,立即贯彻天下,这又是为什么呢?无非……还是这利害的关系在暗中作梗而已。因为这个旨意,而得到恩惠的人,自会想尽办法去推广这个政策,得到恩惠的人越多,政令自然就越是顺畅了。反之,哪怕天子再如何大权在握,可若是颁布的旨意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那么想要贯彻,却是难上加难。即便是贯彻了下去,最终也会走样。”

“儿臣能治这作坊,虽不能说一定能治理天下,可至少对于这治理天下有莫大好处,却是板上钉钉的。”

弘治皇帝听到这里,脸色一正,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为政数十年,自然晓得朱厚照所言,确实如此。

虽然这个道理自朱厚照口里说出来很是直白,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却不多。

太子在此管理作坊,不就是按着这个道理去做的吗?

现在看来,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给一个作坊带来了兴旺。

若是用这样的道理去治理天下,想来也未必是坏事吧。

从利的角度出发,去看待事物,反而会更容易接近真相。

弘治皇帝突的有种深深的欣慰感,一个小作坊能够让太子懂得这么多,这难道不是幸事?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看向了方继藩。

此时,他才想到方继藩当初口称要让太子来治理这个作坊,磨砺太子是什么意思了。

事实证明,方继藩是对的。

方继藩不但是对的,而且还煞费苦心的安排。

他从前还认为继藩或许只是想和太子独吞了这笔巨大的利润,方才故意如此,可现在看来……继藩这是为了太子操碎了心啊。

为了让太子能够迅速的成长,能够使其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继藩在暗中不知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弘治皇帝念及此,本是脸色惨然,可现在,这脸色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他激动的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方卿家是对的,方卿家所言甚是啊……”

朱厚照:“……”

朱厚照懵了。

这又什么状况?如果他没有记错,理应是自己一直都在和父皇讲这商道的道理啊。

怎么转过头……父皇竟莫名其妙的说老方是对的,说老方所言甚是?

父皇是疯了吗?他们话题里有一句有老方的掺合吗?

弘治皇帝面上带着红光,没有理朱厚照怪异的神色,却是上前拍了拍方继藩的肩,亲昵的道:“方卿家这是劳苦功高,哈哈……朕有此婿,足慰平生了。”

方继藩露出含蓄的笑容,道:“陛下万万不可这样说,儿臣未有尺寸之功,哪里当得起陛下这般的夸赞,其实儿臣懂什么啊,还不是平日在陛下面前耳濡目染,这才开了一些窍吗?儿臣左思右想,哪怕是想破了脑袋,也不曾想到,儿臣有什么自傲的,若真要说起来,无非就是吾皇圣明,吾皇万岁而已。”

朱厚照:“……”

本宫呢……

(本章完)

第1543章 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不禁感慨。

这就是儿子和女婿的区别啊。

都很聪明。

可是一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聪明写在脸上。

另一个呢,就好得多了,虚怀若谷,永远都不居功自傲的样子。

弘治皇帝感慨道:“说起来,朕确实是错了,朕只看到了眼前之利,而方卿家所谋得也是社稷之利啊。”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朕既是知错,当然要改。这作坊,太子和方卿家好好的经营吧,往后但凡是这作坊的事务,朕都不管了,你们要卖药,要做其他的,都是你们自己的事,盈亏自负。“

说吧,他眼带深意的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说的不错。

这个世上,有什么比磨砺太子更紧要的事呢。

银子……反而是其次的了。

说起来,方继藩是真正有办法的人。虽然有时候,这些主意往往出其不意,可是见效啊。

太子方才所言的,触及到了帝王之术的本质。

单凭太子能意识到这一点,对于弘治皇帝而言,都是千金不换的。

“朕输了,朕认,太子……”

朱厚照才恍惚之间回过神来。

他很费解啊。

于是,他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似乎想明白了一件大事后,心情舒畅不少,笑吟吟的对朱厚照道:“你也不错。”

看着父皇的笑容,朱厚照却是纠结起来,是为啥会加一个也字。

他努力的筛选着自己的记忆,从一开始,经营这个作坊,自己呕心沥血,再到此后,挣了大钱,和父皇打赌,也是自己提出的。

此后……父皇弄砸了,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可为啥是也呢?

百思不得其解啊。

父皇吃了他方继藩家的大米啦?

朱厚照有了半月前的教训,露出笑容道:“承蒙父皇夸奖,儿臣喜不自胜。“

却在此时,那周文英已是去而复返。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朱厚照跟前道:“殿下,小人方才带着人召集了各自手头上联络的渠道商们洽商,他们得知殿下重掌作坊,也是欢欣鼓舞,这下子,他们的心里可算是踏实啦,许多人当场拍板,想要追加订单,仓中不知有多少货,是否立即调度,免得大家着急。”

弘治皇帝和刘健此刻面面相觑。

这就追加订单了?

只因为得知朱厚照重掌作坊?

朱厚照眉飞色舞的道:“干得不错,等着领赏金吧。”

周文英惭愧的道:“殿下,这算不得什么,其实……渠道商们还是看殿下的面子,若是其他人……”

他说到其他人的时候,意有所指,随即又道:“若是其他人,哪怕是小人们说破了天,是那些渠道商们的亲兄弟,他们也决计不肯新增订单的,他们素知殿下总会千方百计控制生产,整顿渠道,来保障他们的利益,自是趋之若鹜。”

有了订单,自也就好办了。

朱厚照将那库房中的人召集起来,命他们清算仓中存货,调度货物出库。

只片刻功夫……他便将事情办了个妥当。

弘治皇帝心也定了。

等朱厚照忙碌回来,便见弘治皇帝对方继藩道:“方卿家,这作坊就交付给你和太子了,有你在,朕放心的很。”

他深深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这意味深长的眼神,方继藩是懂的。

挣钱固然是可喜的事,若是这作坊还能成长,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重中之重,是继续磨砺太子,这是一个契机,让太子多学学如何做一个好天子,才是至理。

方继藩轻车熟路的道:“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儿臣自是心领神会,请陛下放心,儿臣一定好生在此照看着殿下。”

朱厚照:“……”

弘治皇帝哈哈一笑:“朕这一次,输的心服口服,也输的心里舒坦,朕输了一个赌局,得到的,却比这个赌局所失的要多的多,方卿家处处都为江山社稷着想,朕……心甚慰,来人,赐方继藩衮冕五章,赐四季冕服,以示恩荣。”

方继藩的脸僵住了。

卧槽……

貌似……好像又到了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要的环节。

这冕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

其中衮冕九章,乃是皇太子的礼服,用于祭祀社稷,受册,纳妃所用,平时呢,只能穿戴衮冕七章。亲王同例。

而这衮冕五章,则为亲王寻常时的礼服,又或者是亲王世子在父王生日及诸节庆贺时才能穿戴的。

因而……赐衮冕五章,这是亲王或者是亲王世子才有的待遇。而郡王若想要同样的待遇,也只有在节庆时才可穿戴。

陛下这是啥意思呢?

给自己这样的待遇,可我只是一个国公啊。

是不是太招摇了一些?

方继藩心里打鼓。

他太熟悉杀猪匠的手法了,杀之前,先给猪吃一顿好的,放放风,让它娱乐一下,然后捆绑起来,一刀封喉,放血。

这算不算是吃了顿好的?

“哎呀呀……”他的心理话只是一瞬间,方继藩毫不犹豫的摆手:“陛下厚恩,儿臣岂敢承受……这逾越了礼法,儿臣岂敢穿戴冕服,哪怕是儿臣的父王,也不敢轻易穿戴,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儿臣万万不敢接受,儿臣惭愧,愧不敢当。”

看着方继藩飞快的摆手,诚惶诚恐之状。

弘治皇帝反是乐了,他爽朗大笑:“这便是你的长处,总算是学会了虚怀若谷,不将名利放在心上。可你若是拒绝,朕还非要赐不可……”

他瞥了朱厚照一眼,又是意味深长道:“太子与你,情同手足,朕是教不了他啦,他却肯听你的教诲,朕便是要让太子知晓,人哪,要谦虚一些才好。”

说罢,弘治皇帝起身:“时候不早,朕也该回宫去了,在这里,太子学到了东西,朕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刘卿,李卿,走吧。”

刘,李二人颔首点头。

不得不说,他们此时也算是心悦诚服的。

方才太子所言的道理,看似粗浅,实则却比简单的帝王心术,还要高明一些。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外说的,对外,免不得还要说一些礼义廉耻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可高明的御人之术,不正是如此吗?

二人随着弘治皇帝亦步亦趋的出了公房。

那陈彤却是急了。

陛下要走,咋不叫上自己。

这啥意思?

他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才好。

陈彤的脸色又青又白,终归鼓起勇气,追上去:“陛下……”

弘治皇帝驻足,回眸看了他一眼:“啊……何事?”

陈彤脸上羞红,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弘治皇帝却只是冷漠的瞥他一眼:“卿家为何又一言不发了。”

“臣……臣是否……也侍奉陛下摆驾回宫,是否……是否回户部当值。”

李东阳看着这陈彤。

悲剧啊……

他兼了户部尚书,而这陈彤在户部,一直为他所看重。

本来这一次,想让他在陛下面前露露脸,谁晓得……

他摇摇头……

弘治皇帝一脸值得玩味的看着陈彤,却是道:“留在户部……”

陈彤小心翼翼的继续看着弘治皇帝,一脸期盼之色。

弘治皇帝却道:“留在户部又有什么用呢?”

陈彤:“……”

弘治皇帝淡淡道:“若卿在户部,朕的国库,卿能省银几何?”

“臣……臣……”陈彤顿时感到悲愤和屈辱。

“卿不妨就留在这作坊里吧,好好学一学,什么是经济之道,这于你有莫大的好处。”

弘治皇帝轻飘飘的丢下这句话,已是走了。

陈彤孤零零的跪在此,如遭雷击。

留在这里……

这算咋回事?

自己可是户部侍郎,位列庙堂啊。

那么……自己何时才能回户部?

若是陛下没有想起来,且十之八九,陛下以后可能都不会记起自己这个人的。

那么……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作坊里呆着?

见弘治皇帝一走,他禁不住泪流满面,哭哭啼啼的道:“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说着,又要大哭。

能到他这一步,原本以为再往前一步,更是前途似锦。

哪里晓得,跟陛下出来一趟,竟沦落到这个地步。

惨哪。

他泪如雨下,泪洒衣襟。

方继藩和朱厚照恭送了皇帝回来,见他在此哭丧。

方继藩恼了,对于这种人,他素来是最直接的,上前便是给他一个耳光。

只是他下手轻,手掌轻轻一拍,却还是让猝不及防的陈彤懵了:“你……你为何打人,如此有辱斯……”

方继藩龇牙咧嘴道:“狗东西,这作坊的规矩就是如此的,我想打谁就打谁,你在此哭什么丧,吃我的饭,还敢坏我的财运不成,打不死你,还看什么看,斟茶去。”

陈彤瞪着方继藩,眼里要喷火,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今日……

他老脸抽搐,愤怒溢在表面。

却突然……这愤怒扭曲的脸,竟突然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也瞬间温和起来:“好好好,齐国公是真性情啊,下官佩服久矣,斟茶递水之事,实不相瞒,只怕下官做不来,齐国公不妨看在下官薄面,赐下其他的差事,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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