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气象一新的土佐,寻找坂本龙马【51

“嗬……!嗬……!嗬……!嗬……!”

嘶哑且虚弱的呻吟,使闻者不寒而栗。

被迫跪地本就很难受了,双腿上还要压着沉重的石块……正因会给受刑者带来极大痛苦,所以“石抱”一直是行刑者最青睐的刑罚之一。

冈田以藏软趴趴地向前倾倒,压在其双腿上的两块巨石恰成了他的依靠。

只见他以石作枕,“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然而,未等他缓一口气,一旁的行刑者就一把揪住其头发,将他提拉起来。

“喂!谁让你休息了!”

在行刑者的粗暴拉拽下,冈田以藏的面容暴露在太阳底下。

不知多久没洗的脸庞沾满厚厚的污垢,并有血迹点缀其上。,只消轻轻一搓,就能搓出指头般大的泥球。

头发打结,双眼布满红血丝,表情麻木,眸中无光……乍一看去,俨然已是半个死人。

在后藤象二郎的指示下,冈田以藏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石抱、海老、鞭笞……各种酷刑轮番招呼到他身上。

经过整整一年多的反复折磨,昔日威震京都的“人斩以藏”,已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得亏冈田以藏是习武之人,身子骨强健,抗击打能力和恢复能力都是一流水准。

否则,换做寻常人等,绝对捱不住这等折磨。

这时,另一位行刑者走上前来,唱起了红脸:

“冈田以藏,你想休息也可以。”

“只要你把你主子武市半平太曾经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情,一五一十地抖露出来,就不用再受罪了。”

“不仅如此,就在前不久,后藤先生亲口应允了,只要你肯指认武市半平太,就属于戴罪立功。”

“事后,他将升你为‘白札乡士’。”

“对‘足轻’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机遇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在说到“足轻”二字时,行刑人员特地加重语气。

冈田以藏的身份非常低微。

他是“足轻”出身,在乡士中也属于最低等的。

在土佐,足轻们的待遇和路边的猫狗没啥两样。

少年时代的冈田以藏因低人一等而饱受欺凌,心中充满了“一定要出人头地”的痛切愿望,故刻苦锻炼剑术。

以他的身份,很难进入一流的道场学习,他只能藏在道场外偷学。

直到遇见武市半平太,他这破抹布般的糟糕人生,才总算迎来转机。

武市半平太相中其天赋,不仅没有嫌弃其出身,反而还收他为徒,使他终于得到正式拜师学艺的机会。

日后,武市半平太资助他去江户留学,拜入“位之桃井”桃井春藏的门下,修习镜心明智流,最终成功获得免许皆传。

再然后,武市半平太带着他在防长和九州地方游历修行,途中在丰后冈藩学习直指流剑术。

这便是冈田以藏的高超剑术的由来。

同时也是为什么冈田以藏如此崇拜武市半平太——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面对行刑人员的“红白对唱”,冈田以藏强忍剧痛,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别……废话了……”

“吵得我……耳朵痛……”

“有什么招……就尽管……使出来吧……”

“我若……叫一声苦……我就是……杂种……”

“我绝不会……背叛……武市老师……”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历史终会证明……武市老师……才是正确的!”

话到最后,冈田以藏攒住气力,高声怒吼,吓了行刑人员们一跳。

待缓过劲儿来后,行刑人员们纷纷气急败坏地斥骂道:

“事到如今,竟还不知悔改!”

“还搁这儿‘尊王攘夷’呢!我告诉你,就在不久前,长州动员一万军势,向东攻打京都,结果被仁王打得一败涂地,别再妄想什么‘尊王攘夷’了!”

“都怪你们这群短视的家伙,残忍地杀害了吉田大人!假使吉田大人还活着,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土佐的国力定能大增!”

“既然你还这么有精神,那就再给你加一块石头吧!”

“来啊,再搬一块石头过来!”

不消片刻,又一块石头被运了过来,放在冈田以藏的大腿上。

三块巨石摞叠在一起,比冈田以藏的半个身子都要高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瘆人的惨叫,再度传扬开来。

……

……

此时此刻,就在冈田以藏正受刑时,后藤象二郎背着双手,站在不远处的亭台上,目无表情地往下俯瞰,冷冷地看着惨遭折磨的冈田以藏。

站在后藤象二郎身后的某位随从,轻叹了一口气:

“后藤先生,我并非夸赞贼人,但……这个冈田以藏确实是有两下子,被拷问了整整一年多,却还宁死不屈。”

后藤象二郎听罢,冷哼一声:

“宁死不屈?在我看来,这厮是执迷不悟!”

“都到这步田地了,却还不能认识到武市半平太的错误。”

“若不能将骨气用在正道上,就只不过是助纣为虐!”

相较从前,如今的土佐可谓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土佐藩的现任藩主是山内丰范(第16代藩主)。

可实质上,藩政大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前藩主山内容堂(第15代藩主)的手中。

山内容堂的岁数虽不算大(时年37岁),但却着实是个手段老练、嗅觉敏锐的政治家。

佐幕派与尊攘派斗得如火如荼时,他本人始终没有站出来明确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在青登等人发动“八月十八日政变”,将长州势力驱逐出京都,佐幕派取得压倒性优势后,他迅速出手,宣布土佐勤王党乃祸国殃民的邪恶结社,将其取缔并且大肆搜捕相关成员。

如此,以实际行动向幕府表忠心:我们土佐藩将永远与德川家族站在一边!

虽然这种光速跳反的行为,令人忍俊不禁,但确实有用。

土佐藩乃西国最强大的藩国之一(领土24万石)。

它的光速跳反,能够起到一个很好的示范作用,间接助涨幕府的权威——就凭这点,幕府就不能不礼遇土佐藩。

曾经把控藩政的土佐勤王党,就这么一夕间倒台了。

在取缔土佐勤王党后,山内容堂大力提拔后藤象二郎,委以土佐藩大监察、参政(藩政的最高执政官,相当于国相)的要职。

此外,他还命后藤象二郎全权审理“吉田东洋遇害案”。

要知道,吉田东洋是山内容堂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

吉田东洋遇害后,山内容堂没有半点表示,任由背负重大嫌疑的土佐勤王党坐大坐强。

直至时机成熟后,才将其连根拔除……光是这份心性,就非常人所能企及。

其实,但凡是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能看出山内容堂是故意任由土佐勤王党四处瞎搞。

为的就是给土佐藩留足“左右横跳”的空间。

一旦尊攘派胜了,土佐勤王党就是群贤毕集的优秀结社。

一旦佐幕派胜了,便是如今这副“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楼塌了”的凄惨局面。

后藤象二郎——时年26岁,乃土佐藩的知名俊杰。

“论起土佐藩的年轻逸才,就不得不谈后藤象二郎”——其才干与知名度,就达这种程度。

他幼年丧父,由姑丈兼义叔父吉田东洋抚育,自幼文武兼修,在吉田东洋开办的少林塾学习,深受学贯中西的开明政治家的叔父东洋的影响。

与此同时,他师从柳河藩藩士大石种昌,修习大石神影流。论剑术,他亦是一把好手。

吉田东洋精通汉学、洋学,对西方文明的了解比闭塞保守的尊攘主义者要深厚得多。

在他看来,拒绝全球化、排斥西方完全是脑子进水的腐儒空论。

因此,在他担任土佐藩参政的期间,大力推动一系列改革,主张破除门第、殖产兴业、军制改革、建国贸易、富国强兵。

有不少人想着:倘若吉田东洋没死,我们土佐藩何需像今日这般,走了那么久的弯路?

每当想到这儿,他们愈发痛恨杀害吉田东洋的短视贼子。

后藤象二郎上位后,延续了吉田东洋的治国理念,主张创新,设立推进改革的机关“开成馆”。

在后藤象二郎的治理下,土佐藩可谓是气象一新,国力与日俱增,正逐渐转变为如萨摩那般的“和洋相融”的开明国家。

在专心治国的同时,后藤象二郎不忘找寻杀害其叔父东洋的真凶。

武市半平太一直被怀疑是杀害吉田东洋的真凶。

毕竟,吉田东洋死后,就数武市半平太最能得益。

山内容堂命既是吉田东洋的亲属,又是其爱徒的后藤象二郎来审理此案……很明显,山内容堂是铁了心的弄死武市半平太,弄死土佐勤王党。

对后藤象二郎而言,吉田东洋不仅是他的至亲,更是他的伯乐。

吉田东洋遇害,连脑袋都被砍掉了——对武士而言,这实乃莫大的耻辱——后藤象二郎内心的悲痛,难以言喻。

因此,在受命审理“吉田东洋遇害案”后,他立即拿出十二万分的干劲,不找出案件真相,誓不罢休!

就这样,土佐勤王党人一个个被拷问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虽然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屈打成招,但始终没能拿到足以给武市半平太定罪的铁证。

冷不丁的,后藤象二郎身后的那位随从在踌躇了片刻后,开口提议道:

“后藤先生,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私以为,还是得要直接拷问武市半平太才行!”

他话因刚落,后藤象二郎就不假思索地回绝道:

“不行!我都说多少遍了,此等做法乃短视行径!不足取也!”

按照土佐藩的法律,上士免受拷问。

土佐勤王党崛起后,原本只是“白札乡士”的武市半平太顺势升格为“上士”。

出于此故,当冈田以藏等人被拷问得不成人形时,武市半平太舒舒服服地待在整洁宽敞的牢房,除了被限制人身自由之外,未受任何委屈。

对于他所拥有的这等特权,颇有微词者不在少数。

自打后藤象二郎正式审理“吉田东洋遇害案”后,有不少人向他提议:将武市半平太贬回“白札乡士”,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拷问他!

就凭后藤象二郎如今的权势,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但他非常抵触这样的做法。

在他看来,这等做法会起一个很不好的头。

为了方便拷问而随意剥夺他人的“上士”身份……如此,会极大动摇土佐藩的阶级秩序,使“上士”位阶失去神圣性。

为区区一个武市半平太而埋下这么大的祸端,太不值当。

因此,后藤象二郎始终坚守“不能剥夺武市半平太的‘上士’身份”的这一底线。

“……”

后藤象二郎直勾勾地看着仍在哀嚎的冈田以藏,一言不发,作思考状。

须臾,他低声道:

“……总之,先维持现状吧。”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倒想看看是武市半平太、冈田以藏他们先撑不住,还是我的耐心先被耗尽。”

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乃日理万机的国之参政,可没那个闲工夫将大量时间耗在这些丧家之犬的身上。

正当他大步前行时,忽见一名26、7岁的年轻人朝他迎面走来。

年轻人见着后藤象二郎后,立即喊道:

“后藤君,原来你在这儿啊!可算找到你了!”

后藤象二郎淡淡地问道:

“板垣君,有事儿吗?”

板垣退助——这位年轻人的名字。

萨摩有三杰(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大久保一藏)。

长州亦有三杰(久坂玄瑞、高杉晋作、桂小五郎)。

土佐同样有三杰。

“土佐三杰”分别为后藤象二郎、板垣退助、佐佐木高行。

其中,佐佐木高行比较低调,故名气不高。

因此,在谈论“土佐三杰”时,人们最常讲起的还得是后藤象二郎和板垣退助。

后藤象二郎主管政治,板垣退助主管军事,二人都是山内容堂的心腹。

土佐勤王党倒台后,在山内容堂的大力提拔下,他们双双成为土佐藩政的中心人物。

面对后藤象二郎的询问,板垣退助并未马上应答,而是看了眼对方身后的随从。

后藤象二郎心领神会地转过脑袋,对随从说道:

“你先离开。”

“是。”

随从迎合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退下。

待其足音逐渐远去,直至消散后,板垣退助才正色道:

“后藤君,我找到坂本龙马了。”

坂本龙马——听见这一名字,后藤象二郎立即凝起眸光,面露严肃神情。

说起坂本龙马,此人真可谓是土佐藩的风云人物。

他出生于商贾之家,祖辈专卖清酒,生意版图遍及全藩,后出钱购得乡士身份。

虽然身份低微,但家里非常有钱,坂本家是土佐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因为剑术天赋出众,年轻轻轻就已是声名远扬的天才剑士。

安政元年(1854),他去江户留学,拜入千叶定吉的门下。

安政四年(1857),山内容堂在江户举办武术比赛,他以压倒性的强大实力夺魁,名震江户。

同一年,他的留学期限已满,荣归故里。

截至这个部分,他就只是一个腰缠万贯、才能出众的令人艳羡的公子哥。

其人生的转机,就是武市半平太组建土佐勤王党。

身为武市半平太的发小兼挚友,坂本龙马同样追捧尊攘思想。

文久元年(1861),武市半平太组建土佐勤王党后,坂本龙马毅然加入其中。

随后不久,为了方便开展尊攘运动,他果断脱藩,沿着山间小路逃离藩国,就此成为浪迹天涯的浪人。

在江户时代,脱藩乃重罪。

不仅本人会被处死,就连家人也会遭受连坐。

坂本龙马脱藩后,藩国立即向外发布对他的通缉。

紧接着,他的家人统统遭罪。

长姐乙女不得不离婚。

明知他要脱藩,却还是赠名刀给他以作饯别的二姐阿荣自杀。

其兄长——坂本家的现任家主——花了许多钱,用尽人脉关系,才总算免去后续的惩罚。

后来,不知是何缘故,他脱离土佐勤王党,开始独自行动。

再之后,他便杳无音讯,不知其动向。

虽然他早就不是土佐勤王党的成员,但就凭“土佐勤王党的元老”、“武市半平太的发小”这两重身份,后藤象二郎抓定他了!

更何况,他本就是脱藩之身,逮捕他实乃合情合理的事情。

这一年来,为找寻其踪迹,后藤象二郎下了不少力气。

闻听板垣退助有其消息后,他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

“板垣君,你找到坂本龙马?他在哪儿?”

“他现在在长崎……更准确的说,他现在在萨摩麾下。”

“萨摩?”

后藤象二郎微微一怔,随后皱紧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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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京都夏之阵的完结,姑且算是“上半场”的结束,现在是“下半场”的时间了。各势力暗自备战,准备展开最后的角逐。

大家要牢牢记住“后藤象二郎”和“板垣退助”这俩名字,前者是土佐的“文”,后者是土佐的“武”。他们是土佐势力的中心人物,接下来会有很多戏份的。

(本章完)

第872章 【刽子手】的时代,结束了!【5100

长崎虽是幕府直辖的天领,但出于毗邻萨摩的缘故,深受其影响。

在经过短暂的错愕后,后藤象二郎追问道:

“坂本龙马怎么会跑去长崎?他去长崎做什么?”

板垣退助不急不缓地答道:

“具体缘由,我也不大清楚。”

“目前我只知道坂本龙马在长崎集合了一批人手,在萨摩的帮助下,组建了一个名为‘龟山社中’的商社,专门从事海运,生意似乎还很不错的样子。”

社中——大体可理解为公司。

龟山社中即“龟山公司”的意思。

“商社?海运?他运什么货物?”

板垣退助看了看左右,随后压低声线,沉声道:

“尚不清楚。”

“不过,根据目前已知的种种消息,他那龟山社中所运送的货物,极有可能是武器装备!”

霎时,后藤象二郎的瞳孔微缩,面部神情浮现一抹异色。

“真不愧是坂本家的人啊,颇具生意头脑。”

这般呢喃后,后藤象二郎轻抿嘴唇,作思考状。

板垣退助在旁安静等待。

约莫半分钟后,板垣退助打破沉默:

“后藤君,我认为,如今的坂本龙马具有很高的拉拢价值。”

对于板垣退助的这番提议,后藤象二郎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淡淡地反问道:

“哦?你详细说说。”

板垣退助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首先,尽管尚未确认坂本龙马与萨摩藩的具体关系,但他与萨摩藩有关联,却是确凿无疑。”

“既如此,他可以成为我们与萨摩藩沟通的桥梁。”

“萨摩乃当今实力最雄厚的藩国之一。”

“多多加强本藩与萨摩的联系,百利而无一弊。”

“其次,坂本龙马目前已转型为海运商人。”

“西洋人已经以辉煌的成绩证明了海洋的重要性。”

“我们土佐乃濒临海洋的藩国,若欲增长国力,就必须大力发展海运。”

“我们多结交一些成功的海运商人,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假使坂本龙马真能运送武器装备,那就更好了,我们现在正缺少先进的枪炮。”

“总而言之,跟坂本龙马如今所具备的价值相比,他那‘脱藩’、‘与土佐勤王党有勾结’等罪过,全都不值一提。”

后藤象二郎安静倾听。

待板垣退助语毕后,他哈哈一笑:

“板垣君,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坂本龙马,倒是有几分本事,比他那发小强多了。”

他所说的“发小”,自然是指武市半平太。

每当谈及武市半平太,其颊间总会浮现出露骨的不屑之色。

“我马上命人去长崎寻找坂本龙马,试着与他接触,探探他的想法,是愿与我们合作,还是就此与土佐恩断义绝。”

板垣退助用力点头:

“嗯,如此甚好!”

二人迅速达成共识后,后藤象二郎从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怀表,看了眼时间后,说道:

“板垣君,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这么急?我还想着难得见面,久违地跟你去喝一杯呢,是有啥大事吗?”

后藤象二郎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没啥大事,就只是去见见武市半平太。”

板垣退助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面露无奈神情。

“后藤君,你是‘吉田东洋遇害案’的主审官,所以我不便指手画脚。”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大主公最近隐约透露出尽快‘处理’武市半平太的意思。”

“所以你最好早日解决武市半平太,免得夜长梦多。”

大主公——即山内容堂。

说罢,板垣退助侧站半步,让出道路。

后藤象二郎不咸不淡地说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

语毕,他抬足向前,不一会儿其身影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

土佐藩,高知城(土佐藩的藩厅),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武市半平太端庄稳重地正坐着,双目紧闭,作冥想状。

相较从前,他的模样变憔悴不少。

皮肤黯淡,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很是邋遢、狼狈。

不过,纵然已是阶下囚,他始终没有放弃武士的骄傲,从未让自己的腰杆在后藤象二郎等人面前弯上分毫。

因为是专为上士准备的牢房,所以各项设施都很完善。

地板是用榻榻米铺成的,有被褥,有桌案,每日的饭食虽不算丰盛,但也不算寒碜。

对武市半平太而言,这牢房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离受刑中的同伴们太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够、够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究竟还想我怎样?”

“停手……停手啊!我已经不行了!别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凄惨叫声,自各个方向包围武市半平太。

这是后藤象二郎的有意为之。

虽然后藤象二郎无意对身为“上士”的武市半平太用刑,但这不代表他要放过对方。

后藤象二郎特地让冈田以藏等人的受刑现场毗邻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为的就是让武市半平太能够时时听见其同伴的凄惨叫声,使他不得安宁。

正当武市半平太闭目养神的这个时候,牢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足音。

他睁眼一瞧——只见后藤象二郎背着双手,身姿笔直地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俯瞰他,四目对视。

“……后藤君,好久不见了。”

武市半平太率先问好。

后藤象二郎毫不领情,冷冷道:

“想必你也听说了吧?长州军被仁王打得丢盔弃甲,大败亏输。”

“……”

“你一直坚守的‘尊王攘夷’的理念,纯粹是个笑话。纵观历史,每当天皇和公卿骚动,必定天下大乱,保元平治治乱、南北朝之乱,哪一次不是因为朝廷贪恋权力,导致哀鸿遍地民不聊生?”

“……”

“至于‘攘夷’,更是荒谬。长州在下关战争中的惨败,已经证明跟西洋人开战,是一件多么不理智的事情。”

“……”

“武市半平太,你也差不多该认输了吧?你的理念以及你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早日认罪,对你我都好。”

这一回儿,武市半平太没有再沉默下去。

他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我问心无愧。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主公,为了土佐。”

后藤象二郎闻言,犹如条件反射一般,立即做出回应,重重地冷哼一声。

“好一个‘问心无愧’啊!”

“一年多了,你还是执迷不悟!”

“你只顾着‘问心无愧’!”

“说白了,你只顾着自己!你何曾想过其他?!”

毫不留情面的这一番话语,直接硬呛了回去。

“……”

武市半平太未作回应,沉默不语。

后藤象二郎换上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把话接了下去:

“哼,你这家伙可真是绝情啊!”

他一边说,一边扫动目光,环视武市半平太的牢房。

“你有松软的榻榻米可躺,有热腾腾的饭可吃,就连便溺都有专人伺候。”

“在你舒服过活的这段日子里,你的那些同伙如陷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

“有不少人因无法忍受拷问而咬断舌头,试图自尽。”

“哼,他们可真是笨啊,以为把舌头咬断就能一了百了。”

“恕不知,咬舌自尽可没那么简单。”

“要么是将半截断舌吞进喉中,噎死自己。”

“要么就是用喷出的鲜血来呛死自己,亦或者等上片刻,待流尽鲜血后失血而亡。”

“那几个尝试咬舌的人,全都被我们救活了过来。”

“啧啧啧,真可怜啊。”

“不过,他们还不算是最可怜的。”

“所有受刑者中,就数冈田以藏最惨。”

“他连咬断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实讲,在看见冈田以藏如今的这副惨状后,饶是铁石心肠、对你们恨之入骨的我,也不由心生怜悯。”

“喂,冈田以藏是你的得意门生,不是吗?”

“我听说你对那家伙一直关爱有加。”

“不仅收他为徒,而且还亲自出资供他去江户留学。”

“在组建土佐勤王党后,你也总是委以重任。”

“只不过,你交给他的任务,全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后藤象二郎说着在喉间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你对冈田以藏是何感情,我暂不知晓。”

“反观对方,他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啊。”

“每当自己快捱不住时,他就会反复呢喃‘武市老师’、‘武市老师’。”

“他视你为自己的唯一支柱。”

“依我来看,这世上最虔诚的信徒也不过如此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罪?”

“武市半平太,只要你交代一切,你的这些同伙就不用再受罪了。”

“听呐,就在此时此刻,你的无数同伙饱受煎熬,一心想着求死。”

“只要你一句话,这些惨叫、呻吟,马上就能停下。”

“无辜者立即释放。”

“有罪者就地正法,给他个痛快。”

后藤象二郎的这番话语,算是给足了台阶。

然而……

“……”

武市半平太不为所动。

莫说是开口说话了,他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连动都不动一下,把对方当空气。

后藤象二郎见状,缓缓沉下眼皮,眸中迸出意味深长的神采。

“……也对,你是不可能答应我的这些要求的。”

“毕竟,你非常希望我们早日杀掉你的所有同伙,尤其是那个冈田以藏,对吗?”

看似是在反问,实质上其言辞间充满了笃定的口吻。

“……”

武市半平太还是不作声。

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木头人交流的后藤象二郎,满面不悦地咬了咬牙:

“耗吧!耗吧!你就慢慢地耗吧!我奉陪到底!”

……

……

嗒!嗒!嗒!嗒!嗒!

后藤象二郎大步流星地离去,在地上踩出“嗒”、“嗒”、“嗒”的沉闷巨响。

尽管其足音已远去,但武市半平太依然一副“原地石化”的模样,身子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分神情。

冷不丁的,牢门外忽地传来声音:

“武市老师,您……还好吗?”

只见一名狱卒打扮的年轻武士蹲坐在牢门外,一脸担忧地看着武市半平太。

这位狱卒名叫大石弥太郎。

他虽不是土佐勤王党的成员,但却一直很崇拜才华横溢的武市半平太。

因此,在武市半平太蹲监狱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尽可能地照顾对方。

时而送些营养品,时而转述外界的新闻,时而帮忙向武市半平太的家人报个平安。

大石弥太郎的到来,总算使武市半平太有了反应,不再“石化”。

“大石君,你来了啊。”

“武市老师,您……还好吗?”

武市半平太微微一笑:

“我很好,不必担心。后藤的那番陈词滥调,我这一年来听得够多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后,武市半平太顿了顿。

须臾,他幽幽地问道:

“以藏他……如何了?”

大石弥太郎怔了怔,面露难色:

“以藏他……太惨了……”

“痛昏后被水浇醒,醒了后继续受刑,然后再度痛昏过去,接着又被弄醒……就这么反复好几次,每天如此……”

“换做是我,顶多几日就坚持不下去了。”

“可以藏却撑了整整一年多……”

“真的是……太惨了……太惨了……”

话到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息一声,脸上布满同情之色。

武市半平太听罢,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之色。

随后,便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仿佛在思考什么。

“……大石君,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大石弥太郎下意识地回应道:

“嗯?武市老师,您说。”

武市半平太滑动双膝,拉近二人的间距,身子抵近牢门。

接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雪白的馒头。

日本的馒头更像是中国的包子,里头是有馅的。

看着这个馒头,大石弥太郎惊讶地瞪大双目。

“馒头?武市老师,您这馒头是从哪儿来的?”

武市半平太有馒头——这并不稀奇。

为武市半平太准备的“监狱餐”一直很不错。

馒头、糯米团子等小吃时常会出现在其餐桌上。

但是,身为专门看管武市半平太的狱卒,大石弥太郎很肯定:最近给武市半平太送来的餐食中,压根儿就没有馒头。

武市半平太沉声道:

“我这馒头是从哪儿来的,你就别管了。”

“大石君,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将这馒头拿给以藏吃。”

他话音刚毕,大石弥太郎顿时如遭雷击一般,瞳孔紧缩成针孔状,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O”字型。

不明来历的馒头……点名要求拿给冈田以藏吃……大石弥太郎再傻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武、武市老师,难道说……这这、这馒头是……?”

武市半平太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没错,这馒头掺了毒药,只要吃下去,10息之内就会吐血而亡。”

尽管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在听见对方的亲口认证后,大石弥太郎还是感到惊惧万分。

霎时,他的面庞变得煞白,就像是被漂染过一般。

一辈子遵纪守法,莫说杀人,连条狗都没杀过的大石弥太郎,第一次见到毒馒头,同时也是第一次被拜托去杀人。

他吓得身子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远离武市半平太。

“不、不不不……我不行……我不行的……武市老师……我没办法杀人……我只是一个狱卒……我怎能去杀人呢……!”

眼见大石弥太郎要逃走,武市半平太急了,他抓住牢门的栏杆,快声道:

“大石君,你错了,这不是杀人,这是帮以藏解脱!”

“你也看见了吧?以藏太惨了!即使活着也是受罪!无止尽地受罪!”

“只要吃了这馒头,他就不用再受罪了!”

“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这是我毕生的请求了!”

平日里素来高傲的武市半平太,这一刻难得地低下头颅,语气恳切地请求他人。

大石弥太郎看了看武市半平太,然后又看了看其掌中的馒头,面部表情被强烈的踌躇、惊恐所支配。

牢房内外陷入诡异的寂静……外头的风声显得异常刺耳。

约莫10秒钟后,大石弥太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馒头……

……

……

冈田以藏的牢房——

跟武市半平太的豪华牢房相比,冈田以藏的牢房连猪圈都不如。

榻榻米、桌案什么的,就别想了。

地板是冰凉刺骨、凹凸不平的石坂。

唯一算得上是家具的,就只有一个便桶。

然而,即使是这唯一的家具,也是纯摆设,并无用处。

因为冈田以藏早就没有力气移动身体,坐到便桶上方便了。

牢房内充满了刺鼻难闻的气味,使人不敢大口呼吸。

此时此刻,总算捱过今日的拷问的冈田以藏正倚着墙角,闭紧双目,休养生息。

冷不丁的,牢房外忽地传来瑟缩的声音:

“那个……以、以藏……你吃馒、馒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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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武市半平太送毒馒头给冈田以藏吃,是后世作家杜撰的。不过这段情节倒是编撰得合情合理,因为这很像是武市半平太会做的事情。

本章的标题是在致敬《浪客剑心》。志志雄真实的部分原型应该就是冈田以藏,惨遭抛弃的【刽子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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