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首领

日起日落,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的夜晚。

西海诸部虽然内部盘根错节,各家之间都有点恩怨,但为了在南北两朝的夹缝间立足,对外相当团结,正常都是要打一起打,要投一起投。

在听说四大部之一的巫马部大寨遭受偷袭,对手还是沙洲大漠的蛮子,黄明山一线的部族全被惊动,各家都派出青壮赶了过来,而处于中部的冬冥部、玄昊部,也先行赶来了诸多武艺不俗的族老。

如今距离大寨被偷袭才过去一天一夜,巫马部的大寨外,已经聚集了一万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巫马部在外的族人,其他则分别来自近百个大小部族,各自抱团在草原升起了篝火,外围还陆续有人赶来。

虽然在这些人赶来之前,沙陀部的八千精兵便已经投降,根本就没动手,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情谊还是到位了。

巫马部为了答谢,直接就开始杀鸡宰羊,取出了珍藏的好酒,款待起各部的勇士。

此时大寨的中心广场上,升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有很多年轻男女围着跳舞,而前方则搭起了个大帐,外面烤着羊羔,各部的领头之人在其中就坐,互相推杯换盏聊着各部的近况。

梵青禾是四大族长之一,这种场合肯定得到场,但夜惊堂和妖女一去不回,到现在都没消息,她哪里有心思喝酒。

此时依旧站在马圈上方的崖壁高处,朝着山间眺望。

鸟鸟距离五六里,都已经看到羊羔快要烤好了,十分想飞过去帮忙尝尝味。

但堂堂安危未定,鸟鸟也不能不讲义气把青禾一个人留在这里,当下便在脚边来回踱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在等待不知多久后,梵青禾终于瞧见群山之间,走出了一个小点;而鸟鸟也抬起头来,继而便迫不及待飞了过去:

“叽叽叽……”

山坳之间,明月幽幽。

夜惊堂背着华青芷,怀里则抱着已经睡着了的水儿,腰间还挂着螭龙刀、合欢剑、天子剑、酒葫芦,连华青芷都提着装有药罐的包裹,打眼看去,就和带着老婆逃难的山贼似得。

华青芷本来想和夜惊堂保持距离,但夜惊堂要抱着人,没法搂腿,她也只能用手抱着夜惊堂的脖子,老老实实趴在背上,低头看着惨兮兮的璇玑真人。

在走出不久后,翅膀煽动的声音便从天空传来。

华青芷抬眼看去,发现鸟鸟从天空落下,便连忙呼喊:

“这里!”

“叽叽叽……”

鸟鸟当空落下,因为无处落脚,直接站在了夜惊堂头顶上,低头望向平时兴风作浪的璇玑真人,看起来颇为担心。

而梵青禾几乎是接踵而至,发现妖女竟然伤成这样,走路都要人抱着,连忙来到跟前,握住璇玑真人的手腕:

“她怎么了?被谁所伤?”

夜惊堂张了张嘴,也不好说他把水儿榨干了,便道:

“她有点累,先回去再说吧。”

“有点累?”

梵青禾可是半个神医,仔细号脉,便发现璇玑真人身体没事,但精气虚浮,似乎是纵欲过度……

??

梵青禾忧心忡忡的神色荡然无存,她在外面担心了一天一夜,妖女却在山里偷吃,恼火之下,抬手就要揍这没羞没臊的骚蹄子。

“诶!”

夜惊堂连忙制止,把水儿放在青禾怀里:

“她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待会再和你解释,你好好照看下。”

梵青禾见华姑娘在旁边望着,想想还是没找妖女算账,帮忙抱起来,询问道:

“你俩没事吧?”

“本来有事,但现在没事了,还在山洞里找到了北荒白莲。”

“是吗?!”

华青芷见此,连忙把小包裹拿起来:

“只拿了一部分,其他的都在溶洞里,还得让人去照看。”

夜惊堂道:“白莲所在之处是绝密,先让人把洞口封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等我们回去商量好再说……”

三人交谈之间,很快就回到了巫马部的大寨。

因为帮忙御敌的事儿,整个巫马部都把夜惊堂当成了天琅王对待,族长姚次山直接把住处都让了出来,用以招待夜惊堂。

夜惊堂来到位于大寨后方的房舍后,便叫来了等候已久的绿珠,先送累坏了的水儿回房休息。

华青芷虽然也被折腾的不轻,但操心陆姐姐安危,哪有心思睡觉,直接守在了跟前。

夜惊堂被黑莲子折腾的欲仙欲死,也非常想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但瞧见外面来了那么多各部族人,也不能脸都不露。

为此在换了身衣裳后,夜惊堂便和青禾一道,来到了大寨外围。

夜惊堂露面后,大寨内外便已经收到了消息,外面的各部青壮,都跑到了大寨外围打量。

而大寨内部载歌载舞的族人,也消停了下来,等着夜惊堂过来,连待客的姚次山,都带着各部领头人走出了大帐,在篝火旁等待。

梵青禾走在夜惊堂旁边,本来还在听夜惊堂说山洞里的事儿,发现外面忽然安静下来,就迅速抬头挺胸,摆出大祭司该有的端庄架势,提醒道:

“西海各部都敬畏强者,把伱以前桀骜不驯的模样拿出来……”

“?”

夜惊堂觉得这个形容词有点怪,不过前行之间,脸上的笑容还是恢复为了冷峻,脚步声也出现在了夜色里:

踏~踏……

脚步声不轻不重,好似闲庭信步,但却叩击在大寨中人心底,本来还在小声交谈的各部族人,当即就安静下来,望向大寨后方的阴影处。

很快,身着一袭黑袍的夜惊堂,便走到了火光之下。

在旌节城时,各部的主要人物其实都见过夜惊堂,当时只是觉得夜惊堂颇具天琅王遗风,但时至今日,这个印象已经变成了——这哪是天琅王,这他娘活阎王。

姚次山昨晚就已经五体投地,这时候自然没得说,直接带着族老上前,抬手九十度鞠躬:

“老朽姚次山,拜见公子。”

公子是西北王庭遵循古礼,对太子的尊称,夜惊堂还没正式接下天琅王的名号,公开场合直接叫天琅王不合适,姚次山才这么称呼。

巫马部的族内青壮昨晚亲眼看着夜惊堂教育黄莲升,现在只想成为天琅王的亲兵,连忙跟着行礼。

而其他部族的领头人,虽然各有想法,但对夜惊堂天琅王遗孤的身份还是认的,当下也是上前见礼:

“拜见公子!”

“诸位免礼。”

夜惊堂站在篝火之前,看着内内外外的西海族人,稍加沉吟,开口道:

“西北王庭无论昔日荣光如何,都已经覆灭二十年,我此行过来,并非想借着祖辈名号,请各部承认我的身份,助我登上天琅王的位置。”

“……?”

此言一出,大寨内顿时传出嘈杂。

姚次山也愣了下,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还以为夜惊堂要来个‘三辞三请’,想上前说些西海各部需要夜惊堂的苦衷。

但夜惊堂却抬起手,制止了姚次山的话语,继续开口:

“我夜惊堂的名字,诸位应该都听说过。昔日燎原一战,我成为了流亡孤儿,被游侠所救,在梁州边关的镖局长大,我义父死的时候,就只给我留了一把刀。

“我最落魄的时候,是去年四月份,怀里只剩二两银子,身边只有一把刀和一只鸟,整个天下都无亲无故,只能在无人问津的破巷子里,租个四面透风的破房子安身。

“但后来的事儿,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从街头收贡钱的泼皮砍起,走南闯北,一路砍到八大魁,轩辕朝也好、花翎也罢,皆非我一合之将,左贤王、仲孙锦等武圣,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我能爬这么快,确实有不少奇遇,也曾被很多人帮扶。

“但我夜惊堂即便举世皆敌,没有任何助力,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区别也无非是比现在晚一两年。你们说是也不是?”

篝火附近的族老,对这话倒是没啥质疑,毕竟四五十岁步入武圣,你可以说人家走狗屎运,得了各种奇遇,才有今天的地位。

而十八九岁就走到这一步的人,那就不是奇遇机缘能解释的了,纯天赋怪,几百年不一定出一个,没奇遇可能慢一两年,但绝不可能被卡在宗师、武魁上不去。

夜惊堂停顿一下后,见各部领头人都是点头,又继续道:

“我这次过来,按理说该以天琅王遗孤的身份,好言相求,许下诸多承诺,请各部出人出力,尊我为王,共谋天下大业。

“但我夜惊堂从底层打到武圣,都没借我义父名头;想在天下间称王,又何须去占‘天琅王遗孤’的便宜。

“我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天琅王在血脉上是我父母,而亱迟部数千族人,也是为了护送襁褓里的我而战死;哪怕我没见过这些人,甚至不记得这些事,事实在前,我还是得把北梁灭了,报此血仇。

“我到西海来见各位,只是想打的简单点,各部也有无数族人死在北梁手中,咱们应该同仇敌忾。

“你们若愿意随我一起报仇,我不会亏待各部,就如同我昨日所说,只要我夜惊堂在一天,西海各部不必对任何人下跪。

“而你们不乐意,我其实也不在乎,就和我单人一刀走到现在这位置一样,我即便没有西海助力,同样能灭北梁,区别无非是晚上一两年!”

“……”

姚次山在内的各部族老,听见这话直接沉默了,没想到夜惊堂过来当爸爸,还当的这么强势,连儿子都不肯哄一下,直接就是爱当不当的态度。

不过对于夜惊堂不靠西海各部就能灭北梁的话,在场之人倒是并不质疑。

毕竟夜惊堂的底牌是南朝,有西海各部的簇拥,可以占据大优势,但真没有的话,以夜惊堂举世无双的个人能力和南朝国力,覆灭北梁确实不无可能。

夜惊堂见众人没异议,继续道:

“我夜惊堂即便要称王,也是这天下间的新王,你们服的是我夜惊堂,而非亱迟部传下来的那面旗子;尊的是我立的规矩,而非王庭旧法。

“现如今北梁一城未下,我还当不起一个‘王’字,诸位如果有心随我为父辈复仇,可以称我一声‘首领’,我给你们铠甲战马粮草,以后能建立多大功业,看你们自己本事。

“如果看不清大势心存迟疑,我同样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可以回家过安稳日子,继续给北梁上贡求平安,甚至出兵帮北梁打头阵,我不会把你们视为敌人,只希望来日兵临城下,救你们出苦海的时候,诸位多为族人想想,不要太冥顽不灵。”

夜惊堂说完后,扫视诸多部族的长者,等着众人答复。

姚次山听了半天,倒是明白了意思——我夜惊堂是来解救你们的,不是来求你们的;我会废除王庭旧制,按照自己的规则来,你们愿意的跟着,不愿意的滚。

这个问题说起来还挺大,毕竟王庭旧制中包含了‘五族之盟’,也就是‘一王四诸侯’的大框架。

夜惊堂如果以天琅王后裔的身份,重建西北王庭,那就得继续履行五族之盟,把四大部当同盟对待,虽然至高无上,但对同盟军的控制力并不强。

当年西北王庭势微后,天琅王迅速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只能带着嫡系兵马打仗,就是因为天琅王并不能直接号令四大部的军队和百姓。

而夜惊堂废除旧制,以个人身份在这里起兵,那就是准备和南北朝一样搞中央集权了。

四大部从平起平坐的盟国,降为了和左贤王、梁王差不多的藩臣。

虽然藩王权利也很大,但强如左贤王,也只是代天子牧民的封疆大吏,权力由朝廷赋予,而不是他本身就拥有,这和‘族内之事尽可独断’的四大部族长没法比。

举个例子,就是各部族长发现情况不对,为族人考虑,可以选择脱离王庭的庇护,同时不再履行同盟义务,此举虽然会挨骂,但并不算过错。

而左贤王或梁王发现情况不对,选择脱离朝廷独善其身,那就是正儿八经的造反,法理上根本说不通。

这个改变明显有点太大如果亱迟部的首任天琅王,敢对四大部说这话,四大部肯定让亱迟部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西北王庭就不可能立国。

但如今的局势,和百年前显然不一样了。

北梁吞并西海后,大力削弱各部实力,如今除开勾陈部,其他部族吃饭都是大问题。

三代天琅王给西海各部留下的印象太深,在被北梁吞并各种剥削后,整个西海的百姓,就没有不怀念天琅王时代的。

夜惊堂作为天琅王后裔,个人影响力本就大,西海百姓在三代天琅王统治的惯性下,对其根本完全不排斥,只要振臂一呼,不管族长怎么想,各部肯定有很多百姓跟着走。

其次夜惊堂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南朝女帝带着数万大军压在梁州边关,说是协助梁王打西海都护府,但明显是给夜惊堂压阵。

西海各部拒不服从夜惊堂,女帝能不管背后,跑去打西海都护府?

如果换梁王这外人来威逼利诱,西海百姓根本不认,靠着险峻地势固守,倒也能抗住南朝的压力。

但夜惊堂不一样,各部族人并不排斥他当王,还有冬冥部在内的嫡系势力,这铁板已经被撕开了很多口子。

夜惊堂现在等同于把枪抵在姑娘门户之上,问你嫁不嫁。

你嫁,那就是明媒正娶,还有个好听的名分。

说不嫁,人家强行进来了,你又能如何?

先进门的是大房被霸王硬上弓才认命的那是丫头,没名分都得老实听话。

姚次山虽然心底有所迟疑,但昨晚一战后,族人基本上都对夜惊堂感恩戴德了,他也明白当前的形势。

为此在沉默一瞬后,姚次山还是上前,恭敬一礼:

“巫马部姚次山,拜见首领!”

梵青禾作为冬冥部的大王,夜惊堂的小姨,自然也走到了前面带头:

“冬冥部梵青禾,拜见首领!”

西海各部年年上贡饭都吃不饱,已经苦北梁久已,见两大部的族长都带头了,余下小部族自然是躬身行礼,霎时间大寨里掀起山呼海潮。

夜惊堂并不善权术,这些事情都是钰虎和朝廷谋士在背后出谋划策。

此时把该说的说完,西海各部的反应也符合预期,夜惊堂点了点头,抬手压下嘈杂,开口道:

“粮草铠甲军械,已经送往黑河沿岸,各部弓马娴熟者,可到姚族长这里报名,三日后随我南下去燎原。

“昔日王庭父辈,以三万‘天琅骑’横扫南北,被两朝视为梦魇,各国军卒闻风无不胆寒。

“如今我等重举天琅旗,誓要覆灭北梁为父辈报灭国之仇,只希望我与诸位能重现昔日荣光,别在天琅湖畔让祖先看了笑话,丢了‘天琅骑’三个字的颜面。”

大寨内外的无数青壮,显然被这句话勾起了甲子前以三万铁骑震慑两朝的热血回忆,当下皆是举起手中刀兵高声呼喝。

夜惊堂扫视一圈后又望向姚次山:

“勾陈部没来人?”

姚次山上前道:“勾陈部也来了人,不过路程比较远,还没到。老朽会把话给他们带过去,勾陈部不是没脑子,只要首领能不计前嫌,司马家想当西海诸部的叛徒,勾陈部族人也不会答应。”

“往年之事,错在司马钺,和勾陈部族人无关,司马钺已经以死谢罪,我又岂会揪着不放。”

夜惊堂说完后,又看了外面的各部族人一眼,转身回了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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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98章 出入平安

回到大寨后方,外面的喧嚣也渐行渐远。

夜惊堂顺利办完正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行走之间看向了天空上又白又大的满月。

而身着大祭司服的梵青禾,依旧保持着端庄玄魅的祝宗架势,不过眼底带着几分兴奋,不停感叹着:

“东奔西跑这么多年,今天西北王庭总算是重新立国了。父辈若是在天有灵知道这些,肯定高兴……”

夜惊堂江湖出身,对奉官城的位置窥伺已久,但对帝王的宝座,真没太大感觉,不过见青禾这么高兴,他自然也高兴。

在盘龙洞之时,夜惊堂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甚至处于龙精虎猛的状态。

见青禾打扮的很端庄正式,一看就是不能乱来的样子,夜惊堂难免有点想法,抬手隔着宽松的祭祀服,揽住了尺寸傲人的大月亮:

“是啊。这么大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梵青禾微微一缩,把夜惊堂的手按住:

“想庆祝你该出去喝酒,欺负我算什么意思?”

夜惊堂手也不拿开,就隔着裙子抚慰:

“这怎么能叫欺负,我既然当了西海诸部的首领,按照两部的约定,你从今往后就是首领夫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要是不表示一下,哪儿来的仪式感?”

“仪式感?”

梵青禾略一琢磨,觉得也有点道理,想了想道:

“谁让伱在冬冥山的时候,对我乱来,要是留到现在,我和你那什么,多有仪式感。”

夜惊堂搂紧几分,揉着丰腴软弹之处,话有所指:

“这个简单,做一件你以前没做过,能终生难忘的事情不就行了,嗯……比如说用‘法器’那什么……”

法器?

梵青禾莫名其妙,不过为了满足夜惊堂的古怪想法,还是若有所思点头:

“行……吧,我去准备一下,好了叫你过来。”

说着就低头离去,跑回了自己居住的屋子。

夜惊堂见梵姨答应的这么利索,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当下也没跟着,先行来到了水儿休息的院子里。

夜色已深,宅院里还有灯火,但已经没了太多声音。

夜惊堂刚走进院子,便发现西厢的房间门开着,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里面盛着烤羊腿等美食。

绿珠背对门口而坐,正在用小刀把鲜嫩多汁的烤肉切好,放在小碟子里;毛茸茸的鸟鸟则蹲在旁边,摇头晃脑吃的那叫一个忘乎所以,瞧见他回来都不搭理。

夜惊堂见此笑了下,也没打扰一人一鸟,悄然来到了主位的房间外。

因为这次奔波太远,连鸟鸟都累懵了,更不用说华青芷。

此时房间里灯已经熄了,只能听到两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夜惊堂无声推门而入,朝着里侧打量一眼,可见用布包裹的天子剑放在桌上,旁边则是从溶洞里带来的药罐子。

而床铺的幔帐并未放下,水儿换上了白色睡衣,躺在薄被之下,因为精疲力尽睡的很沉,而华青芷则趴在旁边的妆台上,看模样是照看水儿睡着了。

夜惊堂来到近前,便瞧见水儿睁开了眼眸。

璇玑真人正常都是半刻钟便缴械投降,今天硬是被折腾了一个白天,已经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到现在腿都是软的,看到夜惊堂甚至有点怂,当下直接偏头望向里侧,做出‘为师乏了,你下去休息吧’的架势。

夜惊堂见水儿不想搭理他,自然没凑过去打搅,只是从衣架上拿起薄毯,搭在了华青芷肩头。

华青芷睡的并不深,背上有动静,自然睁开了眼眸,发现夜惊堂在给她盖毯子,她连忙坐起来,眼神微慌左右看了看:

“夜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夜惊堂把毯子盖在肩膀上,笑道:

“忙完了过来看看罢了。你怎么睡这儿?”

“方才照看陆姐姐,有点累,不小心睡着了。绿珠呢?”

“在外面喂鸟鸟,我送你回房吧。”

夜惊堂说了两句,见华青芷要起身,便直俯身托住了腿弯和后背,来了个公主抱,往外走去。

“诶?!”

华青芷眼底顿时紧张起来,手儿捏住领子,不过可能是这几天被背习惯了,稍作迟疑也没说什么,只是咬着下唇望向一边。

夜惊堂抱着华青芷走出房门,来到了隔壁房间,想了想询问道:

“要不华小姐换个条件?”

华青芷害怕夜惊堂直接把她抱进屋侍寝,心里正紧张着,听闻此言,茫然回眸:

“什么条件?”

“就是让你做大、薛教主做小的事情。”

“?”

华青芷今天是被陆姐姐绕进去了,过后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发现夜惊堂还记着这话,眼神顿时严肃起来:

“我没说过这话,是陆姐姐说的……再者你也没答应,还提这事作甚?”

夜惊堂用脚把门带上,稍显无奈道:

“我不是不想答应,是没法答应,薛教主武艺和我不相上下,说揍我那是真打,而且我和她清清白白,许这承诺,岂不成了暗中窥伺人家?要不你换个我能办到的条件,我肯定答应。”

华青芷并不傻,知道夜惊堂在套路她,毕竟她只要提条件,就说明心里已经准备嫁给夜惊堂了,只是在商量聘礼而已。

华青芷并没有上当,认真纠正道:

“我提要求,是让你报答我救你的人情,只要还完,咱们便两清。不是说我提了条件,你做到了,我就……就……”

夜惊堂在茶榻上坐下,把华青芷放在旁边,抬手帮忙倒茶:

“我明白,只是还人情,你想让我怎么补偿?只要我能做到,肯定不遗余力。”

华青芷其实也没想让夜惊堂补偿,稍加思量:

“我落到现在这境地,都是薛白锦害的,我也不是让她做小,只想和她讲道理。公子能答应便答应,不答应我自己想办法,就当我没提过。”

夜惊堂微微蹙眉:“你和她讲道理,让我答应什么?”

华青芷稍微琢磨了下:“以后再见面,我说她,她要是打我,夜公子把我护着?”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觉得华青芷还挺识时务,对此道:

“这是自然,她一口气就能把你吹个人仰马翻,要揍你我肯定得拦着。不过我得提醒一句,薛教主脾气上来,连当今圣上都敢打,我拦还连我一起打,所以你说话得有分寸,别太冲……”

华青芷态度很坚决:“是她蛮横无理不听解释,把我硬掳来的,她先不讲道理,我为何要注意分寸?夜公子就算挨打,也得把我护着,让我和她把道理讲明白……”

夜惊堂看着华青芷这又怂又凶的架势,心头满是无奈,认真劝道:

“薛教主是很明事理的人,这事儿首先怪我没交代清楚,其次是她把你掳来,肯定有过深思熟虑的判断,讲道理你讲不过她……”

华青芷见夜惊堂袒护薛白锦,自然委屈了:

“我被她掳来,路上解释那么多次她都不听,本就是她不占理。只要她不打我,我怎么可能说不过她?”

夜惊堂把茶杯放在面前:“那行,我现在就是薛教主,咱们演练一下。你先来。”

华青芷见此,坐直几分,眼神微凶:

“你这悍妇,我解释那么多遍你都不听,把我强行掳来,害得我名节尽毁。你怎么赔我?”

夜惊堂感觉这话让冰坨坨听见,能把华青芷打的哭哭啼啼好几天,他吸了口气:

“我送你回华家前,是不是多次问过,你可否愿意跟着去南朝?”

华青芷理直气壮:“我说过和夜公子只是朋友,父母尚在家中,岂能远赴南朝。你当时都点头走了……”

夜惊堂道:“我当时走,是不确定你是不是喜欢夜惊堂,所以听从了凝儿的法子,先离开,再回头悄悄看看你的反应。

“你若是拿得起放得下,我自然悄然离开,不再打扰,结果我回去后,你在做什么?”

“……”

华青芷当时嗑了‘如梦似幻散’,在对着画像要亲亲,还嘀咕“夜公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走”……

房间里沉默下来。

华青芷理直气壮的柔雅脸颊,肉眼可见的化为涨红,心头被无地自容所充斥,脚指甲估摸能尬的抠出一个盘龙洞。

因为实在没法去面对夜惊堂的目光,华青芷直接回身倒在了榻上,用肩膀上的毯子蒙住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硬生生被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自己气哭了。

夜惊堂微微摊手,往近挪了些,侧躺在背后,扶着华青芷的腰柔声安慰道:

“看吧,我就说讲道理你讲不过她,我还不会当真,你真和薛教主说到这一步,还不得气的跳河?行了,消消气,别哭了。”

华青芷不是想哭,是想死!

她把头埋在毯子下,带着哭腔解释;

“你当时不告而别,我以为从今往后再也没法见面,才想着用如梦似幻散,和你见一面道别。我也没想到如梦似幻散完全不受人控制,会让人说那些违心话语……”

违心?

夜惊堂可是用过如梦似幻散的,心有所想才会出现幻觉,心里不想,哪会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见华青芷无地自容到想上吊了,夜惊堂也没戳穿,把毯子拉开些,看向梨花带雨的涨红脸颊:

“服药出现幻觉,确实不能怪你,但薛教主并不清楚此事,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做最合理的安排而已。这事要怪,就得怪我没安排好;其次是怪老天爷,莫名其妙搞成现在这样……”

华青芷臊得都不敢睁眼看夜惊堂,只是缩在毯子里,闭着双眸不说话。

夜惊堂劝了片刻后,见华青芷不好意思见人,便也不再继续打扰,坐起身来,帮华青芷把绣鞋脱掉:

“好好睡会儿吧,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一声,我随时过来。”

华青芷鞋子被脱掉,就把脚儿连忙缩进了毯子下,还有点紧张。

等到夜惊堂起身出去,把门关上后,华青芷才暗暗松了口气,又回过头来:

“夜公子。”

房门外,夜惊堂停下脚步,询问道:

“怎么了?”

华青芷虽然被今天的事情弄得心乱如麻,但还记得夜惊堂背上的剑伤和痛不欲生的表情,为此虽然两人关系有点古怪了,她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你伤好了吧?”

“呵呵~早就没事了,别多想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哦……明天见。”

一声低语后,房间里再无动静……

——

族长的宅邸,位于大寨后山的崖壁下方,到了夜间极为幽静,能听到夏虫在花丛间的低鸣声:

“吱吱吱~……”

夜惊堂鸟口夺食吃了点东西后,来到隔壁的院子外,朝里面看了眼,可见主屋里亮着很多灯火,一道身材曼妙的人影在其中晃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夜惊堂知道青禾在给他准备惊喜,而且很可能是用‘法器降服狐妖’那种,心底自然出现一股无名的躁动,顺着胸腹蔓延至下盘。

他先左右看了看,而后轻轻敲门框:

“梵姨?”

“什么梵姨……你进来吧。”

“呵……”

夜惊堂面带笑意,把院门关上,来到主屋之前推门:

“点这么多蜡烛,还挺有情调……调……”

话语戛然而止。

夜惊堂打开门,发现屋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还点着不少灯,还以为青禾在准备情趣房。

结果仔细看去,才发现整个房间挂满了黑、紫、绿、黄等颜色的穗带,上面还写着各种古老文字。

灯也是油灯,摆的和七星阵一样,围住了中间一个蒲团下方的席子上都写的有字。

整体看起来,说好听点是庄严肃穆,很有几分庄严玄迷感。

说不好听,就是和灵堂有那么一点点神似……

而青禾显然也认真收拾过,不仅身上穿着大祭司服,头发上也戴上了各种银饰里还拿着铜制铃铛和藤杖,禁欲系的妆容,让整个显出了几分妖魅感,看起来和办白事帮死者超度的先生似得……

???

夜惊堂瞧见这丧葬风的布置,直接眼前一黑,连刚生起来的邪火,都被这准备给他超度气氛给按了下去,小心翼翼走进屋,左右打量:

“这……这种调调,我倒是真没见识过……”

咚~

梵青禾右手托着铜铃,手持藤杖往地面一杵,表情十分严肃:

“你不是要仪式感吗。这是上古时期,部落首领登基时举行的‘祈福礼’,用以祈求天神庇佑。以前每次天琅王登基,都是我冬冥部主持祭祀,我以前从没主持过,这还是头一次,你来坐下。”

夜惊堂张了张嘴,显然惊呆了,左右打量:

“我说的仪式感……”

“这还没仪式感?”

“不是,我说的法器是……”

“那。”

梵青禾把手中的法器拿起来:

“这可是始帝登基的时候用过的祈福铃,巫马部的镇族之宝,平时看都不让外人看,今天要不是给你祈福,我都借不来。”

“……”

夜惊堂无言以对,看着青禾手里历尽两千年岁月的‘法宝’,当下是真不好心猿意马了,在蒲团上正襟危坐:

“始帝也举行过这仪式?”

梵青禾拿起香炉放在夜惊堂面前,让他自己点三炷香:

“只要是西海的帝王,都得举行这仪式。如果你是有德之君,天神感应到了,就会庇佑你,让你筋骨强健、免去灾病、健康长寿。”

“如果是无德之君呢?”

“那天神就没反应,不会保佑你。”

“哦……”

夜惊堂恭恭敬敬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询问道:

“这仪式真有用?”

梵青禾想了想道: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肯定有用,我们祷告了没用,那肯定是人的问题。就比如求雨,冬冥部历史上的祝宗,有些人就是能十次求来四五次,有的则是一辈子没求成功过……行了,你端正坐好。”

夜惊堂见青禾如此投入,自然不好急着行房,当下端端正正盘坐等待。

叮铃铃~

梵青禾穿着宽松的大祭司服,赤足开始在席子上转起了圈圈,口中念念有词:

“嘛咪嘛吽……”

夜惊堂完全听不懂,但为了配合,还是尽力抛开杂念,认真开始祷告上苍,祈求后宅和和气气永远不起火……

但在持续片刻后,夜惊堂忽然发现环绕耳畔的铃声、青禾独特的嗓音,以及屋子里乱中有序的布置,给他带来一种莫名恍惚感,就如同魂魄和身体不重合一般。

夜惊堂练过明神图,感觉是被青禾催眠了,当下集中精神,发现这种感觉果然没了;而当放松身心,如梦如醒的感觉又重新出现。

夜惊堂见此,心底不免讶异,觉得青禾这大祭司还是有点东西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慢慢又发现,环绕周身的声响和光影,好似一种暗示,能引导人之意念,这感觉……

感觉就如同他第一次以神游之法,参悟鸣龙图一般……

叮铃~

梵青禾正在认认真真跳大神,手腕忽然被抓住,致使铃声戛然而止,她眼神顿时恼火起来:

“你做什么?我跳了这么久,打断就得重新来……”

夜惊堂眉头紧锁,稍微琢磨了下,开口道:

“你确定这是祷告天神祈福?”

梵青禾还以为夜惊堂坐不住在捣乱,她把藤杖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巫祝之术,冬冥部代代相传,我要是学错,能当上祝宗?你老实坐着……”

“不是。”

夜惊堂略微抬手:“这个好像不是祈福礼,更像是上古时期,先祖传授后辈功法的一种方式。方才你教的,应该是一种治病强身的法门,和鸣龙图有点渊源,不过只能促进身体恢复、让身体强壮一些,还谈不上仙术……”

梵青禾说实话自己都不信这些东西,发现夜惊堂还说出门道了,便半蹲下来:

“果真?”

夜惊堂自然不会逗梵姨玩,他仔细琢磨了下,分析道:

“鸣龙图是吴太祖创造的,但创造鸣龙图之前,金鳞玉骨之类的法门,必然已经存于天地间,只是没有人发现。

“有鸣龙图这种大成之作,前面就必然有半成品;在上古时期,有人摸索出了一部分,凡人不知其背后原理,自然就把这些人当成了神明。有了神明,自然就有了巫祝、佛家、道家等信奉神明的流派。

“因为这些东西很难书面记载或口口相传,只能通过很晦涩的方式教给后人,于是就有了巫祝之术、道家奇门八卦、佛家五眼六通等玄学,而几乎所有类似的东西,想学都讲究一个‘悟’字。”

梵青禾在旁边坐下来,认真思量,觉得还真有点道理:

“意思是,世上根本没有神佛,只有‘道’。”

“对。”

夜惊堂想了想继续道:

“佛道两家,乃至巫祝的各种玄学神通,其实都能在鸣龙图里找到影子,所以吴太祖应该是从古至今的集大成者。

“而始帝得到的那块石碑,我估计也不是天神所赐,而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悟道的高人所留,意外被始帝找到了……”

梵青禾认真聆听片刻后,觉得夜惊堂分析的还挺有道理,想想又看向手上的铃铛:

“既然这祈福礼没啥用,那我该弄什么仪式,庆祝你今天当首领?”

“是仪式感,不是仪式。”

夜惊堂还没成仙之前,也只能瞎琢磨,聊了片刻便收回心思,把盛装打扮的梵姨抱起来,走向隔壁的睡房,凑到耳边低语:

“就是做点以前没做过的事情,以前三娘不是教过你……”

“?”

梵青禾听到这里,眼神顿时怂了几分,抬手掩住臀儿,明显是不太敢。

夜惊堂进入屋子,用脚把门带上:

“三娘都不怕,你怕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做点终生难忘怎么行。”

梵青禾有点迟疑,但根本拗不过夜惊堂,稍作犹豫后,严肃道:

“就……就只能偷偷的,你不许告诉其他人!”

“那是自然。”

“还有,你得让妖女也尝尝苦头!不准顾此失彼。”

“这怎么能叫苦头?”

夜惊堂把青禾放在床榻上,而后便撩起了宽松祭祀服。

梵青禾为防夜惊堂忽然乱来,虽然不乐意,但时刻都在准备着,今天同样提前梳洗的干干净净,就等着暖床。

此时梵青禾被推着趴在了榻上,随着宽松裙摆撩开,便显出了修长的双腿,以及弧度圆满的白月,里面穿的是蝴蝶结小裤,和端庄保守的裙子形成了极大反差。

梵青禾脸色红了起来,但也磨不过夜惊堂,见夜惊堂眼神示意,只能慢慢缩腿,抱着枕头摆出猫猫伸懒腰的姿势,想想还偏头强调道:

“只许今天一次,以后……”

“下不为例,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没有一次说话算话的……”

夜惊堂借着烛光,仔细欣赏了片刻银月娇花,而后又倒在跟前,含住了红唇。

“我先把衣服换了。”

“就穿这个,挺有意思的。”

“唉~”

——

良久后。

大寨外的喧嚣逐渐平静,宅邸之中,绿珠也回了房,只剩下吃饱喝足的鸟鸟,蹲在屋脊之上,眺望远方的马圈,轻声“咕咕叽叽”,应该是在念叨:

生当作鸟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堂堂,不肯吃狗狗……

吱呀~

在一片寂静中,主屋的房门悄然开启。

白衣如雪的璇玑真人,垂死病中惊坐起,缓步走出门来,虽然到现在迈开腿都有点吃力,但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闲散。

在瞄了眼伤春悲秋的鸟鸟后,璇玑真人并未惊动,扶着墙无声无息挪到了隔壁院中,略微侧耳聆听,便听到尚且亮着烛光的房间中,传来若有若无的:

“呜~轻点……”

……

璇玑真人就知道是如此,眨了眨眸子,悄然摸到门跟前,才摆出德高望重的仙师模样,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呀!”

房间里顿时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惊叫,继而就是手忙脚乱的声响:

“妖女!你敢进来我就……”

吱呀~

璇玑真人有什么不敢的,反正那么大的罪都受了大不了再挨一回,她推开房门,慢悠悠走入其中,抬眼打量,却发现青禾竟然还没脱衣裳,打扮的甚至很正式,只是侧坐在床榻上,脸色涨红护着腰后。

而夜惊堂也穿的比较整齐,见她来了,连忙起身来到跟前,把她扶着:

“你怎么起来了?身子没事了?”

璇玑真人被折腾的不轻,不想和夜惊堂说话,见青禾脸色涨红却不敢乱动的模样,顿时察觉到了有玄机依着夜惊堂来到跟前,在旁边坐下,往后看:

“青禾,你在吃什么独食?”

“谁吃独食,你……”

梵青禾被法器降住,整个人如同被定身一般,话都说不清楚,只能眼神求助好相公。

夜惊堂想帮忙解围,但璇玑真人可不给机会,自己褪去鞋子,凑到跟前撩裙子:

“让我看看。”

“我不!哎呀你~……”

“哟~玉萝卜怎么没刻字?来,我帮你刻个‘出入平安’……”

“你这妖女!我和你拼了我……”

……

房间中欢声笑语不断,奔波辗转多日疲倦,也在打闹中逐渐放松了下来……

——

月初到现在都是昼夜颠倒,作息今天就倒回来变成晚上睡觉白天码字了,明天估计得下午更新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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