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忤逆不孝

花萼楼上方的大烟花炸响时,袁思艺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城垛上,紧张地盯着,生怕出乱子。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唯有漫天绽放的夺目光彩。

从宫墙上看去,那灯火通明的楼与上方的烟花相映成辉,美不胜收,真应了“花萼相辉”这四个字。

这是如今天下间最美的夜景,美到让薛白都感到了孤独,他很希望此时此刻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他亲密的人,而不是袁思艺。

待那些火药爆炸的声音渐歇,袁思艺皱了皱眉,略有些失望,道:“他们没有动手。”

薛白负手观赏,脸色从容平静,显得无比超然,漫不经心道:“他们想过要动手。也许是察觉到不对,停手了。”

他所知晓的都已经对袁思艺说过了,李齐物为争功,以将作监之名压迫他,夺了烟花配方、控制了烟花的制作。他派杜五郎盯着,发现了他在原料里用了箭簇,正准备探访此事。被李俶、李倓兄弟邀请至咸宜公主府,敲打、拉拢。

虽没有明说,可据他所理解,李俶、李倓兄弟言外之意是让他不要多管闲事,若出了差池,他这个烟花使第一个问罪、身死族灭,倒不如静观其变,他们往后不会亏待他。

薛白遂冒着巨大的风险提醒了圣人,面对袁思艺的追问,也很诚实地把这些事情经过交代出来,有人挟制了他、要利用他刺杀圣人。

“确定是停手了?不是你诬陷了太子与李齐物?”

袁思艺眼眸中隐隐有光芒闪动,微微冷笑了一下。

他很快就意识到,薛白说的事情经过哪怕是真的,那也是故意纵容、甚至引导误解。他不会轻易受骗,马上便指出了真相。

这就是一场诬陷。

薛白慢悠悠叹息道:“往昔,我常常遭到诬陷。天宝五载,我才从失忆中醒来即卷入了杜有邻案,妄称图谶,多大的罪啊。”

袁思艺不耐烦,偏偏只能听薛白追忆往昔,因为他感受到薛白今夜更得圣人信任,这就是绝对的权力,连他这個内侍监的大监也只能屈服,顺着薛白做事,以保证符合圣人的心意。

“当时我很不解、愤怒,庙堂诸公如何能睁着眼说瞎话,冤枉杜家、冤枉我。可如今我懂了,因为若是那罪证属实,后果太严重了,圣人的安危不容轻忽,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如此一想,袁大监还觉得我诬陷了李亨、李齐物吗?”

薛白他周身散发着国之重臣岿然不动的气场,说着,转过头看向袁思艺,像是问道:“我有错吗?”

旁人往往不相信杨国忠教给薛白的道理价值千金,可薛白近来却深切地体会到要想在天宝朝堂上做成事情还真的得按杨国忠的道理去做。

无它,奉李隆基一人之心。

好比这次,在袁思艺猜测薛白会有所动作、盯着他要捏他把柄之时,他什么都不做。不做就不会犯错。只需捕风捉影,把李隆基心里的猜忌放到最大,足以扳倒太子李亨。

至于他自己,尸位素餐,根本不顾一个烟花使该尽的职责,每日倚红偎翠、偷香窃玉,把权力暂时丢给心腹,任由旁的官员如李齐物等人负责具体的事务,待出了问题,正好借机扳倒政敌,独揽剩下的功劳。

这一切还是显得那么荒谬,当年于杜有邻案中含冤的少年,如今成了酿造李齐物罪的幕后推手。薛白反抗着反抗着,活成了李林甫?

很无耻,但强大,至少在长安城内无比强大。

面对这样的薛白,袁思艺张了张嘴,无从反驳,叹道:“薛郎好算计啊。”

“以圣人为重而已。”

提到圣人,袁思艺才是最了解圣人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事,决定压一压薛白的气势,脸上泛起了笑容,道:“可惜,薛郎算得再好,圣人亦不可能立庆王为储。”

“哦?”

袁思艺心存试探,以慢悠悠的语气道:“庆王无子,过继了废太子瑛的几个儿子。倘若立庆王为储,岂不相当于把储位又给到了废太子瑛一系?”

薛白故作疑惑,问道:“有何不可?”

“薛郎设身处地想想,倘若废太子瑛之子即位,是否会为他阿爷翻案?如此,圣人在此案之中又是何风评?”

今日群臣提议把千秋节改名为天长节,盼着李隆基能活到天长地久。可事实上,谁又相信呢?连袁思艺都不信。

薛白心中微讥,却是摇了摇头,道:“实在无法设身处地去想。”

“我还以为薛郎之所以处心积虑辅佐庆王……是想过了。”

“没想太多。”薛白笑容显得假了起来,说着场面话,“我言微人轻,万不敢参与废立之事,更何谈辅佐庆王?不过是以圣人安危为重罢了。”

如此一来,袁思艺的猜疑非但没有被打消,反而愈发怀疑了。

他认为自己最初的预想没错,薛白很可能就是废太子瑛遗落在外的儿子,所做都是为了篡位。只不过今夜的目标不是圣人,而是太子。

~~

李亨久久仰着头,直到脖子都酸了。

在他身后的广场上,金钱洒了一地,群臣们俯身拾起金钱,欢喜地叩谢君恩,而圣人的身影依旧在花萼楼上方岿然不动。

唯有李亨,只顾烟花。

那绚烂的烟花在他的眼眸中绽放,他看得入迷,眼都不眨一下,似乎在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心潮澎湃,脑子里不知涌起了多少惊涛骇浪。

等他登基了,他要励精图治。削减宫中用度、放还三万宫人,还只是小事;他还要改税法,租庸调已走到尽头了,他打算就改用薛白提出的双税法;他要流放杨国忠,整顿吏治;他要削平安禄山,安抚关东百姓,防范大乱于未然;他还要击吐蕃、治回纥、灭契丹,把祖宗社稷从昏君手中接回来,创下无数的丰功伟绩。

只要登基,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然而,万紫千红开遍,终有落幕的时候,天上的烟花开始渐渐稀落下来。

夜色还很平静。

“这……”

李亨嚅着嘴唇,差点要开口去挽留那将要消逝的光焰。

他的期待感被高高地举起,却又被轻轻地放下了。随着最后一道焰火划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往天空寻找着,仿佛是不舍那份美丽。

星光满天,在他眼里都不如烟花璀璨。可烟花就是短暂,星光才是常态。

李齐物没有说到做到,出什么差池了吗?

想着这个问题,李亨渐渐感到背上一片冰凉。

“殿下还没看够吗?”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他方才太过专注,根本没有意识到有人走近,不免被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去,见是袁思艺,愈发恐惧,腋下有冷汗流了下来。

“圣人召见,请殿下随老奴来吧。”袁思艺开口道。

“是。”

李亨心中预感到不妙,甚至忘了答礼,他抬头看了眼圣人高高在上的身影,举步正要走向花萼楼。

然而,袁思艺却是往旁边一引,小声道:“殿下,这边,圣人在勤政楼。”

李亨脑中仿佛“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他意识到自己完了,又一次被他的亲生父亲陷害了。

可他做了什么?

他不过是老老实实到千秋节来祝寿,什么都没做!

“殿下?请吧。”

“阿翁。”李亨拉着袁思艺的衣袖,低声哀求道:“保我。”

袁思艺一向对李亨态度一般,因他收受了安禄山太多的礼物,自认为东宫对他不会有太多好感。但说到底,袁思艺还是圣人的家奴,一直以来也是看着太子受了多少窝囊气,这次见李亨被薛白陷害,吓成这个样子,心中也是唏嘘。

“殿下到了圣人面前,实话实说便是,此番并未发生甚大事,无非是有臣子构陷殿下,解释清楚也就好了。”

“是谁构陷我?”

袁思艺脚步不停,心中思量着,认为若能助李亨与薛白较量,也许能阻止或揭破薛白的阴谋。

说白了,今夜毕竟未曾真的发生什么,李亨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遂开口道:“殿下既想知道,可万莫说是老奴说的……”

李亨听了,请求道:“阿翁可否让我先见薛白一面,我套他几句话,也许能找到破绽,证明清白。”

~~

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走到了宫墙边,向薛白招了招手,正是杜五郎。

“烟花放完了?我们的差遣也办完了吧?”

“别鬼鬼祟祟的,让禁卫误以为是刺客,把你射杀了。”

“啊,真的?”杜五郎没想到这般严重,缩了缩脖子,“这个皇宫,再不来了。”

薛白问道:“与李倓说过了?”

“说了。”杜五郎道:“你真不是要害他吧?他人其实蛮好的。”

“我让你告诉他的,可有一句假话?”

“那没有,差不多都是真的。”

“你把真话告诉他,是提醒他,是为他好,岂能是害他?”

杜五郎无奈,道:“我说不过你,反正,该说的我都和他说了。”

“他是何反应?”

“追着广平王去了,我跟丢了,再没找到他。”

薛白亦有些疑惑,他确是想诈李俶、李倓有所动作,以证明李齐物与东宫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到最后,只有李俶找到了李齐物,李倓却不知去了何处。

好在,李俶的举动已经坐实了李齐物就是东宫的人。

不多时,却有小宦官过来,请薛白随他走。薛白没有推拒,跟着走了一段路,在长廊下遇到了李亨。

那小宦官很快退下,薛白环顾一看,只看到袁思艺等在前方的转角处,举止显得有些着急。

薛白道:“殿下还不快去面圣?”

“做个交易如何?”李亨拥有的时间很短,却得在面圣之前确定事情的严重程度,遂以最直接的方式问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薛白很给他面子,上前两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对话,道:“我想要殿下的命。”

短暂的沉默,李亨顾不得体会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心情,问道:“你凭什么?”

“凭伱保不住。”

李亨想要最快地摸清薛白的底牌,好知道还有没有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来化解这次危险。巧的是,他确实还有一些东西是薛白想要的。

所以,薛白才愿意与他做这场谈话,并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都没发生。”李亨道,“你未必就陷害得了……”

薛白简促有力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是否与李齐物合谋,你心中清楚。”

李亨再次吃了一惊。

今夜只有他们两个人最清楚,薛白做的这一局对李亨的杀伤力有多大。哪怕是袁思艺都还没理解到此事的严重程度,觉得什么都没发生。

可事实如何?

李亨之所以只听得“变天”二字就相信了这种可能,并且留在花萼楼静观其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此时此刻,对上薛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一段又一段的对话回响在了李亨脑中——

“圣人命薛白为烟花使,要在千秋节办一场烟花典礼,据我所知,烟花为危险之物。”

“有多危险?”

“据鲜于仲通麾下去过南诏的士卒称,制烟花用的火药十分凶险。”

“殿下之意是?”

“我担心薛白蓄意弄出这场烟花典礼,是要对圣人不利,想让将作监去盯着。”

“……”

后来的对话,李亨刻意地不去回想,潜意识里认为只要不想,它们就不曾存在过。

事实上这些对话也不该有第三个人知晓,因为它们全都发生在最隐秘之处。那薛白如何知晓的?他终日只顾倚红偎翠,与杜妗……

想到杜妗,李亨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差点跳了起来。

他豁然想明白了,薛白故作风流,实则每次与杜妗幽会时都听了她于长安城内打探到的消息。那女人本就心机深沉,如今更是多了许多狠辣手段。

而李齐物每次乔装打扮前来与他相见,都没瞒过杜妗的眼睛。薛白知晓了他与李齐物会面了几次,便能猜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这一切,圣人知道吗?

李亨不敢再往下想,已经足够深刻地意识到方才在花萼楼下那不动如山的一站,后果到底有多可怕。

当年,李瑛、李瑶、李琚三人披甲入宫,根本就没有要害圣人的打算,尚且被赐死……他再次打了个冷颤,在薛白的目光下回避了眼神。

“储位我不要了。”李亨心痛欲死,低声道:“别再赶尽杀绝,废储对你没好处,李林甫开棺曝尸的下场就在眼前,保我一命。”

“我想要什么都行?”

李亨稍稍迟疑了一下。

突然,远处传来了大响声,似乎是又一枚烟花炸开来。但两人抬头看去,并未看到天空中有何焰火,反而听到了大象的叫声。

花萼楼的方向一片混乱,该是有烟花惊到了大象,引起了人群的恐慌。

真说起来,这会是一个绝佳的刺驾机会。

李亨愣了愣,转头看向薛白,怀疑是薛白动的手脚,即使不是,出了这等变故,薛白身为烟花使,定然要担大罪。

然而,薛白竟也有一瞬间的茫然,显然这情形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可若不是他,还有谁?

而薛白的不解只有片刻,他很快想明白了原因,道:“好吧,李齐物已经完了……”

~~

杨玉环觉得,自从圣人听说了李林甫想沾他元气一事之后就常常变得奇怪起来。

今夜本是说好要好好观烟花的,可事到临头,圣人却让她独倚阑干,他自登上高楼去享受百官的贺拜了。

但,她心情还是很好,因今夜的烟火比她预想中还要美。她醉心于此,之后想到烟花的美丽如此短暂,就像她也只有寥寥几年的青春,不由大为伤感。

于是,背着人时,她少见地抹了抹眼角,擦掉了那无意间流下来的泪痕。

“贵妃,怎么了?”

“风太大了。”杨玉环回过身来,又是笑靥如花,道:“我还想再看烟花。”

“这烟花都放完了。”

“不管,你去问问那烟花使,能否再放一支,只一支都好。我不信他没有备着的。”

张云容无奈,只好道:“容奴婢去请问高将军。”

她遂往高楼上跑了一趟,回来之后说是被拦着,没能见到高力士,但高力士的心腹宦官已经代为传达了。又过了一会儿,消息回来,圣人答应再给她放几颗烟花。

“真有备着的?”

“该是有的。”

杨玉环继续站在栏杆边看着,等了一会儿,竟真有小宦官抱着一颗烟花放在楼下准备点,她不免得意一笑。

然而,也许是那小宦官太慌了,点燃引线就跑开。之后“咻”地一声,烟花横着射向了花萼楼,砰地在楼前炸开来,吓得宫娥们纷纷尖叫。

偏偏今日用长鼻卷了灵芝给圣人贺寿的大象正在那儿,登时受了惊吓,不受控制地撞向人群。

“啊!快跑啊!”

“不许伤了吉象!万莫伤了吉象……”

眼看着那大象马上要撞进百官之中,忽然有一道娇小的红衣身影手持着百尺竿,一跃上了戏台,狂奔过戏台之后,毫不犹豫跳下,竟是跳在了大象的背上。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由惊得捂住嘴。

然而,那红衣小女子跳上了象背也于事无补,大象已经撞翻了两个官员,眼看就快要踩死人了。

“捂住它的耳朵!!”驯象人疯了一般追在大象后方奔跑,大喊道:“捂住它的耳朵。”

“好哩!”

那红衣小女子大声应着,竟是在象背上缓缓站了起来,俯身过去摸它的头,然后轻轻捂住它扇子大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混乱平息下来,人群中响起一片夸赞之声,倒像是看了一场表演般。

“那是谁?好矫健的身手。”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杨玉环不由问道。

“是公孙大娘的徒儿,李十二娘。”张云容道,“她似乎有些官司在身上,虢国夫人护着,才没人敢动她。”

“想起来了。”杨玉环道,“我要她给我当护卫,快去带她上来,我赏她一杯酒喝。”

“喏。”

这一点小风波过后,杨玉环方觉玩得尽兴了,转过身,却见有龙武军押着一人走下台阶。

她看着不由疑惑起来,暗忖建宁王如何跑到花萼楼里来?又犯了何事,被禁卫拿下了?

~~

勤政务本楼。

殿内站着许多人,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落针可闻。

帘后,李隆基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只见高力士、袁思艺都已恭候在那,准备禀报了。

“说。”

“回圣人,花萼楼前出了乱子,老奴查过,该是烟花制得有问题。先已把将作监李齐物带去询问了。”

“问仔细了。”李隆基淡淡道。

高力士道:“这李齐物怕是与水神火神有冲,当年通黄河漕运也是,凿山石入河,激得水神发怒,湍激不能行舟;前两年他长安的宅院又失了火;再加上今夜,气运真是不好。”

他说笑着,仿佛想把事情止于李齐物。

但李隆基不接茬,脸色冷冰冰的。

袁思艺见状,遂禀道:“圣人,太子到了。”

“召。”李隆基指了指陈玄礼,道:“你三人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高力士一听,便知圣人这是决心要废太子了,忧心不已。思忖着,还是劝道:“圣人,今夜之事,恐与太子无关。”

“朕会等到李齐物招供。”

“可国本……”

“今日是天长节。”李隆基忽然叱了高力士一句,“你等贺朕天长地久,是真心的吗?”

高力士连忙应道:“老奴自是真心。”

“既是天长地久,又要何储君?或是你们全都是欺君!”

这话,连高力士都回答不了了,从某方面而言,圣人说的一点都没错。可谁能想到这样一句无赖的话,竟是出自圣人这样的一代明君之口。

不多时,李亨进了殿。

“儿臣请父皇安康。”

李亨老实地径直拜倒,不给李隆基任何苛责问罪的机会,道:“今日天降祥瑞,可见上苍亦认为父皇功高千古,该长长久久,万寿无疆。至于儿臣,体弱多病,更非嫡长,难堪社稷重担,请将太子之位让于长兄,恳请父皇恩典。”

他努力让语调更饱满些,希望显出真挚的情感来,但声音还是很虚,透出了无尽的悲凉。

连陈玄礼都侧过了头,觉得太子殿下甚是可怜。

唯有李隆基不觉得这个儿子可怜,厌恶其假惺惺的模样,想到李亨站在花萼楼下盼着他死的样子,他的心已经冰冷如铁,他很想问一句“你只怕已想好登基之后要做什么了,朕如何敢废了你?”

但他开口,却是温言温语。

“你是朕的儿子、朕的太子,朕岂能因你‘体弱多病,更非嫡长’就罢免了你?起来吧。”

李亨不起,把头抵在地上。

袁思艺见状,不由疑惑,暗忖太子不去自辩,把罪责推到薛白身上,反而主动让位于庆王,这又是为何?

捧杀?

李亨匍匐在那,头都没抬,却能深深感受到李隆基可怕的杀意。

他深知自己必须得在李齐物“招供”之前辞掉储位,否则一旦让李隆基继续听更多细节,他真的会死得比李瑛还惨。

“儿臣斗胆,有几句触怒父皇的话……孩儿今夜回想到二兄当年之事,深感其冤。孩儿当年不曾为他求情,心中无比惭愧,不忍为储君,恳请父皇……”

“他冤枉,你冤枉吗?!”

李隆基突然勃然大怒,拿起金杯砸在李亨头上,叱道:“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李齐物,朕冤枉过你一次吗?!”

这次,李亨竟是没有再唯唯诺诺,而是抬起了头。

有鲜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他扛着可怕的压力,继续说着。

“孩儿深感二兄之冤,不愿居东宫,恳请将储位让于长兄,否则,若待孩儿继位也必为二兄翻案……孩儿忤逆,该死!”

(本章完)

第392章 国本动摇

当受惊的大象撞翻了花灯,火焰燃起,李琮因站得位置太前,连忙跑到了一旁的庑廊下。

转身见一红衣小娘子跃上象背,他不由拍手叫好。

“好!”

一片混乱之际,忽有人到了李琮身后,问道:“庆王还在这看表演呢?”

李琮回过头,黑暗中见来人高挑,先以为是薛白,之后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眼神中浮现出疑惑之态。

“是薛郎让我来,有一句话转告庆王。”

“什么?”

“废太子就在今夜,请庆王早做准备……”

李琮乍然听闻这消息,惊喜不已,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花萼楼前的乱象吸引。

他遂与来人隐入角落的阴影中,低声嘀咕了几句。

这算是今夜发生在兴庆宫的又一桩隐秘的小事,但不知花萼楼内外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仔细探寻着每一个人的秘密,报于圣人。

圣人要知道一切。

~~

勤政楼,大殿内只有寥寥五人。

“父皇只怕不知。”李亨也许是自知储位难保了,跪在那又道:“父皇废杀二兄、五郎、八郎以来,世人莫不冤之。不仅是孩儿,换作哪个兄弟继位,都会平反此案以树立威望。孩儿身为储君,却要陷入不义、不孝之地步。”

“你是在说朕错了?”李隆基问道,“三庶人天下冤之,唯朕不知,你是指朕老糊涂了,不辨是非了?”

李亨心灰意冷,应道:“错的是孩儿。”

这种对峙的氛围中,高力士不由为李亨捏一把汗。

袁思艺感受着圣人身上的杀意,反而在心中暗暗叫好。他算是看出来了,李亨这一手应对太聪明了,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哪有要被废的太子还指定下一个储君人选的?这不对。

而一旦圣人的心思被这个“不对”所吸引了,就会容易下意识地忽略李亨心存悖逆之事,注意力被转移到别人身上。

李隆基虽勃然大怒,但再生气也不至于现在亲手斩杀李亨,既决心要废储,此时看着李亨就像是看着一块没有政治生命的木头。

对木头撒气没意思,他遂招招手,让袁思艺近前来,问道:“回答朕,他方才见过谁吗?”

这问题让袁思艺有些惊恐。

“说。”李隆基道:“你们瞒不住朕,朕的皇位不是唯唯诺诺等来的。”

“孩儿见有烟花惊了吉象,想必是烟花使出了差池。”李亨这次竟很有担当,抢先回答,“出了乱象之后,孩儿便得到召唤,为应对父皇问话,便问了薛白,他却说,李齐物欲刺驾。”

李隆基根本不屑于这种假惺惺的解释。

高力士代为叱问道:“太子一进殿便要自请让出东宫之位,可是承认了与李齐物有勾结?!”

“不敢瞒父皇。”李亨有些犹豫着,道:“我教导无方,生养出了不孝的儿子……”

袁思艺听闻,暗叫高明,知太子这是要把罪责推到某個儿子身上。

因为李亨一直被幽禁在少阳院,出宫的机会不多,有几次偷偷会晤李齐物,都是带着一家人到道观上香。这办法还真是可行的。

如同韦坚案、杜有邻案一样,太子若是再次自断一臂,也许能搏得圣人的原谅。

“你生养出了不孝的儿子?”李隆基脸上浮起讥意,道:“朕也一样。”

李亨无视这样的讥讽,心想着该推出谁来承担圣人的怒火。他虽有好几个儿子,但有份量且牵扯到这些事里的只有两人,长子李俶、三子李倓。

据袁思艺透露的消息,李俶今夜去见了李齐物,怕是很难保住了。但,李倓与杜五郎交好,倘若推到李倓头上,是更容易把罪名推到薛白头上的。

同样是舍一个儿子,舍长子相当于认了罪,舍三子则还有翻盘的机会。

给李亨思忖的时间不多,他沉吟着,正打算继续开口,殿外隐隐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在宫中,宦官走路与禁卫走路声音完全不同,宦官的脚步轻如猫,禁卫披着甲胄,脚步声重如大象。且禁卫到了殿外复命,往往是有重要之事,此时听得外面的脚步声,陈玄礼便告了罪,到殿外去询问。

他们小声说着话,偶然间有风把话语吹到了李亨耳中。

“建宁王……花萼楼……”

其中好像有这两个关键的词语,又像是没有。

过了一会儿,陈玄礼走回了李隆基身边,附耳禀报了一句。

李亨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等了等,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告罪。

“孩儿的长子李俶,与薛白争风吃醋,有私怨,得知薛白担任烟花使之后,想要陷害薛白。”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最大的罪状是方才得知“变天了”还一动不动,置圣人生死于不顾,此时在做的就是解释好他所认为的“变天”是何意思。

“孩儿有罪,明知李俶、李齐物要在今夜搞出动静构陷臣僚,却未出面阻止。”

李亨终于说完了,因被算计了太多次,他显得如此熟练、乖巧。

李隆基依旧不屑于这些证词,但,他耳边却回想着方才陈玄礼所说的话。

——“禀圣人,建宁王在烟花燃放之时,跑到了花萼楼对禁卫提醒或有人将要刺驾,已被拿下了。”

一整夜,终于有一个人做了一件对的事,让李隆基感受到子孙当中,还是有人是关心他,真正在乎他的安危的。

虽有子孙数百人,这份关心却是他所缺少的。

也许是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李隆基身上的杀气终于消褪了许多,叹息着开了口。

“今夜,朕忽然想到了朕的长兄啊。”

闻言,李亨悲伤地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的请求被圣人答应了,他艰难地保住了性命,但马上要丢掉比他性命还重要的太子之位。

因李隆基说的“长兄”正是“让皇帝”李宪,太子不愿再当太子,让位于兄弟,这在大唐是有先例的。

问题在于,李隆基已经废过一次太子了,且李琮收养的是李瑛的儿子,李隆基真的会这般轻易就把储位交到李琮手里吗?

李亨正悲中从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还不是最后的决定,当着几个心腹的面感慨一句,只能算是透露心意,不是正式旨意,这是试探,试探他与李琮的反应。

“孩儿愿学大伯!”李亨当即行礼。

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等敌人犯错。

“好。”李隆基成全了他的心意,吩咐道:“去把李琮招来。”

……

因李琮那被抓伤之后的丑陋长相,李隆基与这个长子并不亲近。

而很久一段时间里,李琮自知没有希望成为储君,养成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单纯性格。当然,他未必是真的单纯,只是看起来城府没那么深。

不像李亨,一看就是每天在琢磨着怎么当皇帝。

尤其在今夜,两个儿子一对比,李隆基竟是感到对李琮颇为满意。

当他活到年近七旬,已不再苛求储君的长相了,立李琮为太子最大的障碍反而是他那几个养子。

可方才李亨所说的话虽然大逆不道,却有几分道理。三庶人案天子冤之,这不假,否则武惠妃也不会死了。

倘若……倘若他有朝一日驾崩了,新君确实很可能会平反三庶人案。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让李瑛的儿子来,反而对他的身后名有好处。

这决定并不容易做,换太子毕竟是大事,还得要观察。

“孩儿请父皇安康。”

李琮入殿就看到跪在那的李亨了,心知薛白所言不错,今夜储位果然要有变动。他走到了李亨身旁,努力摁耐住心中的激动,以平静的语气问安。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然而,他太缺乏权术斗争的经历,只目光间的微微闪烁,已出卖了他的心情。

李隆基微微眯着眼,观察着,意识到李琮已经提早知道了他今夜想废立太子。可这决定,连他都是不久前才下的,李琮又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正是李琮算计了李亨。

带着这想法,李隆基再次招过高力士吩咐了几句,命他仔细查探。

这般大事,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决定下来。李隆基一挥手,自摆驾去歇息,命散了宴席,独留下一些与此案相关的人员。

~~

御宴结束,官员们山呼着“天长地久”的祝寿词,出了兴庆宫,言谈间还在为今夜见到的诸多表演与盛大的烟花而兴奋。

这种兴奋还蔓延在长安城中,因为满长安的人们几乎都看到了烟花。除了兴庆宫,城墙上也有燃放烟花,把圣人长寿的好消息分享于百姓。

唯有寥寥几个官员,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来。

“今夜算是出事了吧。”

“你是说那烟花惊了大象,差点冲撞了人群?”

“我方才留意到,有内侍把中书舍人薛白留下来。”

“那是他这烟花使差事办得妥当,听闻贵妃很喜欢今夜的烟花,该是留他问询。”

“没发现太子也未出宫吗?”

这样的议论一开始只在极小的范围内展开,但没过两日,朝堂上便有了传言,有说太子纵容李齐物意图行刺的,也有说天降祥瑞,太子以体弱多病为由请让储位。

消息不知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似乎是宫廷在试探朝野的反应一般。

倘若没人态度强烈地支持太子,圣人也许真会废了太子。可事实上,那些能为了支持太子而态度强烈之人,这些年已经都被李林甫剪除了。

眼下是圣人独断朝纲的时局。

~~

鹰狗坊。

宫中有五坊,由闲使廄使押主管,以供圣人时狩,分为雕坊、鹘坊、鹞坊、鹰坊、狗坊。鹰狗坊是对其的统称,因此地空闲,宫中有重要人物犯了错也会被关进来。

上次被关在这里死掉的皇子有李琰、李琩。

李亨也被关到了这里,心中有多紧张可想而知。好在,他与李琰不同,他是被关在一间庑房中,而非笼中。

到了八月初八,张汀终于来看他了。她端着食盒,亲手把带来的膳食一道一道摆在桌案上,倒显出些贤惠的模样来。

李亨见了,叹息道:“此番我是凶险了,唯恐牵扯到你和孩子。”

“那能如何,我还能与你和离了不成?”

张汀是个言语犀利的,故意这般大声说了一句之后,把李亨往里推了推,小声道:“此间对你看管不甚严,伱该还有机会,我是说有机会保住储位。”

“真的?”

“高将军在帮我,今日我能来看你便是他出了力,还让我们夫妻私语。”

李亨心里当即有了希望,问道:“你可有向他打听到什么消息?”

“各种消息都有,该是圣人在试探朝臣们的反应。”张汀道:“据高将军所说,圣人在怀疑李琮与薛白合谋构陷你。”

“事实确是如此!”李亨眼神一亮,暗忖对手终于露了破绽,“能找到证据吗?”

“有人看到,天长节那天夜里,李琮与薛白有过秘谈。更重要的是,李琮似乎已经招供了。”

“真的?”

“消息还不确切,我会继续打听。”

李亨欣慰不已,握住张汀的手,柔声道:“汀娘,多亏了有你。”

张汀不吃这一套,脑子里想的是如今李俶这个长子落了最大的罪,那东宫只有她的儿子是嫡子了。

说着话,有宦官往这边走来。

张汀回过头,道:“让我们再多聊一会,我会重重赏你。”

“是,还请两位回十王宅聊,可慢慢聊。”

“何意?”李亨目露惊喜,他听那宦官的语气,像是要把他放出鹰狗坊。

接着,他才留意到对方的称呼,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且回府等候旨意,到时便知。”

李亨、张汀脸色顿时苍白,若说他们此前只想保住性命,待真正得知储位不保,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失望。

然而,一切也由不得他们的意愿,那宦官招了招手,一队人便冷着脸上前要带他们出宫,而刚刚摆在桌案上的膳食则被无情地留在了鹰狗坊。

他们没有再被送回少阳院,少阳指东方,象征的是东宫,李亨已没有资格住在那里,他们被送回了十王宅。宅院外守卫重重,宅院内仆婢都已经换了人,幽禁之意十分明显了。

之后,那些宦官又让李亨沐浴更衣,等候宫中旨意。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终于,高力士捧着圣旨来了。

“储副者,天下之公器,若失其宜,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太原牧、庆王李琮,朕之长子,当践副君……”

李亨脑子里一团大乱,呆立在那不知所措。

直到高力士走到他面前,把那圣旨递在他手里,叹道:“忠王,接旨吧。”

“孩儿领旨。”

“还未谢恩。”高力士再次提醒道:“圣人准了你的请求,又复封忠王,岂能不谢恩?”

“孩儿谢恩。”

高力士无话可说,无力地点了点头,转头就要走。

“阿翁。”李亨忽然唤住了他,道:“那件事,你也知道的吧?”

“忠王说的是哪件事?”

“薛白之所以如此行事,难道真是二兄……”

高力士以眼神止住了李亨的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与李亨走到无人处说话。

“那传闻已被证实是假的了,忠王如何又提起?”

“有此怀疑者不在少数。”李亨道,“薛白若就是与长兄共谋害我,阿翁真没猜测过这个可能?否则为何这次不出手帮我。”

高力士摇了摇头,道:“正是因为你这般想的,所以才丢了储君之位啊。”

“何意?”

“这世道,看人总是先看身世。因薛白来历不明、官奴出身,世人往往对他有所偏见。前些年,李林甫便常常在圣人面前状告薛白,可最后,那些罪状总能被证明是假的。”

高力士不急着回答李亨的问题,反而这般慢吞吞地说着看似无关紧要之事。

之后,他才道:“忠王总说旁人谋害你,可圣人一查,旁人所检举的皆是忠王所作所为;忠王总说旁人居心叵测,可圣人一查,旁人每每是清白的,要圣人如何看?”

李亨依旧不明白,追问道:“何意?长兄与薛白密谋,这不是众所皆知之事吗?阿翁此前还告诉汀娘,在天长节当夜,他们还秘谈过一场。”

高力士摇头,语露失望,道:“忠王竟还敢提此事,你这般做救不了自己,只会让圣人更加发怒。”

“什么?”

李亨都迷糊了,他分明听张汀说过,李琮都已经招供了,在到勤政殿觐见之前,就见过薛白的人,事先知道了圣人想要易储的心思。

如此显而易见之事,怎忽然之间又成了这样。

“阿翁莫不是认为是我在陷害长兄?”李亨道:“反了啊,我才是被陷害的那个!”

“禁卫们在花萼楼上用千里镜看得很清楚,与庆王交谈者并非薛白。”高力士道,“忠王只怕还不知吧,那千里镜一度也为你洗清了圣人的怀疑。”

李亨道:“不是薛白,那是他派去传话的人。”

“那是广平王身边的人。”高力士道,“是为了给忠王你脱罪,故意为之……”

“不是。”李亨惊愣了一下,道:“他们之前一定就有所共谋!”

“没有。”高力士道:“庆王与薛白几乎毫无来往,至少禁卫不曾查到有任何痕迹,只查到忠王你与李齐物交构频繁。”

“我冤枉的。”

“忠王扪心自问,冤吗?”

眼下的情形真不是高力士愿意看到的,在圣人打算废太子之前,他总是会尽力保全太子。可一旦尘埃落定,他也不会再为李亨去重夺储位。因为他保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国本、是社稷的稳定。

一句话问完,他施了一礼,别过李亨,转身离开了十王宅。

接下来,他还要到庆王李琮处宣读旨意。

~~

薛白也是在这一天走出兴庆宫的。

因为那一支造成乱象的烟花,他挨了不少罚,可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他猜想那是李隆基为了找个借口处置李齐物而使人做的。

宫门外,建宁王李倓正站在那整理着马鞍,神情有些落寞。转头见了薛白,沉默了许久,还是走上前来。

“你惭愧吗?”李倓开口问道。

“还好。”薛白道,“没什么好惭愧的。”

李倓道:“我待你以诚,你却设计害我,岂非不义?”

“哪有你待我如何,我就要待你如何的。打个比方,你腰缠万贯,非要买下贵重礼物送我,便一定得让我也花金钱送你一件礼物吗?”

“不必你回赠我礼物。”李倓道:“可我送你礼物,你哪怕不心存感激,也不宜害我吧。”

“是不宜,好比当年我拼命为东宫脱罪,令尊却使人活埋我。”

李倓并不想谈论这件事,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他抱拳道:“好吧,若此番我不怪罪于你,过往之事可否烟消云散了。”

“存在就是存在,岂是说散就散的?”

“你已害得我阿爷丢了储位,还有何过不去的。”

薛白指了指远处的一间酒楼,与李倓一起往那边走去,道:“并非是我心里过不去,而是事情发生过,我既看清了李亨的为人,彼此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是强求能强求来的。”

李倓牵着马,与薛白并肩而行,道:“你我打交道虽少,可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你绝非如李林甫、杨国忠一般只顾私利之辈,你心中有社稷百姓。”

薛白也不谦虚,道:“建宁王该是也如此,否则,你我也没什么好谈的。”

“可你这一次做错,你的所作所为,对社稷有百害而无一利。”

“是吗?”

李倓环顾一看,见周遭并无旁人听他们二人说话,道:“圣人倦政、厌政,沉迷声色,用人亦看走了眼,朝中有杨国忠、边镇有安禄山,今日之大唐虽歌舞升平,实则吏治败坏、税制渐崩,内忧外患。这等时机,你不劝说圣人,不对付奸臣,不防备狼子野心之辈。反而动摇国本,你这是助纣为虐,在社稷百姓头上加了一把火。”

“国本?”

薛白闻言,喃喃了一句,像是在思忖着这国本是什么。

“你口中的‘国本’,指的是你阿爷,指的是他这个人吗?”

“我告诉你,远远不止。是太子,是稳定,是君臣父子,是制度规矩,是礼仪王法。”

“原来你还知道!”薛白叱道,“既然如此,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要保国本,实则却本末倒置,把李亨个人前程置于首要之时,他就已经不是国本了。不仅是我不服,李林甫也不服、安禄山也不服,由此推之,祸乱的开始,就是因为你们天子父子的自私。”

“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阿爷最多算一个摇摇晃晃的国本。”薛白道:“回到最初的话题,我不惭愧。从那位太子活埋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看透了他的懦弱自私,一个不断抛舍妻子臣子来保全自己的太子一定成不了明君。我不服他,正好,安禄山也不服他。那好,我们就从这个最初的问题来解决。”

李倓剑眉一拧,道:“你知道我阿爷为了社稷,倾注了多少心血,他想的是苍生……”

“也许我比你们更在意这社稷。”

“呵,你甚至不姓李。”

薛白若有所思,像是问李倓,又像是问自己,喃喃道:“是吗?那真的需要姓李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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