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8.第1167章 疏勒会战(3)

第1167章 疏勒会战(3)

夜深之际,李陵站在油灯前,看着手中的信件。

信是汉人斥候用箭射给他派出去的瓯脱骑兵的。

写信人是常惠,李陵看了,也确实是常惠的笔迹。

但内容,却让他徘徊至今。

“吾有遗腹子留世?”李陵皱着眉头,心绪难以安定。

他看着昏暗的灯光,不由得想起了老母、妻儿、兄弟以及父祖。

陇右李氏,曾经的光荣与荣誉,仿佛在他面重现。

一门双将军,祖孙皆名将!

自其祖父李广、李蔡兄弟开始,陇右将门的首领,就是成纪李氏,而成纪李氏最出名的则是飞将军李广。

在他有记忆开始,所见所闻的,皆是乡党父老的尊重与拥戴。

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都会说:“那是飞将军的嫡孙,我们陇右人的希冀所在啊!”

于是,他从小就承载着整个李氏甚至陇右将门世家的希望。

而他也没有辜负乡党与宗族的希冀。

十五岁就选为郎官,为天子羽林卫,十八岁就被拜为侍中领建章宫监,成为天子身边的侍卫大臣。

于是在二十岁时,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匈奴腹地数千里而还,天下震惊!

于是拜为骑都尉,天子亲自命丞相与少府,从江夏、下邳为他选拔五千名良家子,交付与他,由他训练。

那时,天下人都在吹捧他。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必可为大汉军方领袖,继承和发扬父祖的伟业!

可惜……

浚稽山一战,丧师败亡,五千江夏健儿,埋骨群山。

随后,他的宗族,包括将他抚养、教育长大的老母,以及从小青梅竹马的发妻及子女妻妾乃至于家臣,皆为汉所诛。

李陵永远记得,当宗族被诛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他撕心裂肺的哭号了整整三天三夜,直至昏厥。

待到醒来,他便提刀将那个据说被误传是他的降将李绪一刀斩杀。

此后十年,尽管他已重新娶妻生子。

但,他还是经常会梦到成纪老家的故里桑梓,梦见老母爱妻,梦见长安故居门口的桃树与李树。

“难道这就是大人常常与我梦中相见的缘故??”李陵忍不住想了起来。

对他来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他有子嗣留于长安!

所以,老母与爱妻才会频频出现于他梦中。

他也才会频频梦见桑梓故里,长安旧居。

只是……

捏着书信,李陵却忍不住怀疑起来。

“常惠会不会是在欺瞒我?”想了想,他就笑了起来:“倒不至于,常惠君子,岂会行此小人之径?!”

常惠、苏武被且鞮侯单于扣押,极尽羞辱与折磨之事,却始终不堕志气,别说是他了,便是匈奴人也敬佩不已。

这样的人物,怎会做小人之事?

何况,他这样做的意义又在那里呢?

单纯的想要扰乱他的思维吗?

李陵摇了摇头。

所以……

“吾果有子嗣留于长安……”李陵激动起来:“吾与妻有后存世!”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然,如今他在匈奴已经重新娶妻生子。

但那终究是在匈奴生下的,且是与匈奴女子所出,是没有继承家族事业的资格的。

唯一能代替他,承袭父祖大业,家族荣光的,只有那个孩子!

那个和他一般的遗腹子!

想到这里,李陵就忍不住的流起泪来。

因为他想到自己。

他同样是遗腹子!

乃父李当户,在他出生前就因病早夭,他是母亲一手拉扯抚养长大的。

而现在……

那个可怜的孩子,却连母亲也没有。

一出生,就孤苦伶仃,甚至可能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会被人欺负。

说不定,会被人嘲笑。

说不定,会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

“我儿!我儿!我可怜的儿啊……”李陵低声抽泣起,抱着头蹲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擦去眼泪,重新站了起来。

他目光坚定,神色肃穆,捏着手里的书信,对自己发誓:“此战,必不能败!”

“我必须击退汉军!”

是的!

他必须这样做,也必须如此做!

因为,他必须要让自己变得更加有资格,更加有能力,更加有分量!

不然,汉室刘氏,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独有让自己表现的举足轻重,让自己变得更加有分量,甚至有威胁。

汉室与刘家的天子,才不敢伤害他的儿子。

早在当初得知宗族被诛的事情后,李陵就已经明白了。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

从来都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所以,李陵知道,此战若败,他的价值和分量就会在长安眼里直线下降。

一旦长安天子知晓他有遗腹子在世,恐怕不会顾及他。

只有此战击退,最好是击败那位鹰杨将军。

长安天子才会对他正眼相待。

才会即使知道他的儿子,也不敢伤害,甚至说不定会以国宾的礼仪相待、照顾。

可是……

该怎样,才能达到目的呢?

李陵拿起油灯,走到帐中悬挂的堪舆前。

这是他刚刚绘制好的疏勒国地图,整个疏勒,地方数百里,在他眼中一览无遗。

看着地图,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因为他知道,必须选择一个战场。

一个对他有利,对汉军不利的战场。

可是,疏勒之大,却极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因为,疏勒王国,一路平坦,几乎没有什么山丘,对于骑兵来说,这是最合适的战场。

在这里开战,李陵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麾下那些孱弱的仆从军,会被汉骑玩弄成什么样子?

所以……

常规作战,是一定不行的!

那是找死!

他庞大的大军,会被汉骑充分利用,而他的本部精锐将疲于奔命!

想到这里,李陵的眼中就猛然射出精芒来。

“来人!为我取笔墨来!”李陵大声吩咐。

立时就有人取来笔墨、帛布,送到他面前。

李陵让其掌灯,自己则跪坐下来,挥笔于帛布之上,开始奋笔疾书。

现在……

他唯一能有机会避免失败的办法,只能是——使汉军入瓮,逼迫他们放弃那些不利于匈奴的战法。

要做到这一点,就只能赌博!

赌那个鹰杨将军,还要脸!

赌其不敢不接受他李陵以匈奴摄政王发出的挑战!

若成功,那就又是一次城濮之战!

……………………………………

两天后,李陵的书信,通过一个使者,送抵张越面前。

而此时,张越已经率军进入了疏勒王国境内,将军营扎于红河之畔。

张越送走使者,然后就拿着李陵的书信,看了起来。

“匈奴摄政王、坚昆王、右校王、故汉骑都尉李陵顿首再拜鹰杨将军张公讳毅足下:吾闻昔者,孔子欲居九夷,弟子劝曰:陋,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诚哉斯言!今吾虽羞为匈奴摄政王,却不敢忘先贤教诲,圣王之道,于是,乃命移风易俗,行君子之治,由是单于孪鞮氏,更为夏氏,右大将须卜氏更为赵氏;左大当户呼衍氏,更为周氏……于是匈奴上下,纷纷易姓改服,中国君子之风,徐徐抚之,仁义诗书之道,渐渐入人心!”

“吾闻之,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将军者,董子再传弟子,当代《春秋》之承道者也……”

“十月癸未,阴阳交泰之日,吾率军于红河北岸,若蒙公不弃,吾愿效武王之礼,列阵于彼,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以君子之战,与公会猎于疏勒……”

张越看着,轻笑起来,然后将此书信交给周围将校传阅。

大家看完,也都是哈哈大笑。

“李少卿在匈奴连脑子都坏掉了吗?”续相如讥笑着:“自襄公之后,周之军礼,尽弃之,由是兵不厌诈耳!”

“况且,李少卿难道没有读过将军的《战争论》吗?”

其他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李陵真的是做了一个会被人嘲笑万万年的决定!

现在,距离牧野之战过去了八百年,距离楚宋泓之战也过去了至少五百年,距离城濮之战亦过去了差不多五百年。

李陵却忽然又提起那早被埋葬的周军礼,想玩君子之战?

这不是搞笑吗?

但张越却没有笑,他看着众人,道:“公等的意思,吾知之矣!”

“然而……”张越轻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吾意应战!”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将军,您何必与李少卿这等背主叛逆之人,讲什么君子之道?”有人立刻高声喊道。

“将军,李少卿匈奴夷狄之主也,春秋曰:自古中国不与夷狄交,此等小人,何必理会?!”更有人跪地劝谏。

张越看着他们,笑道:“公等误会了……吾还没有糊涂到连李少卿的心思与盘算都不知晓的地步……”

这种再简单不过的激将法,张越岂会不知?

“那您为何?”续相如问道。

张越却是答非所问,有些激动的道:“昔者,太伯端委以治吴,犹不革裸发文身之习,秦始皇帝开百越,当今天子以闽越叛乱,迁其民于江淮之间,其时固荐奔狐兔之墟,然而,自左传诸子南下,两载之间,吾闻闽越之土,已声华文物不下内郡,番禹、交趾之城,诗书礼乐之兴不下河洛之土,去岁御史察举,交趾出孝廉三,番禹出孝廉二,天子喜之,于是诏赐左传名士黄公等左庶长之爵,黄金百金!”

“今上遣唐公通夜郎,闭于昆明,原始开拓,不过直羁绊而已,三十年间,西南群夷,隐于天下,而延和元年,关中大旱,西南诸国输芋头等物数百万石于中国,解天子之大患,由是天子乃命太学收系西南诸国学子,三年之间,太学西南学子,数百之众,诸国君臣黎庶皆沐王恩,于是风气渐开而人文渐被,若旋风之被服,吾料百世之后,西南诸国,当如春秋之荆楚,郡县已定,而民皆中国,人文兴盛!”

“吾闻之,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宗周天下,仅治地方五千里而已,而今中国,地方何止万里,疆土何止禹贡之图?”

“古之夷狄,今为中国,古之裸人,今被朝服,古之露首,今冠章甫,古之跣跗,今履高舄!”

“诸公!”张越郑重的看着众人:“公等焉知百世之后,今公等所立之地,所见之土,声华文物不如齐楚吴越?又焉知西域诸国,不为中国郡县?”

“吾辈丈夫,受先贤教诲,得先王遗泽,被天子之恩,食国家俸禄,昭昭天命,在吾等之身也!自当暴霜露,斩荆棘,以盘石为沃田,以桀暴为良民,夷坎坷为平均,化不宾为齐民,于是太平之世,方有降临之日,天下大同,才能有窥见之时!”

众人听着,莫名感觉心血澎湃,亢奋不已。

特别是年轻的将官们,只觉得天命昭昭,已然显现在眼前!

是啊!

为什么不呢?

春秋之时,今天的蜀郡,还是巴人的天下,今天的吴越之土,还是‘夷狄是膺,荆舒是惩’的蛮夷之所,中国腹心之患,而东夷所盘踞的齐鲁之地,更是野蛮之乡,君子所畏难之地。

但现在呢?

蜀郡之文治,天下斐然。

而吴越之乡,鱼米之所,齐鲁之地,诗书礼乐兴盛之土,孔子故里所在也。

那么,数百年后,子孙后代再看今日西域漠北之地,若依然是夷狄蛮夷之土,父子同庐之地。

那么,今天在坐的大家,又有何脸面享受子孙香火祭祀?

于是,大部分的年轻将官们,纷纷顿首拜道:“愿从将军!开此西域之土,建此不世之功!”

而剩下的人,自然就被架在了火上。

他们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拜道:“愿从将军之令,教匈奴夷狄君子之道!”

只是,若是如此,六千汉骑,要在正面列堂堂之阵,以堂堂之师,击破匈奴十万大军,谈何容易呢?

毕竟,就算是十万只猪,躺在那里,汉军一只只砍过去,恐怕也要砍到累死!

何况是十万个人?

其中更有匈奴精锐不下两万之众!

这仗该怎么打?

所有人都看向了作为主帅将主的张越。

(本章完)

1189.第1168章 疏勒会战(4)

第1168章 疏勒会战(4)

张越看着众人,却没有说作战部署,反而问道:“续将军,我军军粮还可以支撑几日?”

“最多只能再支撑三天了……”续相如低头道:“三日后,姑墨等国送来的军粮就将消耗殆尽……”

汉军自出龟兹,一路西行,全军只携带了三日分量的干粮,一路急行,在七天之中,跨越两千里之地,穿越了姑墨、且末、莎车等十余个西域大小国家的国土,直抵此地。

一路上,军需补给,基本全靠当地国家及其贵族、商贾的捐输。

而为了保证速度,通常征粮只征当天军粮,最多将第二天的军粮与草料也准备上。

正是因此,汉军才能完成这不可思议的进军。

自初七日出塞,十四日便抵达疏勒边境。

而代价自然是作战续航能力被削弱到根本无法进行长期作战的地步!

“三天吗?”张越想了想,下令道:“请续将军去通知各国,务必要在两日内再给我军送来至少一万石军粮,不拘湩乳、麦稻、牲畜!”

“将军去转告各国贵族、商贾:凡能捐输军粮者,皆案太宗‘输粟捐爵’之策而论功,只需捐输军粮一千石或者牛羊一百头,便必得汉之五大夫爵!”

输粟捐爵乃是汉太宗采纳晁错的建议曾实施过的一个政策。

其具体做法就是允许天下商人、地主、贵族、平民,自主运输粮食至长城边塞。

然后,国家根据其输送的粮食数量,给与不同等级的爵位补偿。

如今,张越旧事重提,拿着这个政策出来诱惑西域各国贵族、商贾。

他相信,应该会很有吸引力,至少凑足一万石各类粮食,应该不难!

而一万石粮食,应该够数日作战之需。

这样,再加上原本的存粮,汉军的作战时间可以延长至少十天。

换而言之,张越根本没打算将战争拖过十月。

他要速战速决!

这也是他答应李陵要求的缘故——若是常规作战,匈奴十万大军分散在疏勒、莎车甚至大宛境内。

汉军或许能败李陵,但却很难胜之!

而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击败敌人,将其击溃,其实远算不上胜利。

具体可以参考楚汉彭城之战。

高帝输的连裤子都当掉了!

甚至差点把自己小命都撘在里面了,然而,待其脱困,不过数月就又是一条好汉。

原因其实很简单——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士兵们的作战意志大部分也都很薄弱,打不过就跑。

通常情况下,一次会战,战胜方的斩首能达到敌军总兵力的一成就已经是辉煌胜利了。

毕竟,不是谁都是白起、霍去病。

不打则已,一打就盯着消灭对方有生力量,寻求大迂回、大包围,天天想着将敌军包饺子。

但大部分人没有那个能力,也缺乏那样的野心。

所以,在事实上,彭城之战,项羽赢是赢了。

但汉军主力,也都跑的差不多了。

高帝刘邦回去重新收拢一下溃兵,哗啦啦就又拉起了一支军队。

而游牧民族就更夸张了。

上次乌孙人被李陵按在药杀水摩擦,昆莫狼狈奔逃,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是……

乌孙人到底损失了多少?

能有一成吗?

对于游牧民族而言,打不过就跑,从来不丢人。

留下性命,保存性命,是他们天生就会的事情。

在事实上,自卫青霍去病后,汉与匈奴大小会战上千次,汉军赢下了其中起码七成的战斗。

然而,以张越所知,所有战斗的斩首数与斩获加起来,也没有超过霍去病的生涯斩首记录,直到张越去岁击破漠北王庭,才堪堪破了霍去病的记录。

如今,情况也是一般。

面对李陵兵团,汉军击破可以,但想要消灭却是异想天开!

送走续相如,张越命人将制作好的疏勒沙盘抬来。然后他站到沙盘前,召集众将,道:“下面,吾与诸公商议作战之事!”

他看着沙盘上显现的战场,拿着一根特制的指挥棒,指向红河上游,李陵约定之地,对众人道:“此战,我有八字,送与诸公……”

“只打仆从,不碰匈奴!”

众人听着,都不懂张越的意思。

战场上还能选择打谁不打谁?

张越看着众人,解释道:“公等放心,比起吾等,李陵比谁都要宝爱他的本部精锐!”

对张越来说,汉军是他的同袍,是战友。

而对李陵而言,他的本部精锐,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是实现他野心的依凭。

他怎么舍得让其本部精锐来与汉军硬碰硬呢?

若是那样的话,他岂会提议什么君子之战,还不擒二毛、不重伤?

那不搞笑吗?

在提议的那一刻起,张越就已经笃定,李陵的本部绝对不会在正面战场上直樱汉军锋芒!

打头阵和送死的,一定是他的仆从军和炮灰们!

除非汉军出现败势,不然,李陵的本部就绝不会动。

张越甚至还猜测,就算是其大军战败,仆从军和炮灰们被打的崩溃,李陵的本部主力也不会出动。

因为,李陵现在手里的那几个本部万骑,就像晚清李鸿章手里的北洋舰队一样。

那不是用来对付汉军的!

而是用来镇压异己,打击政敌的。

李鸿章能保船避战,李陵同样可以保兵避战!

说不定,在战场上,一旦出现颓势,第一个跑的就是李陵的本部!

当然了,也不排除李陵脑子坏掉了,非要和汉军死磕。

但那样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张越看着众人,道:“诸公,请务必牢记,此战,从李少卿约战之时,就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战争了……”

“这不是一场为了争夺地方,消灭敌人的战争,甚至不是一场通常意义上的军事活动!”

“无论是对我军,还是对匈奴,都是如此!”

“这是一场基于正治,而非军事的战争!”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张越指着自己的脑子说道:“所以,公等请放下军人的思维,改以官员、朝臣的思维,考虑此事!”

“我军此战的战略,非是杀死多少敌人,更非是缴获多少大纛,而是向天下,向整个世界,向所有人!”

“无论他是匈奴人、疏勒人、大宛人、乌孙人,还是康居人、月氏人,展示我大汉王师的煌煌之威,展示我大汉天朝上国的王者之风!”

“使天下人,无论他是谁,都知道——这世界,这天下,凡日月所照,星辰所经,皆为天子之土,天子之臣!”

“此战便是要确立这个基础事实,并让天下人皆知此事!”

“简单的来说,这一战的目的,便是打出一个百年无胡人敢轻汉,不敢弯弓抱怨!”

“便是要令全世界皆知,汉最贵,其他次之!”

“所以,此乃正治任务,百年大业,千年之基!”张越严肃的问道:“公等可明白了?!”

………………………………

疏勒城。

汉军使者来的非常快,李陵使者刚刚回来复命不过三个时辰,举着节旄的汉使就带着那位鹰杨将军的答复回来了。

李陵拆开书信,看了一遍,脸色就变得相当尴尬。

因为,他发现,那位鹰杨将军的用词,真的是很不客气!

甚至可以说,将他李少卿的脸皮给撕碎了。

“汉英候、鹰杨将军,凉州刺史,钦命持节使者张子重,顿首再拜李公讳陵足下:幸甚!幸甚!吾闻明公,勇冠三军,智比孙吴,才为世出,故弃燕雀之志,以鸿鹄而高翔,因机变化,于是夺匈奴之权而自用,取孪鞮氏而代之……”

只是这抬头的一段,就看的李陵面红耳赤,心悸胆焦。

因为,这些文字,单独看好像是在吹捧他。

然而实则,所有文字联系在一起,却是赤裸裸的讽刺、嘲讽,从人格、道德、品行的角度,将他李少卿嘲弄的体无完肤。

弃燕雀之志,以鸿鹄而高翔?这不就是在说他叛国投敌的事情?

其后的因机变化……更是直接点名了他的野心。

将他的作为,赤裸裸的挑明了——你别在我面前装X,你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野心家,一个背主投敌,然后再叛主自立,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小人。

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看下去。

“夫以尹稚斜之强,三败于汉,丧师二十万,忧困而亡,以狐鹿姑之明,困亡于漠北,身死而国分,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之邦,无取杂种!”

“今昭昭天命,乃在于汉,天嘉祥瑞,亩产七石,圣王之政,泽被苍生!幸甚明公,犹知君子之道,心念先王之教,明公之邀,某敢不从之?”

“必于十月癸未,阴阳交泰之日,率汉骑六千,与公会猎于红河北岸!其时,必如明公之约,申以君子之道,用中国军礼,吾当亲被甲胄,亲持斧钺,致师于万军之前!”

将信读完,李陵长叹一声,心情既轻松又沉重。

良久,他叹道:“吾今日始知,吾之罪孽,竟重于斯!”

书信之中的那一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之邦,不取杂种’,让他尤其感慨、心悸、震动!

因为,如今的世界,现在的汉家,就是这样的一个态度。

无论古文、今文,不分儒法,黄老……

所有人都认定了这个事实。

天下之间,诸夏最贵,其他皆禽兽而已。

易曰:上九,王用出征,无咎。

诗云:夷狄是膺,荆舒是惩!

春秋曰:夷狄无亲而贪,不如伐之,又曰: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左传干脆直接点明:戎,禽兽也,获戎失华,无乃不可乎?

简单的翻译就是:你们这些两条腿走路的禽兽蛮子,莫挨我高贵诸夏贵胄!

思想有多远,麻烦你们滚多远!

若不想滚那就去死!

如果你们既不想滚,又不肯去死,那就是为难我中国君子,只好伐之、刑之、屠之!

而这些,是李陵曾经无比认同,且至今依然根深蒂固于灵魂骨髓的思想。

只不过从前,被他以种种方式遮掩、隐藏了起来。

如今,却被那一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之邦,不去杂种’所唤醒。

他颤抖着放下书信,努力的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他反复的在嘴里和心中念诵着这一句孔子的教训,才终于将心绪安定下来。

李陵紧紧的握住拳头,在心中发誓:“昔泰伯入吴,不失中国祭祀;萁子东亡,仍为诸夏君子……吾之大业若成,百世之后,何愁天下不尊?!”

只要他能继续下去,继续掌握大权,拥有西域,甚至漠北。

那么,今日世人之不解、唾骂与指责,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未来史书之上,春秋之录,必有颂词!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西域匈奴的实际统治者。

早已深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道理。

只要事业做得足够大,那么黑点再多,黑料再多,也不愁没人替他洗白。

甚至,只要分量足够大。

连汉朝君王,也要对他服软,也要拉拢他。

就像匈奴的孪鞮氏,哪怕战败亡国,长安也会封一个安乐侯,以国宾处之。

而一般的匈奴贵族,一旦被俘,除了为奴为婢,就只剩下一条死路。

想着这些,李陵终于从开始的阴霾与抑郁之中走了出来,重新变得自信满满。

他看向左右,下令道:“立刻擂鼓聚将,召集所有西域国君并大宛将官!”

于是,隆隆鼓声在疏勒城城头响起,随之有十余名武士吹响了放置在城头的号角。

呜呜呜呜……

牛角声震动天地。

疏勒城内外,无数人听到这声音,纷纷侧目。

“摄政王聚将!”西域各国君王闻声,纷纷明了,于是目光闪烁着,互相打量,然后才纷纷向着疏勒城中的王宫而去。

“主人聚将了!”大宛降将们却是兴奋莫名,摩拳擦掌,纷纷聚拢着,排着队兴奋的朝着王宫而去。

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现在迫切的想要向他们的主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没办法,倘若他们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主人随时可能让别人来取代他们。

所以,自古以来,二鬼子总比鬼子更凶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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