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争渡

姜望说他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公平的,其实是相信凰唯真的设计是公平的,相信凰唯真的意志能够在九百多年后,依然得到贯彻。

对于试炼者的公平,是山海境能够延续这么久,引来一轮又一轮天骄参与试炼的基础。

知道山海境真相的人,自然能够理解这一点。

祝唯我和魁山这种有特殊渠道的人,当然也不会不清楚。

所以魁山纯粹是故意在挑刺。

大概先前祝唯我说他能在最糟糕的局势下带走姜望,戳伤了这壮汉的心。

武夫是比较抗揍一点,是可能不那么容易死。但咱俩才是一路杀奔至此的战友,到最后你跟姓姜的走了,把我丢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怎么回事?

娘的。要不是君上给的千秋锁在祝唯我那里。他也真想随便找个人说——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也能带你走。

斗昭只道:“便是等不到什么变化,又何惧之有?到时若事有不谐,便看谁能先杀出一条血路。与诸位争渡,我所愿也!”

他倒是很欣赏姜望此刻的从容气度,瞧向这齐国佬的眼神,都和缓了许多。

殊不知姜某人已经默默地在跟王长吉传音:“倘若事有不谐,请王兄帮忙带走左光殊。我自有办法脱身。”

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是一方面,未雨绸缪是另一方面。

中央之山若是崩塌,他愿意争渡。斗昭有自信杀出一条血路,他也有。但左光殊确实被修为所约束,实力并不足够。

王长吉面无表情:“你知道这不可能,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姜望又传音道:“他是大楚淮国公的嫡孙,要寻白骨邪神复仇,他能够起到比我更大的作用。你救了他,淮国公不会没有回报。”

即使只是传音,也能感受到王长吉语气的淡漠。他只回道:“有君同行,长路不孤。”

只用这一句话回应姜望——这是你姜望说过的话。

王长吉所说的意义,不是多么强大的势力,不是复仇路上多么有力的帮助……

是长夜同行。

是在一眼看不到头的夜晚,向那熹微的天光靠近。

他本是要独自跋涉的……若不是了解了姜望跋涉的过程。

所以左光殊不存在那个意义。

真到了危急的关头,如果姜望不跟他走,他宁可只带走方鹤翎。

姜望明白了他的决定。

正要再给祝唯我传音,忽然察觉到一个邪恶刺耳的音源。

神光罩外,又有新的动静产生。

“哇哇哇……”

那是婴儿的啼哭声。

由远及近,倏忽已至耳边,直钻心底!

姜望只抬头一眼,已经开启声闻仙态,掌控万声,直接将这怪声湮灭。

这种程度的怪声,还不足以伤害中央之山上的众人,但姜望一方面要把控声音环境,一方面也趁此机会捕捉黑潮中的动静,试图查探混沌一方异兽的虚实。

黑潮本来已经覆盖了整个中央之山,将有如实质的神光罩紧紧包围。

以黑潮为海的话,整座中央之山都在“海底”。在场这些人,更是水中蜉蝣。

但此刻,山顶上方的黑潮退去,那势如山崩的黑雪,也被裹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黑雪在飘落。

此时的雪,已经小了许多。

如飘叶,似鹅毛。

在金灿灿的神光罩上方,渲染一种冰冷的浪漫。

“哐”!

一对巨大的铁爪,从天而降,砸在了神光罩的顶部,发出如金击铁的一声巨响。

众人此时可以清楚的看到,这只巨爪分有四趾,爪尖弯如铁钩,散发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在铁爪之上,是有着黑铁颜色的羽毛,边缘竟似刀锋一般。

自那高处,垂下一个长着黑色弯曲独角的鸟首。

状极凶恶,眼窝深陷,正用一双冷漠无情的眸子,注视着神光罩里的众人。

像是看着笼里的虫子,路边的腐尸……随时准备进食。

那种眼神……视你为食物,又视你为死物。

嘴里发出婴儿哭嚎的啼叫,一声声的烦乱人心。

鹿吴之山上居此兽,是名蛊雕。

此兽食婴,恶名多有流传。

但神临层次的异兽见得多了,仅仅是一只蛊雕,尚还隔着神光罩,不足以让中央之山上的众人集体进入戒备状态,不足以让王长吉祝唯我斗昭这样的人,早早摆出战斗姿态。

蜚兽、九凤、犰狳……这些强大存在都隐在黑潮里。

若仅仅是一只蛊雕,又凭什么驱开黑潮,独当一面?

在这蛊雕宽阔的背部,还坐着一位存在。

此怪形如犬,体似熊,双目无神,双耳下垂,肚皮圆鼓鼓的,其间似有异物蠕动,整体有一种癫狂混乱而又冰冷的气质。不是镇守凋南渊的那一位,又是谁?

混沌降临!

“年轻人。”它开口道:“又见面了。也不知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道语出口,与其它异兽自不在一个层面。

即使是魁山这等凶恶武夫,也敛去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姿态。

唯独是斗昭,只对姜望投去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这就是混沌?

他大概是动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是啊,再见得很快。”姜望不敢与斗昭对眼神,生怕被他误会,只看着混沌回应道:“幸与不幸,要看您如何定义。”

混沌“唔嚯嚯”地笑了:“我们是有缘分的,我无意伤害你。取走玉璧,便自行离开吧。这不是你们能够插手的战争。”

姜望试探性地道:“我们刚刚才击杀了您控制的人身,您却说无意伤害我们?就在刚才不久,您说的还是‘你们都要死’呢。”

“那不是我。”混沌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道:“我没有工夫跟你们多耗,现在取走玉璧,乖乖躲远一点,那就还有活路可走。不然的话,就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将和这个丑陋的世界一起崩塌!这个丑陋的世界!丑陋的烛九阴!该死,该死!!!”

它大概的确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和冷静,总是能说着说着,就陷入某种癫狂中去。

就像现在这样,本是在谈判。结果谈着谈着,就转为对山海境对烛九阴的咒骂。

“我们都无意与您为敌。”姜望默默等它宣泄完情绪,才语气诚恳地道:“只是,我们要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呢?请您原谅弱者的胆怯。在您的面前,就这么放弃神光罩的保护,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混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起来:“吾保证尔等的安全。”

“怎么……保证?”姜望放低了声音问。

他的语气很小心,生怕一个语气不对,又叫这厮发狂。

“我这样伟大的存在……”混沌有些不耐烦地道:“我难道会骗你?骗你这么个年轻人?”

“您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姜望提醒道。

“那是逼不得已!”混沌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嚷了起来:“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恶毒的烛九阴,用尽歹毒办法,困锁凋南渊,奴役我们所有!我不得不略施小计……”

它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认同我的理想吗?”

这个话题变得太突然了,姜望被它整得有点不明所以:“啊?”

混沌的语气里,已经有一些不满:“如果你是我,如果你处在我的境地,你会怎么做?如实说!”

“或许也会试着打破这个世界。”姜望老老实实地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混沌大吼:“有生之灵都知道应该追寻什么,快点拿开那些邪恶的玉璧!”

“我们需要,安全的保证。”姜望完全没有被打乱思路,坚守自己的要求。

蛊雕冷漠地凝视他,而他只是看着混沌。

“我已经给了你承诺。”混沌的声音冷了下来。

姜望平静地道:“请原谅,我们需要切实的保障。”

混沌却彻底失控,暴怒起来:“一再浪费我的时间!刚才就应该先杀了你!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真不知它在凋南渊的时候,是怎么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哄得姜望带走凋零塔的。

也不知宣读檄文的那个状态,是它准备了多久才呈现出来。

更不知道情绪混乱如它,是怎样争取了那么多异兽的支持。

但不管如何,混沌的实力毋庸置疑,它也的确主导了这场战争。

或许正是因为叫人无法想象,它才能够做到这些。

此时此刻,混沌发怒。

黑潮随之剧烈翻涌。

蜚兽再一次开始撞击神光罩,完全不顾惜体力的损耗。巨大的白色弯角,像是攻城之槌。

蛊雕也用它尖锐的鸟喙,以一种冰冷而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啄击着神光罩。笃笃笃,笃笃笃,节奏令人抓狂。嘴里发出的婴儿哭声,愈发刺耳了。

在这样的态势下,饶是有全部九章玉璧的加持,神光一时也如水流动。这覆山的神光罩,似芭蕉渐渐颓于骤雨。

姜望怒视混沌:“你还说刚才控制革蜚的不是你!”

混沌的声音这时候反倒平静了下来:“我骗你的。”

黑潮的惊涛骇浪,愈发凸显出它的平静。

它又笑了:“唔嚯嚯嚯……你还是这么好骗。”

令人气愤的要点太多,姜望竟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生气。

不过词虽穷,术却未绝。

即便是发怒的混沌,也不可能叫他束手待毙。

抬手便是一道火界之术,直扑神光罩外。

一粒火种,萌发一个璀璨的火之世界。无尽的火之生机,撞进黑潮之中,发出尖锐的刺响。

左光殊果断召发出水界,如影随行。

波澜壮阔尽在一滴水中。

火的世界水的世界交叠。

一滴水上生焰花。

恰好落在蜚兽身前。

水与火交相辉映。

两个世界彼此依托,而又互相毁灭。

水火相触,两界同灭,是为……湮界之术!

火的世界水的世界都在湮灭,触及到的怨虫恨魂也在消解。体型巨大的蜚兽继续撞击神光罩,只以暗黄色的烟气护住自身,抵挡此术威能。

滚滚黑潮覆拢。

轰!

又猛地炸开!

在那突兀的一片空当里,蜚兽身上人头大小的血坑清晰可见。

淡黄色的鲜血滴落下来,在黑潮中都发出滋滋滋的腐蚀声响。

如此道术!

“吼!”

蜚兽暴怒了,一对惨白色牛角,催生出暗黄色的复杂纹路。雄健有力的蹄子,在虚空连踏,又撞神光罩!

“杀了他们!杀干净他们!”

混沌的声音癫狂叫嚣:“这些肮脏的两脚兽,把我们的世界当玩具,把我们的生死当游戏,我们要让他们知晓,玩弄生命的代价!”

黑潮之中,有一声一声的兽吼响应!

“自由!”混沌大吼!

无边黑潮,掀起巨浪!

无论是王长吉还是斗昭,亦或是祝唯我,表情全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潮,是连末日的景象也遮掩住了。

困锁在中央之山里的众人,除了黑潮,除了那些狰狞的恶相,强大的异兽,什么也不能瞧见。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有光诞生。

那光芒诞生在无尽的恶念中,诞生在怨气丛生的环境里。并不炙烈,但很坚决,且极具穿透力。穿透滚滚黑潮,叫中央之山上的人也能看见。

一道、两道、三道……

难以计数的光,照耀在黑潮中!

光有其状,各见姿态。

或有岛形,或有山形,或有海域之形。

像是漫漫长夜里,一盏一盏亮起的宫灯。

此起彼伏的“灯盏”,以光相连。

它们是黑潮中的孤岛,是无数怨念恨魂里,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的力量。

它们是山海境各大神宅的投影!

一直沉默的烛九阴,终于在此刻,展现了它的应对。

一出手,就是难以计数的神宅,照亮黑潮!

“吼!”“吼!”

潜在神宅中的,藏在黑潮里的……

一时间兽吼连连,此起彼伏。

若有人能洞察整个山海境,当能发现,此世万千神光敛去,唯见飓风摧黑雪。

一切都在末日中死寂了,天灾也只剩寂寞的独奏。

唯独中央之山前,两方剑拔弩张。

充满杀气的吼声,沸反盈天。

整个山海境的山神海神,不随混沌,便随烛九阴。

以此世之广阔,竟无一位可以置身其外。

“烛九阴!”

坐在蛊雕背上的混沌怒喝连连:“为了见你一面,我可是熬了九百年!怎么你就让这些废物傀儡、泥雕木塑来见我?”

中央之山上的众人全都缄默旁观。

那些所谓的山神海神,也没谁能插足二者的对话。

然而,没有回应。

好像黑潮之中千百盏“灯”,就是烛九阴唯一的回应。

这是无声的答案。

好像在说它混沌。

说它数百年的等待,数百年的筹谋,数百年的奋斗……

不配得到回应!

“唔嚯嚯嚯……”

混沌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傲慢。”

“实在傲慢。”

它端坐在蛊雕宽阔的羽背上,透过漫天黑雪,它长得丑陋而呆板。一双无神的眼睛,一对听不到声音的垂耳,一只嗅不到味道的鼻子……

还有鼓囊囊的肚皮。

“不要以为……你在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你就能等同于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位存在啊。”

它用那双笨重的熊爪,搭在了自己鼓囊囊的肚皮上,骤然一撕——

在刺耳的怪叫声里,飞出来难以计数的红眼乌鸦!

(本章完)

第1486章 生命与自由

乌鸦满天飞。

那猩红的眼睛如血一般。

它们有的飞上高穹,张嘴接住黑雪,大口地吞咽。

有的狂飙如利箭,射进黑潮中,顷刻崩溃成黑潮的一部分。

而更多的,则是纷如雨落,砸落在神光罩上——

啪!啪!啪!

骨肉成泥。

摔成一个个的黑色圆饼!

每一个黑色圆饼的正中间,都有一个猩红的点。仿佛一只眼睛,在冰冷地注视着众人。

从混沌腹部钻出来的这些红眼乌鸦,竟也癫狂万状。

好像在探索不同的死法似的。

眨眼的工夫,神光罩的顶部,就贴上了数以千计的黑色圆饼,像是一张张狗皮膏药。在难看之中,又有一种邪恶怪异的氛围。

“这是在干什么?”左光殊喃声道。

“退到山道里去。”王长吉这样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山道上走。

“退后!”姜望喊了起来:“都退到山道里!”

那座古老的石碑之后,就是蜿蜒登山的山道。

众人所在的位置,则都在石碑之前,属于中央之山的山脚空地。

整个中央之山的主体,始终蒙着一层阴影也似,叫人看不真切。

哪怕偌大的神光罩将中央之山全部覆盖,其高其广,都难以度量。

但可以看到神光罩的尽头,却看不到中央之山的山巅。

好像往那个地方看的时候,它就不见了。也没有人对此提出疑惑。

它失踪在视野里,也失踪在想象中。

或许只有拿着玉璧,走到山道的尽头,真正进入中央之山,才能见得此山的真面目。

此时此刻,神光罩穹顶贴上了越来越多的“乌鸦饼”,灿烂的神光正被亵渎着。一众人等三步并两步,踏上了山道。

方鹤翎仰头再看。

刚好看到一片树叶大小的、黑色的飘雪,落了下来,正落在那个黑色圆饼的位置,然后竟然……落进了神光罩中!

神光罩仍未被击破,可是有这“乌鸦饼”的存在,已是形同虚设!

飞雪能进,黑潮当然也能进。

黑潮都能进,那些强大的神临层次异兽,包括混沌本尊,自然更不在话下。

中央之山几乎已经可以宣告被攻破了!哪怕神光罩依然存在,哪怕黑潮之中,归属于两方阵营的异兽还在对峙。

混沌杀进中央之山,接下来会如何?

山道之上,一片肃杀。

没人有把握和混沌的本尊交战,但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唉。”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来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如此飘渺,又那样贴近,仿佛……叹在了你的耳边。

听到这声叹息的人,无不有一种耳边毫毛颤动了的感觉。那或许是错觉,但在场的无一弱者,又怎么会轻易出现错觉?

中央之山的山巅,本来一直隐没。

在这声叹息之后,竟然清晰起来。

而也叫人看到了山巅之上,一位人面蛇身,通体发赤的强大存在。

它有巨大、赤色的蟒躯,绕山而盘。还有一张慈和的、老妪的脸,皱纹里满是岁月的痕迹,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对世事的洞察。

它盘踞在中央之山的山巅,像是端踞于它的王座。

它的目光转过,像是在俯瞰它的臣民。

它就是烛九阴。

中央之山,原来就是钟山。

神光罩的顶部极限,几乎是烛九阴一抬身就能碰到的位置。

但烛九阴上身不断抬高,那神光罩也未见得尽头。

这是一种荒谬的视线错觉。

神光罩覆盖着中央之山,那么站在神光罩顶端的蛊雕,以及蛊雕羽背上的混沌,理应位在中央山山巅的烛九阴之上。

但是烛九阴盘踞在那里,却是俯视着混沌。

它在一声叹息之后出现,也未见得有什么动作。

神光罩外,金辉滚烫,灿烂耀眼,如水一般流动,竟然将那些红眼乌鸦撞出来的“乌鸦饼”全部冲走。

像是冲走几片落叶那样简单。

整个神光罩,再次焕然一新,有一种牢不可破的质感。

而蛊雕羽背上的混沌,与烛九阴此时,也只隔着一层金光。

这是多么近的距离。

又显得格外遥远。

“你来啦!”混沌语气欢欣,好像重逢了多年的老友。

烛九阴用苍老的声音回应道:“以魂养恶,以身孕邪,这就是汝之倚仗么,混沌?”

“你没办法不见我的。”混沌笑嘻嘻地说道,语气像个顽皮的孩子。

“你没办法不见我。”它又强调了一遍。

烛九阴的脸忽然一转,换成了一个中年威严男子的面容,声音也变得恢弘有力:“当年山海分野,极渊凋南。封汝之五识,断汝之躯体,碎汝之思想,吾已尽得其功!料不得春秋轮转九百余载,汝一心不死,野望未碎,竟还能做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令吾感慨!”

“嘿嘿嘿嘿,把我折磨得妖不妖,鬼不鬼,怪不怪……”混沌嬉笑的情绪瞬间咽下去,从喉咙里发出仇恨的低吼:“你竟敢称以为功!”

“维护此界秩序,就是最大的功业。”烛九阴用威严的声音说道。

愈是平静,愈见威严。

愈是愤怒,愈显气急败坏。

它们用道语交流的同时,也是“道”的碰撞。

“述道”便是交战。

但见满天飞雪,已经一边是黑,一边是白。

黑雪落进黑潮中,与其同化。白雪落在神光罩上,令其更见光华。

悄然的碰撞在涓滴细节里发生,逐渐从它们所对峙的那一层金光,向整个中央之山、整个山海境蔓延。

此世最强的二者,绵延了九百余年的战斗,在今天,在此时,进入终章。

一道惊雷忽然出现,又无声敛去。

有一团飓风将要成型,却忽然打了个旋儿,温柔散开。

漫天黑白两色的飘雪,竟然显出一种浪漫和宁静来。

然而其间的凶险,只消看看那些黑潮中不断退开的异兽和神宅虚影,便能窥得一二。

月天奴合掌轻叹:“若不是在山海境,它们的确都有成就洞真的可能。”

魁山看得目不转睛,并不说话。

“是啊。”姜望深有同感。

魁山立即哼了一声:“若不是在山海境,它们也未见得有此威能。”

姜望:……

穹顶之上,争斗未歇。

“你可以囚禁我,你可以击倒我,你可以撕碎我,但是你会看见我站起来,你会看到我回来找你。”混沌的声音森冷:“你怎么敢自居功业!”

烛九阴威严的声音回道:“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混沌!吾之仁慈,有其限度!”

“唔嚯嚯嚯……你问问……”混沌疯狂笑道:“你问问它们,同不同意!”

“哇哇哇!”

“吼!”

“不同意啊不同意啊~咱们今天不同意啊~”

“犰狳犰狳!”

“吼吼!”

蛊雕,蜚兽,九凤,犰狳……

那些矢志于自由的异兽。

在黑潮之中,接连发声!

“永远是这么幼稚啊。”烛九阴的脸,换成了一个雌雄难辨的孩子,眼睛在黑潮中掠过,用童真的声音道:“有这么多山神海神,愚蠢地背弃神名来追随。这些年来,汝暗中下了不少工夫。蛊惑之能,大有长进。”

巨大的赤红蟒躯缠在山巅部分,蟒尾在空中,只是轻轻一挥。

像是一声鞭响,鞭笞的是规则本身。

那无尽黑潮里,此起彼伏的神宅虚影,一个个愈见清晰,愈放光芒!将那连绵不断的兽吼,瞬间压制了下去。

其中有一座神宅虚影,正靠在神光之罩的边缘,形如火山之岛。

神宅虚影越来越清晰,好像已经嵌入了真实。

半虚半实中,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犬状异兽立于山巅,尾有三叉,怒视前方,像是与什么恐怖存在对峙,好像随时要跟对方决分生死。

“三叉!”姜望有些惊喜地叫了出来。

“三叉?”魁山一听这声叫唤,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咱这糙汉也知,那是祸斗。还是祸斗中的王兽。根据尾巴来乱叫,你咋不叫它小狗呢哈哈哈哈。”

他还用岩石一样的胳膊撞了撞祝唯我:“你们那会是不是不兴读书啊哈哈哈哈……”

祝唯我默不作声地把手挪到了枪身最便于发力的位置。

魁山的笑声才停歇下来。

却刚好见得,虚影之中的那只祸斗王兽,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来。凶残的眼神掠过魁山等人,看到姜望的时候,瞬间变得柔软了,还亲昵地“嗷”了一声。

“哦。三叉是我给它起的小名。”姜望不动声色地道。

然后对三叉招了招手:“多加小心!”

魁山闭嘴不言。

一座一座的神宅虚影清晰起来,代表那些接受山海神名的异兽,纷纷投射自己的力量至此。随时可以参与到这场战争中!

它们所镇守的神宅,在这天崩地裂的末日时刻,与中央之山一起,仍然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根本。

它们当然也有天然的立场所在。

穹顶之上,黑白两色的雪花飞舞。

烛九阴童真的面容,对着混沌恶形恶相的狗脸。

“愚蠢?”混沌狞声道:“你把清醒称为愚蠢,却把懦弱称为忠诚!你执掌黑白却颠倒黑白,到底是谁蛊惑了这个世界九百年!?”

烛九阴又变成了老妪的面容,用一种哀伤的语调叹道:“何其不智也。汝为一己之私,蛊惑诸灵。若无汝之叛乱,吾等都可平稳过这一冬。现在天地崩溃,规则磨灭,却不知,几位死,几位生,几处神宅空空!”

谁更有“理”?谁更能支撑这个世界?

它们之间是立场的争辩,是道理的碰撞,是“道”的斗争,更是世界规则的争夺。当然,也是在争夺山海境其它山神海神的认可。

“你根本不懂,根本不明白,我今天为什么可以坐在你面前。”

混沌“唔嚯嚯嚯”地笑了一阵。

它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我比你更懂得去说服。”

“不是我比你更有蛊惑力。”

“不是我这恶鬼一般的姿态,比你更有威严。”

“不是我被你们折磨得不清醒的状态,比你更容易赢得信任。”

“而是每一个生命,都渴望自由。”

“每一个!”

“我暴虐,我疯狂,我脑子不清醒……但是我给它们自由。我比它们任何一个都更想自由。”

它张开那对熊爪,任由被剖开的肚皮坦露在风中,仰天而咆:“山海境苦你烛九阴久矣!”

混沌的话语,太有煽动力。

都是掌握了神临层次力量的异兽,都清楚自己只是虚幻的造物,都有独立的意志和思想。那些显化在神宅虚影中的存在……那些坚守神职的山神海神,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动摇?

但烛九阴依然很平静,相较于混沌的激昂,它平静得有些可怕:“那么想要活下来的那些生灵呢?追求安稳的那些生灵呢?它们求生的本能呢?它们的渴望难道不是渴望?难道就这样被胸怀大志的混沌大人忽略了?

“打破这个囚笼谁也不会死!”混沌语气热切地道:“除了你烛九阴!九百年了,你执掌这个世界的秩序九百年了!积蓄了多少?积蓄了多少!一鲸落,万物生。吃了你,大家都可破虚成真!”

这话一出,很多神宅虚影里的异兽,都忍不住看向了烛九阴。有的甚至已经按捺不住眼中凶光。

烛九阴的脸,这时又换回那个威严的中年人模样。

“不。”它说道:“我说的是,倘若你打破神光罩,它们就都会死。”

它说的很平静,所以很冷酷。

但见滚滚黑潮之中,那一座一座的神宅虚影,顷刻凝实。

一头一头的异兽,完全显露本躯,降临此地。

而它们身上全部都跃出一道神光,落在覆盖中央之山的神光罩上。像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血管!

这道神光消失了,它们的命魂,却和中央之山的神光罩勾连在一起。

从此刻起,中央之山在,它们在。中央之山崩,它们亡。在选择天授神名的同时,也就交出了命运!

这是这些山神海神未曾想到的。

它们愤怒,它们仇恨,它们恨不得立即分食其身!

但是它们无法改变。

几乎所有坚守神职的异兽,都对烛九阴投去了凶光。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憎恨是能杀生的。

烛九阴威严的人面上,却是平静极了:“那么来吧,自由和生命。让吾等看看,你们愿意为之付出多少!”

它不仅仅是对这些坚守神职的异兽说,也是在对那些跟着混沌一起叛乱的异兽说。

混沌以理想聚拢了一大群山神海神,又用理想夹杂利益,想要策反剩下的那些山神海神。

但是它烛九阴……直接勾连了每位身受神职的神灵性命。将其与中央之山的神光罩系在一起。

自由和生命。

有生之灵与生俱来的本能。

哪一个值得更多的付出?

哪一个会激发更多的力量?

它期待,它见证。

这是太冰冷的对峙。

这是太残忍的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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