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一百六十.醒来

阿萨蒙思的所作所为充满迷惑性。他从未露出自己的爪牙。帮助陆离上也尽心尽力,也不曾竭力指责克莉丝是凶手——正因如此,陆离没有怀疑过他。

而阿萨蒙思的背叛也随陆离恢复思考,窥见部分原因——他察觉到老鼠人意味着什么。

四位领主,除了没有灵魂的厨师长,余下三位领主已被唤醒。能在城堡投喂老鼠人的只可能是其他灵魂。

这么做的可能是厨娘,可能是蝙蝠守卫或其他仆从。

阿萨蒙思察觉到某种可能:子爵也算在其中。

于是他借口召集克莱尔和不死人,使用某种方式让他们背叛,并引诱陆离投入陷阱。

如果陆离没那么相信他们而选择不诉说发现,也许阿萨蒙思还会继续藏起爪牙和他们。但正如写满字迹的纸张背面仍是空白,如果阿萨蒙思不背叛,没有选择的陆离不会寻找投喂老鼠人的存在并由此发现克莉丝。

“你准备怎么救克莱尔和不死人?”

以地位衡量,子爵无疑比麾下领主强大。以生前。

阿萨蒙思的优势也许只有克莱尔和不死人这两个人质。

“我?不,是你。”抚摸陆离的克莉丝不打算为此负责:“只有你去救他们。”

“那伱呢?”

“继续扮演子爵。”

“你的女儿也在其中。”

“我们早已有所觉悟,现在我们经历的每分每秒都是神灵的额外馈赠。”

“你真的恢复了记忆?”

她此刻表露的冷漠让陆离不解,抬头注视维持微笑的克莉丝,陆离意识到什么:“有更上位的存在监视着你?”

克莉丝继续抚摸陆离的背脊,沉默是她的回答。

陆离未问其中隐情。耽误越久,阿萨蒙思越可能察觉真相。在情况彻底倒向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前,陆离必须尽快出发。

“阿萨蒙思的能力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都失去了原本的力量。”

克莉丝继续享受陆离的柔软毛发,修长手掌向陆离的腹部滑去,被尾巴挡住:“我没有秘密,阿萨蒙思知道我的所有能力。”

“记忆是最好的武器。”停顿片刻后,克莉丝说。

“说的再详细些。”

“现在的不死人和你曾见过的不死人有什么区别?”

陆离回想深夜城幻境时的不死人,犹如宁静水潭,而归还记忆的不死人像是荡起波浪的湖泊。

“还记得你在第二关失去的又在第三关获得的记忆吗?”

曾经蒙尘的记忆随遗失再获得重新崭新——这是克莉丝想告诉陆离的。

记忆犹如垒砌的积木,它们相互组成而连贯。一些随时间推移而陈旧,一些永不褪色。

知识冠冕犹如一把油漆刷,能让积木焕然一新。

有选择的焕新。

如果陆离只归还不死人遇到克莉丝之前的记忆,他会变回那个想要前往地狱与母亲团聚,一个作恶的好人。如果只保留不死人遇到克莉丝之后的记忆,他会是位睿智的学院教授。

灵魂是画板,记忆是画板上的涂鸦。

而知识冠冕是陆离手上的画笔。

所以陆离只需用入梦之人冲到阿萨蒙思面前,释放知识冠冕,然后阿萨蒙思重新成为学院院长。

只是如何不被阿萨蒙思的记忆影响?

“我可以做到。”又一次猜到陆离心里所想的克莉丝说:“如果你相信我。”

……

城堡殿堂,睿智种族斯南的简陋召唤阵正在王座前描绘。

缺少仪式所需祭品,但克莉丝说不需要那些。

“它们还和你说过什么?”

“蚂蚁理论。我们是玻璃箱里的生物,它们是外面的观察者。”

“别信这帮神棍的忽悠。”

披着斗篷的克莉丝画着法阵:“它们自以为悲悯的行为一文不值,可笑的就像羔羊在低头对爬虫说不要惧怕猛兽。”

“什么意思?”

“部分对的,部分错的,如果外面的世界是黑暗森林呢?”王座上端坐的陆离看着克莉丝画起第二个法阵:“玻璃箱阻挡我们,但也保护我们。它们不比我们安全多少。”

弱小是原罪,也是保护。

动物会引起狼群的注意,蚊虫不会。

画好召唤阵的克莉丝回到陆离面前,让陆离完成仪式最后一部分:一杯智慧。

陌生的睿智种族斯南浮现,交易阿萨蒙思的部分记忆。克莉丝激发法阵,将涌入脑海的记忆封印。

“只要再把封印打进阿萨蒙思的灵魂就可以了。”克莉丝和从昏厥中醒来的陆离说:“摆弄记忆等同摆弄灵魂,但我想你不会滥用知识冠冕。”

“去吧,等你带来好消息。”

陆离回到井底,从鼠洞离开,然后让玛格丽特带着他返回庄园。

只希望还来得及。

如果克莱尔和不死人的状态不可逆转,那将遭得不能再遭。

但仿佛此前的所有顺利都是为此刻困境埋下伏笔,途经枯林时,小径上的陆离和玛格丽特毫无征兆地陷进阿萨蒙思的陷阱。

阿萨蒙思不知道陆离已经找到克莉丝,但他的猜测接近答案。

而更戏剧的是,恶果是陆离亲手造成的——是他将阿萨蒙思从盲目痴愚中唤醒。

“你相信这些吗?”

阿萨蒙思的低语从四周响起。

“你如何知晓,你此刻所经历的就是真实的?”

玛格丽特继续向前走着,“你听见了吗。”陆离问她,“听见什么?敌人?”玛格丽特拔出绑在裙下腿根的短匕。

“不是翡翠梦境。”

陆离沟通枯林,它们对耳畔低语毫无察觉。

“不是恶灵的幻觉仪式。”

然后陆离发现,声音源于心底。

“不是濒死前的幻象。”

入梦之人晕染展开,但低语仍然持续。

“不是一场梦境。”

就在这时,久远的、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几近遗忘的一段话在陆离心底浮现。

【这段话可能出现在你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如果你看到这段话,那么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你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很不好,快点醒过来吧。】

【别被你虚构的一切欺骗,请快点醒来!】

“醒来吧,接受真实。”

陆离感觉自己该醒了。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本章完)

第1223章 一百六十一.光怪陆离症候群(一)

窗外一片海港,灰蒙蒙的阴沉天气让罗德斯特港只剩下一片轮廓。

工业区的烟筒已经停了很多天,但雾霭依旧诡异的笼罩贝尔法斯特。

手掌按着凝固在地板的污浊,一道身影从幽暗房间爬起。

泛着阴冷的湿咸海风从失去玻璃的窗框灌进房间,又从带着可疑啃噬痕迹的破损房门缺口离去。垂落的生锈风铃无声摇晃。堆在散架木椅上包裹着骨骸的脏污的、染血的外套干涸多时。墙壁攀爬的恶浊霉斑黏连着霉菌与幼虫尸体。

犹如蒙着纱幔的陈旧房间勾起陆离埋藏深处的久远记忆。

风衣衣角和长裤膝盖不可避免沾上此地灰尘,陆离忽略这些,站在窗前。

灰暗世界笼罩着死寂的破落城市,铅灰色的海洋是这幅素描画里唯一会动的事物。

没有光明之地,没有黑暗时代。

陆离感知他的诅咒头衔。

没有入梦之人,没有树语者,没有灯塔,没有他曾拥有的任何诅咒头衔。

手掌摸向腰间。

没有通灵枪,没有胃袋,也当然没有末日启示书。

黑眸微垂,陆离看向伸出的左手手背。

没有魔鬼诅咒,没有埋着救赎碎片的伤疤。

离开窗边,陆离走近房间里唯一的尸骸,抽出口袋里半露的一支钢笔。

曾经价值不菲的手工钢笔如今与尘埃和铁锈为伴,其上细小文字写着:费瑟利·???。

姓氏因刮痕模糊不清,留下刮痕的尖锐物同时撕裂口袋上的布料,因此裸露的骸骨呈现与房门同源的啃噬痕迹。

某只怪物在不知多久以前闯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将毫无准备的医生杀死,但没吃掉他——起码没吃掉衣服包裹的部分。

早已不能再用的钢笔被放回骨骸中,陆离走到门前,推向破损房门。无法承受用力推动,房门向后倒去,能传到街道上的巨响在落满灰尘蛛网的陈旧长廊回荡。

维持安静聆听片刻,没有其他声音响起,陆离迈出房间。

尘埃未落的走廊没有奇怪脚印,这栋建筑许久无人问津。

陆离来到空荡街道,这里同样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眺望苏加德山上延绵的建筑,没有玛瑙湖营地,没有漩涡之地。

沿着无名的街道向港口步去,路上什么也没发生,仿佛贝尔法斯特早已失落,遗弃已久。

被人类遗弃,被怪异遗弃。

来到海风吹拂的临海街道,陆离走进因风吹雨打褪色的安雷斯兄弟维修站。迈过倒塌腐烂的木架,来到最深处。

褪色的壁画于幽暗中若隐若现,这堵墙壁堵住陆离的去路,

摸索、敲击墙壁,摸不到洞孔、墙壁传出实心的闷声。

没有调查员基地。

从昏暗的维修站走出,辽阔的海湾吹来海风,罗德斯特港外抛锚船只孤寂地飘荡在海面。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陆离从海岸街道向山顶步行,没有遇到幸存者,也没遇到怪异。沿途经过普利斯贵族学院,陆离站在爬满铁锈的围栏外注视这栋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

没有奥利弗和乔乔。

从贝尔法斯特地表建筑凯尔萨斯大教堂的崩颓大门与失落墓园外短暂停留,在犹如颓废画家的铅笔下的素描世界、无声诉说往日繁华的商业街走过,攀爬被贝尔法斯特人亲切称为“小麦克唐纳山”的山丘,站在苏加德山第二峰眺望无边无际的海洋。

找到自己所在位置的陆离来到一条街区外的贝尔法斯特图书馆。

那场大火将这座知识殿堂付之一炬,而政客的推脱让使人伤感的残骸无人问津。

踩着焦黑泥土留下足迹,陆离钻进危险废墟,推开尘封的铁皮门,灰尘簌簌落下,几节石阶延伸进不可目视的幽暗。

陆离将从废墟捡来的炭块抛进黑暗,幽暗深处响起回声,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奥菲莉亚。

离开图书馆废墟,然后,陆离来到达芬奇街区23号。

安蕾夫人艺术画廊坐落于此……

本该是这样。

眼前,应是安蕾夫人艺术画廊的建筑成为一间航运公司的办公室。

陆离踩着倒塌的房门走入办公室,绕过歪斜、倒塌的书桌,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忽略桌角锁死的保险柜,陆离看向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文件。

打字机打印的字体无法辨认,只有右下角模糊潦草的字迹能够辨认出是一个人的名字。陆离抬起玻璃板,想要拿出文件,但玻璃板下涌动的潮湿洇痕将纸张撕成一片碎絮。

水毁坏了文字,也保存了文字。

陆离走出办公室,沿着街道向前,在航运公司旁的25号看到一间画廊。

画廊正门的铁门锁死、锈死,陆离挽起袖子,从破碎的窗台爬进画廊。

嘭——

落地声在长廊回荡,皮鞋踩着泥泞而干涸,雕塑破碎形成的尘土污渍,陆离踏入这间与记忆无关的艺术画廊。

往日需要艺术造诣和学识才能品鉴的艺术品如今归于尘土,与泥灰为伴。

名贵的油画歪斜挂在墙壁、躺在地上,无一例外因雨水潮湿变成扭曲、浑浊。成为无法辨认、融化蜡像般的油画。

陆离来到记忆中的所在,一幅画框扣在地板,被他掀开。

封闭让这幅油画保存不错——一名站在农庄前拿着农叉的农夫。

没有安娜。

陆离眼眸微垂,将画框放回原处,沿着回荡脚步的幽静长廊继续向前。

没有雕塑,没有德古拉。

长廊尽头的陆离原路返回,微微驻足后从窗台翻出无名画廊,走到开阔的十字路口,他抬头眺望向苏加德山——那里也应该没有约瑟夫男爵。

现在,能去的地方只剩最后一个。

水手街区。

回忆最多的地方。

临近傍晚,陆离来到低矮长屋前。

房门与窗户被木板订死。但因潮湿,木板早已腐朽不堪。

陆离轻易掰下封死窗户的木板,微光探入房间。

掰掉第三块木板时,陆离停下,望向透进光亮的房间。

陈旧而陌生的布置眼前呈现。

没有光怪陆离侦探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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