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赵宣回援【二合一】

魏昭武三年二月初三,河东守魏忌派出的信使,这才艰难地抵达了太原郡的晋阳,准备将前者的书信递交于桓王赵宣。

此时,桓王赵宣正在晋阳城内的郡守府,跟参将周昪,以及张骜、李蒙、方朔等将领商议对晋阳乃至太原郡的规划。

其实简单地说,就是如何以魏国的利益去发展晋阳而已,毕竟如今韩国以韩王韩异为首的蓟城新政权,不过就是魏人扶持的傀儡政权而已,怎么可能会向魏国讨要回太原郡呢?

只不过考虑到眼下魏韩两国又重新缔结盟约,为了照顾韩人的情绪,魏国这才宣称被魏军攻陷的韩国领土仍然归韩国所有,而事实上上,这只是一个名义而已。

去年十一岁的时候,太原守乐成正是‘看到’了这一点,索性就开门献城、投降了桓王赵宣,因为他觉得这个国家已经丝毫没有希望了,与其守着这样的韩国,还不如识相点投降魏国,凭借他「北原十豪」、「太原守乐成」的名号,难道还不能在魏国混个将军当当么?

果不其然,当日乐成开门投降的时候,桓王赵宣大感惊喜,要知道他与乐成已几次交手过,很清楚这位韩国名将的能力,似这等猛将投效他魏国,简直就是莫大的喜事。

当然,考虑到乐成的忠诚问题,在军师参将周昪的建议下,桓王赵宣还是解除了乐成的兵权——如何处理乐成麾下仅剩的那万余太原军士卒,这也是近几日来赵宣等人在考虑的一件事。

首先,将其打散编入北一军,这是万万不可的,毕竟魏韩两国打了那么多年,两方的士卒对彼此都有仇恨,将万余太原韩军编入五六万北一军当中,无异于是在一锅沸腾的油当中倒入了一盆冷水——搞不好连锅子都要炸了。

但是,就这么将其解散嘛,桓王赵宣又觉得颇为可惜。

毕竟太原军,那可也是非常具有战斗力的韩国驻边军队,尤其是如今剩下的那万余太原军,那是经历过残酷恶战而存活下来的士卒,称得上精锐二字。

就这么令其解散,实在可惜。

再者,解散这万余太原军后,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卒,在家中无所事事,或许还会引起郡内治安的混乱。

所以说,问题很麻烦。

而在商议这件事的期间,降将乐成却丝毫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但凡桓王赵宣询问他意见,这位豪将总是以「一切由桓王定夺」这类话来推脱——大概也是考虑到自己刚刚投降魏军,还未取得桓王一系人马的信任,是故还是低调点为好。

正聊着,忽然屋外走入一名北一军将官,抱拳说道:“桓王,有几名士卒自称是河东守魏忌大人手底下的兵卒,在府外求见,说是魏忌大人派他们送重要书信给您。”

“魏忌?”

桓王赵宣微微一愣,点头说道:“请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便有几名士卒来到了府内议事厅,为首一名队率面朝赵宣说道:“桓王,魏忌大人命我等送书信给您。”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见此,离那名队率最近的将领方朔将书信接过,随即递到赵宣手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桓王赵宣拆开书信扫了两眼,一时间面色骤变。

瞧见这一幕,军师参将周昪立刻猜到这封信的内容必定极其关键,否则赵宣不至于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略一思忖,环顾在座的诸位将领说道:“今日的议会,就到此为止吧,诸位暂且退下吧。”

这一番话,说得张骜、李蒙、方朔等一干赵宣的宗卫们面面相觑。

要知道他们那可是赵宣的宗卫,跟随这位王爷二十余年,有必要因为一封书信而回避么?

忽然,李蒙瞥了一眼在座的降将乐成,心中顿时恍然:很显然,周昪并非是有意叫他们这些宗卫回避,他只是信不过降将乐成,可单独叫后者回避,又显得太过于针对,不利于笼络这位从韩国投奔他们魏国的将领,于是,周昪索性就叫所有人一起回避,完美地解决了乐成或会面临的尴尬。

『不愧是周昪!』

张骜、李蒙二人对视一眼,笑着站起身来,与降将乐成打招呼道:“乐成将军?”

“……”

乐成点点头,亦站起身来,在离开前有意无意地看了几眼周昪,随即微笑着抱拳说道:“桓王、周参将,那末将等便就此告退了。”

他亦猜到了周昪的意思,不过并无反感,甚至于还稍微有些感激,毕竟倘若当真只有他一个人被要求回避,就算他不会因此恼羞成怒而背弃魏军,但面子上终归也不好看不是?

“唔,你等都暂且退下吧。”

坐在主位上的桓王赵宣,此时亦点点头说道。

片刻之后,待等诸将陆续离开,军师参将周昪这才走到桓王赵宣身边,问道:“桓王,不知魏忌大人在信中究竟写了些,使你面色大变?”

听闻此言,桓王赵宣索性将手中的书信随手递给了周昪,用带着几分怒意的口吻说道:“是秦国……去年岁末,秦国对我大魏不宣而战,兴不义之兵,诈取了河西守司马安大人治下的栎阳、莲勺两城……”

“什么?!”

周昪闻言亦面色骤变,赶紧仔细观阅手中的书信。

然而,信中内容却与桓王赵宣所述一模一样:秦国,对他魏国开战了!

“怎么会……”

周昪喃喃自语。

他很难想象秦国竟然会对他魏国不宣而战,要知道近十几年前,魏秦两国的关系那可是非常亲密的。

更何况,秦国出嫁的公主赢璎,前几年还为他魏国君主赵润诞下了一儿一女,且那名男婴赵兴,刚刚出生就被封为「商君」,坐享商水这个封邑——那可是繁华的商水县啊,他魏国境内论繁华及得上商水县的,绝对不超过一只手。

秦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以至于对他魏国不宣而战。

要知道,近二十几年来爆发过四次战争的魏韩两国,在开战时都要知会对方一声,免得被天下人指责,却没想到,秦国这个他魏国的盟国,居然不宣而战,借此诈取了栎阳、莲勺两座城池。

『……着实卑鄙!』

周昪在心中暗骂一句,旋即再次将注意力投注在手中这封书信上。

在仔仔细细观阅了信件的通篇内容后,他沉吟道:“虽魏忌大人并未在信中要求我等,但观他信中的意思,多半是希望我等能助他一臂之力……”

“唔。”

桓王赵宣点了点头,顺着周昪的话继续说道:“问题是晋阳这边……”

晋阳这边的遗留问题,主要有三个。

其一,便是乐成麾下的万余太原军,赵宣还未考虑到如何安置这些军卒。

其二,虽乐成投降他魏军,但阳邑侯韩徐,却尚未归顺。

根据上党守姜鄙派人送来的消息,在去年的深秋,阳邑侯韩徐率领残兵退到了太原郡北部的「河阳邑」。

本来嘛,赵宣是想过乘胜追击的,但因为魏韩两国目前重新缔结了一份对他魏国有利的盟约,因此,他自然不好再对阳邑侯韩徐赶尽杀绝。

相反,他在新年前后还曾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韩徐,希望韩徐能像乐成一样归顺他魏国。

由于天气的关系,赵宣暂时还未收到阳邑侯韩徐的答复。

其三,在攻陷晋阳之后,赵宣曾在城内那些投诚于他魏军的世族中,提拔了一些亲善他魏国的韩人出任晋阳的官员,对于这帮人,他目前还不是很信任。

“周昪,你怎么看?”赵宣询问周昪道。

周昪想了想,回答道:“向河东派遣援军,这点毋庸置疑,终归太原郡并非十足是我大魏的领土,但河西、河东两郡却是,岂容秦国的军队肆意侵占?需要考虑的问题,无非是派多少兵力的问题……”

说罢,他稍一沉思,便立刻接着说道:“卑职建议桓王全军支援河东。毕竟,在陛下御驾亲征之后,京畿(三川郡)的守备异常空虚,倘若被秦国趁机钻了空子,或会引起天大的动荡……”

“唔。”赵宣点点头。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问题是……

“那晋阳这边怎么办?”他皱着眉头问道。

只见周昪沉思了片刻,忽然建议道:“桓王,您不妨恢复乐成的兵权,继续叫他执掌太原军……”

赵宣闻言愣了愣,旋即立刻就醒悟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借此试探试探乐成?”

周昪点了点头,说道:“乐成死守晋阳数月,直到他认为晋阳注定守不住时,他这才献城投降,是故卑职对他并不信任,只是看在他乃韩国名将的份上,弃之可惜,是故默许桓王将其笼络至麾下……如今,既然我军无法驻守于晋阳,不如借此机会看看,乐成当初投降我军,究竟有几分真心。顺便,此举也可理解为施恩于乐成,表明桓王您对他的信任……”

“好!”

桓王赵宣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赵宣再次召集诸将在议事厅商议。

期间,他对降将乐成说道:“乐成,河东的魏忌大人,恳请本王率军援助,是故,本王决定撤走麾下所有军队,至于晋阳这边……本王决定继续委任你为城守,治理这座城池,至于你原先麾下那过万太原军,本王亦重新将其交予你。你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屋内诸将都是一愣。

而作为当事人的乐成,更是一脸的惊诧。

他原本以为投靠桓王赵宣之后,最起码也得过得一年半载,慢慢培养这位王爷对自己的信任,才有可能逐渐恢复当初他在韩国时的地位,没想到,今日桓王赵宣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沉默了片刻后,乐成试探问道:“桓王,恕末将斗胆问一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河东的魏忌大人,恳请桓王您的援助?”

桓王赵宣闻言瞥了一眼军事参将周昪,见周昪在略一迟疑后微微点了点头,遂淡淡说道:“没什么,不过是秦国不甘寂寞,不愿错过这场旷世之战,是故兴兵攻打我大魏罢了。”

这一番话,听得屋内诸将皆是面色骤变。

“什么?”

“秦国居然……”

“怎么会……”

见诸将议论纷纷,赵宣抬手示意诸将安静下来,旋即目视着乐成。

『秦国对魏宣战?这……可能么?』

乐成心下亦颇感惊奇。

要知道据他所知,秦魏两国可是铁铮铮的盟国啊。

“乐成将军,你以下如何?”赵宣再次问道。

乐成心下暗暗思考。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便是跟随桓王赵宣前往河东,抵抗秦国军队,通过战功在取得赵宣的信任,顺便证明自己的能力;其二,便是接受桓王赵宣的任命,恢复当年坐镇晋阳的生活,只不过,当年他是韩国的将领,可如今嘛,他不得不顺从大势,以新晋魏将的身份坐镇在这座城池。

想了想,他假意说道:“桓王,末将愿跟随桓王前往河东,抵抗秦国的军队,至于晋阳……”他转头看向张骜、李蒙二将,笑着说道:“末将以为,张骜、李蒙两位将军,比末将更适合坐镇晋阳。”

『……』

张骜、李蒙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倘若不是乐成投降,晋阳十有八九就是他俩其中之一坐镇,毕竟他俩在赵宣身边诸宗卫将领当中的地位,就相当于魏王赵润宗卫中的沈彧、卫骄二人。

但是他俩在观察了军师参将周昪的态度,见其微笑不语,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摆摆手说道:“乐成将军过谦了,乐成将军坐镇晋阳十余载,唯有你镇守此地,才可使郡内的民众心安……”

此时,乐成也注意到了周昪的态度,心中一动,索性就接受了赵宣的委任:“承蒙桓王信任末将,末将唯有肝脑涂地,以报答这份恩情。”

赵宣笑着说道:“将军无需如此,只要将军真心为我大魏效力,无论是王兄还是本王,皆不会亏待将军。”

“是是。”

乐成连连称是。

此时的他,多多少少已看出这是周昪想借机测试他,但他并不介意,相反,他感到非常庆幸,毕竟有兵权跟没兵权,这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事后,赵宣又叮嘱乐成道:“前一阵子,本王派人送信给阳邑侯,他至今还未给本王回覆,也不晓得是否收到了本王的书信,乐将军与他在太原郡共事多年,记得替本王劝劝阳邑侯……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末将明白,请桓王放心。”

乐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当晚,桓王赵宣亲笔写了一封回信,命士卒日夜兼程送往河东,交给河东守魏忌,告知后者他会尽快率领北一军回援的消息。

此后数日,北一军便忙碌于撤兵之事,在一切准备就绪后,终在二月十二日前后,徐徐撤离晋阳,返回河东。

在回程的路上,宗卫长张骜询问周昪道:“周参将,您是想借此测试那乐成么?”

周昪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毕竟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相信就算是乐成自己也非常清楚。

在得到了周昪的肯定后,李蒙在旁说道:“会不会过于……”他顿了顿,又说道:“倘若乐成背弃,那太原岂不是……”

周昪闻言笑着说道:“李将军无需担忧,须知,如今的韩王韩异,乃是赵疆大人与张启功那厮扶持的君主,凭我对张启功的了解,此人阴险狡诈,相信那韩王,不过就是一扯线木偶罢了……既然韩国注定已不可能脱离我大魏的掌控,纵使乐成反了,又能怎样?单凭他一个太原郡,能做什么?……甚至于,只要他敢背弃我方,趁机攻打我大魏,不用咱们出手,蓟城的那位新韩王,自会将其打为「破坏魏韩两国和睦」的叛逆,到时候,虽天下之大,也绝无那乐成的容身之地!……不过我相信,以乐成那为人处世的圆滑,不至于会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

“高见!”

张骜与李蒙信服地点了点头。

周昪微微一笑,随即又说道:“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待过几日路过界山一带时,还是分出一部分兵力驻守「祁县」为妙,扼守要冲,如此一来,纵使乐成背弃,短时间内亦无法影响到河东的局势。”

“善!”

张骜与李蒙再次点头。

数日后,河东守魏忌收到了桓王赵宣的回信,得知后者即将率尽北一军赶回河东支援,顿时心中大定。

二月中旬,河西、河东两郡的的冰雪逐渐消融,虽然还不明显。

见此,河西守司马安,与河东守魏忌,皆提高了警惕。

想想也知道,一旦天气转暖,秦国的军队势必会立刻采取攻势。

果不其然,二月二十五日前后,秦国的军队陆续从西侧向「莲勺」调度,根据河西魏骑打探得知的消息,此时在莲勺城一带,已陆陆续续聚拢了数万兵力,并且这伙秦军趁着天气转暖,已经在就近砍伐林木,打造攻城器械。

在得知此事后,司马安一边下令给副将白方鸣,命其务必守好「重泉」,而另外一边,他决定亲自防守「频阳」——若他所料不差的话,秦国的武信侯公孙起,将会从上郡挥军南下,攻打「频阳」。

值得一提的是,在司马安部署防御的期间,他忽然收到了来自「夏阳」的消息。

说是河东守魏忌,派其麾下毛博、薛浆二将增防了「夏阳」,示意夏阳守将彭垣率领驻军与他司马安汇合。

鉴于河西军军规森严,哪怕这是河东守魏忌的意思,彭垣亦不敢妄动,遂派人前来请示司马安。

“这个魏忌……多事!”

在得知此事后,司马安有些不悦地哼了哼,就当他的副将以为他会拒绝河东守魏忌时,没想到司马安却下令召回了夏阳的军队。

二月下旬,司马安将麾下河西军系的士卒部署在「频阳」、「重泉」一带,而河东守魏忌,则将其麾下河东军系,部署在「汾阴」、「夏阳」一带,这两位魏国的郡守,皆做好了抵挡秦国军队的准备。

二月二十九日,河西郡风平浪静,反而是河东郡,曾驻军西河的秦将王戬,突然率军出现在夏阳县的北部,且在那里驻扎营寨。

昭武三年三月初九,秦国将领长信侯王戬,率领数万大军攻打夏阳,由此打响了「秦魏之战」的首场战事。

(本章完)

第1671章 三月【二合一】

“报!……河对岸有魏国军队试图绕到我军背后,观旗号,疑似是河东守魏忌!”

在攻城战中,秦将王戬收到了这般的消息。

『魏忌……』

长信侯王戬转头看向大河,只见在河对岸,隐约可以看到一支魏国军队正迅速朝北而去。

对于魏国现任的河东守魏忌,王戬可不陌生,毕竟想当初魏忌还在陇西时,他们彼此间就不止交锋过多少回。

当时的陇西魏国,拢共也就寥寥几个使秦国感到棘手的将领,其中一个就是魏忌。

『想不到,这么快就要重新交手……』

王戬心下暗暗说道。

跟阳泉君嬴镹的想法类似,他亦对此感到有些遗憾,毕竟他对魏国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不过与阳泉君嬴镹所不同的是,王戬可没有似前者那般的多愁善感,既然咸阳那边决定对魏国采取进攻,那他便不会有丝毫的犹豫,绝不会像阳泉君嬴镹那般纠结来纠结去——似武信侯公孙起,还有渭阳君嬴华,皆是如此。

正在王戬暗自思忖时,远处的河面上驶过十几艘战船,在为首的旗舰上,蒲坂尉闻续环抱双手立于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夏阳的攻防战。

『那是蒲坂尉闻续手底下的战船么?』

王戬心中有些嘀咕,他怀疑魏忌、闻续二人,很有可能绕到他背后,去袭击他的营寨。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今日只是对夏阳的试探性攻城而已,主要就是摸一摸夏阳城的虚实,因此王戬只带了一半兵力,倒也无需担心他的营寨会被魏忌、闻续二人偷袭。

问题是……

他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那座夏阳城,旋即微微皱了皱眉头。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担任首轮进攻的前军,对夏阳城的压迫力非常微小,绝大数士卒还未靠近城墙,就被城上魏军发射的弩矢射死。

虽说他这边亦有两个方阵足足三千余名弩兵朝着夏阳城墙射击,但还是无法有效地遏制城墙上的魏国弩兵——双方士卒手中的军弩,在射程上有显著差距。

“报!……两千人将昌虎,被魏军士卒射杀!”

前来传讯的士卒如是说道。

“……”

王戬愣了愣,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夏阳。

两千人将昌虎,乃是他麾下的猛将之一,亦是眼下负责攻打夏阳的前军将领之一,不曾想竟如此轻易就战死了。

『是魏国的狙击弩么?』

王戬皱着眉头想道。

据他所知,魏国有一种专门用来狙击敌军将领的远程兵器,即狙击弩,需要两到三名魏卒操作,威力非常强劲,虽然整体的杀伤力比不过机关连弩,但倘若目标只是单体,这种弩具的威胁非常大。

对于这种兵器,秦国当年也从魏国购置过一些,但很明显,魏军所使用的狙击弩,威力比卖给他们秦军的不止厉害了一星半点——主要是体现在瞄准精度方面。

“砰砰砰——”

秦军阵列中的抛石车开始投入使用,抛射出一块块磨盘大小的石弹。

但遗憾的是,由于王戬军暂时只有二十余架抛石车,却操作抛石车的秦军士卒又并未经过这类训练,因此,这二十余架抛石车对夏阳城造成的压力,并不如王戬原先估计的那么大。

『看来夏阳是准备采取守势,这样的话……』

王戬皱眉思忖着,旋即下令道:“传令下去,撤兵。”

说实话,其实长信侯王戬还想再看看夏阳的防守能力,但架不住夏阳的魏卒反击能力实在太强劲,让他麾下的兵卒受到了巨大损失,因此王戬才决定提前撤兵,毕竟夏阳守军的大致实力,他基本上也了解地差不多了。

“叮叮叮——”

“叮叮叮——”

伴随着鸣钲之声,秦国的军队缓缓从夏阳城下撤离。

见此,在夏阳的北城门城楼上,河东守魏忌的副将毛博、薛浆二人私下谈论,他俩都觉得,今日秦将王戬对他夏阳城的进攻,着实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估计是为试探我军虚实而来。”毛博肯定道。

薛浆点点头,旋即目光投向城墙上的那些机关连弩,舔舔嘴唇说道:“话说回来,河西军的军费真是叫人眼红啊,单单北边城墙,便有四五十架连弩……国内曾笑传司马安将军乃我大魏第三巨富,我本不信,不过就此番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毛博闻言连连点头,他河东军,可不像河西军这般奢侈。

“对了,今日的战事,写封战报送给魏忌大人以及司马安将军吧。”

“唔,我去写战报,清理战场善后的事交给你。”

二人在商定之后,毛博回到城内的哨所写战报,而薛浆则监督麾下的士卒开启城门,清理城外的尸体,并且将尚未损坏的箭矢等物回收至城内。

两个时辰后,秦将王戬率军撤回大营,果不其然,此时魏将魏忌、闻续二人正在攻打他的营寨,双方激战了半个时辰,见王戬军人多势众,魏忌、闻续二人这才选择撤退。

在击退了魏军的进犯后,王戬回到军营内的帅帐,对照着地图思考对策。

今日的战事,看似虎头蛇尾,但王戬也从中看出了某些问题,比如说夏阳、汾阴、蒲坂三城的联防,一旦他王戬率军攻打夏阳,则汾阴的魏忌、蒲坂的闻续,会立刻率军出击,并不选择与王戬硬碰硬,而是伺机进攻王戬的大营。

而这意味着,魏忌对夏阳的高度信任,认为夏阳城足以阻挡他王戬一时,支撑到他魏忌与闻续攻陷他王戬的营寨。

不过就今日王戬试探进攻夏阳的情况来看,夏阳的防御能力的确非同小可,以至于他麾下军队今日在几乎没有对城池造成威胁的情况,就损失两千三士卒,甚至于还有一名两千人将被魏军士卒射死。

“不好打啊……”

起身走到帐内的草榻旁,王戬枕着双臂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就今日所见,夏阳本来就是一座很难攻陷的坚城,再加上从旁还有魏忌、闻续二将的随时侧应,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打下夏阳,虽不能说毫无可能,但着实非常困难。

『有没有办法支开魏忌呢?』

想到这里,王戬的脑海中立刻就联想到了西河通往河东的山道,但据他所知,在这条山道中伫立于一座叫做「北屈」的坚城,早些年当魏国还在跟韩国战争的时候,河东守魏忌便花了巨大精力修缮了这座山城,以至于当时雁门守李睦挥军南下时,其副将李任最终被挡在北屈城外,无法对河东造成威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有一名护卫入帐禀报道:“将军,纪东将军回来了。”

听闻此言,王戬立刻坐起,点头说道:“叫他进来。”

旋即,便有一名将领迈步走入帐内,向王戬抱拳行礼。

纪东,乃王戬麾下铁鹰骑兵的三千人将,今日王戬在决定尝试攻打夏阳时,便叫这位部将率领两千余铁鹰骑兵绕过夏阳,朝着南边的「合阳」而去,想看看魏军的整体防区是否存在什么漏洞。

“情况如何……唔,你脸上怎么了?”

刚刚问了一句,王戬便注意到了纪东脸上的一道创痕,好似是被什么锋利物什割伤的痕迹。

“是胡骑。”

纪东摸了摸脸颊,解释道:“末将率领骑兵前往合阳时,正好碰到一队胡骑,虽末将并无与他们纠缠的意思,但那些家伙,却吹响号角引来了附近的胡骑,袭击末将与麾下的将士……”

“胡骑……莫非是给司马安放牧羊群的那些胡奴?”王戬惊讶地问道。

据他所知,河西守司马安麾下除了河西军以外,其实还有一股势力,即其当年在三川郡收服的那数万奴隶,后来司马安调任河西后,那数万奴隶亦跟着司马安来到河西,主要负责给河西军放牧牛羊——倘若说曾经强大的羯族人,如今已沦落为魏国的看门犬,那么这些胡戎,就是司马安的牧羊犬。

纳闷的是,司马安对待这些胡戎奴隶并不友善,甚至于堪称凶恶,只给予了那些人最基本的生活所需,也不晓得那些胡戎为何对司马安那般忠心。

“既然碰到了司马安的牧羊犬,这就说明,合阳一带有河西军的牧场……”

王戬喃喃自语着,仿佛在思考是否要派兵偷袭那些牧场。

但经过仔细考虑后,他还是放弃了,因为偷袭那些牧场对河西的格局并无太大影响,更何况,司马安的‘牧羊犬’人数比他麾下铁鹰骑兵多得多,没必要自己去找不痛快。

更重要的是,待等他秦军日后攻陷河西,那些牧场会成为他秦国的主要设施,因此王戬也不想去摧毁。

在思忖了片刻,王戬最终决定,先放缓对夏阳城的进攻,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人从西河进攻壶口山的「北屈」,看看是否能从那边打开局面。

至于对河西、河东的全面总攻,他暂时没有这个能力,需要等武信侯公孙起率领大军抵达这一带。

当晚,身在频阳的魏将司马安,亦收到了他手底下那些‘牧羊骑兵’的禀告,得知他们在合阳一带,与王戬麾下的铁鹰骑兵有过一次交锋。

“主人,秦国的这支骑兵很厉害,合阳那边损失了三百多个弟兄……”

在司马安的面前,一名穿着羊皮袄的壮汉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

司马安瞥了一眼在旁正咧嘴偷笑的麾下部将庞猛,面无表情地说道:“图勒,我说过很多回了,叫我将军……再不济,郡守也成,我乃大魏的上将,并非是你等那什么……酋长。”

“是,主人。”那名叫做图勒的胡人恭敬地说道。

见此,司马安面色一板。

还没等他开口,图勒身后几名胡戎就吓地瑟瑟发抖。

见此,司马安反而有些不忍心了,挥挥手说道:“行了行了,我知晓了,你等先退下吧,我对你等的要求只有一个,守好牧场……退下吧。”

“是,主人。”

图勒一行人赶紧躬身而退。

此时,庞猛、聂剀等诸将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司马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些混账东西,随即长长吐了口气,皱眉说道:“我有这么吓人么?”

话音刚落,就见庞猛竖起大拇指,咧嘴笑道:“将军,您可是我大魏名气最大的将领啊,尤其是对于这些异族来说……”

司马安闻言心中着实郁闷。

他知道庞猛指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因为小说家学派那本《轶谈》所致,在这本书内,他虽然被形容成足智多谋的名将,但那些小说家的混蛋,也给他增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所谓经历,说他曾屠杀了乌须部落几十万人,不论男女老幼,又说他最喜饮人血等等。

该死的!

当年的乌须王庭,满打满算就只有几千人,就算加上该部落的军队也只有两万余,哪来几十万人给他屠杀?还说什么啃食人肉、饮用人血,简直不可理喻!

“都怪那些混账!”

司马安压低声音骂道。

见此,聂剀笑着说道:“小说家那群人,最喜哗众取宠,若非他们笔下的故事荒诞离奇,又哪来那么多的人去看?话说回来,虽将军被形容成吃人的怪物,但正因为如此,那些胡戎奴隶才会如此温顺啊……”

说实话,若非聂剀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理由其实也挺信服的。

“报!”

随着一声通报,一名士卒走入屋内,将一封书信递给司马安,恭敬说道:“将军,此乃夏阳那边送来的战报。”

见此,司马安心中一紧,当即拆开战报观瞧,当看到战报中所述,夏阳无惊无险地击退了秦将王戬的进攻后,他这才放下心来。

“杀敌过两千,自损三百余……魏忌的河东军,不可小觑啊。”他点点头称赞道。

庞猛闻言不屑一顾地说道:“彼是守城,又有诸多战争兵器,击退王戬军又有何难?若换我到夏阳,这会儿早就摘下王戬的首级了……”

司马安瞥了一眼庞猛,暗暗摇头,正是因为庞猛自负勇力,他早前才不敢叫庞猛单独把守频阳,因此派聂剀来辅佐他。

“重泉有白方鸣在,夏阳有魏忌的军队……这两边暂时不必担忧。”

说到这里,司马安长长吐了口气。

平心而论,此刻他河西郡的战况并不激烈,但这只是因为武信侯公孙起的军队尚未抵达这一带,待等公孙起率军抵达,恐怕河西郡这边,就不会似眼下这般平静了。

前几日,他派麾下将领乐逡率领千余河西骑兵,前往上郡——他无力支援上郡,但这并不妨碍他派乐逡去上郡,看看那边的防守情况。如此一来,纵使武信侯公孙起率军攻下了上郡,他这边也能提前有所防范。

不过至今为止,乐逡尚未派人送来「上郡陷落」的消息。

这是一个好消息。

唯一遗憾的是,地处河套地区中心的「原中要塞」,魏武军曾经驻军的城池,还是被武信侯公孙起的军队攻占了。

就跟阳泉君嬴镹骗取栎阳、莲勺的情况差不多,原中要塞根本不知秦国已对他魏国开战,以至于当公孙起率领大军抵达原中要塞后,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拿下了这座要塞,切断了朔方、银川、九原、云中四个边郡与魏国的联系。

今年二月初,秦将公孙起率领十几万军队挥军向南,顺势夺取「阙县」、「林中」、「肤施」等沿途城池,虽然在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的时候,司马安便已派骑卒将「秦国背弃盟约」的消息送往上郡的这些城池,使这些城池提高警惕,但由于驻守河套的魏武军被调离,上郡根本挡不住秦军的攻势,最多坚守个两三日,就被人多势众的秦军攻破了城池。

在收到「阙县」、「林中」、「肤施」相继失陷的消息后,司马安虽心中愤懑,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手中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分兵支援上郡,以至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上郡被秦军所占据。

但奇怪的是,秦国的武信侯公孙起在打下「肤施」后,并未急着继续向南逼迫河西——司马安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公孙起的军队放缓了攻势,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原因。

其实很简单,因为公孙起遭到了进攻。

确切地说,是他留守原中要塞的军队,遭到了魏国云中守廉驳的进攻。

说起这事,倒也有些好笑,因为起因在于公孙起攻陷云中要塞后,导致城内有一批供给于云中郡的酒水被截下了。

于是乎,当廉驳在云中喝完了城内库藏的酒水后,苦熬苦等,等了半个月也不见云中要塞送来酒水,在郡腹大发脾气:原中要塞那帮人在搞什么?至今还未送来酒水?!

于是,他派人到原中要塞催促,试图勒令原中要塞尽快将拖欠他云中郡的酒水运来,没想到,传讯的骑兵到了原中要塞一瞧,愕然发现这座曾经竖起着「魏」字以及「魏武军」旗帜的城池,此刻居然悬挂着「秦」字的旗帜。

这名传讯骑兵找到了在当地放牧羊群的部落,这些部落皆是当初臣服于魏国的草原部落,自然不敢隐瞒,便向那名传讯骑兵透露了真相:去年年末时,秦国的军队不知怎么回事,对原中要塞采取了进攻。

听闻此事后,这名传讯骑兵又惊又怒,连忙赶马返回云中郡,将这件事禀告郡守廉驳。

当时廉驳得知此事后,心中第一反应是:秦国的武信侯公孙起?他娘的就是因为你,使老子半个多月喝不到酒水?

在此之后,才是「秦国为何要攻占原中要塞?」的念头。

“将军,这可如何是好?”廉驳的副将当时询问前者。

廉驳在经过了足足一个呼吸的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攻打原中要塞。

别说秦国占据了原中要塞,就算是魏武军敢克扣他的酒水,他都敢率军打过去!

“给九原的冯颋送个信,叫他出兵配合!”

在派出了一名信使后,廉驳当日便提麾下兵马,反攻原中要塞。

数日后,九原的郡守冯颋收到了廉驳的书信,心中大感惊讶:这好端端的,秦国的军队为何攻占原中要塞呢?

但既然秦军表露了敌意,他自然要协助廉驳夺回原中要塞——因为他如今是一名魏国的将领,绝对不是因为他畏惧廉驳,不敢违背后者的命令。

在出兵之前,冯颋亦派人送信给朔方郡的守将赵成岳,即禹王赵元佲的次子。

赵成岳在收到书信后,勃然大怒,在留下了一部分兵力防守阴山、阳山一带后,亦提兵与廉驳汇合,反攻原中要塞。

三月上旬,朔方、九原、云中三郡的兵力,在原中要塞的北面汇合,廉驳当仁不让地自命为统领三郡兵马的大将,并取得了赵成岳与冯颋的认可——赵成岳是因为知道廉驳的勇武,自认不如,而冯颋嘛,他在廉驳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又岂敢违背后者的意思。

也不晓得是因为酒瘾难耐、迫切想夺回原中要塞,还是因为苦等数年后终于等到了报答赵润的机会,廉驳此番在攻打原中要塞时堪称竭尽全力。

尤其是在三月初九的这一日,廉驳亲自上阵,参与攻城,斩杀了公孙起留下守卫原中要塞的秦将段武,重新夺回了这座要塞。

数日后,当武信侯公孙起在攻下肤施后,收到了来自原中要塞的消息,此时他这才得知,原中要塞竟然被廉驳、冯颋、赵成岳等人给夺了回去。

“这下麻烦了……”

公孙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满脸惊愕。

他原本是打算攻下河套后,以河套为后方粮仓,进兵攻打河西,没想到,云中、九原、朔方的魏国驻边军队在他大军撤离要塞后,竟夺回了要塞。

这下好了,他反被夹在河西军与河套军的中间……

怎么办?

究竟是回军重新攻打原中要塞,驱逐廉驳、冯颋、赵成岳等人,还是继续进兵攻打河西?

武信侯公孙起犹豫不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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