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苍茫天地

姚子詹此时整个人的脑壳都在“嗡嗡”作响,甚至顾不得去擦一把自己脸上刚刚被喷上的血迹,因为他听到了那话,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一个人;

他知道,莲花粉尘之中出现的第二道身影到底是谁了!

直娘贼!

乾国文圣直接在心底骂了起来;

不是说请来那位平西侯的么,怎么还带买小的搭大的?

姚师虽然有着泥塑相公的风评,但他的消息知情权必然也是整个乾国排在第一列的,所以,他比常人甚至是比普通的乾国大臣对田无镜知道得更多。

不仅仅是三品巅峰武夫,田无镜还擅方术!

和乾国军队普遍给人的拉胯观感不一样的是,乾国的银甲卫,绝对是整个东方最为强力的番子衙门,而且是结结实实地将邻国的同行们碾压了一头。

当年燕国大军南下攻乾时,乾国三边大军恪守不动,后方的各路兵马几乎是来一批就送一批;

但银甲卫可是早早地就将燕国的动向告知于后方的,阴影下的角落厮杀,银甲卫甚至盖过了密谍司,只可惜,正面战场上乾军的颓势,实在是配不上银甲卫的高光。

银甲卫早早地就摸清楚了大燕南王的情报,武夫境界自是不用多提,其中还有一条,南王的方术修为,不可测。

前头,故意没加一个“深”。

再者,燕人对南王是敬畏,那他国之人,对其则是真正的恐惧。

姚子詹只是个文人,不会功夫,也不会炼气,忽然间,大燕的南王就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有些被吓得面瘫了。

这不同于当年在盛乐城时,姚子詹还能和靖南王坐在一张桌上吃个饭说上个几句话,眼下,自己这边喝着茶,刚将那位平西侯爷请上山,世人都清楚,大燕南王对平西侯爷是多看重。

等于是你刚踹了虎崽子一脚,

笑呵呵地回过头,

虎王正站在你身后注视着你。

这是一种自脚底板过脊髓再通透到脑袋的酸麻,一种,超越了死亡的恐惧。

和姚师纯粹的“树影人名”被吓得完全不同的是,李寻道在这一瞬间,“看”得更为真切,但也正因为看得真切,所以才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他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见姚师这般模样,开口道;

“田无镜没来。”

姚师闻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道:

“那你吐什么血?”

李寻道苦笑了一声,道:

“但没来和来了,其实没什么区别。”

今日这一切的一切,都起于随性的一笔。

李寻道不知道为何,那位大燕的平西侯会忽然入了门,同时,让自己变得无比高亮且毫不遮掩,自己舍不得放弃这次机会,将其强行“请”了过来;

按理说,本该就此浑浑噩噩,本该就这般,顺水推舟之下,成就一例无法自正史上明说的“天妒英才”之经典。

但奈何,那位大燕的南王,竟然曾在平西侯的心里,留下过一道烙印。

炼气士之途,说好听点,叫逆天而行,说不好听点,就是在迷瘴里瞎转悠,大部分时候,老天爷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但结果自己都能给自己整迷了路,困死在了某处。

自己将平西侯“请”来,平西侯就差不离,将是这种状态,魂魄分割,人的神智,也就必然遭受影响。

这是他主动地帮“平西侯”在神游太虚,之所以如此,是因他笃定,他将人家请来这里,人家,是不会记得回去的路的。

可惜了,可惜了,

早早的,

似乎就有人预料到了这一天,早就埋下了这一笔。

李寻道清楚,这不是单纯特意地想要坑自己,而是,预防着自己这类的人。

到底是何等的关系,竟然能让那位大燕的南王,对一个人,这般的上心,连这一步,都早早地给出了安排和布置?

这是一盏灯,让迷途的人得以看见,于关键时刻,醍醐灌顶。

又如同一声呵斥,惊醒了你的麻木和混沌,振聋发聩。

“有人指路,却不一定真的有用,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李寻道开口道。

“我不信。”姚师这会儿终于记起来擦拭脸上的血渍,同时道,“我估计,你也不信。”

“呵。”

李寻道点点头,认可了这句话。

他们二人,一个是文圣,一个刚刚平定了西南将入枢密院,都是人世间,一等聪明之人。

所以,他们更清楚,也更明白,不提那古往了,当世能做出名声来的人里,又有哪个,是真的傻的?

平西侯爷是个天资愚笨的蠢货,谁信?

果不其然,

池塘中央,

当郑凡回忆起那天于天虎山下山的一幕,当田无镜的身影出现,郑侯爷的迷茫,似乎就马上沉淀了下来。

他开始无畏,也开始无惧,他开始可以看得清楚眼前的光亮,眼前的色彩,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自然,当你回过头时,也就能看清楚来时的路。

郑凡不懂炼气士的规则,但一头猪,被架在了高处,它也能呈现出一种格局;

更何况,郑侯爷可比猪强多了。

“呵呵呵………”

郑侯爷看着前方的姚师,笑了。

“呵呵呵。”姚师也有些尴尬的笑了。

……

“你在笑什么?”

望江江面上,剑圣看着自己面前的郑凡忽然傻笑起来,江湖行走半辈子的他,心里,忽然一揪。

莫不是,

傻了吧?

好不容易,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被化解了,结果这平西侯没被杀死,却傻了?

扭头,再看看那边跪伏在地上也在疯疯癫癫的孔山洋,剑圣掌心里,那可全都是汗珠。

但很快,

剑圣发现郑凡的眼眸里,先前的迷茫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其往日做正事儿时所呈现的深邃以及……威严。

“姚师,巧了么不是。”

郑凡开口道。

“姚师?”剑圣微微皱眉,随即有些明悟,“姚子詹?乾国……后山!”

……

“见过平西侯。”

姚子詹起身,向郑凡见礼。

而站在池塘中央的郑凡,则将目光落在了姚子詹对面的那位白纱男子身上。

“是你把我弄来的?”

姚师是个什么品性,郑凡清楚,但他更清楚的是,姚师的能力。

为何姚子詹能够游历诸国而没太大的危险,因为他是文名高盛,但实则,不为他国掌权者所忌惮。

大概意思就是,弄死他,会坏自己的名声脏自己的手,弄死他,也没什么价值,故而可以一直活蹦乱跳。

姚子詹开口道:“我和寻道在喝茶,正论天下英雄,赶巧了不是,正说到郑侯爷您,就想着,把您也请来,一起品茗。”

郑凡闻言,点点头,迈开了步子,逐渐走到了池塘边,最后,走出了池塘,来到了茶桌前。

他是一道影子,没有实体,类似于魔丸脱离石头时的状态,不,更稀薄,也更单纯。

郑凡低下头,和坐在那里的李寻道对视着。

“鄙人,李寻道,见过燕国平西侯。”

李寻道向郑凡见礼。

他们这等风流人物,在礼数上,永远不会欠奉;

哪怕明知道自己输了,且输得很惨,不仅仅是将自己一身的修为空耗,还让师尊留下的那一朵白莲,凋谢得毫无价值;

但这份体面和雍容,还是得维系。

“李寻道?哦,我知道你,上次听说你,好像是去西南那里平乱去了?”

“让侯爷见笑了,我大乾西南之乱,已经再度平定,西南诸土司,已然再度归顺我大乾朝廷,将继续为我所用。”

“哦?平定了?”

“是。”

“刚平定么?”

“是。”

“算算日子,快一年的时间吧?”

“是。”

“不过是一些土人,一些土兵,而且还是一盘散沙,居然还得花一年的时间来平定,唉呀,不愧是乾国。”

说这话时,郑侯爷脸上带着极为清晰轻蔑之色。

他先前挖了个坑,你以为他说的是真快,实则,他想表达的是,竟然这般的慢?

偏偏,还无法反驳。

你平定的是西南土司,人家,平定的是雪原诸部。

雪原和半归化的土人,到底哪个更难对付,李寻道不是那种为了面子故意颠倒黑白的人。

“姚师。”

“嗯?”

“你们乾人,真的是很有意思。”郑凡挺直了身子,摇摇头,“干点正事不行么,怎么就喜欢躲在背后玩儿这种手段呢。”

这是清晰的鄙视了。

姚子詹开口道:“若是真能成呢?”

“喏,这就是你们乾人,最大的问题,连大乾的相公,也是这种想法,足以可见,这个国家的气血,到底衰败到了何种地步。”

“侯爷言重了吧。”李寻道开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今日之乾国,不再是当年之乾国,日后之乾国,亦不再是今日之乾国。”

“没用的,没用的,你们这批人不死,他乾国,无论换多少张皮,还是那个乾国。”

郑侯爷生气么?

郑侯爷必然是生气的。

好端端的,自己在望江遭遇了一场刺杀,那边风波刚平,倏然间就看到了“后山”景色。

怎么滴,

真当我郑凡是软柿子,

谁都想上来捏一下?

一向惜命的郑侯爷,一天之内两次遭遇生死危机,能不气么?

生气了,就不能憋着,就得撒出来。

这是郑侯爷的信条。

没有什么,当着他们的面,去数落他们为之奋斗的国家,更能让他们难堪也更能让自己解气的事情了。

“乾国,还是那个乾国,而燕国,也依旧还是那个燕国,先皇走了,你们就觉得自己可以喘口气了?

这不算告密,因为很快,你们自己就会晓得,新君,其实就是另一位先皇,一位,更年轻的燕皇。

慢慢等着吧,

好好等着吧。”

郑凡转身,

话说完了,

他得走了。

池塘中央,还残留着一道影子,那是老田的。

老田没来,因为老田走了;

老田来了,因为他一直都在。

背过身,向池塘中央走去。

李寻道没有阻止,因为,根本就无法阻止。

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郑凡“请”来,但郑凡要是想走,在明晰了“下山”的路后,就可以走。

神游太虚,一如一场梦,魂魄的分割,只是个说法,你能于千万里之外,去阻挡一个人,从梦中醒来么?

这显然不现实。

付出,似乎不成正比。

但这就如同一堆积木,你花了半年的时间精心堆砌起来了一个作品,人家,一根手指,却能顷刻间将其推翻。

门内的光景,就是这般。

正在向池塘中央走去的郑侯爷伸出手,

挥了挥,

道:

“当年有幸曾览上京城之繁华,也为乾国官家之风采而折服惊叹;

告诉你们官家,

他日,

我郑凡定将再度登门拜访,好好叙旧!”

李寻道开口道:“我大乾,等着。”

“哈哈哈,你乾国本就很胖了,真没必要再抽自己的脸了。

另外,

今日我郑凡上山,

在此立誓,

今生,必然踏平这座后山以泄今日受邀做客之情!”

说完,

郑侯爷走到了池塘中央,

身形,

彻底消散。

……

“郑凡,郑凡?”

“呼……”

郑侯爷的视线开始重新聚焦,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剑圣。

这一刻,

郑侯爷没了先前在“后山”嘲讽姚子詹和李寻道时的桀骜风采,反而双手伸出,直接抱住虞化平。

“他大爷,他大爷的,日他先人,麻痹的!”

此时此刻,

唯有一连串的脏话才能宣泄出自己的情绪。

剑圣被抱紧,

没挣脱。

他能感知到身前这位大燕侯爷发自内心的那种后怕。

良久,

郑侯爷才撒开了手,脸上,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

在虞化平面前,他从不怕自己会露怯,也从不掩饰自己有时候的虚弱。

“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深吸了几口气,

郑凡咬了咬牙,

道:

“像是魂魄,被勾到了后山,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不懂。”剑圣说道,“但能看出来,你差点就得变得和他一样了。”

剑圣指了指那边还在疯疯癫癫的孔山洋。

郑侯爷点点头,

道;

“老虞啊,这次真的是太惊险了。”

“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那下下次呢?”

“下下次,也不会了。”

“那下下下次呢?”

剑圣看着郑凡,不说话了。

郑凡“嘿嘿嘿”的笑了,想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僵硬。

剑圣弯腰,将郑凡背起来。

随即,

剑圣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女人。

郑凡开口道:

“杀了吧。”

“好。”

龙渊出剑,刺入了女人的脖颈,女人死了。

经历了“后山”之事后,郑侯爷懒得再去折腾其他了,他那仨崽子,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去吧,当然,自己会知会瞎子和密谍司,让他们负责去追杀。

能否逃得开“斩草除根”,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至于说会不会养成一个“主角复仇模板”,郑侯爷这会儿是真懒得去理会。

剑圣又指向了孔山洋,道;

“他是真疯了。”

“嗯。”

真疯了的话,留一条命,等于是让他活着受煎熬,他只要一入睡,就是被数十万怨念冲击的场景,这滋味,绝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先前,颖都方向传来了很多股气息。”剑圣说道。

“回去后,给许文祖发个公函,让他帮忙查,他,会给我一个交代的。”

那就,没事了。

二人的战马早就掉冰窟窿里了。

此时,

剑圣左手拿着剑,右手托着郑凡,将郑凡背着,寻着没被破坏的冰面,走向江对岸。

“老虞啊,等过了江,找个哨骑,喊一些人马来护卫咱们下面的路吧。”

“被吓怕了?”

“是啊。”郑侯爷承认了。

“我知道的。”

“嗯。”

“这次,让你受罪了。”

“都说了还有下下下下次了,没事了。”

剑圣懒得再去理会到底有几个“下”了,因为原本就不需要理会,似乎他想要的话,总能让自己陪着他出来。

剑圣背着平西侯,

刚过了江,

天上,就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还真是应景啊。”趴在剑圣后背上的郑侯爷感慨道。

剑圣没说话,借景抒情,他本就不擅长。

郑侯爷则继续开口道:

“老虞啊,我困了,我先睡会儿。”

“睡吧。”

剑圣继续背着平西侯行进,平西侯,则在他背上睡着了。

郑侯爷做了个梦,

在梦里,

他又上了一次,又下了一次山;

下山后,又折返着再上山。

只为了让他,再带着自己走上一段。

“哥。”

剑圣听到了背上人在梦中的呢喃。

再看着四周越下越大的雪,

不由得想起当年,

也是一个冬天,

自己背着发烧的阿弟去寻郎中。

阿弟也是这般,迷迷糊糊地趴在自己背上,喊着“哥”。

此时,

晋地的风,裹着雪,开始吹拂过来。

龙渊自手中出鞘,

散发出微弱的剑气,恰好可以帮背上的人,挡住风雪。

剑圣托了托后背,让其睡得更舒服一些,步履没停,继续行进。

剑圣摇摇头,

在心里感慨道:

我阿弟,走了;

你哥,也走了。

这一刻,

苍茫天地之间,

似乎就剩下咱哥俩了。

————

昨天写嗨了,看弹幕看得像是喝醉了。

导致今天精神萎靡,还有一章,但比较晚,大家早上起来看吧。

(本章完)

第754章 母子平安

郑侯爷发烧了,

烧得还很厉害。

每次魔丸附体,都会对其身体造成很大的透支,更何况这次又是江底引数十万怨念迸发,又是被强行“请”过去神游太虚;

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够一个人丢掉半条命的了,郑侯爷一口气整了仨,还能继续挺着,看着痛苦虚弱疲惫不堪,但实则没有性命危险,已经极为不易了。

过了望江向东,很快就遇到了平西侯府麾下的哨骑,接下来,就顺畅多了。

马车、车里的暖炉,外加外头三个标近千骑的护卫队伍。

“我说,老虞啊,你还是回家吧,嫂子快生了。”

这不能骑马了,坐马车,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剑圣却摇摇头,没说话,但否决的意思,很明显。

“哎哟,咱俩谁跟谁啊,真的没必要的,你瞅瞅,这么多护军在呢,哪可能再出什么问题。”

“送你回去。”

“行吧。”

郑凡也懒得再争执这个了,

“我还是太弱了。”

剑圣看着郑凡,道:“已经可以了。”

一直以来,剑圣对郑凡的修为境界,就没抱什么希望,哪怕郑凡现在是五品武夫,放在江湖上也是小宗师可以立个门派了。

但三品在剑圣眼里都快和土鸡瓦狗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是郑凡这个五品,再者,每一个境界里虽然不会刻板地划分什么上中下,但同一个境界的人,永远是有优中劣的,有些人,在同一个境界里,他就是最优秀的;

比如侯府里的那几位先生。

虽然大家差了好几个境界,但剑圣从未轻视过他们。

至于郑凡,可能也就靠那块石头了,但很显然,那块石头存在很大的问题,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是另一种方式的“银针刺穴”。

“这次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我必然找他算账;我这人,别的都好说话,但就有一条,敢威胁我命的人,我绝不会放过他。”

剑圣清楚,郑凡说的是后山。

野人王可以在侯府做上实际上的总兵位置,侯府和楚国刚打完仗,马上就能继续做生意,还走私战马,这看似是平西侯爷的心胸格局很大,实则,是并未真正对其个人于私人场合下造成过生命威胁。

简而言之,就是于公混淆,于私记仇;

“燕国现在,还能打仗么?”剑圣明知故问。

“所以我说以后啊,现在晋东的发展恢复已经步入正轨了,再有个两年时间的积累,我麾下,实打实的十万铁骑就能淬炼出来了。”

现在,架子早就搭建好了,但欠缺的是血肉的填充,而后者,需要时间去将养。

“还是要打仗。”

郑侯爷敏锐地捕捉到了剑圣的情绪变化。

他清楚,剑圣对于战争,向来是缺乏兴趣的,因为在战场上,他的作用会被无限放低,再者,战事一起,必然又是一片烽火狼烟,多少人要因此被迫家破人亡。

打野人,剑圣是乐意的;

这就和燕人对打蛮族一样,打野人是属于晋人的政治正确。

上次攻打楚国,郑凡对剑圣的解释是,只要拿下镇南关,才能确保晋东之地的安全,将战争,挡在晋地之外,同时,更好地稳固雪海关,两道门彻底关上后,晋地百姓们就能安安生生地在家种田生娃休养生息了。

而接下来可能要挑起的对外战争,剑圣作为晋人,自然是有些排斥的。

侯府动兵,那些才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的百姓,又得被折腾了。

郑侯爷身体是虚弱,但好歹这张嘴还能说,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儿干,他打算对剑圣进行新一轮的思想政治教育;

“老虞,你觉得诸夏之国,数百年来一直纷争不断的原因是什么?”

“你直接说答案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会接一句,是这样的没错,但……”

“呵呵,我觉得,根本原因在于,虽然大家都号称诸夏之国,也自称夏人,但实则早就分封而立,各自为王,各自为帝。

且现如今的燕、乾、楚,已经从朝廷架构、习俗、礼仪等方面,差异日趋明显了。

诸夏之一称呼,还能再用多少年?

先皇有一点,我是很敬佩的,就比如当初打崩了赫连家闻人家后,得知司徒家主力出征雪原,我燕军就按兵不动,未曾趁此机会偷袭他大成国。”

剑圣点点头。

“但楚人能和野人联手,将晋人百姓当作两脚羊充作军粮,实则,在楚人眼里,晋人,其实早就和野人差不离了。

其实,乾人视我燕人,也是和蛮族差不多,称呼燕人为燕蛮子嘛。

这分家日子久了,就不是一个家了,也不是兄弟之间的问题了。”

“说重点吧。”剑圣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再造诸夏之辉,止戈天下。”

“让燕国,一统诸夏?”剑圣其实早就猜到郑凡准备说什么。

“对,就是让燕国,一统诸夏,灭乾,灭楚,灭掉夹缝之间的那些小国,让整个天下,再度凝一。

自此之后,不再有燕人、晋人、楚人、乾人和什么梁国吴国越过这些称谓;

大家,

都是一家人。

一旦诸夏一统,就算是将那雪海关给拆了,野人,他敢南下么!

就算是将那镇北侯府给撤了,他蛮族,还敢东进么?

乾国的土司,楚国的山越诸部,岂敢再跳起来闹腾?

他们不敢闹腾,久而久之,即被同化!”

剑圣咂咂嘴,

点点头,

道:

“说得比唱的好听。”

“这天下之势,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现如今,燕国,是最有能力完成一统格局的国家。”

“你也说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就算是燕国真的一统诸夏,百年后,数百年后,还是得出乱子。”

“至少,让后世之人瞧见,这大一统,到底是什么样子,自那之后,但凡要点脸想要青史留名的王侯将相,都得去做到这诸夏一统。”

“呵呵。”

剑圣显然没有燃起来。

“你别不当一回事儿,这个可重要了。”郑凡说道。

“我不是不当一回事儿,而是我不懂这些,我的眼光,只能够得着这剑身长短,其余的,看不真切。”

“但我可以向你笃定,这是功在千秋的伟业。”

“但我更知道你郑凡,不是那个一门心思想奔着伟业去的人。”

燕皇那种的,田无镜那种的,才是这样子的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想去乾国江南赏花逛青楼,想去楚地听音律,可问题是现在,不敢去啊。

还想着,把这里的事儿,了当了后,

再去西边看看,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去找,老田。”

剑圣点点头,

最后,感慨道:

“说白了,归根究底,还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了一人之私欲,成百上千万的百姓,将在战乱之中沦为枯骨。

“这话说得,像是没有我,就不会有战争一样,仗,还是会打的,甭管天晴天雨,总是要打仗的。

所以,总是要死人的,倒不如,让大家死得,更有价值一点,更为后世所说道一点。”

“不说了,不说了,你真的该去当炼气士,不说修为吧,这份口才,真的太适合了。”

“可惜了,这条路走不通啊。”

“为何?”

郑侯爷眨了眨眼,

道;

“唉,在大燕,最好的当炼气士的途径,是自宫。”

……

奉新城,

平西侯府,

隔壁。

院儿里的鸡,早早地被关进了笼子,鸡窝里,还有一只鸭被硬塞在里头,几乎透不过气。

三个稳婆,

十个从侯府里调拨过来做接生杂活的婢女。

稳婆已经准备就绪,在里屋,即将开展工作。

婢女们,烧水的烧水,递盆的递盆,煮参汤的煮参汤。

平西侯府充分发挥了睦邻友好精神,

邻居家产子,热情地递出了双……不,是好多双手。

侯府大管事肖一波就立在那里,负责统筹。

反倒是老婆婆,就搁那儿杵着,想帮忙搭把手啥的,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可做的。

但这个时候没事可做干等着才叫真的煎熬。

三爷坐在院墙上,三条腿微微摆动。

手里头,转动着一把剪子和一把匕首,都是新设计打造出来的。

三爷是压轴的,这是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曾解剖尸体无数的侏儒,对人体构造可谓极其熟悉,关键时刻充当个急诊医生来一出剖腹产问题也不大。

可惜了四娘人不在这里,她要是在的话,连缝合的事儿都有着落了,还能缝美人针,不留疤痕。

院子的另一个角落,

站着俩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

剑婢站在最前头,气场十足,在学堂里,她就是大姐头一般的存在,也是许多少年们梦里梦到她会心里发甜的对象,这里头,自然也就包括身边站着的刘大虎。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则是天天。

天天因为身份特殊,自小几乎没什么玩伴,都是自己在屋子里自己玩。

魔丸在家时,和鬼一起玩;

后来,有了两头小妖精可以陪他玩耍,再之后,楚国公主干娘的青蟒,也会逗留在他的小院儿里陪他玩。

自打上次被郑凡带着去了隔壁认了家门后,按照郑凡的吩咐和意思,刘大虎就时常过来找天天玩。

反正两家之间的那扇门,还一直开着的,进出也方便。

至于剑婢,这丫头虽然时不时地会说出长大了要给他大师父袁振兴报仇的话,但对其秉性,魔王们还是放心的,不管怎样,她不会对天天不利。

故而,这段时日,俩大的经常带着一小的跑。

天天守规矩,嘴巴甜,撇开其身份,说实话,哥哥姐姐也都很稀罕他。

“这就是要生娃娃了么?”

天天看着那里忙碌的样子,一脸好奇。

“是哩,要生娃娃了,我要当哥哥了哦,天天也要当哥哥了哦。”

“唔……”天天听到这话,高兴地笑了,“我也要,当哥哥了?”

“对啊,他今天就要出生了,以后天天也可以带着小弟弟小妹妹一起玩了。”

“唔,好哇好哇。”

天天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头,自己只顾着给魔丸姐姐留了零嘴,没来得及给将要出生的小弟弟留哇,怎么办……

将给魔丸姐姐留的,先分出来给小弟弟?

天天又有些犹豫。

魔丸姐姐会生气么?

应该不会生气才是,以后,自己就能带着小弟弟和魔丸姐姐一起玩了。

得亏剑圣这会儿还没到家,要是其知道这位靖南王的世子已经打算好带着他那将出世的孩子和鬼玩的话,估计……

但这还没完,

天天还在继续盘算着,要带小弟弟找大蛇蛇一起玩,带他去干爷爷那里玩。

自幼习惯了独处的天天并不知道,有些东西,他可以玩,但其他的小孩,是碰都不能碰的。

“啊!”

“使劲,使劲,小娘子!”

“啊!”

里屋里,传来了尖叫声。

刘大虎的脸上流露出了担忧之色,里头正在生产的,是他的母亲。

一时间,他顾不得再去和天天说话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里屋,他迫切地想要早点听到婴孩降临后的哭啼,这意味着母亲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但伴随着里头的婢女不断地端出带血的水,进进出出地送参汤,时间,越拖越久,刘大虎的神色,开始越来越焦虑,双手攥紧,指甲,都已经嵌入进了肉里。

剑婢到底经历过更多的事情,虽然心里也是对师娘无比担心,但还是拍了拍刘大虎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城里最好的稳婆都在这里了,没事的。”

“嗯。”

刘大虎用力地点点头,但伴随着又是一声高亢的惨叫,刘大虎的神情,更加紧张了。

剑婢伸手指了指坐在院墙那边晃着腿的薛三,

道;

“看见了么,三先生在那儿坐着呢,瞧见三先生手里拿着的剪子和刀子了么,莫说无事儿,就算真有事儿了,三先生出马,也是没问题的。”

刘大虎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那里三条腿荡秋千的薛三,

他倒是没去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三先生是个男子进产房看见自己阿母不合适,不符合礼节云云。

刘大虎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剑圣的继子,但本质上,还是个黔首家庭出身的孩子,穷苦人家,哪里来得那么多的讲究屁事儿?

农忙时,田里的女人们甚至会和男人一样袒胸耕作。

而且,刘大虎是相信三先生的能力的,确切地说,他清楚,侯府里的每一个先生,都很厉害。

在儿子拒绝了跟自己学剑,想要跟随平西侯爷学刀后,

在这方面被接连打击过的剑圣也习惯了,

他甚至还提醒自己的这个儿子,多看看侯府里那些先生的本事,如果想学,就去拜师。

至于人家肯不肯收,

反正是欠人情,

这当爹的脸面,不就是给当儿子的用的么?

此刻,刘大虎只是看着薛三手中的那剪子和刀子,着实有些唬人,

问道:

“这,刀子也能用来生娃娃?”

“对啊,把肚子剖开,孩子取出来,再缝合上去就行了。”

刘大虎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这种场景,他实在是难以想象。

而这时,

一边的天天低着头,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用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肚,

自言自语道:

“真的可以切开肚肚把娃娃取出来么?”

剑婢随口道:

“你娘不就是这么生………”

剑婢忽然止住了话。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对这个孩子说什么!

她脑子进水了么!

剑婢现在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剑!

她清楚,那姓郑的到底对这个孩子有多宝贵,有多看重,有多喜欢,但这并不是她懊恼的原因,而是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这个听话懂事乖巧得令人心疼的孩子。

好在,自己没说完。

且伴随着屋子里的又一声惨叫,刘大虎的注意力也都在那里,并未留意到剑婢先前的话。

剑婢心里长舒一口气,还好自己醒悟收住得快;

低下头去看天天,

却见天天还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肚。

剑婢走过来,伸手揉着天天的肚子,开玩笑道:

“好啦,天天是男孩子,是不会怀宝宝的啦,姐姐的肚子才能怀宝宝的啦。”

天天抬起头,看着剑婢,道:

“樊叔叔那么大,会撑坏姐姐肚肚的吧?”

剑婢听了,马上霞红上脸,她当然知道天天说的是樊力那么大个个子,那樊力的孩子肯定个子也很大,自己的肚皮装得下么?

但奈何,

她懂啊!

啊啊啊啊!

不过,剑婢也没生气,只要孩子没听进去自己的话,没听懂自己的话就行了。

她笑着捏了捏天天肉嘟嘟的脸蛋,道:

“这个就不用你替姐姐担心啦,姐姐也会继续长大的,天天也会慢慢长大的。”

“恩呢。”

天天笑着点头。

随即,

屋子里终于传来了婴孩的哭啼声,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当其中一个稳婆出来喊了声:

“是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很多人都向那边凑了过去。

唯有天天,

留在了原地,

脸上,

笑容不见了,

只剩下了那种属于小孩子的单纯忧伤;

伸手,

继续摸着自己的肚肚,

喃喃道:

“娘亲当时,应该会很痛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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