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第244章 海瑞有子,矿民暴乱!

第244章 海瑞有子,矿民暴乱!

六朝古都,金陵自古繁华。

太祖高皇帝因部属多江南人,富贵不愿离乡,便定都于此,称为南京。

成祖文皇帝夺了侄儿建文皇帝的帝位,迁都顺天,称为京师。

种种顾忌,种种需要,将南京设为留都,仍沿旧称,仍设六部九卿衙门,品级等同于京师的六部九卿,分职监管黄河以南各省府州县。

如此一来,京师的六部九卿衙门在一统之大明便削弱了一半的权限,而中央朝廷凡有大政方略亦发送南京六部九卿,名为合议,实为牵制。

更有一项重要职责,便是由南京各部衙将南方富庶之地漕银、漕粮源源不断输送京师,供给中央朝廷。

因此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之封疆大吏有两个职位至关重要:一是胡宗宪曾经担任的浙直总督、一收海瑞担任的南直隶总督。

新春之时,小雪霏霏,秦淮河灯影桨声流光欸乃,最是迷人之时,引来无数文人雅士一展文采,吟诗作对。

但官道上却出现了大煞风景押解囚车的车骑马队。

骑在最前面马上的是雪打头肩的浙江巡抚王用汲,护在左右两侧的是南直隶巡抚衙门派的兵队,押在中间的是两架马车。

辕门在望。

王用汲一纵缰绳,整个马队的蹄声加急了,囚车的车轮也辗快了。

……

总督府。

从卯时到午时,短短的几个时辰。

海瑞却像过了几十年般漫长。

朝廷委任他为礼部尚书的公文已经送到他手中了,但这一次,国事当前,他却没有急着启程。

卯时末,海妻突然临产了,近两个时辰只听见妻子难产的嚎叫。

屋外的海瑞由徐渭陪着,绕室仿徨,忧急着妻子的生产。

见惯了海瑞谨慎、沉稳、果决的模样,徐渭还是头回见海瑞如此,忍不住感慨了句关心则切啊。

但也该如此,海妻比海瑞小不了几岁,早过了四旬之年,如今产子确实难为。

想到这,徐渭就没有劝说什么,也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今也四十岁,前后娶了三位妻子,妻子潘氏,诞下一子后早逝,后续弦王氏,但性情善妒,不能容长子,为他所休,再续弦张氏,诞下一子,但却被他酒后失手所杀。

长子徐枚,因王氏之因,造成了不少父子隔阂,至今没有化解。

次子徐枳,因生母被杀,而心怀怨恨,父子多年来再无言语。

有妻有子,与无妻无子无二。

海瑞心急如焚,徐渭心事重重,总督府上下的人,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王用汲突然来到,远远地就朝着海瑞拱手作揖道:“部堂大人,嫂嫂生了吗?”

吏部公文已降,就等海瑞赴京为任,今时,已然能当得起一句部堂大人了。

王用汲、徐渭互以表字称呼见礼。

“还没有。”

海瑞心中忐忑着,摇摇头,反问道:“开化、德兴一行,可还顺利?”

去年年底。

浙江衢州府下开化、德兴两县爆发矿民之乱,巡抚王用汲第一时间将之平定,作为南直隶总督的海瑞也将消息直报给了京师。

一些有心朝官还想着把民乱的事情往海瑞身上扯,往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国策上扯。

但国策是不可动摇的事,海瑞也是圣上宠臣,刚有风起,就被内阁阁老们联手拍散了,然后明令南直隶尽快查明一切。

王用汲点点头,道:“顺利,都查清了,完全是官逼民反!”

徐渭递来了茶,王用汲喝了口茶,沉声道:“开化的煤矿一月前就开始漏气,矿民便知道要着火,不愿意下矿,但矿主买通了矿业司的太监,矿业司命开化知县派兵丁押着旷工下矿挖煤。

人人嘴里衔着灯,不到一个时辰,火气就爆了,整个煤道一片火海,四百多矿民一个也没能出来。

德兴的铜矿已经挖了四年,矿主一直不愿意运木料加固矿顶,也是买通了矿业司的太监,矿业司命德兴知县派兵丁押着旷工下矿挖煤。

没挖多久,整个矿就塌了,三百多矿民逃出来的只有十几个。

两个矿死了这么多人,但矿主丧尽天良的,连一点安抚孤儿孤母的钱也不肯出,苦主告到县衙,开化和德兴两个知县,两个贪官竟然反把苦主抓了一百多人关在牢里。

好些人又告到了州府,州府又抓了一百多人,这才引起了暴乱。

原因只有一个,以宫里的矿业司为首,开化和德兴从县衙到州衙、府衙每年都在矿里拿分润银子,才酿此大祸,百姓怎能不反!

和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国策没有丁点关系。

现在暴乱的人抓了好几百,贪官却只能抓来两个知县,部堂大人,朝廷有明意,这件事叫我会同新直隶总督赵贞吉处置,从这两个人开始,地方官由我会同南京都察院方面严审严查,然后上报朝廷,查出一个就抓一个。”

海瑞、徐渭只是听着,好久也没有接他一言。

徐渭望着王用汲,问道:“谁打招呼了?这么大的案子也想不了了之?”

海瑞更加直接,问道:“矿业司的太监、衢州府知府你为什么没有抓?”

既然是明摆着的事情,那衢州府、开化、德兴,一府二县上下就该一竿子打死,但王用汲却只抓了两只“杂鱼”回来,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王用汲面色一苦,轻叹道:“还用什么人打招呼,部堂大人,您有尚方宝剑我可没有,矿业司的太监归宫里管,我只能上密奏请圣上严参,而抓不了人。

而衢州府知府,人家姓杨,当朝天官之子,抓不到人贪赃枉法实证,我敢抓人吗?”

内廷,外朝,是两个体制。

内廷的人动的了外朝的人,但外朝的人却动不了内廷的人。

矿业司的太监,只能由内廷来处理,哪怕作为一省封疆,也没有权限。

不知道为何,矿主失足落水而死,开化、德兴两个知县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一口也不往上攀扯。

衢州府知府杨俊民,是吏部尚书长子,面对讯问,杨俊民坦然承认了听信属下之言,错抓上告矿民的事,而不承认其他。

固然,引起矿民之乱,杨俊民作为一府知府难辞其咎,但也顶多是不察之罪,连渎职都算不上。

小杖受,大杖走。

怎么抓?

“我就说,部堂大人的任职公文为何到的这么快,朝廷还一直催促着,缘故原来在这啊。”徐渭呵呵笑道。

笑的是那样冷。

从明面上看,海瑞升任朝廷礼部尚书职,是要主持广开社学,开启民智的计划。

但这或许也称了当朝吏部尚书,天官大人的心思,正好借机让海瑞从南直隶总督任上离开,不再处理开化、德兴两县煤矿爆炸、铜矿坍塌的事,防止事情查到自家宝贝儿子身上。

难怪前来金陵送任职公文的吏员不走,还一遍遍催促海瑞赶紧进京赴任,要不是海妻接近临盆,耽搁了时间,这事,恐怕就真要这样不了了之了。

新的南直隶总督赵贞吉,可是江南出了名的“老成持重”啊,为了两个县的矿民,绝对不会去得罪在朝屹立几十年不倒的晋党党魁的。

“朝廷那边,怕是出了更大的事。”海瑞沉思道。

这一年,海瑞升的不光是官位,眼界也从一县、一府、一省之地,开拓到一国见识。

杨博的确厉害,晋党在朝的确根深蒂固,但一人再厉害,厉害的过严嵩、严世蕃、徐阶吗?晋党再厉害,厉害的过严党、清流吗?

在圣上皇权之下,严嵩、严世蕃死无葬身之地,徐阶生死不知,严党、清流俱灭。

开化煤矿爆炸、德兴铜矿坍塌,两县矿民暴乱,此事已经惊动了朝廷,惊动了圣上。

那事情的结果,圣上必然会过问,这么大的乱子,一些人的人头落地是肯定的。

可以猜到,杨博儿子杨俊民屁股底下绝对不干净,两县矿民暴乱,与杨俊民最后的抓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一旦查出贪墨实证,杨俊民的脑袋八成也要不保。

甚至,杨博也会因儿子之过受到牵扯,在大明朝贪墨,是讲究连坐的。

为了保儿子的性命,也是为了保自己的地位,杨博就要将过错尽可能从儿子身上摘出去。

至少,贪墨不能查到杨俊民的身上。

为此,杨博要做几件事情。

一,杀死矿主。

二,说通开化、德兴两县知县赴死。

三,让他这个南直隶总督尽早进京,不能再负责矿民之乱。

四,与新南直隶总督赵贞吉达成合作。

五,朝廷,准确地说内阁,不对上报案情提出质疑。

而能达到这权力的,内阁仅有两人,元辅张居正,次相高拱。

杨博是元辅实掌吏部的尚书,有可能对其网开一面。

但若是杨博与晋党去支持次相,次相手握吏部、户部,也能凭借着滔天权势,去将事情遮掩。

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杨博显然做到了。

第三件事,却被意外所阻,但不是没有化解之法,海瑞望向徐渭,问道:“赵贞吉到哪了?”

徐渭算算时间,回道:“差不多到镇江了,脚程快一些,明日就该到了。”

镇江府就在金陵东边,两地接壤着,车马之下,一日即达。

“够快的啊。”海瑞冷着声调,说道。

赵贞吉来的这么快,明显是得到了授意。

第三件事可以由第四件事并起,只要赵贞吉进入金陵,这总督府,就要给赵贞吉让出去,连带着查案、办案的权力。

至于第五件事,海瑞没有开天眼,不知道杨博究竟作何选择,只觉得元辅不会去帮杨博,要是次相出手,朝廷又要动荡了。

与心怀九州万方的阁老们所想的,区区一两个县不同。

两个矿死了这么多人,又引起了这么大的暴乱,案子才开始查,海瑞不想就这样结束。

海瑞望向王用汲,再问道:“开化、德兴两县知县关在了哪?”

王用汲愣了愣,道:“关在了臬司衙门大牢里。”

“谁在看着?”

“自然是臬司衙门大牢的人。”

“坏了!”

海瑞叫了句不好,下意识地就要抬脚往臬司衙门而去,但耳边忽然响起嘹亮的孩啼声,顿时止住了脚,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

生了!

海妻生了!

“恭喜部堂大人。”徐渭率先恭贺道。

“恭喜部堂大人。”王用汲紧随其后。

海瑞咬了咬牙,这一辈子,他辜负了妻子太多,在这一刻,妻子最虚弱的时候,内心前所未有动摇了,转身向屋里走去,边走边对徐渭、王用汲道:“文长、润莲,你们快去臬司衙门大牢,替我守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过后我要提审开化、德兴两县知县。

这时间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两个知县的牢房,更不允许两个知县吃喝任何东西,防止他们被灭口,快去!”

主事南直隶这段时间,海瑞几乎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而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江南官场的人都信不过。

煤矿、铜矿矿主都死了,如果连开化、德兴两县知县也死了,这案子就没办法再查下去,杨博必会想尽办法,以两个知县畏罪自杀结案。

海瑞隐约觉得,开化、德兴,就像去年新安江水患的淳安,背后存在着重大案情。

牵扯的,有内廷,有内阁,有朝廷,还有即将到来的赵贞吉。

他必须赶在赵贞吉到来前,对开化、德兴两县知县进行突破,令他们供出煤矿爆炸、铜矿坍塌背后隐藏的东西。

凡是牵扯到的人,甭管内廷、内阁、朝廷、地方,一个都不能放过。

徐渭、王用汲知道事情紧急,连忙道:“我们现在就去。”

徐渭是不善骑马的,王用汲骑快马也有点弱,但这会儿,两人都狠抽了马屁股,吃痛的马儿顿时如离弦之箭飞离总督府。

海瑞进入到了屋里,稳婆用绸缎包好了新生儿,尽管看着皱巴巴的,头发也没几根,但在海瑞眼中,却是那样的好看。

“恭祝部堂大人喜诞公子!”稳婆邀功一样大声道。

“好!好!好!”

(本章完)

245.第245章 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第245章 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转眼又是一年正月十五。

朱厚熜自搬到西苑以来,每年正月的初一到十五都要闭关清修。

嘉靖四十年打死了钦天监的监正周云逸以后,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他闭关清修半个月,“祈”来了那场大雪。

今年除了初一设了那一坛罗天大醮,从初二才开始闭关,今日申时该是他出关的时候了。

清修一场,朱厚熜觉得消失的精力,又恢复了,在黄帝飞升之道上又进了一步。

“珰”的一声,铜罄响了!

今儿在玉熙宫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慢慢吐出了深吸的那口气,高声祝道:“奴婢恭祝圣上万岁爷出关!”

祝罢,轻推开那扇门,这才走出去。

温手、洁面、脱袜、洗脚,吕芳伺候了这么多年,几近成了本能。

只是,到底是年壮了,往来奔走间,吕芳喘气声不知不觉间大了些。

朱厚熜双脚泡在热水里,金口开了:“跟了朕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奴婢……”吕芳闻言跪了下去,刚说了两个字,吕芳就哽住了,好久才咽下了那口眼泪,“能伺候万岁爷这四十来年,奴婢不苦…奴婢知足了……”

“你啊,一句话总能揣摩那么多意思,朕没有要赶你走,这副姿态干什么?”朱厚熜也有温情一面,摇摇头道。

“奴婢年老力衰,伺候万岁爷已经有了不到的地方,万岁爷仁厚,不赶奴婢走,奴婢也自觉羞愧,不能再在宫里待下去了。”吕芳叩拜道。

朱厚熜眼神复杂,望着他,道:“怎么,伱不愿意再伺候朕了,想弃朕而去了?”

“能伺候万岁爷,是奴婢十世、百世修来的福分,万岁爷是神仙之体,能活万年,奴婢自然想伺候万岁爷万年,只是,奴婢是肉体凡胎,恐怕做不到了。”吕芳的声音中,逐渐有了哽咽之声。

当初从兴王府来的旧人,只剩下吕芳、陆炳两个人了。

这玉熙宫里是人多,但都是“儿孙”,无有心里话能对人言,吕芳难免觉得孤寂。

这感觉,随着圣上修炼有成,恢复年轻,越来越深。

尤其是进入嘉靖四十一年,吕芳就觉得自己是风前烛,雨里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了。

吕芳明白,这是人老了的征兆。

为此,吕芳明知无用,还是吃下了之前藏下的万岁爷赏赐“仙丹”。

一颗颗丹药下肚,当时是精神些,但一二日的光景就没用了,而且,身子骨会更沉,精力会更加不济。

“朕是不会忘了你的。”朱厚熜伸出手,抚过了吕芳白苍苍的发顶,动用了神通。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吕芳的发丝由白转青,再转为乌黑,满是皱纹堆垒的面容,仿佛被一股伟力抹平,苍老的身体里,突然涌动着力量,身子骨似乎回到了四十岁的模样。

“别跪着了,去拿镜子来。”朱厚熜收回了手。

吕芳立刻起身去案几上捧过来一面镜子,半蹲着要照向朱厚熜,却听圣音道:“别照朕,照你。”

镜子偏转,吕芳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一个恍若隔世又露出上世光景的自己。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这时。

尽成现实。

吕芳又跪了下去,镜子放在了脚边,五体投地三叩首道:“奴婢德薄,竟受此天恩,纵使粉身碎骨难报,惟愿生生世世伺候万岁爷,为奴为婢。”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朱厚熜念起了诗,笑道:“以后朕不赶你走,莫再说年迈,力不从心的话,起来吧。”

“是。”吕芳泪流满面,去将镜子放后,背对着朱厚熜,许久才收拾好心绪。

水不太热了,吕芳为朱厚熜擦干了脚,穿上了鞋袜。

朱厚熜从蒲团上站起,踱步到御案前,打开了折着的条陈,看了起来。

是从草原传回的锦衣卫密奏。

在昭勇将军把汉那吉策动下,北虏王子僧格率众投降,草原尽归大明朝。

顺义王俺答不服王化,挟亲军三千远遁极西,沿途又带走不少北虏军骑。

死士营奉命追击,遭遇暴风雪,迷失于冰雪之中,内阁首辅大臣张居正之弟张居易身在其中,冻饿而死,北征大元帅王崇古上表为其请功。

草原雪大风急,北征捷报会同请功表,不日送至京城。

锦衣卫的密奏。

是可以当做捷报报给朝廷的。

但张居正之弟张居易的死,中间存在着猫腻,锦衣卫不愿意找麻烦。

王崇古当着三军将士的面,痛骂了张家老夫人,并将张居易扔进了死士营。

在对北虏取得完全胜利后,还让张居易所在的死士营顶风冒雪追击早就消失无影无踪的俺答,这明摆着就是送张居易去死的。

折了首辅府的面子,害死了首辅胞弟,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元辅必然不会放过“凶手”的。

经过嘉靖四十年的折腾,当朝首辅的权力是削弱了,但还不是死了,一旦发疯,咬到谁还是很疼的。

为了防止被波及,捷报、请功书的事,锦衣卫决定让军方自己来。

条陈虽然没有写明军方,或者说王崇古、戚继光、俞大猷如此做的原因,但朱厚熜依然能看出来,这是军方与朝廷切割的方式,也是对他这位皇帝表达忠心的方式。

将相和。

没有皇帝能睡着觉的。

朱厚熜放下了条陈,问吕芳道:“这半个月里,朝廷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回万岁爷的话,没有什么大事,只出现了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就是去年朝廷的变动,有风言说,是张阁老背刺了徐阶,才坐上了内阁首辅大臣之位,徐阶的失踪,或是张阁老下的手,也有风语说,张阁老、徐阶,师徒间情深意重,张阁老为救徐阶,不惜深夜冒雪送恩师出城,违背圣上意志。”吕芳答道。

两头堵。

一边骂张居正欺师灭祖,一边指摘张居正违抗圣意,从道德、大明律法两方面攻击,这是奔着弄死张居正去的。

吕芳顿了顿道:“万岁爷,这些日子从通政司送来不少参劾张阁老的奏疏……”

朱厚熜目光一闪。

参劾奏疏能送进宫,就代表张居正在朝地位和权力受到了动摇。

“有哪些朝中重臣走的比较近吗?”

“回圣上的话,高阁老和吏部尚书杨博杨部堂来往较多,提拔了一批山西出身的官员。”

朱厚熜沉默稍顷,眯着眼望向吕芳:“条陈的事,还要让张居正知道,你亲自送去,劝其节哀,为嘉其诚,朕会让吏部为其胞弟封个爵。”

“是!”吕芳这一声答得好是响亮,接着他磕了个响头,退到门边,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朱厚熜望着他精力弥散的背影,眼中的光慢慢收了。

……

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云遮月。

这是京城的一句谚语,因嘉靖四十年腊月的雪下过了头,嘉靖四十一年除了初七、初八下了两场小雪,此后一直到正月十五都罕见地没有下雪。

云薄月明,这就使得京城多处的灯市比哪一年都红火。

抬望眼,便能看见灯火照得通明的天空,和飞上天空五颜六色散落的焰火。

戌时时分,多数人都观灯去了,街面上只有少数妇人、老人带着孩童,在处处挂着大红灯笼的门前燃鞭炮、放“起火”点“二踢脚”。

地上点燃的“起火”在冒着焰花,不远处天空也在缤纷地落下焰花,间杂着砰的一声,“二踢脚”呼啸着蹿到街面的空中再响一声,怎一个乐字了得!

大人小孩都明白,疯了这一晚,明日就要“收放心”了。

烟袋斜街是京城少有的斜街之一,隔几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灯市,什刹海灯市。

但这里被拐弯处挡着,见不着灯火,在这热闹的夜里,却分外寂静。

闹中取静,或许就是如此。

而这坐落着的,是吏部尚书,朝廷天官的府邸,取意虽好,但也注定寻常日子不会如意,来来往往的宾客如云。

“杨府”两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匾额再无其它字样,但已经够唬人了。

因为这两个字出自当今圣上之手,御赐匾额,可见门楣。

在朝廷中,始终隐藏着第三股势力。

夏言、严嵩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严嵩、徐阶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严嵩、徐阶,张居正、高拱之争时,这股势力在。

张居正、高拱之争时,这股势力还在。

这便是晋党。

就和昔日晋商一样,走的是“不显山不露水、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路线。

杨博,是晋党党魁,杨府,也就成了晋党大本营所在。

在晋党覆灭时,杨博做出了和王崇古相同的选择,将晋商商帮在朝廷中扶持的官员“卖”的干干净净。

保存了自身,保存了晋党,保住了多数晋籍朝官。

此时的杨府中,杨博在,杨博次子杨俊士也在,把持各路奏章的通政司使张四维也在。

杨博、杨俊士无需多言。

张四维。

这位朝廷新的九卿。

是晋党中的新秀,深受杨博的看重,也得到了次相高拱的重视,同时,张四维还是王崇古的外甥。

能力、身份、地位,就注定张四维未来不同凡响,未来晋党党魁之位,非其莫属。

在书房内。

杨博听次子和张四维念完了王用汲在开化、德兴两县查案结果,没有觉得意外,躺在靠椅上一动不动,却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想着。

“算算日子,王用汲押解着开化、德兴两县知县回了金陵,那海瑞因妻子生产还没有启程进京,爹,不会出什么事吧。”杨俊士耐不住父亲的沉默,拿着长兄杨俊民从江南送来的消息在父亲面前直晃。

人的名,树的影。

海瑞,海青天之名,在江南可谓是响当当的响当当,没有不敢平的反,没有不敢杀的人。

那天子剑,还在海瑞手上,海瑞用它砍了不知道多少官员,知县,甚至是知府,巡抚都砍过。

杨俊士真怕长兄被海瑞拎着天子剑给砍了。

相貌儒雅的通政司通政使张四维接言了:“那海瑞是个稳重的人,拿不到实证,是不会杀人的,再说,任命海瑞为礼部尚书的公文早就送到了海瑞手上,现在的南直隶总督是赵贞吉,即便人还没到金陵,但也快了,那是个聪明人,不会纵容海瑞胡来的。”

“我倒是想海瑞把那逆子给砍了。”

杨博语不惊人死不休,身体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却从远处移望向二人,“在做官前,我一而再再而三告诫,不要贪,不要占,老老实实,安安生生,当不了个好官,就当个中官,以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现在我就恨当初心软,没有直接打死那不成器的狗东西。”

杨俊士、张四维本以为老爷子爱子心切,会立刻施展手段去救长子,却没有想到老爷子会这般咬牙切齿。

长子性命攸关,老爷子竟一点也不糊涂。

杨俊民跑去浙江,跑去衢州府当知府,其为官,两人也有所耳闻。

上任就与地方胥吏勾搭在一起,沆瀣一气,府下两县有矿,有矿业司的太监在那常驻,杨俊民更是与之称兄道弟的。

钱、权、色,杨俊民是来者不拒,不到一年的时间,杨俊士就听说自己多了十多个“嫂嫂”,全是秦淮河的头牌,有几位嫂嫂还有了身孕。

虽不是昏官,但治下之事也是能平就平偏帮权贵富者。

开化煤矿矿主、德兴铜矿矿主,都是矿业司太监给杨俊民拉的“富贵”,那几百位死去的矿民抚恤,不是没有,而是被杨俊民和矿业司太监给分了。

宁献十万银于官,不舍一文钱于民。

这才有了县衙、府衙抓上告矿民,引发的暴乱。

哪怕没有长兄杨俊民的贪墨账本,也知道贪赃早过百万,更何况还有枉法之事。

根据圣上大律,如此贪墨,起码也是个抄家灭族。

为了拯救家族,老父亲做了不少努力,但人算不如天算,事情总在一步步超出计划。

杨博像是没有看见他们此时的反应,徐徐说道:“只要海瑞插手开化、德兴矿难的事,就灭口销赃吧。”

张四维精神一震,脱口而出道:“灭谁?”

“杨俊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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