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2章 风雨骤(求2024年的第一张月票)

“道历三九二八年七月九日,奄城李氏主脉被屠,支系分其家。”

“道历三九二八年八月十六日,邗城吴氏家主被发现死于书房,七窍皆血。其无后,旁支不继,遂绝嗣。”

“道历三九二八年九月四日,宋氏嫡子失踪……”

琅琊城白府,昔年白平甫的书房中。

白玉瑕坐在书桌前,将一张张写着不同情报的纸片贴在桌面,一边贴,一边念。每一张纸片都对得很齐,整洁有序。

书房里的一切陈设都如旧时。白平甫死后,再没人用过这间书房,直到他唯一的儿子回来。

白玉瑕仍然记得,当年他还没有书桌高的时候,父亲是怎样把他抱在桌子上,高兴地叫他背文章,自己则蘸墨饮酒,狂笔行书,谓之曰“吾儿佐兴。”

后来稍大一些了,便少有那样的时候。父亲越来越强调规矩,需要他成为一个完全符合规范的白氏贵子。

他知道在最后的时刻,父亲对他是失望的。

因为他抛开了家族所赋予的责任,把过往人生所遵循的规矩全都丢到一边,和向前一样地去流浪——

他认为自己只是去寻找一个人生答案,但父亲没有等到他回来。

白玉瑕一张张地对着纸片,像是在玩小时候玩的拼字游戏。

但真正了解越国的人,就能知晓这些文字的重量。

奄城、邗城,都是越国的重要城市。

李氏、吴氏、宋氏,都是越国境内有名的望族,是仅在革氏、白氏之下的那一等。

在傲慢的楚人眼中,整个越国也只有革氏、白氏能算名门。但李、吴、宋这些,在越国境内,也是响当当的姓氏。

这些门阀之家接连出事,自然不免人心惶惶。

越国各地流言乱飞,人人恨楚不敢言。

高政是谁杀的?

三分香气楼楼主,罗刹明月净。

好端端的罗刹明月净为何要杀高政?

明眼人都知道,跟楚国有关。

那么如今这些越国权贵接连出事,祸源究竟在哪里?

除了楚国,还能是哪方?

楚人何其歹恶!

六月的时候,楚国使臣钟离炎,擅闯隐相峰,惊扰高政亡居。恰恰高政的亲传弟子革蜚,从浑噩中苏醒,怒而逐之。

革蜚大败钟离炎,越廷亦囚楚国副使斗勉问责——但最后迫于楚国势大,也只能将这两人放归。

楚人理亏,所以在明面上不动声色。但转过头来越国境内就频频出事,公卿权贵人人自危,谁能说跟楚人无关?

堂堂天下霸国,竟用此等阴私手段,枉为大国!

这汹汹物议,白玉瑕当然也知道。

他知道的远比舆论更多。

所以他在书房里沉默。

笃笃笃~

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母亲文娟英的声音:“瑕儿,娘可以进来吗?”

白玉瑕随手一抹,用一张雪白的宣纸,覆住了桌面,轻笑道:“进来吧——我记得小时候在这间书房写字,您可从来不愿敲门。”

文娟英便推门走了进来,她也笑着:“那我不是防着你爹么?男人啊,动不动就说应酬、工作,门一关就是几个时辰,谁知道躲在里面干什么?娘这叫奇袭查岗。”

白玉瑕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枝,淡笑着:“我爹可是出了名的本分规矩,您对他的怀疑,属实没什么道理。”

“嗐!你知道什么,他年轻的时候——”文娟英说着说着停下来,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白玉瑕头也不抬地作画,但咧着嘴:“您要想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糊涂事,我这个做儿子的,也不是不能听。见贤思齐嘛。”

“掌嘴!”文娟英嗔道:“该说‘见不贤而思内省也’!”

白玉瑕嘿嘿一笑:“一个意思,您懂就好了。”

文娟英看了看儿子,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正在绘制的画——兀枝一根,寒鸦一只,几点风雨。

十分孤寂的一张画。

不知何时,她已经收住了笑容。白玉瑕也抿住嘴唇。

母子俩都不笑了。

“画下面压着什么?”文娟英问。

白玉瑕顿住画笔,轻声道:“这越国地界上的事情,您不知道的也并不多。”

“儿啊。”文娟英道:“伱该回星月原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总呆在家里也没个出息。”

“在星月原也没什么出息,东家挺抠门的,从来不涨薪水。”白玉瑕道:“我还是多陪陪您。您一高兴了,手指缝里漏些零花,不比我在外面当牛做马强?”

文娟英沉默了一会儿,道:“最近挺乱的,你说——”

“跟咱们家没关系。”白玉瑕道:“出事的都是门阀,都是权力相继、垄断资源的那几家。咱家早就风流雨打,在琅琊城说了都不算,轮不着咱们。”

白玉瑕在家闲住这段时间,倒也没做太多事情,就是抓着族里那些故态复萌、张嘴闭嘴白氏复兴的人,好好敲打。

他归来后的白家,倒比他不在的时候更冷清了。

文娟英道:“什么门阀不门阀,都是楚人造的孽,楚人蛮横惯了,可不管你的实际情况。杀人还挑日子?”

“真是楚人吗?”白玉瑕问。

文娟英脸上一变:“玉瑕!”

白玉瑕道:“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楚国方面究竟能用谁来对应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安国公?淮国公?他们动手就是覆国。屈舜华?左光殊?项北?呵呵,以我对他们的认识,他们再如何沦落,也不止这点格局。”

“楚国何其庞大,难免腐枝败叶,我儿说的都是英雄,那狗熊你没瞧见呢。”文娟英说道:“像顾蚩那等,什么龌龊事情做不出来?”

“娘亲。”白玉瑕语气复杂地叹道:“您真是皇室中人!”

文娟英本来还有很多的说辞,但听到儿子的叹息,不由得垂下眼睑:“你娘姓文,你爹你娘,都是越国人。儿啊,你也是越国人。生于此,长于此。”

白玉瑕索性将刚画的那幅画掀开,露出书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纸片,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奄城李氏说是支系分其家,分的都是些金银杂物,权柄到哪里去了?晋升通道到哪里去了?都收归国有。邗城吴氏说旁支不继,偌大家业、富贵爵名,旁支不愿继吗?不给继啊。所以绝嗣——”

“够了。”文娟英打断说。

白玉瑕却不肯停:“咱们皇帝雄才大略,是下了决心要剜烂疮了。我爹幸亏死得早,要是死晚了,免不得挨上一刀。”

“可以了……”文娟英的声音近乎哀求。

白玉瑕继续道:“皇帝既然有这样的决心,他自己也不可能不放血。文姓皇室开枝散叶这么多年,很快就要一通修剪——这不,闵郡王已被寻了个错处申饬,封地注定保不住。他若是不够懂事,脑袋也难保。”

“白玉瑕你想干什么?”文娟英声音很尖地喊了一声,缓和下来,眼中已经有泪:“你想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这些话传出去,你顷刻成国贼?你父亲你爷爷,你白氏列祖列宗的名誉,全都保不住——你想干什么啊?”

白玉瑕却很平静:“我爷爷为国家鞠躬尽瘁,是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我父亲一生爱惜羽毛,恪守道德准则。我白氏列祖列宗,不曾愧对国家。他们的名誉保不住,是因为什么?因为我说实话?”

文娟英哀伤地看着他:“舆论的洪流一旦形成,任何试图挡在前面的人都会被碾碎。真相有什么意义?证据哪里重要?人们并不在乎真相,只需要宣泄情绪——这道理你难道不比我懂?为娘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的事情。”

白玉瑕说道:“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我想,能被蔑污之口贬损的,并非真金。会被谣言击垮的,不是硬骨头。”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娘不懂。玉瑕,他们说是楚人干的,就是楚人好了。楚国强势凌人,也怨不得很多事情都怪在他们身上。”文娟英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放心,我现在也只是跟您说。”白玉瑕笑了笑:“况且这是越国需要的,对么?皇帝要改革彻底,要万众一心,要把握舆论——娘,我是可以理解的。”

什么李、吴、宋,他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本不算亲近,说来说去,可算是文景琇家事。他唯一不能理解的事情,在以前就发生了,无关于今日。

文娟英抹了抹眼泪,留恋地看了看这个房间,走到书桌前:“玉瑕。娘想清楚了,我们一起去星月原吧,就咱们娘俩。”

白玉瑕语带惊讶:“张叔邓姑他们,我的那些叔伯兄弟,七大姑八大姨,这些人呢?都不管了?”

“不管了。他们都是成年人,他们自己为自己负责。”文娟英说道:“你爹走了,你也无心家业,娘撑得很辛苦。索性家业都分给他们,我就带一些随身的物件,跟着你去别处养老,远离是非。”

白玉瑕当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因为正是他借越国境内的动荡,逼自己的母亲做这样的选择。

故土难离,家业庞大,文娟英自己又姓文……若非故意表现出一点危险的苗头,他知道自己的娘亲绝不肯走。

“可不能只带一些随身物件。”白玉瑕笑道:“元石什么的,可一颗都不能落下。您指望儿子那点工钱养老,那是不太指望得上的。”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文娟英的心事也陡然放开,她抬手打了儿子一下:“败家德性!”

白玉瑕笑着讨饶,推着母亲往外走:“您快去收拾行李,我这就安排车辆,送您去星月原。”

砰。

书房的门关上了。

书房的主人离开房间,并将永远地割舍这里。

落春雨,落夏雨,落秋雨,整个道历三九二八年,越国好像都在雨中。

骤雨敲窗,沁入湿意。终于也有一缕秋风,穿隙过网,杀进书房里来。

贴在桌上的纸片,像是印在桌面,不为所动。

那张记录了白玉瑕随手画作的宣纸,几乎随风而起,但被镇纸压住,大半都卷起,却还有一角钉在桌上。

此时它掀起在秋风,看得到画幅的背面却有两行字——

“风雨骤,风雨骤。厚衾蜷来裹病骨,孤枝栖得寒鸦瘦。”

……

……

嗒嗒嗒。

马蹄声和骤雨敲顶的声音,仿佛在协奏。前者舒缓,后者急。

“我说,这雨下得挺烦的,把它斩碎了吧。”向前坐在车夫的位置,靠着车门,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道。

坐在旁边的白玉瑕,没好气地道:“你自己斩不掉?”

向前恹恹地瞥了他一眼,懒得说因为自己懒。

白玉瑕勉强保持了耐心:“日升月落,雨打风吹,都是自然之理。咱们修行者虽能改易天象,但多少有些干扰,对环境未见得是好事……”

“行了。”向前懒得再听,只道:“走了。”

白玉瑕嘱托道:“我母亲没什么修为,受不得颠簸,你慢点赶车,不要着急。我忙完就跟上来。”

从越国到星月原,要是慢慢赶路,可不得三五个月。

向前头很疼,但也只是‘嗯’了一声。

“这件事情你不要跟别人说。”白玉瑕再次强调。

向前的死鱼眼毫无波澜:“绕得那个费劲。你直接说让我不要告诉姜望就行了。”

白玉瑕道:“他就是个操心的命,要是知道了,又得自己过来接——异族洞真那么好杀么,在哪个种族战场不用拼命?这点小事还是别打扰他了,等咱们汇合了,一起到了星月原,再告诉他。”

向前盖上眼皮,又抬起,用这个动作表示点头同意。

白玉瑕抬高声音,对车厢里的文娟英道:“娘,外面风大,不要开窗,免得受凉。您有什么事情,直接跟向前说就好,他是我的好兄弟,懒是懒了点,人靠得住。”

向前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精神一点:“伯母,有事尽管吩咐!”

“辛苦你了,小向。连累你跑这一趟。”文娟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有些背井离乡不可避免的伤感。

“没事儿,伯母。我这个没有别的优点,就是腿脚勤快,这些年都是在路上——”向前把他今年的客气话全都说完了,便道:“您跟玉瑕讲,他正要走。”

文娟英的声音又道:“玉瑕。张叔、邓姑他们,为白家奉献了大半辈子,咱们不可亏待。还有你六婶,她过得不容易……”

“这些家长里短七亲八戚的事情您都不用操心,我来安排。把家产给他们分得清清楚楚,叫谁都没有话说,您放心好了!”白玉瑕劝道:“您呢,好好睡一觉,该吃吃该喝喝。把这点家当分干净了,该交代的交代一下,我就追上来。”

“唉。”文娟英许多的话,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嗒,嗒,嗒。

白玉瑕消失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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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不好的事情都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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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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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33章 言传身教,何日梦真(月初求保底月

革蜚在隐相峰上的第一课,是关于“傲慢”,和“紧张”。

高政认为,这是山海怪物来到现世,最先需要解决的两个问题。

但多年以后回望,革蜚认为自己在那一课学到的最重要内容,是“忍”。

“放下傲慢”和“保持从容”是言传,“忍”字是身教。

真正的革氏嫡子,五岁就拜在高政门下,跟着他学了十七年。从一个还没有笤帚高的稚子,成长为越国的国之天骄。

后来皮囊被窃据,占据皮囊的山海怪物,还走到隐相峰,想要控制高政。

高政却选择收下这个徒弟,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

那时候革蜚还不太知道,“师徒”意味着什么。直到隐相嫡传的身份,为他推开所有有形无形的门户;直到他接触到的所有人,一再提醒他,他接收到了怎样丰厚的政治遗产。他才明白,所谓“衣钵”,“钵”是吃饭的本事,“衣”是做人的尊严。

由师及徒,高政给的是一生的积累。

革蜚由此愈发能够明白,这个“忍”字。

相忍为国。

高政活着的时候,姜望来过隐相峰,那时候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即撕开皮囊,给姜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在高政的压制下,才肯蛰伏。

后来高政死了,姜望再来隐相峰,他在装傻的时候和不用装傻的时候,都选择了忍。

文景琇夸他已经成长。

他却忽然意识到,他对高政产生了一种依赖。一种子女对家长的依赖。

他虽然诞生于凰唯真所创造的山海境,但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凰唯真,他和这世上许多的人一样,都只是听过凰唯真的传说。他是山海境里孤独的异兽,在残酷的竞争里一步步走到山海之巅,从来没有谁真正教过他什么。

在高政面前愤怒咆哮几乎失控,嚷着闹着要大开杀戒,其实是在家长看顾下抒泄情绪的任性。当老师死了,家长没了,他需要独对风雨,才捡起那些学过的东西。

钱塘江堤上,高政在潮来时的沉默,是他所听到的最后一课。

他虽是山海怪物走到现实,却不是没有智慧的存在,在山海境压服诸方异兽,击败所有竞争者乃至于最后想要革凰唯真的命……不是没有脑子可以做到的事情。

只是走出山海境之后,颇经蒙昧,兽性难制,才无法克制残暴本能,时不时失控。

他刚刚开始学着做一个人,但人的世界,远比山海境诡谲。

比如说一开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文景琇的目的是强大国家,但手段竟然是削弱自己,还没等楚国动手做些什么,自己先把本国的贵戚旧勋杀了干净。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这或许是割瘤剜疮的过程,现在流血,是为了以后活命。

只有那些眼明心亮、懂得取舍的人,提前交出权柄,解散编织多年的利益网络,才能够幸免于难。这可以视为烂疮的自愈,治好了自然不用再剜。

比如同样在奄城的郑氏,世代把持奄城城主之位,郑氏子弟填塞城主府,不给外姓一点喘息机会。连郑老太怀里的宠物狗,都是官册挂名的缉匪猎犬,享受国家奉养。在奄城,有“十吏七郑”之说,远比走军队路线的李氏要强盛得多。

但是风雨一来,郑氏家主直接卸任城主,且在卸任之前,把任职政务的郑氏子弟全部开革。根本不搞去芜存菁那一套,也不去跟朝廷辩解哪些人是合格的甚至优秀的,直接清空一切,躺平任削,从头再来。

郑氏就几乎没有死人。

不多的几个死者,还是郑氏家主自己动的手,宣读罪状,明正典刑,大快人心。“十吏七郑”那么多年,奄城百姓还要念郑氏的好呢。

与之相对的就是李氏,根本看不清形势。以为郑氏失势,果断伸出触手,还想要军政一把抓……最后结果便是主脉一个都不剩。

如今会稽城里,无人称贵。以前动辄“血脉”,言必“历史”,如今个个要撇清关系,说自己三代白身。

人和人之间的悲欢并不同。

越国的旧贵族势力被极端手段一夕扫灭,从而产生巨大的权力中空,这也是巨大的机会。

整个越国各郡各城,全面展开官考,所有考官,全都是平民出身的官吏——为了今天,皇帝早就储备了大量的人才。

昔日贵族把持朝政,平民晋升困难,天子爱才,专门建了一个翰林院,养住他所看上但又不便提拔的贫家子弟。

这些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写文章,读读书,修史辩论。只有虚名,并无实权。贵族们也乐得留一个敬贤的好名声。

现在这些人全部外放出去,填塞朝野,把持空缺出来的关键位置,全面配合越廷所推动的新政——他们如此关键又如此清贵,故天下谓之曰“清翰林”。

上升通道一旦打开,顷刻波涛汹涌,死水变成活水。

贫家子弟奔走相告,壮志满怀。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也有百废俱兴,万物发生。

时人或曰:踏公卿之骨,上青云之梯!

政治改革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说皇帝陛下突发奇想,心念一动,一拍大腿,就能立刻改天换日。

革蜚看到,越国新政今天如高崖倾瀑势不可挡,是高政在许多年前就开始布局的结果。春种多年,于今秋收获。

当年高政携促成陨仙盟约之威势,全面在越国展开吏治改革,要求“选官公正、贵贱同权”,朝中无人敢公开反对,但最后施行下来,却并不顺利,受阻于越廷下面的各大主城。以高政的手段,自上而下,也不难摧枯拉朽——但就在这个时候,他被迫下野。吏改自然废弃,政纲中止,官道修为溃散。此后避世隐居,不问朝局。

许多年过去了,包括吏改在内,高政的许多政治主张再没有被提起。朝野都敬他,贵族都服他,但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前,很多人还是宁愿他一直是“隐相”,最好“只隐不相”。

革蜚也很多次听高政讲起过去,但这位老师好像从来不觉得遗憾、惋惜,只是平静总结他当年所做的事情,做成的没做成的。没有波澜,只有条理,仿佛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

在高政死后的这段时间,独居深山小院,对照着现今的越国国情一一回想,革蜚才慢慢地听明白了那些往事,理清其间脉络,一桩桩一件件,如在眼前。

当隐相峰也隐入高秋,他好像读完了高政的一生。

他决定下山。

春种秋收,夏长冬藏。此刻下山,正是时候。

越廷至今没有对革蜚的存在有什么公开表述,这也让他成为越国时局中,一个相对暧昧的存在。

他是革蜚,他下了山,当然要先回家。

革氏是越地最古老的家族,比越国的历史都要悠久。当年越太祖在发动政变之前,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求得革氏的支持。

这样一个家族,世代兴盛,真正可以称得上名门,底蕴深不可测——当然这也只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底裤都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革蜚觉得这具身体的父亲,那个名为“革誉”的族长,实在是愚蠢。

把儿子送到高政门下当徒弟,这不等于将自己的心腹要害,裸露在高政面前吗?为什么这些人根本意识不到危险,死到临头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高政所要解决的痼疾?

是老师伪装得太好太狡诈,还是父亲太愚蠢?

对革蜚来说,这并非是两难的问题。这两者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同时发生。

革氏老宅在抚暨,此城以花鸟鱼虫显名,民间好博戏。

革蜚前脚踏进城门,后脚就沸腾了整个城市。

一路上不断地有人行礼,俱都远远拜着,表示诚敬,而绝不靠近打扰。

这种热情在踏进大宅后抵达巅峰。

“少爷,您回来了!”

“少爷,奴婢去给您沏茶,还是您最爱的冬夜眉?”

“蜚少爷回来了!”

革蜚没什么情绪地往里走,一路上只是轻轻地点头。

他还捕捉到这样好笑的窃窃私语——

“太好了,少爷下山,这下没人敢动我们了!”

人类真是太复杂的生物。强大的渊深似宇宙,弱小的卑微如尘埃。有人智慧深远谋定万里,也有人愚蠢浅薄简直可笑。

究竟要怎么定义呢?

革蜚一路往里走,见到了这具身体的父亲。

父迎子不太合礼,但作为革氏这么多年来已经断代的真人,作为革氏未来千年基业的有力支撑,革氏的族长出来相迎,又是很合理的。

革蜚想起老师的教导,人应该守礼。

所以他对面前的革氏族长革誉深深一礼:“孩儿见过父亲,父亲您消瘦了。”

革誉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好,好。我儿有心了。”

“外间风大,咱们去书房说话吧?”革蜚很孝顺地问。

今年已经六十一岁的革誉,转身往里走:“好啊,你跟我来。”

革氏现在的族长,和革氏未来的族长,就这样屏退所有下人,单独走进了书房。房门一关,喧嚣退潮。方才的热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这间书房的布置不一样了。”革蜚打量着左右,忽然说道。

革誉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坐姿十分板正:“有什么不一样?”

“跟白平甫的书房很像。”革蜚说道:“简直是一样。”

革氏族长的眼睛很深邃,像是两个山洞,里面也的确住着虫子,他抬了抬嘴角:“真不错,你还记得。”

古老的驭虫之术自然有可取之处,但在革氏始终没有突破,已落后于时代。革蜚本就是洞真眼界离开的山海境,又跟着高政学了这么久,早就看不上原身所学的所谓‘家传’。他漫不经心地道:“我对张临川印象深刻,他是我吃过的第一个亏。”

白平甫确实不值一提,但张临川杀白平甫的过程,堪称艺术,他有仔细欣赏。

“易胜锋呢?”革誉的语气同样情绪很浅:“南斗殿的那个。”

“他只是跑得比较快而已,真要算也只能算半个——”革蜚随口说着,咂摸出一点不对:“为什么您会觉得易胜锋给我造成了麻烦?”

革誉不答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书房布置得跟白平甫一样么?”

在山海境里,弱者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长篇大论。革蜚的耐心已经不剩太多:“伱说罢。”

革誉不以为忤,自顾自地道:“历史无新事。相似的事情总会一再发生,我跟平甫兄争了半辈子,我知道我也会像他一样。”

这话倒是有些意思,革蜚没什么感情地道:“为什么这么说?”

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书,很厚的一本,书页都有些泛旧,革誉把它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书封上写着……《楚书·卷玖》。

越国名门革氏的族长,在读楚国的国史。且常常在读。

这个越国古老名门的家主,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语气十分平静:“你这次下山,是来杀我的吧?”

革蜚不太掩饰地回望过去,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忽然觉得此人和自己认知里的那种愚蠢形象不太一样。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革誉道:“从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他。那是我的儿子,我从小养到大,你们有太多不同了。”

高政曾经说,人类很擅长自我欺骗,革蜚的家人不敢面对真相,所以没有发现革蜚的问题。但现在革誉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人,真是有趣的生物!

革蜚终于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也坐了下来,他的坐姿也很端正,很守礼:“可你还是认了。我很好奇人类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这几年我读了很多书,好些书上都说感情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就我在现实的经历看来,它好像也不重要——它到底重不重要?”

革誉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没有教育这头山海怪物的义务。他只是继续自己的表达:“你不是我的儿子,但你确实是一头灾兽,所过之处尽灾殃。说你是真正的‘蜚’,也不为过。我革氏历代苦求灾厄之兽,遇到你也算求仁得仁。”

“原来如此!”革蜚面带微笑:“你发现我不是你的儿子,但装作不知道,是故意麻痹我,想把我当真正的蜚兽来炼,以重续革氏秘法,求得一尊新的真人,为革氏赢得未来——后来又为什么放弃这个主意?因为我的老师?”

革誉目有惊色,他惊讶于这头山海怪物的聪慧,更惊讶于高政的教导。高政好像真的把这头山海怪物当成亲传,为之倾注了太多心血。

这个发现令他哀伤。

他说道:“是制度产生不公平,是执权者不作为,是自上而下每个人都有的私心,才衍生今天的这一切……站在这贪欲之塔,每一层都在吸下面的血,立足最高处的他们,却视中间的所谓权贵为毒瘤。当然,今时今日越国这些权贵,说是毒瘤倒也不为过,但越国是从无到有建立起来,权贵之所以能成权贵,最初也是怀抱满腔热忱,来建设这个国家。”

他问道:“是他们变了吗?是我们变了吗?还是土壤变了,国家变了?革蜚,你说这几年都在读书,你可有答案给你的父亲?”

革蜚很认真地回想高政说过的话,他视之为宝贵的记忆财富,是怪兽过冬的食粮。

他这样说道:“治重疾用猛药。倘若给老师更多时间、更多自由,倘若他当年没有被迫下野,今天不必如此粗鲁。这一切本该和风细雨的完成,但现在没有时间,老师也不在了。”

“我这么跟你说吧——”他看着革誉:“文师兄的手段确实粗糙了一些。换成老师来做,不至于这样。”

“原来是这样……”革誉点了点头:“若是就这么阴暗的杀人,也是高相遗计,我会觉得这一切没有什么希望。你这样说,为父倒是放心了一点。”

“放心?”革蜚抬起眼睛,不太理解。

他越来越像一个人,越来越是一个人,可是他对人类,也有越来越多的不理解。

“来吧!”革誉仍然不给回答,因为他怀着恨,不肯教导自己的仇人。但他也没有选择对抗。他只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张开手臂,平静地说道:“革氏这颗长在帝国心脏的毒瘤,由高政的徒弟、我的儿子来亲手拔除,是最合适的。”

革蜚……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在山海境里,无数异兽的竞争中,一步步杀出来的。他最知道为了活下去应该怎么做。

但高政那么聪明的人,好像没有想过求活。

眼前这个身体上的‘父亲’,新政之前的拦路石,这个国家的烂疮……竟然也从容赴死。

为什么?

革蜚想这样问,他也的确问出声音来。

可革誉并不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但愿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本章5k,不算加更。

……

【感谢大盟“烦恼落尽红尘远离”打赏的新盟!】

【感谢大盟“恰恰好好好”打赏的两个新白银以及两个普盟!大佬不说话也不加群,咔咔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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