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阿骨之威,没个名堂

王驾更袍升位,人人都在注目阿骨王,是以没人留意的,当苏景动念请袍时候,与他相伴同生的三尸都好像发了癔症似的,一起双目翻翻身体急颤……

也就在惊雷炸碎、煞云化枣同时,三尸之首大天尊雷动突然在‘嘭’地一声轻响中化作淡淡白烟,旋即烟入巨枣去、枣中传出雷动疯狂咆哮:“本座此生无谓生死,只求一口香甜滋味!打我骂我皆无妨,便是他来扇我一记耳光又如何,但、至少打过我后要给我个枣!打过不给枣,本座炖他全村!”

其声如其名,雷动的喊声真就如天雷滚滚四下回荡,从冥王到敌人再到外面群仙全都懵了,这喊得是什么胡话。

话说完,烟散出、雷动重新回到两个兄弟身边,三尸并排、两眼翻翻哆里哆嗦打摆子。他们三个整齐得很,幅度都一致的。

‘蜜枣’崩,煞云再度翻腾开来,一息过后第二声惊雷划破天穹,煞云再凝真形,金光灿灿三百里,大大的金元宝!

三尸之次赤目真人身化血红飞烟、遁去元宝中。

“本座此生无谓宠辱,只爱金银财宝!我苦我累无所谓,身份贵贱不在乎,卖了力气挣金银,挣到就好!哪个打我金银主意,不是不行,须得卖力于我。卖力挣来身价买力出,天公地道最好不过。”赤目真人声音贪婪,满满邪恶:“但、谁若于我卖力之后不给钱,谁若不肯卖力图我钱,本座卖他全村!”

元宝散,赤目归,王威煞云第三变,软红香笫三百里好大的床,帷幔起伏不停掩却无边春色,三尸之末拈花神君化粉烟入床去,下一刻淫笑声音荡漾仙天:“本座此生无谓得失,只愿沉沦花丛间、春梦醒不来。今夕欢好明朝散,我盼她安好;一朝缘尽随他去,我望她快活,弃我叛我皆无碍,唯盼欢好之初有真心……但、若她对我本无心,与我相伴不为情…即为骗心贼!骗我心者不可留,本座睡她全村!”

拈花回原位,红床归煞云。

冥王袍直问苏景本心,三尸和苏景又是一回事,当王袍生威时先把三尸的本心‘问’了出来,这可是几位冥王都不曾想到的事情,个个面色诧异、惊笑混杂。

三尸这种怪物,说复杂就复杂无边,说简单却也简单异常,三个人癔症似的‘本心威喝’其实都是一个简单意思:有所贪且贪得无厌,贪中自有贪之道,破道不可为,破我道者皆可杀,杀全村。

三尸出身中土,他们的想法其实也是中土大多数人的认知。不过不像三个怪物那么夸张。

闭狱、拔舌等几位冥王对望一眼,眼中都有笑意,自家的老十四果然邪性得很啊:当晓得,三尸还是苏景的三尸!

三尸是怪东西,自有灵智自成体统,他们的本照真心肯定不会和本尊一模一样,但‘路子’、‘痕迹’必定是重合的……苏景也贪,贪得无厌,不过苏景贪的是老祖信任,是亲朋开心,是大小师娘快乐,是离山之道,是如何才不会辜负所有曾喜爱自己厚待自己的那些人。

不辜负,也算贪心的。只要不辜负便可百无禁忌。为了不辜负哪怕立地成魔。

仙天寂静,没几个人能弄清楚苏景在搞什么,更袍升位绽放威严而已,蜜枣元宝大红床都算怎么回事……

三尸又整整齐齐地打了个激灵,苏醒回来了,各自瞪大眼睛显然不知刚才发生何事,面面相觑着:“怎、怎么了这是?”

裘平安凑过来低声说道:“三位仙尊威猛,这么一会都毁仨村子了。”

话音刚落突然空中再度暴起轰动巨响,乍听上去好像雷音,但远比雷声更让人心悸恐慌,那大响之中满满的毁灭之意!群仙悚然循声望去,骇然见:天崩塌。

真的是天崩了,原本深邃高远的星天此刻布满狰狞裂璺,正如蛛网一般拔裂、散碎,一片接一片的天穹好像碎瓷残陶似的坠落纷纷。

倾落‘碎片’之后就再没了天,只有浓浓灰暗、不见尽头的灰!

先是‘几片’散落,只刹那就彻底崩裂,无限天碎裂做万万残片,于急坠中化飞火流星,就那么‘遮天蔽日’地向下轰来。

天崩天坠、风雷涌动,旋即响亮咒唱、法宝鸣啸也轰地一声暴发开来:猛鬼军马、观战群仙尽数施法,封于顶护于身!天塌了无处可躲,慌乱逃窜就免了,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碎天’直接来砸碎自己的脑袋,能不能挡下不可知、奋力抵挡着看看吧。

短短三两息,陨落天轰入群仙阵中。

也是到了此刻,无数仙家才恍然发觉,砸下来的天原来轻飘飘的,不存丝毫力量当然也没不存丁点伤害。

幻、蜃?可当‘星火天’落尽再抬头眺望,依旧不见星天,只有无穷无尽地灰,沉沉压住了所有视线……又三息,‘灰’中突然映出了一个巨大身影。

原来的天有多辽阔,后来的‘灰’便有多辽阔;而后来的‘灰’有多么庞大,此刻显现的人影就有多么庞大!

巨大人影越来越清晰,他年纪轻轻,面目秀清,目光清澈且宁静,他自上方‘灰’中来,他向着十里碎星的邪庙中去。

最后三息,那个只能用‘铺天盖地’形容的灰中影,没入邪庙门前站立的苏景身内,一影一人完美融合。融影后的苏景……六条赤蟒盘结于黑色长袍,无尽威严凝聚袍中。

更蟒袍、升王位,第十四位王袍目光朗朗,面色朗朗,正微笑!

也在‘人影相融、阿骨称王’时候,漫天灰色散去,缥缈星天重归于众仙视线,还有,先前那份莫名而来、紧压于群仙心底的可怕威严也悄然消散了。

“十四,怎么如此古怪的动静?”十三王柳叶发问。

苏景应道:“十三哥有所不知,我在人间修行时候,参破的第二重天道是‘天无道’。”

袍映本心,而心中本念‘天无道’,所以阿骨王更袍时散起的真威便是天崩去、我行来!

十三王稍一琢磨,再问:“无法无天?”

苏景微笑着,但他的回答很认真:“有法无天。”

十三王眨眼,旋即大笑出声,不评价,不过他笑得欢畅无比。

“十四,可知王袍真威为何会直连本心?”三王闭狱问苏景,但不等他开口三王就给出了答案:“袍子是神君赏赐的,袍中法度也是他亲手封下的,真威通联本心,即为行事直问本心。神君不在时候,冥王行事只需直问本心即可,也只有直问本心,才不会辜负神君的期许与栽培,十四,这一重你当牢记。”

瞑目王从旁说道:“三哥的意思是,做事无需畏首畏尾,大可放开手脚。更不可有的:因怕连累神君所以违背你自己本心……若如此,才是真正辜负了神君!”

十三王也随之开口,对苏景道:“要紧的,不是万事自有神君撑腰;关键在,神君选择王驾不是没道理,只有直问本心做出的决断,才是神君想要做的事情。”

“成了成了,一个一个啰嗦得要命,安安静静地不好么?”七王拔舌之言硬生生地把三王给气笑了:“十四虽年轻却不笨不迂腐,你们让他自己来。”说着,拔舌王拍拍苏景的肩膀,同时把他推上前了几步。

“自己来?”苏景不是很明白:“来什么?还请兄长指点。”

老十三贪乐王笑道:“刚不是说好了,十四弟正式升位,今天事情都由你说了算。刚才咱们小小打过一架,勉强算是把该打的打了,可是没打完,因为该说的还没说,你上前去说吧。”

究竟要说什么,几位兄长并未具体指点,不过苏景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苏景眼中有光芒。

“去吧,无需心慌。”三王闭狱最后说道,对苏景点了点头。

苏景不再犹豫什么,展双翅飞出邪庙,先看半死不活四星君,再看大军伤亡过半七鬼主,似是选择了下,最终先望向七鬼主:“无漏渊七大鬼主,大鬼主和三鬼主就不作数了,还剩五个,你为五个首领之一,也算能做主的人。”

七鬼主眼色阴寒,不做声回答,只冷冷望着苏景等他的下文。

下文来了,苏景继续道:“打来打去没个名堂,不如宣战吧。”

宣战。

仙天莽林,群仙凶兽,彼此倾轧争夺不休,便如上次不安州夺宝,几大势力彼此敌对、互相攻杀,各有成名上仙陨落。可争斗时再怎么下狠手、再如何说狠话,争完也就完了,这等争斗还远远到不了开战程度。

但‘宣战’两字非同小可!无论哪家仙坛都不会轻易说出口,因两字落地便是摧旗拔寨不死不休的彻底争杀!

像之前十万山第十一天圣那样不靠谱的‘宣战’实在少之又少,以前哪有这等先例,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事情。

七鬼主深提息、眯长目,沉声反问:“妖……苏景,你以何身份说这两字?”

“迟纵走晚,你那双鬼目瞎了么?”

苏景身后,瞑目王微笑开口。只要眼睛不瞎,谁能看不到苏景身上正穿着冥王袍。

王袍在身,他还能是什么身份,他就是冥王!

他之言,即为所有冥王之言;他之言,即为阎罗神君法谕。

阎罗一脉又岂同上上狸那般胡闹儿戏,这群恶鬼中有人说‘宣战’,那就是真正开战,当两字出口、再之后阎罗一脉与无漏渊不同戴天、除非一方死绝死净,否则决不收兵!

也可以说,以后冥王再见无漏渊中鬼……见一个、杀一个。

远处群仙低低议论声音飘散开来,大都惊讶冥王的凶横,也都再盼着七鬼主的回应,应战、还是俯首认错尽量挽回?

七鬼主眼中光芒闪烁得厉害,应还是不应?冥王都是光棍仙,算上这个新来的苏景,加在一起才十四王,可就算把苏景扔出去不算,十三个冥王哪个不是强大凶悍之辈,顶顶实力的穷凶极恶鬼,何况冥王之上还有个传说里翻手倒转阴阳、一叹泯灭乾坤的阎罗老子!

苏景不再理会七鬼主,如即为冥王兄长指点,彻底放开胸怀,爱怎样怎样,我只做此刻我最最想做的事情,他又望向北方半死不活的四星君:“我与星满天也是如此,没名堂的仗打厌了,正经宣战吧。”

远处群仙的低低议论声音提高不少:

前后两次夺宝,无漏渊是被打疼了,可说到底西北还有无穷大军、千万鬼仙,主力犹存;再看星满天,他们的伤亡远比无漏渊要小的多,到现在也不过废了个四星君、毁了个上紫薇星宫,它的庞大、强大并未受到影响。

冥王宣战,同时打两个!

“不过,”苏景又把话锋一转:“你们之前不知我的真正身份,这一仗也不是非打不可,俯首认错、受我禁法从此侍奉神君,可免灭顶之灾。一炷香的工夫,仔细想。”

三王闭狱素手挥挥,一株长香在手,点燃。

似是觉得香头火不够旺盛,闭狱王对着香轻轻呵了一口气。

一气幽兰,吹出、吹过,长香突然疯狂燃烧,只在弹指间长长一炷香烧了个干干净净。三王微微笑:“时间到了。”

大家兄弟,心有灵犀,苏景笑道:“开战。”

开战!

七王拔舌飞天去,北方,长舌吐向半死星君;十三王急急追:“七哥,七哥,人头我有用,给我杀。”

瞑目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一仗不轮不着他出手,因为三王闭狱已动、向西北!

三王唇角,又次抿出了欢欣、残忍之笑。

七鬼主怒叱一声,早就蓄势的凶狠法术出手;之前交战,三王只是摧毁了他的前部大军,在七鬼主身后还有半支兵马、大队猛鬼,此刻皆随同主公一起出手,施法催宝猛攻闭狱王。

但出乎意料的,飘飘女子并未迎战,而是将于飞驰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从敌军面前绕到了鬼兵背后。旋即,三王口中长啸冲霄,她身后再显千万个自己,一人一支大军,大军冲袭!

七息,只才七息,千万女子归并一身,闭狱王又次出现在七鬼主面前,仍是百丈距离。

此时的战场,情形异常诡异,三冥王与七鬼主百丈相距,无漏渊那半支大军仍在,却仿佛被冻住了,头头猛鬼张牙舞爪、仍还维持着自家的大阵,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

仿佛时光倒流,七鬼主又从已经归复漠然的三王眼中,看出了深深悲伤。

闭狱王流泪了,就在晶莹泪珠滑落瞬间,被她甩在身后‘冻’在半空的半支鬼军、列阵整齐的大队猛鬼,突然鲜血从头顶冲起,跟着身体左右两分!

无一例外,除了七鬼主外,军中所有无漏渊猛鬼,神魂皆已崩碎,身体被从中剖开两片。

这一刻,尸如雨下。

三王阿伊的目光却飘过了七鬼主,望向苏景:“说完了?”

“还没有。”苏景如实回答。

“继续。”三王道。

苏景抬头望,天上一直有人,西天中人、六道尊者:“你们做得了主么?”

六道尊者,以天道无色尊者为首,此人双目眯起,虽在心底对冥王忌惮之极,可是此刻也不容退缩,扬手一挥,几枚大字显现身边:“何事,但说无妨。”

六道尊者地位不高,但‘不高’是相对而言,比起七宝远远不如,不过他们的身份也是极尊崇的。

“还能是什么事情,宣战呗。”苏景对六道尊者说道。

六道尊者面色骤变。

哄一声,远天处的议论之声终于变成了喧哗。

同时与无漏渊星满天开战已经足够狂妄了,竟然还要再惹西天!西天有佛祖!

那是‘宣战’啊,不死不休没完没了,有阎罗就没佛祖!

疯了,十四王疯了。但其他冥王居然和他一起疯,听得苏景之言,他们几个都在笑。

六道尊者无人敢应,这事莫说他们,就是七宝大士复生也不敢做主。

冥王慈悲为怀,冥王宽宏大量,苏景对他们挥手笑道:“做不了主还似模似样留在这里做甚,换个能做主的人来吧。”

灵宝出世之日,苏景与四位冥王相见,更王袍升王位,旋即宣战于西北猛鬼,北方星怪,西方极乐。

群仙甚至觉得,若西南十万山和东方道家的人在场的话,十四王多半就一并宣战了、开战了。

无论如何,曾经三王手上的那根香烧完了,开战了。不管西天如何应对冥王的逼迫,至少阎罗一脉,已经决心铲除无漏渊,星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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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71章 见面礼,莫起身

(大章节,二合一)

天上,六道尊者皆沉默。

苏景对他们的态度轻蔑、惹人恼怒,可来自阎罗一脉的宣战,也确实不是他们六个‘半路出家’的仙魔敢答应、敢做主的。

西北,半支无漏大军被三王闭狱轻松扫灭,只剩七鬼主一个人,三王不急动手,两人正对峙。

北方,十三王贪乐输了。

输给了拔舌王:星满天四星君的脑袋被拔舌王抢先一步扭了下来。

十三王急赤白脸:“你还真和我抢人头……你可是我亲七哥啊!”

拔舌王笑嘻嘻地不答话,人头收入袖中身形一转飞向邪庙,十三王紧随其后,改抱怨为央求:“七哥,七哥,人头送给我成不,十四升位我得送礼,我把我那三个好头匣送他了,说好的还要帮他配人头,能配上那三个匣子的好头不多。”

他说话功夫,拔舌王已经返回十里碎星前,但双足未粘地、正下坠的身形突然一转,如光如电飞扑西北!

在拔舌王身后的十三王似是早有默契,飞驰身法也猛地提高无数,与七王拔舌一起飞扑西北……冲向三王与七鬼主对峙的战团。

七鬼主无漏诸君主中最差劲的一个,三王却是众冥王中最强大的。

单独对战,三王斩杀七鬼主差不多就是大汉杀鸡。但再如何轻松,也不如和老七、十三一起下刀子更轻松。力气是好东西,能省一分是一分,三王所以有耐心和七鬼主对峙,就是在等自己两个兄弟。

之前七鬼主没走,一是众目睽睽,自己就这么逃走实在不像样子,二是援兵就快赶到、自己只需再撑一撑,更关键的是他毕竟是一方大势力的主脑,冥王虽横也不能随便斩杀他,哪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宣战了。

待到三王一口气吹光那支长香的时候他再想逃已经没机会了。

与三王直面相对,七鬼主晓得自己这次凶多吉少,可他又哪里想到对方明明能独立击毙自己却还要等帮手、而且帮手还是偷袭。

元法动、鬼影飘,怒叱到一半变作了惨叫,体魄不算太庞大七鬼主,被拔掉脑袋后喷出的鬼血足以灌满一座人间汪洋!

“三哥,商量个事,人头送给我成不,这人先算我杀的。过几天我再找人头还你。”十三王又追着三王闭狱央求。这次十三仍没能赶上‘砍头’,七鬼主的头被三哥砍下、拿走了。

三王不搭理柳叶儿,返身回到邪庙,对苏景说道:“看你升袍时绽放的冥王真威我便知,你是狠勇好斗之人,我有句话想说。”

苏景肃容:“请三哥教训。”

“教训谈不上,算是嘱咐吧,”三哥说道:“对敌当狠勇是没错的,但能人多打人少时候,千万别傻乎乎去单打独斗。”

说到这里,窈窕少女笑了起来:“你是披着老钟的袍子上来的,情性又凶狠,当是喜欢公平决战。估计你不喜欢听我这样的调子,觉得会有失公平,不过没关系,现在觉得不好听无妨,以后闲暇时候多想一想就是了。”

三王阿伊眼力了得,能看得出苏景的冥王袍脱变自钟大判的一品红袍,可她今次只是与苏景初见,又怎会晓得自己的老十四是个多么正直良善的正道君子。

三王一席话,从老学究蒹葭先生到大都平安大圣全笑了,苏景都不好意思了,赶紧点头:“谨记三哥教诲,苏景绝不敢忘。”

小兄弟听话,做兄长的自然开心,三王将手中七鬼主的人头递向苏景:“这颗头是我替十三割下的,算他送你的,放入好头匣去。”跟着阿伊又扬起右手,先是手平摊、继而用拇指指甲在中指指尖轻轻一按,指甲割破皮肤,一滴艳艳血珠涌起。

血珠凝结指尖,湛湛欲滴。

但很快苏景就发觉三王指尖血其实是一滴水,只在水滴表面蒙了浅浅一层鲜血,不多时‘表皮’鲜血褪去,露出水滴本来面目,无色、晶莹剔透。

“看出端倪?”三王问。

“剑。”苏景应道,今日苏景也算登堂入室,无愧‘剑道行家’这四字称谓,真识向三哥指尖水珠探去,他能清晰察觉水中藏蕴剑意。

能化作一滴水的剑,苏景以前有过一柄,出自江山剑冢、由长老任夺转赠的北冥神剑。

‘北冥’那滴水很神奇,辨尘入微可见水珠内其实是一片广漠大海,海中巨鲲游弋,煞是威风。三哥现在手中的这滴水就平凡许多了,水就是水,内中空空无一物,只有丝丝袅袅的剑气映于苏景的灵识之中。

这个时候,不远处一直在和阳三郎聊天的那头大金乌忽然‘咦’了一声,笑道:“这滴水有意思,剑舍空空,虚位以待啊!”

三哥闭狱王微扬眉,望向大金乌:“阁下好眼力。”

“三冥王不必客套,虽未成亲但我与你家七王拔舌已是连襟儿,大家一家人,‘阁下’这种称呼就免了,唤我名字阳炯炯就是。”

剑做双形,可化长剑也可化作一滴水珠,化作水珠时候内中有剑舍一座,但舍内空荡。

得北冥时候,苏景不过五境一小修,运起目力能从水中看出沧海、得见巨鲲;如今他已成大气候,即便不如鬼主、星君等人,至少也算得仙天少见的凶物,却看不出水内藏剑舍,更毋论剑舍内有什么。

不止苏景看不出,他之上十三位冥王中,就只有大冥王能出水滴内中的详情,三王阿伊仅能看到水中有剑舍,至于舍内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她是看不清的。

未料,这头大金乌居然能一眼洞穿真相,三王不由惊讶,对阳炯炯点头道:“神君曾说,金乌一脉、造化神奇,我先前不曾太多接触是以不觉什么,今次却是晓得了,果然了不起。”

金乌没有不爱说话的,阳炯炯客气:“也不是这么说,论斗战冲阵,我再长出三双翅膀四条腿也比不得三王,不过我的眼力还算不错,就这点自傲的本钱了。”

刚才已经和阳炯炯聊过半晌的阳三郎插口,对苏景道:“金乌七将,阳炯炯为‘真’。”

“神鸦真将?”拔舌王接过话题,望着他连襟儿,面色里有些惊诧:“你那么能说话,我还以为你是燥将嘞。”

“咳,少跟我提燥将,那家伙太啰嗦烦人,我见他都躲着走,要不活活吵死!他那张嘴也不怎么炼的,恁地聒噪!”阳炯炯提起‘神鸦燥’时满脸不耐烦,一个劲摇头。

神鸦七将,燥风真知生杀诡,‘真’为神目将。金乌的天赋本钱不少,目力精强是为其中之一,能在本就目力强大的同族中修成‘真’将,阳炯炯的眼光何其毒辣。三王阿伊都得靠大冥王指点才能知晓的‘水’中情形,他一眼就可看穿。

是天赋,也是精修结果,不过目力与斗战是两回事,真打起来的话,阳炯炯比十三王强上一截、比拔舌王略逊半筹,绝非三王对手。

晶莹水滴在三哥手上奇光一闪,化作长剑真形,锋锐、闪亮,但也仅次而已,至少映射在真识中,此剑藏蕴威力还比不得苏景的离山十剑。

“据说道尊珍藏了四柄利刃,两刀两剑,两刀名曰龙雀、龙舌,两剑唤作甘霖、雨霖。龙舌已在大战中崩毁,龙雀、雨霖两刃被道尊分别封印在左神幽无、成德隐忍两重天。”三哥长剑倒转将剑柄塞入苏景手中:“这就是另外那柄甘霖剑了。”

看不出神奇,不是剑的错是苏景眼力不够。苏景握剑惊诧非凡,道尊的神兵利刃又怎会在冥王手中。

七王拔舌插口:“早年间道尊和咱家神君打赌输了,他本想赖账但阎王爷岂是好糊弄的,天天去堵老道的门,道尊无奈这才愿赌服输,赔出了赌注,便是这柄剑。神君又不缺兵刃,就把剑赐给了咱大哥。大哥得了好剑欢喜不已,一做祭炼才晓得道尊可恨,这剑只能阳身人把持,不能为厉鬼所用。”

大冥王炼不了此剑,可剑本身是好东西,是以大冥王又转赠给老三闭狱王。毕竟三哥是诸位冥王中最最精擅斗战、且最会打磨兵刃的,说不定闭狱王有办法收服此剑。

甘霖好剑落入闭狱王手中漫长年头,其实最初三百年过后,三哥早都不钻研此剑了:收服不了,何必浪费时间浪费心思。这柄剑一直被闭狱王带在身上。

“我早已不用兵刃,刚好你又是火阳身魄,此剑送你权当我的见面礼。”闭狱王对苏景微笑说道。

不等苏景道谢,七王拔舌也把四星君的人头取出往苏景手中一塞:“和三哥一样,这颗头也是我替十三摘的,算是他的礼物,快快装入匣中。”稍加停顿,七王望向另外几位冥王笑道:“我就说十四足够聪明吧,偏你们、非得罗里吧嗦地给他讲解道理,生怕他不敢向无漏渊、星满天和西天宣战似的。”

跟着拔舌王再望回苏景:“之前咱们留下四星君、七鬼主不杀,就是因为少了个名堂,尚未真正宣战就宰杀了他们,有点不太合适。阎罗一脉,须得出师有名。”

话是对苏景说的,其实也是在向他连襟儿交代‘为何之前没直接杀四星君’的由头。

阳炯炯却皱起了眉头:“不做无名之杀?十三王杀七宝大士时应该没宣战吧?”

“我是用随风富贵王的身份杀的,”贪乐王笑道:“再说我杀七宝的时候旁边也没那么多人看着不是……诶,走了不少啊。”

远处观战的仙家之中,不少人已经悄然离去。现在走的都是相对谨慎的仙家。

灵宝出世、来看热闹另外再碰碰运气,或许能等出个夺宝的机会,群仙心中算盘是这样打的,但现在情形骤变,阎罗一脉正式对大势力宣战。

相比夺宝,宣战的热闹更大,用不了多久无漏渊的雄兵、星满天的厉害星君就会赶到,万一开战前那些上位大仙要群仙站队,又该如何是好?

当然这样的情形不一定会发生,可万一发生了岂非大麻烦,趁现在赶紧走。

拔舌王不在意观战群仙的动静,重新望回苏景笑道:“今日初见十四弟,我另有一份心意。”

话一出口,三王、十三王同时瞪大了眼睛,十一王瞑目的眼皮也跳了跳……这么多年,七王之下哪个兄弟封王升位也没见拔舌王给过见面礼,始终‘欠着欠着先欠着’,今次他转了性子了?竟要主动给苏景送礼。

话说完时,七王迈步上前、双臂大张,一把抱住了苏景,熊抱。

“好兄弟!我家十四!今日起我又添出一弟,心欢喜、大喜。”七王抱着苏景大笑,然后放开、退后、完了。

十四弟升位,七王的见面礼就是这一个熊抱了。

‘送过礼’,拔舌王一敲额角,望向瞑目王、贪乐王:“二明、柳叶儿封王的时候我也没表个心意,正好现在补上。”说着张手去抱十三王,口中还说道:“兄言为令,你别躲、不许撇嘴,开心才对嘛……”

他就不要脸了,谁又能真有办法,连三哥都无奈,干脆假装看不见。

难得清静一阵,苏景收过七哥的‘见面礼’,无意中看到十六老爷,跟着就把西瓜想起来了,赶忙又招呼着新来同伴吃西瓜,这是夫妻团圆的甜喜宴,亲朋好友都要吃的。

“收尸匠啊,我且问你。”阳炯炯吃西瓜不吐籽,躲得苏景远远的。

“前辈请讲。”

“不必这样称呼,神鸦七将平辈相论,收尸匠入封神鸦诡,可与我称兄道弟,”阳炯炯摆了摆手,话归原题:“你真要对西天宣战?与无漏渊、星满天开战也就罢了,这两家虽不弱,但至多也就和你们这些冥王打一打,凭他们的本事,还吃不到阎王爷的热屁。西天却不同,极乐之中佛祖端坐!”

阎罗、佛祖、道尊,孰强孰弱不可知,他们没打过架,但在天下仙家的认知里,这三尊庞然大物至少是一个层次的、佛祖是有资格伤害阎罗的人。惹上这样的对手,真正是给神君找麻烦了。

苏景还算轻松:“嗯,还要宣战西天,不然也无法善了,七宝大士都装进好头匣了。”

红花、长明、九相之流,死了也就死了,或许佛祖不会追究,可七宝大士不一样,论本领,堪与鬼主、星君比肩;论资历此人是最早追随佛祖身边、开创佛家基业的元老之一;论身份更是佛祖身边亲信,他被十三哥斩了,西天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以说,十三哥对七宝大士下刀子那一刻,阎罗一脉就已经与西天不共存了,这比着苏景当年在不安州抡了佛祖一棍还要更严重得多。

十三王怎敢如此大胆妄为不知深浅……苏景再笨也能晓得:这里面有事啊!

至于具体什么事情,现在不是时候,留待以后再问。

阳炯炯点点头,再问:“那你们跟道家宣战不?外面有东天道的人,刚我瞧见了。”

“道家人早就到了?”十三王神情关切:“来的是什么人,阳兄可曾识得?”

“青羽朱喙墨顶细脖大肚子鸟。”阳炯炯应道。

细脖大肚子鸟是阳炯炯对仙鹤的蔑称,可‘青羽朱喙墨顶’这六个字绝非捏造,仙天之内就只有一头鹤配得这个名字。道尊的贴身僮儿。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有人开口叱喝:“前面邪庙中人,我家主人法驾到此,还不速速出来迎见!”

其声高亢嘹亮,隐透金铁煞气却又没法说的缥缈深远意境,刺耳,但异常好听。仿佛鹤鸣。

苏景等人循声望去,纵声叱喝之人仙童打扮,十四五岁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

“就是他了。”阳炯炯对苏景、冥王说道……

外间观战群仙散去不少,但还有六成左右留了下来,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大阵仗,忽然有人提声吆喝,众人未免吃惊,尤其这僮儿竟敢让邪庙中人来迎见他家主人。邪庙中正吃西瓜的那些是什么人?

是大天魔,是大金乌,是列位冥王真尊!

喊了一声,少年仙僮飞纵而起、转身就走。

群仙见状也不知是该骂还是该笑,喊了一声就跑?跑得了么,冥王是随便谁都能吆喝的?但群仙未料到,邪庙中那群凶悍怪物全无追赶之意,而少年仙僮在飞纵起身后,身中陡然暴散出强大威势,凛凛凶威比起之前的四星君七鬼主犹有过之!

威势轰动,玄光流转,再看平凡模样的少年仙僮化作一头七丈大鹤。

赫赫然,玄青长翎、嫣红长喙、漆墨顶绒,双翅摆动中灿灿星辉播撒四方。再转眼仙鹤化作流光一道,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直到仙鹤消失不见,邪庙周围观战群仙才惊呼出声,这头鹤子实在太有名,且它的颜色如此醒目,又有谁能认不出来,它就是道尊身边唯一仙侍,宇宙中唯一珍兽。

青羽朱喙墨顶鹤。

见其飞翔,就连一贯看不上鹤族的阳炯炯都实实在在地敬佩道:“肚子虽大,飞得却快,不赖不赖。”

鹤子已经喊出了‘我家主人驾临’,道尊还会远吗?群仙议论纷纷,但才片刻就告寂静,仙鹤又飞了回来,在宝鹤身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老得不能再老,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汉。

乍看上去是老汉,可若仔细端详……越用力就越发看不清楚的老人。

看不清楚又有何妨,能被青羽朱喙墨顶鹤背负之人除了道尊还有哪个。

身着布衣、模糊面目,是为了行路方便,驾鹤来到邪庙百里外时候,老人的面目已经清晰起来,身上布衣化作玄青道袍。

珍鹤悬停,道长手中雪白拂尘一摆,走下白鹤,道尊驾临!

先是寂静,随即纷乱,四面八方观战群仙忙不迭向道尊参拜问礼。和之前拜见‘阎罗神君’是一回事,道尊是仙天中身份最最崇高的神仙,他显身,纵使自家修法与道宗无关,也要向他问礼。

就连邪庙门前大天魔、大金乌、列位冥王,也都对道尊执礼。即便是敌人,对该敬之人也当有敬意。但因仅仅是致敬并非参拜,所以邪庙一伙只是合掌躬身,做半礼。

道尊并不理会外面群仙,只对天魔金乌冥王等人点点头,跟着直接望向苏景:“你……要向佛门宣战?”

“是。”

“喝多了吧?”道尊言辞全不讲究,语气带笑可目光萧杀,冷视苏景。

苏景强,但他明白就算自己全盛时候,怕也挡不住道尊一下拂尘轻挥,只是强者已到面前,根本不容退缩,摇头应道:“今天确有喜事,应该喝酒。可还没来得及喝呢,何谈喝多。”

道尊一哂,伸手向着苏景遥遥指点:“狂徒、大祸!”

四字后,道尊语气重归平和,仍望着苏景:“你我之间,有帐要算。”

苏景与东天道,原先是没有瓜葛的,后来他斩杀了道家的穷兵真人……苏景再摇头:“穷兵真人是我所杀,但他已遭邪魔控制,本性泯灭沦为傀儡。”

无一例外的,四周观战群仙都觉苏景这个说辞未免太可笑了,穷兵真人在道家不算一流人物,但也绝非等闲,尤其道家修行最讲究心持,岂会被邪魔控制。

果然,道尊漠然道:“你说了不算。帐仍是要算的。”说完再不理会苏景,转头望回仍在对他施礼的群仙:“莫起身,都莫起身。”

不少仙家闻言,本能使然口称‘谢过道尊’就要起身,话说出口身起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老道说的是‘莫起身’。

跟着群仙又听道尊说道:“免得再次行礼,这些礼节事情能从简就从简吧。”

而道尊声音落时,西方就传来了一阵欢快笑声:“一个礼两人轮着受?老道啊,你也太会替大家省事了。”

“反正也不是诚心大拜,只是个礼节罢了,面子事情,何须计较。”道尊笑了起来,同个时候正西方向光明大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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