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张玄素的进言

之后,李言又故作关心的询问了一些突厥人的具体详情。

毕竟,江山社稷是他的,突厥人的入侵,会直接动摇皇权,就算是再昏聩的皇帝,也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若是对河北之事太过漠不关心,很容易在事情糜烂之后,被这些聪明绝顶的人察觉到疑点。本身他就是被所有人所关注的对象,世族受到损失后,也必然会把焦点放在他身上。

但凡让他们寻到一点不对劲儿的味道,核心矛盾就会瞬间引爆,天下就会再度陷入混乱。李言认为,能和平解决,就尽量不要诉诸战争,这所谓的坛坛罐罐,都是自家的。

这让李言深深的感叹,在宫中和这个时代最智慧的人斗智斗勇斗心眼儿,比在草原上做右贤王,或者率领大军在河北攻城略地要辛苦多了。

在长孙无忌十分认真的述说中,李言终于发现,皇帝是怎么被糊弄住的。待在千里之外的深宫中,任何事情都需要臣子们汇报,基本上无法弄清地方真实情况。

在长孙无忌的介绍下,突厥人俨然成了陷入包围中的穷寇,不断的攻城掠地,每次都是损失惨重,最后灰溜溜的逃窜。大唐军民奋起抗击,到处都是上演着一幕幕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

这和李言用施罗叠的分身视角,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

当然,做为皇帝的他也明白,河北各地城池防守空虚,一触即溃,突厥人一日破十城,甚至百姓们因为能得到分地,而对突厥人表面抵抗,实则持欢迎态度,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李言询问过中枢的几位臣子,甚至萧禹的说法,也和长孙无忌类似。就连王玄策,都不敢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

李言再次感觉到了为君之难,这些人隐瞒他,一是出于私心,不想把百姓和世族的矛盾暴露在皇帝面前,以免他忧心忡忡,尽而做出什么不利于世族的举动。

尽量展现出来的都是世族和百姓相融共生,和谐相处。

二则是真的不想让这些事烦劳他的心,他是皇帝,又不需要前往战场,知道实情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应敌方案臣子们都会制定,也会派遣兵力前去作战。

等到最后胜利的时候,再对皇帝描绘一番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也省得皇帝日日牵挂,或者频繁干涉,影响到他们的正常部署。

长孙无忌已经离开了,李言起身走到书房的一侧。

打开窗户,散一散屋子里的碳气,同时迎着凛冽的寒风,看向远处的小湖,眼神也深遂起来。

对于朝庭这边,李言顺其自然,不发表任何意见,一切都以中枢几位重臣的意见是从。

他的心思还是放在河北战场那边,若是他没料错的话,长孙无忌口中的二十万骑兵。一定就是世族背后的力量了,通过突厥人大闹河北,又是攻城掠地,又是分田打草惊蛇,终于把这股隐藏极深的力量调出来了。

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消灭他们。

李言知道,这一定是一支十分精锐的骑兵,可能堪比贞观三年时对付颉利的飞虎军。当时李世民省吃俭用,花了三四年时间,才训练了三五万飞虎军。

世族们随手一掏,就是二十万,可见世族们的底蕴有多深。

仅仅这二十万,就足以左右长安城的局势,难怪当初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李建成如此不堪一击,李渊最后也不做任何反抗的交出了皇位,自己退位太上皇。

有这样一支力量震摄,李渊毫无翻盘的机会。

李言混身散发出一股比寒风还刺骨的阴冷气息,衣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他要让这支力量有去无回,葬送在河北大地上,就算拼得突厥人全军覆没,也要铲除隐患。

“启禀皇上,右仆射求见?”

一道声音传来,唤回了陷入沉思中的李言,他转过身,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声音温和的道:“宣。”

“是,皇上。”

王德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门,没过多久,一头白发的张玄素精神矍铄的走了进来。

“老臣参见皇上。”张玄素一丝不苟的跪下行了一礼。

李言上前搀扶起来,笑容和煦的道:“老师,您年事已高,朕已经说过,不必多礼的。”

“谢皇上关心,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张玄策笑着应了一声,没在礼数上多纠缠,而是来到窗边,把呼呼朝里惯的冷风给关到了外面,关心的说道:“关中虽然不如北地寒冷,冬天也是冰冷彻骨的。”

“皇上尽管年轻,也要保重身体,不要惹上风寒了。”

“多谢老师关心,朕也是透透气,散散碳火的烟气。”

李言客气了一句,邀张玄素坐下,随后问道:“这大冷的天儿,老师前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皇上,臣听说长孙大人要从关内调兵前往河北消灭突厥人?”

“是这样的,左仆射说突厥人都是骑兵,从四周调取步卒前往围剿,没有一些骑兵侧应不行。所以从定襄、河西两地,各调十万善于御马的步卒前往配合。”

解释了一番,李言诧异的问道:“莫非老师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调兵前去老臣完全赞同,只是臣想问问,这二十万大军的由谁领兵?“还有,河北战场虽是一隅,却关乎大局,朝庭非派重臣前往坐镇,统筹全局不可,这人选又是何人?”

见李言一脸的皱眉,张玄素就知道,这些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于是小声说道:“老臣知道皇上登基以来,表面上朝政平稳,实际上还是有很多臣子明里暗里的和皇上做对。”

“皆因皇上手中权力不足之故,这次大战,正是皇上借机收回兵权的机会。”

张玄素做为曾经的太子傅,一心扑在做官上。当初的太子,现在成了大唐的皇帝,张玄素也下了心思,努力要做点儿什么来,为皇上掌权贡献出一份力量。

张玄素是蒲州虞乡人,最初仕于隋朝,任河北沧州景城县户曹。隋末天下大乱,群雄蜂起,他落于窦建德的手中,宁死不降。后来隋炀帝在江都被杀,他才接受窦建德委任,为黄门侍郎。

唐灭窦建德后,张玄素归唐,被朝庭授为景城都督录事参军。

李渊闻其贤名,特意招来长安,经过面谈后,发现张玄素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文武并重,又为人灵活不刻板,欣赏其人才,就让他担任隐太子李建成的师傅。

玄武门之变后,他又被长孙皇后看重,特意招至东宫,任太子李承乾的太子傅。

张玄素是寒门出身,信奉的就是忠君爱国,精诚任事。他对于朝中的格局,由其是世族把持政持,架空皇权的事情,并不是太清楚,对于世族的真正的实力,更是一无所知。

他的认知来源于书本和他的人生阅励,玄武门之变后,更是笃信兵权决定政权。

进入中枢后,他发现皇帝权威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只觉得肯定是兵权不在手的原因。于是想借着这次抵御突厥的时候,好好抓一回权,名正言顺的把军权收回来。

李言知道张玄素的意思,可他更知道,就连朝中的军权自己都没有多少,更不用说世族的兵权了,那多家关陇世族付出大量人力物力培养起来的终极底牌。

长孙无忌甚至连这支力量的真实样貌都不让自己知道,打着普通边兵的名义,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露过行藏。防范这么严,就是不想引起自己这个皇帝的注意。

怎么可能夺到手?

不过,他也没有打消张玄素的极积性,而是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老师的意思,是让朕御驾亲征?”

“不臣绝无此意。”

张玄素吓了一跳,若是让朝臣们知道自己撺掇皇帝御驾亲征,还不活劈了自己,连忙解释道:“臣的意思是,皇上不如挑选亲信大将统兵,或者派得力人手前往河北主持大局。”

“这样等到战后了,多少也能收回些兵权。”

说到这里,张玄素微微挤了挤眼,脸上露出略带暗示的表情。

李言一怔,随后一想,心中恍然,原来张玄素是看上了这平定河北之功。也是,当年李世民为了推大舅哥长孙无忌上位,就让长孙无忌亲自主持了平定几次地方叛乱,这才为入阁积累了功勋。

张玄素老骥伏枥,自然想更进一步,为了将来扛大梁做准备。

原本在贞观三年的时候,张玄素就前往前线主持过局势。现在河北之乱,他即是帝师,又是右仆射,足够份量前去主持大局。只是张玄素是文臣,冲锋陷阵的事情他自然做不来。

若是让太尉侯君集领兵,张玄素就能接下这个差使了。

如此,待到河北之乱平定后,侯君集收拢了兵权,张玄素得到了功勋,皇帝实力也会大增,端得是两全其美。

李言心中苦笑一下,这权力场上的人,哪个不是在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子。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其他臣子们也都在下自己的小棋,各种棋局不时就会相互碰撞。

(本章完)

第1152章 侯君集的现状

李言知道,张玄素的打算不能说不对,还是一心为自己着想的。只是他不知道,河北的乱局才刚刚开始,哪有什么功劳可言。现今的局势下,谁冲得最快,就会死得最快。

别看突厥人现在没胡乱杀人,那是为了把刀磨利,等着真正的对手呢?

真以为凶残的草原狼是吃素的?

更何况以现在朝中的格局,皇帝一系的力量根本就争不赢。

就算能争,也要放弃,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长安避祸好了。覆巢之下,只要能不受损失,就已经是巨大的收获了,坐看强大的敌人一步步陷落不好吗?

看到张玄素一脸的期待,李言没法儿解释,只好继续装糊涂,试探的问道:“那老师觉得谁堪重任?”

“侯君集如何?”

果然,张玄素满脸的兴奋:“侯君集不但是两朝重臣,几乎参与过大唐建立以后所有的大战。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高居太尉,又是太子的外公。”

“老臣认为,他若出任主将,必能快速平定河北乱局。”

李言脸色不易察觉的一僵,随后迅速化开,心里不断吐漕老家伙多管闲事儿,尽给自己找麻烦。

“老师不说,朕差点就忘了此事。”

心里腻味,李言嘴上却满是认同的说道:“说来侯君集自从上次遇刺之后,一直在家养伤,这都两个月没有上朝了。多亏老师提醒,朕平时忙得焦头烂额的,幸好老师来了。”

“呵呵,这都是老臣应该做的。”得到皇帝的不吝夸赞,张玄素援须含笑,乐的合不拢嘴,深感自己这番苦心没有白费。

“这样,朕政务繁忙,老师替朕跑一趟,去太尉府上看看,若是侯君集身体无碍,就让他前去河北。”

张玄素一脸高兴的应下:“有皇上这句话,老夫就跑一趟,侯君集打了一辈子的仗,可是一天都离不开军伍的。他若是知道皇上要重用他,肯定高兴的跑来谢恩。”

在贞观三年时,李承乾还是太子的时候,张玄素和侯君集就开始打交道,两人还一起商量过怎么对付其他皇子,保太子顺利继位呢!

这十多年李承乾不在长安,两人的关系也没有疏离,是以他很是熟悉侯君集的性子。只要侯君集出任这个主将,那他完全可以代替皇上坐镇山东,这功费自然不到手了吗?

辞别皇上,张玄素匆匆出了宫,来到了侯君集的府上。

两人一个是皇上的老师,一个是皇上的岳父,又是多年好友,潞国公府上的人都熟悉张玄素。

新任管家侯万殷勤的招待着:“听说张大人升了右仆射,我家老爷一直念叨着要亲自上门祝贺一番。只是入冬之后,老爷身子越发沉重了,连门也出不去。”

“今日张大人上门,可真是喜事,我家老爷一定高兴。”

张玄素随着侯万,沿着东面的回廊绕过主厅,往后堂的花园走去,闻言没有像往日般和侯万随意的寒暄,反而皱眉道:“你家老爷身体怎么样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听说他去东宫帮着太子耕田了吗?”

“眼见着就要大好了,怎么忽然又加重了”

“哎哟,张大人,谁说不是呢?”

侯万按照侯君集的吩咐说道:“都怪我们家老爷逞强,身体还没复原就去干活。张大人您也知道,种田看似不如沙场争锋那般危险,劳累程度却更甚。”

“老爷又想帮着太子殿下多分担些,就迸裂了伤口。”

“后来情急之下,又引发了内伤,您知道我家老爷征战一生,身上的刀砍枪刺斧劈箭射,留下了无数的旧伤。再加上这严冬腊月的天气,一下都发作出来,这才跨了身子。”

“张大人,你和我家老爷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是知道他老人家的性子。若不是实在起不了身,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躺在病床上的。”

此时张玄素刚刚的兴致早已不翼而飞,听着侯万发着牢骚,越听心里越沉。

待穿过花园,两人直接来到侯君集养病的寝房内。

侯万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迎面扑来,让张玄素下意识的摒住了呼吸。

“侯万,怎么这么大的药味,也不散一散?”

侯万尴尬的说道:“对不住了张师傅,御医有过交待,老爷见不了光,受不了寒,不然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为了老爷的身体,皇后娘娘亲口吩咐了,务必要保证门窗紧闭。”

待适应一阵后,两人才踏进了屋子。

寝房内窗户紧闭,室里燃了好几个碳盆,烧得正旺,温度倒是不低,暖意融融的,只是光线十分黯淡,空气也很是沉焖。

一个老仆正在角落慢慢熬着瓦罐,热气滚滚而起,满屋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两名侍女伫立在门口,对来人施礼。

侯万示意张玄素站在门口稍待,自己越过一道屏风之隔的内室,小声说道:“老爷,张大人来看您了?”

“呃”

只听到一个嘶哑的嗓子,显得无比孱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问道:“张大人?哪个张大人啊?”

“老爷,就是以前的太子傅张玄素大人。”

“哦,咳咳咳张师傅来了。”

那道声音咳了两下,略显激动的说道:“张师傅不是外人,快请进来,老夫要见他。”

“是,老爷。”

随后,侯万走了出来,歉意的笑了一下:“张师傅,老爷请您进去呢?”

“嗯。”

张玄素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卧在床上的熟悉身影,正挣扎的要起身,只是费了半天的力,也没能起来。

侯万连忙上前两步,把侯君集搀扶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两床锦被。侯君集这才靠在那里呼呼的喘着气,似乎刚刚的起身,就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见到往日雄纠纠气昂昂的威武大将军,如今缠绵病榻,如同一个废人,又想到两人近二十年的交情,张玄素的眼眶一红,上前关切的道:“君集啊,才一月未见,你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

“若不是亲眼看到,我几乎不敢想信,这就是你?”

侯君集连忙吩咐道:“侯万,给张师傅搬个墩子放在床边,让人上茶,我要和张师傅说说话儿。”

侯万把旁边的墩子搬来,一名侍女去沏了两杯茶,用托盘端了过来,另一名侍女将茶水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随后退在一边伺侯。

“呵呵,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一脸憔悴的侯君集惨然一笑,虚弱的说道:“天道轮回,报应有时啊!老夫一生征战沙场,刀下亡魂无数,纵然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旺枉杀了不少无辜之人。”

“现在落得这么一个下场,也在情理之中。”

“老夫也没有任何的怨言,比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们,老夫能活到现在,贵为当朝太尉,女儿又做了皇后,外孙成了储君。老夫值了,就算现在死去,也无怨言了。”

“唔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侯君集就用手捂着嘴巴,剧烈的喘息起来,身边侍侯的侯万连忙伸手抚着侯君集的后背,替侯君集缓了缓后,又端起热水,给侯君集顺了顺气儿。

折腾了好一阵,侯君集才重新稳定下来:“张师傅,听说你升了右仆射?”

“是啊,都是皇上信任,老臣惶恐。”

“那感情好,恭喜了,老夫早就说过,你是治国的干吏,又多年教导陛下,感情自是远胜旁人。只要皇上稳住了局势,必然对你加以重用,现在果然应验了。”

客套了一阵,侯君集这才问道:“今天你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是不是皇上遇到难处了?”

张玄素脸色复杂的笑了笑,这才将河北的局势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打算,假托皇上的意思说了出来:“突厥人肆掠河北,朝庭已调派大军前去围剿,皇上有意让你领军前往。”

“这才让我来一趟,问一问你的意思,可你现在的情况.唉.”

侯君集一脸的诧异:“什么,小小的一股突厥人,竟然如此张狂,现在还没平定?我咳咳”

“怎么,你不知道吗?”张玄素一脸的不可置信。

河北局面溃烂至此,朝中无人不知。侯君集即是太尉,又是将军,怎么好像并不知道内情的样子。

侯万连忙继续上前顺气儿,手上的动作不停,解释道:“张师傅,你也看到了,我家老爷病重如斯,如何能再操劳国事?皇上和皇后关心,都亲自叮嘱我们。”

“朝中任何的事情不要惊扰我家老爷,让他安心养病。”

“不瞒你说,最近不少文武官员都来拜访我家老爷,尤其是那些军中年轻的武将们,都想请老爷出山,或者请托请往河北御敌。”

侯万指着寝房北面长案上供着的一倦黄绸布,一脸无奈的说道:“为此,皇后娘娘亲自向皇上请了圣旨,这才挡住了前来的同僚们。也就是前两日长孙大人前来探病,老爷才见了一面。”

“除此之外,最近没有见任何人。”

“河北的情况,我们也不敢传给老爷,生怕老爷动怒,万一老爷担忧之下有个闪失,我们可承受不住皇后娘娘的怒火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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