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232生死未卜

第233章 232.生死未卜

“哗啦啦……”

暴雨持续狠厉,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以至于林骁并没有听清电话里的声音。

“你说什么,辉哥?”

“秦镇出事了,我刚接到的电话!”

涂辉紧张道。

作为潮白镇的老资历,全镇上下脾气最好的人。

涂辉的淡定,不管是出于对仕途无望的心如死灰,还是人过不惑的超然物外,终究是维持了多年,形成了全镇上下对他刻板印象一般的存在。

这还是林骁第一次,听他说话如此不稳。

不过也怪不了涂辉。

林骁听明白他的话,心脏也是猛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迟疑了两秒之后便豁然从椅子上惊起。

“出什么事?辉哥,你说清楚点!”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说是曾家桥那边发生了险情,秦镇带头抢险救灾,然后人给冲到河里去了……现在下落不明!”

“……”

林骁听清楚了涂辉的话,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莫名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一时无言。

窗外雨声噼啪,甚至还伴随着巨雷轰隆作响。

“林骁?!”涂辉喊了他一声。

林骁这才如梦初醒,然后二话不说,迈开步子就往外冲。

到门口才又紧急刹住车,对会议室里一头雾水的村主任道:“老李,我回镇里一趟,你守住了!!”

村主任察言观色,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于是忙不连迭点头。

“好,好,林镇放心,我……”

后面的话,林骁听不见了,已经飞奔下楼。

冒雨冲上车,电话还没挂。

“辉哥,是……是曾家桥水库出的险情吗?”林骁已经稍稍冷静下来,却还是慌得语无伦次。

“不是水库,是圩堤!”

“圩堤?”

“对,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在开车吗?”

涂辉严肃起来问。

林骁启动车辆,深呼吸一口气道:“对……我现在去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终,涂辉没有说出劝阻的话,而是道:“你去吧……雨太大了,开车千万要注意安全!”

“好!”

“乔旭阳在现场,我就不过去了,镇里得有人守着!”

“嗯,好!”

“……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

沉默许久,那头才挂断电话。

林骁目视前方,在黑漆漆的车厢里死死把着方向盘,暴雨如雹子一般在车身砸出噼里啪啦的剧响。

车子平稳地在乡间水泥路上行驶,不多时抵达了稍宽敞些的国道。

路上车辆稀少。

连路灯都灭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电路故障。

如此雨夜,想来也维修困难。

林骁开着远光灯,浑然没有注意到外部世界的变化,心里乱成一团麻,却又冷静得出奇。

他没空去想秦正刚的安危,也没心思去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得知那个骇人又惊悚的消息后。

他的思维就跟被绑架了似的,一个个念头接连迸发却毫无关联。

最新的一个念头,竟然是秦正刚作为一镇之长,也算是不小的官,可想把读高中的儿子弄进最好的班,以及儿子在学校惹事了要开除,这种“小事”竟然还要求到县领导和三方企业的头上。

林骁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个镇长未免也太窝囊了一些。

可随即,他又意识到。

这个世界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各行各业都充斥着坑蒙拐骗,人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不是同胞们发挥聪明才智创造出的科技与狠活。

这个时代已经聪明过头了。

以至于秦正刚这种窝囊的蠢人,显得尤为可贵。

林骁抛却朋友、同事等种种身份,也还是希望这样的人多一些,希望秦正刚能活得久一点。

“没事的,没事的……”

“现在的汛情还不到洪水级别,就算是掉到河里,也没事的……”

“没事的……”

林骁脑袋乱成一团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汽车一路疾驰,大灯撕破黑夜、穿透雨幕,又将黑夜和暴雨无情抛在身后。

此刻,世界倾盆大雨,却仿若无声。

……

等林骁跟着导航赶到曾家村。

高高的堤岸上,手电筒的光亮连成了一条火龙,在暴雨的黑夜中极其显眼。

圩堤在曾家村的最里面。

要想抵达,先要穿过村庄水泥路,再穿过稻田土路,最后再用脚蹬踩,才能爬上去。

圩堤之下,就是潮水河。

圩堤是十年前政府出资修建,作用是防涝护田,保障连片的水田不受洪水的侵袭。

因为这个作用,圩堤修建得比水田要高两到三米,比另一侧的水面更是要高五到十米。

在圩堤修建之前。

沿河各村是可以直抵河岸边的,往往农田的尽头是草地或树林,用来放牛或种树,草地和树林自然也归村集体所有。

后来国家加强环境保护,严禁农户养牛养猪。

一夜之间,原本家家户户都养牛养猪的传统生活方式发生骤变,猪牛售卖,牛圈猪棚都改作他用。

私人养牛不允许了,河岸边的草地和树林也就空闲了下来。

紧接着省里一纸文件,一道高高的圩堤在农田和河岸中间立起,既代表着一个传统时代的结束,也为看天吃饭的农民增加了一道收成上的保障。

圩堤虽是土质,但堤上足有三四米宽,可步行可骑车,一直连通到镇上。

圩堤之下,离河岸又还留有几米甚至更远的距离。

这玩意作为防洪使用,按说是足够牢固保险了,再加上现在又还没有爆发洪水……

林骁怎么想,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危险才是。

可涂辉的电话不会作假。

他越想越焦心,把车开到曾家村水泥路的末端,再往前就是土路。

连日大雨,土路早已泥泞不堪,他的小轿车根本趟不过去。

于是他只能把车停下,套上雨衣、打上手电,向着圩堤上的火龙一路狂奔而去。

暴虐的雨点在脸上打得生疼。

他却半点也感受不到,踩着泥泞,趟着污水,整整两公里的路程竟然只花了十来分钟就抵达。

这期间,圩堤上的火龙又往东迁移了几十米。

耳边愈发嘈杂,雨声和喊叫声、挖掘机的轰鸣声,在高高的堤坝上响成了一出肃杀的舞台剧。

林骁踩着斜坡,艰难地爬上圩堤。

没有人注意到他。

挖掘机正在圩堤靠潮水河那一侧的斜坡上,奋力地挖掘边上的泥沙,填塞一条水流湍急的涵道。

这涵道很奇怪。

湍急的水流不是从潮水河漫出,冲击圩堤,并向另一边的百亩水田进发。

而是从水田这边的水渠汩汩流下,穿过圩堤下面的闸口,向着潮水河奔涌而去。

按说,圩堤建造的作用就是防洪,是洪水发生时保护农田和村庄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但凡险情发生,应该是潮水河的水向圩堤漫过来才对。

可现在,却是水田里的水流通过圩堤下面的涵闸,流向了潮水河。

林骁很是不解。

左看右看,发现圩堤两侧,本应该有三四米落差的水田和河道,现在水位已经相差无几。

当然还是水田这边的水位略高。

所以才会是这边的水,穿过涵闸,向河道流去。

但两边水位差距已十分接近。

也就是说,经过连日暴雨,潮水河的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甚至已经漫过了原本的河道。

这其实已经可以算作洪水爆发的征兆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骁便也明白,挖掘机为什么要拼命挖土,堵塞住圩堤地下的涵道和闸口了。

因为如果不抓紧堵住闸口。

一旦潮水河的水位继续上升,湍涌的洪水便会立即逆流,向水田这边不断奔涌而来。

若是洪水再凶猛一些,直接把圩堤冲垮形成决口,大水湮灭百亩水田甚至直接淹掉村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曾家桥水库的堤坝是混凝土浇筑的,都有管涌毁堤的风险。

这圩堤只是土筑,一旦洪水来袭,毁堤淹田的可能只会更高。

也难怪施工队冒雨抢修,情势看起来十分凶险。

不过林骁短暂理解后,又迅速发现了不对。

圩堤底下的涵洞并非水流冲刷导致,而是在圩堤修建时特意留的,涵洞由混凝土管道建设,两端各设有闸口,人工可控制关开,就是为了随着汛情变化而机动泄洪防洪。

要说现在潮水河水位暴涨,触发洪水险情,那直接把涵洞的闸口关掉就是了。

又何至于挖掘机连夜抢修,挖土填洞呢?

林骁越发警醒,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而秦正刚落水失踪,怕也和这件事息息相关。

他左顾右看,试图在人群中把秦镇找出来,以证实涂辉的消息只是情急之下听错了,是一个美丽又愚蠢的以讹传讹、有惊无险。

可暴雨坍圮的夜幕下。

圩堤上人来人往,无不是急促慌忙,又都穿着样式差不多的雨衣,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圩堤向东,每隔几米就有一个人影、一盏手电,在向着茫茫水面绝望地呼喊着什么。

“秦镇……”

“秦正刚……”

“老秦……”

声嘶力竭、满含悲壮。

因为搜寻的人群已经走远,所以林骁听得并不真切。

直到意识到这只纯自发性质的搜救队伍,搜寻的正是秦正刚,他忐忑一路的心,这一刻终于如坠冰窖,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暴雨继续塌天般砸落。

远处的曾家村,杂乱无章的房屋里透出点点灯火。

林骁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愣了好几秒才向着搜救的人群狂奔而去,想要出一把力。

刚跑出两步,撞到一个人,沾满雨水的雨衣因碰撞瞬间下了一场阵雨。

林骁站稳便要继续往前。

一扫眼,却借着挖掘机的光线看清,这人竟然是乔旭阳。

乔旭阳神情麻木,形同痴呆。

他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撞他,眼皮抬都不抬,继续往前走。

“乔旭阳?!”

林骁拉住他。

听到被叫名字,乔旭阳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看清面前的人后又用了三秒钟消化信息,眼里这才闪出一丝亮光。

他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在这个无望的雨夜,看见熟人的欣喜,还是给他冰透的心带来了一丝丝慰藉——即使这个熟人,是他工作上一直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秦镇人呢?”林骁急忙问。

乔旭阳又愣了好几下。

这才七窍回身,结结巴巴一五一十把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今天傍晚,县里的紧急调度会结束后。

秦正刚察觉到了洪水爆发的危机,当机立断带着防汛队伍,开始走访全镇的各处重点点位。

因为曾家桥水库是全镇范围内最大的一座水库,前两天又刚刚出现过管涌险情。

秦正刚自然把注意力放到了这里。

他带着乔旭阳、村主任和好几个干部,直奔水库,巡视一圈没有发现意外,也就放宽了心。

因为检查细致,绕着水库一圈查下来,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

秦正刚却不敢放松,下了堤坝后又打算顺着圩堤,一路巡视到镇上去。

这一趟有近十公里的路程。

随行人员虽然不情不愿,却也知道特殊时期君命难违,所以只能跟从。

结果还没走出一百米,圩堤底下湍急的水流声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秦正刚最先发现情况。

圩堤底下,本应该死死关紧的闸口,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要知道曾家村是汛期重点点位。

暴雨发生的这些天,秦正刚几乎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巡完水库巡圩堤,一点不敢懈怠。

而昨天,这涵洞还是关闭的。

秦正刚看见湍涌的渠水,顺着大开的涵洞汩汩不停地流向潮水河,立即动了怒,质问村主任是怎么回事。

村主任哪里知情。

不过走下圩堤,顺着田埂稍一查看,便可发现端倪。

此时已是8月初。

水田里的二季稻,经过半个多月的水土滋养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壮如韭菜。

按往年天气,这会儿汛期应该已经过去了。

田里水位下降,更适合稻苗成长,农民只需按照田里水位及时从水渠里引水灌溉即可。

然而今年天气反常,雨势不断,如今更是连日暴雨不绝。

早该见泥的水田里,如今却被泡得大水汪汪,几乎没过七八寸高的稻苗。

要是再这样下去,这一季稻苗就完了。

农民按说可以往水渠里放水。

可问题是,连日暴雨不绝,水渠也被灌满。

锄开田垄,反倒会引发水流倒灌入田,给即将淹没的水田造成致命一击。

眼见稻苗即将被淹。

村民们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出了下下策,偷偷把穿过圩堤的涵洞闸门给打开了,把水渠里的水排到潮水河中去。

这个猜测,从田垄上挖开的口子,以及田里源源不断流向水渠里的水,便可作证。

按说遇到大雨连绵天气,田渠水位上涨,这的确是个排水的好方法。

圩堤建设时开设涵洞,本就用意在此。

可问题是,潮水河现在已然水位暴涨,进入了洪水爆发的前奏。

河中水位已和水田这边持平,靠着圩堤保护,才能暂时保证不发生洪水漫堤的风险。

更可怕的是。

上游牛山镇突发地震,暴烈的山洪眼看就要顺河而下。

届时引发水位再次上涨乃至爆发特大洪水,均已是确凿无疑的事。

指今望明。

相较于曾家村及下游好几个村落数千百姓的安全,几亩水田的死活,便显得无足轻重。

更何况,生长在南方的人都知道,水稻就是水牛,水多水少都能勉强活一阵子,哪怕是被水淹没泡个三五天,等水泄了之后也多半都能存活。

所以眼下的田垄水位上涨,根本不碍事。

秦正刚因村民私自开闸而大怒,现下却也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关闭闸门,这才是最要紧的。

然而几个人围着涵洞两侧找了一圈,水渠底也捞了一遍,愣是没找到闸门。

大家伙便猜测,肯定是路过的村民给偷走了。

秦正刚一顿骂骂咧咧,也只能一边调挖掘机过来挖土填涵,一边让村主任去村里搬沙袋过来,一边就近寻大石块填堵涵洞。

众人拾柴火焰高。

在大家伙的努力下,很快寻来几块大石头,把水田这侧的涵洞堵了个七七八八,水流减小了许多。

剩下的就等着挖掘机过来,将涵洞彻底堵死就行了。

本来危机并不大。

可这时,乔旭阳却突然作死,非要自己踩着坡道另一侧下去,抱着石块去填堵涵道的另一端。

此时的潮水河水位已显著上涨。

而留存涵洞的位置,本就是有意选在了靠近河道的地方,此处圩堤距离水面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一个脚下不稳,就会直接掉入湍急的河水中。

大家都知道情况危急。

所以在发现乔副镇长戏瘾上身,又开始作死后,秦正刚连忙勒令他上来。

乔旭阳却不听,以为自己抱石填洞的壮举,必将超越秦正刚成为此次汛期最受瞩目的“先进个人”,并将在汛期结束后,在潮白窗口公众号的“防汛先锋”专栏,刊登一篇至少三千字的正面典型宣传报道。

想到这些,乔旭阳脸都要笑开花了。

还准备喊几句“不用担心我,一切为了人民”的豪言壮语。

结果嘴巴还没张开,脚下一滑,往湍急的河水中掉落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秦正刚近身在侧,连忙伸手抓住了他。

然而乔旭阳本就在坡道,再加上惊慌之下蛮横发力。

一通骚操作的结果就是,拽着秦正刚,一起掉进了凶猛的河水中。

接连“扑通”两声。

两人同时隐没在湍急的水流之下,并挣扎翻涌起来……

后面落水这段,是林骁后来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的。

事发当场。

面对林骁的询问,乔旭阳即便人都麻木了,可说到这一段却还是故意含糊了过去,只说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然后秦正刚伸手施救。

而即使在水里,秦正刚也是努力托举他,让他率先被岸上的人拉了上去。

而再要去拉秦正刚的时候,他已经被水流卷离了岸边,自己又没了力气,所以被岸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越飘越远,在水里浮浮沉沉……

林骁听完来龙去脉,太阳穴砰砰直跳,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即便这时的他,还不知道秦镇坠河是因为乔旭阳作死,但只听说是为了救这个二货,秦正刚一个会水的人愣是错失了被救的黄金时机,没了力气才被洪水裹挟至河中心。

林骁无比愤怒,恨不得直接杀了面前这个傻逼。

可现下还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

秦正刚落水不到一个小时,性命攸关、生死未卜。

河中水势迅猛但不算暴虐,对于一个从小在水边长大的南方人来说,并非没有半点生机。

林骁没对乔旭阳作任何回复,转身便沿着圩堤,向搜救队伍奔去。

不知走了多久。

县里派来的搜救艇出现在了河面上,闻讯而来的县长刘旺也矗立在圩堤上,面色带着深切的忧容。

林骁没有放弃搜救,和几十名陆续赶来的干部、村民,沿着圩堤一直大声呼喊。

秦正刚的名字在漆黑的雨夜此起彼伏,带着络绎不绝的希望。

可回应的,却只有暴烈无情的急促雨声。

“哗啦啦……”

(本章完)

第232章 233最后的生死考验

第234章 233.最后的生死考验

搜救工作进行了一夜。

林骁跟着搜救队,在圩堤上整整走了一夜,到最后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那种感受。

明明是八月盛暑,可人却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那种多日暴雨浇灌出来的清晨,裹在雨衣下的身体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浇透,整个人完完全全泡在冰水里。

可人却没有感觉。

因为一夜搜救无果,便代表着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要么就是被汹涌河水冲到了下游,要么就是被木头或水草绊住沉到了水底。

总之不管是哪种,生存几率都已极其渺茫。

按说当前水位虽高,但也只是洪水爆发初期,真正会水的人落水后奋力挣扎,还是很有可能上岸的。

可潮白镇地理位置特殊。

镇辖域处于潮水河的最末端,河水从东部汇入南州省的母亲河——南江。

因为这一地理特征,潮水河末端的河面已较上游开阔许多,最宽处能达到两百余米,而且水流湍急、浪花翻涌,故而在此处又被叫做“潮白河”。

潮白镇的名称也由此得来。

潮白河一年到头都是水急浪涌,即使是水位最低的秋冬季,河中心也可以轻松没过一个成人。

圩堤修建之前,这段水域每年都要发生两三起溺亡事件。

即便是现在,这条河也是潮白镇的重点安全防护区,每年寒暑假都要派专人定期巡查,严禁小孩下水嬉戏,以防发生危险。

平日都是如此,更别提现在洪水来袭。

再加上秦正刚为了救乔旭阳那个傻货,已经用掉了大半体力,在滔滔洪水下再想奋力挣扎求生,可能性已然极其渺茫。

早上六点。

雨势有所减缓,天边晨光熹微。

林骁感受不到双腿的麻木,望着汹涌奔流的洪水,即便心里想明白了所有可能,但仍不敢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万一呢?

沿河两岸有那么多低垂的树干,有那么多茂密的木丛,万一秦正刚被冲到那里,奋力抓住避免被洪水裹挟,不也能成功救回一条命吗?

林骁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又无法解释几十号人顺着河道两岸呼喊一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件事……

林骁越想越不敢想。

本以为自己活了两辈子,可以坦然面对很多事情,包括死亡。

可现在才发现,一个朝夕相处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逝,带来的冲击是这样的大。

他没办法接受。

以至于尽管体力到了极限,双腿毫无知觉,眼皮困得像有卡车在往下拽,他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顺着圩堤继续奔走呼喊。

这时,林骁已经走到了潮白河的下游。

往前穿过一片密林就是省会宁海的范畴了。

到这里,潮白河的水域已经十分开阔,因为马上就要汇入南江。

秦正刚若是被冲到这里,必然毫无生存可能。

林骁用极度疲劳下仅存的理智,分析出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于是转身又顺着圩堤往前搜寻。

没走几步,老远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高中同学、现任县长秘书,贾凯。

贾凯拿着喇叭,沿着圩堤喊:“按照刘县长指示,所有干部现在全部回镇里休息,县里已经调集了全县最专业的搜救团队,必定尽最大努力实施搜索救援!按照刘县长指示……”

林骁听见喇叭喊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

县长应该是怕,这么多干部冒着大雨彻夜未眠,再坚守下去,没准失踪的秦镇长没找到,反倒还要再搭进去几个。

这个责任县长可承担不起,所以才发布了这条指令。

昨天后半夜。

秦正刚落水的消息在潮白镇内部扩散开后,所有原本在镇里留守、在村里待命的干部,甚至很多附近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连夜冒雨赶到了圩堤上。

没有任何指令,没有人呼喊带头。

可大家就是来了。

上百号人,徘徊在绵延近十公里的圩堤,和洪水比耐力,和暴雨比嗓门,将一条深夜中的长堤照得犹如白昼。

现下,县领导下令撤离。

所有人却毫无反应,尽管嗓子哑了、声音劈了,浑身又冷又累,却一个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继续奔走呼喊,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非但没有离开。

反而伴随着天光渐明,越来越多的村民也扛锄头带铁锹挑扁担,跑到了圩堤上来。

他们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但农民刻在基因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但凡有灾祸,锄头铁锹扁担总能派上用场。

圩堤上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条线。

县长秘书贾凯见状,人都慌了,赶紧给已经返回县大院的县长刘旺打电话。

“县长,他们都不走啊!!”贾凯急道。

“胡闹!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刘旺也几乎一夜未眠,拍着桌子喊道,“救援是很专业很严肃的事,这些人找了一夜,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再耗在那里有什么用!”

“……”

一时沉默。

刘旺又要继续下令,却听到电话那边,有此起彼伏的声音传过来。

“你那边什么声音?”他问。

“是……干部们和村民们自发组织的搜救队伍,在喊秦正刚的名字!”

贾凯说着,还特意把手机举高,让县长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沙沙雨声中,此起彼伏的喊声透过信号传了过来。

“秦正刚……”

“秦镇!!”

“老秦……”

声音有强有弱,有声嘶力竭,有疲倦困怠,不知多少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出惊骇人心的交响乐。

刘旺听得心头一颤,磅礴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圩堤上现在有多少人?”他问。

“……至少三四百吧,前后都看不见尽头!”

“……”

刘旺彻底惊住了。

一低头,看到了前几天纪委报上来的关于对秦正刚进行处分的决议,那端正的红头和硕大的公章,刺得他眼疼。

“县长,县长?”

“嗯。”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加派人手,对干部和群众进行驱赶啊,这万一要再发生点什么意外……”

“不用!”

刘旺顿了顿,把红头文件一把揉在手里,转头丢进了粉碎机,“随他们去吧,你嘱咐好现场救援和医疗团队,做好保障工作!”

那头,贾凯顿了一顿。

语气随即肃穆起来:“是!”

挂断电话。

贾凯关掉喇叭,一抬眼正好看见林骁。

两人相互走近,却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冲着圩堤下的滔滔洪水呼喊起来。

走了一段路。

突然听到前面有村民大叫:“这里这里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个人哦?”

叫喊声立马吸引了左右几人的注意。

林骁和贾凯听见喊声,立马拔腿跑过去,拨开人群,顺着视线看向圩堤与洪水之间的一片蓊郁密林。

林子已经被洪水浸没了底部,所以没办法下去搜查,目力所及根本穿不透这片盛夏疯长、杂乱无章的粗枝嫩叶。

若不是现在天亮了,根本不能发现。

这里竟然还有个人!

这个惊奇的发现,让林骁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原本疲倦困乏的身体一瞬间像是推进去了好几支肾上腺素一般。

等他赶过去时。

已经有几个村民彼此拉扯,涉到水面上,拨开层层叠叠的树叶靠近了那一团黑影。

“是秦镇长!!我认得他!!”

下水的村民已经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激动地大叫。

林骁这时也透过拨开的树叶,看到了秦正刚,大半个身子在水底下泡着,双臂抱着一截横在水面的树枝,歪着脑袋、嘴唇发白,没有任何意识。

他的心被紧紧揪成一团。

在村民们的接力帮助下,很快把秦正刚从水里拖到了岸上,并将带来的大伞和雨布原地撑开,为他提供了一方足以遮风挡雨的天地。

贾凯在旁边给救援队拨过去电话。

林骁跪在地上,伸手去探秦正刚的气息。

没有!

去感知他的体温。

冰冷!

直到伸手搭在他的心脏上,在沙沙作响的雨声中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跳动。

“还有心跳!!!”

他惊喜地喊出来,整个人如释重负。

旁边屏气凝神的村民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是松了一口气,站在雨中淋湿全身也丝毫不绝。

不等大家议论。

林骁已将右手抓住左手五指,压在秦正刚的胸腔上,饶有频率地按压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三十下,人工呼吸五次。

继续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大雨瓢泼,从空中断了线似的不住飘洒,在湍急的河水中打出叮咚的响声。

周围人群静谧,远处不断有村民闻声奔忙而来,围在外沿后也是强行压制住好奇和冲动,一个个屏气凝神。

一群人叠罗汉似的越叠越多,却始终保持静谧沉默。

像是在进行什么神秘又隆重的仪式。

林骁的按压不停,群众的神色越发焦灼,秦正刚却始终毫无反应。

雨滴和河水越发轰隆震耳,像是天空和大地同时要裂开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救援队才匆匆赶到,接手了林骁的胸腔按压。

而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秦正刚终于有了反应,闭着眼喷出一大口浑浊的污水,然后又倒下不动。

这一下,可把众人吓了一跳。

“吐水了吐水了!!”

“活过来了,这是!!”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

“那怎么人还没醒?”

“……”

人群议论纷纷。

林骁则整个人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救援队将秦正刚抬上担架,一路向救护车的方向跑去。

临行前。

接手心肺复苏的医生看了林骁一眼,拍了拍他的肩,眼中的惊讶和赞叹止都止不住。

作为专业人士,他知道林骁刚才的手法有多专业,又有多及时。

如果没有刚才那几下……秦正刚即便被拉回了医院,这条命也基本保不住了。

医生很震惊。

按说现在这个年代,学习过急救知识的人挺多,可一般都是在大城市。

而这里,可是个纯的不能再纯的乡下,还是洪水爆发的现场。

最先发现秦正刚的人,竟然会急救。

这不得不让医生感叹——这位秦镇看来是命不该绝!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落水的镇长能在短时间内引发上百村民自发参与救援,在官民关系如此紧张的今天,简直是奇迹一般的存在。

这医生不认识秦正刚,却在看到长长的圩堤上满是人影和呼喊后,颇为武断地判定:

这个镇长,或许真的不赖!

这样的干部,确实命不该绝!

……

上午九点,安阳县城,一中校门口。

天色渐明,暴雨不歇。

昨天晚自习期间,学校通知了放假的消息,但因为暴雨肆虐又是晚上,为了保证高三学生们的安全,真正的离校时间安排在了今天。

虽是放假,但并非所有学生都会离校。

一些住在偏远乡镇的学生,离校后得先坐公交到客车站,再坐乡镇客车回到家。

这一趟下来,平常都得一个多小时。

如今暴雨防洪天气,没有三个小时根本到不了,而这还是建立在客车没有因为恶劣天气停运的前提下。

所以很多来自偏远乡镇的学生,都选择继续住在学校。

不过县城本地的学生,则会在一早离校。

校门口就是2路公交车的首发站。

这趟公交专门为了一中学生开设,几乎能抵达小县城所有的重点区域,甚至连最偏僻的林家村都可以抵达。

林宇坐十站地,下车后再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

算不上方便,但也算是一个选择。

平常的话,上下学都是老爸老妈骑电动车来接送,很方便,所以林宇很少坐公交。

但今天这天气,电动车出门简直是在找虐。

所以林宇昨晚跟老妈说了放假的事后,就直接说好,自己今天坐公交回去。

他们看情况在公交车站等他就行。

周秀萍同意了。

至于有车的大哥,林宇根本不作指望。

他知道老哥这段时间忙得连怀孕的老婆都没时间陪了,自然更腾不出时间来接他。

九点二十分,林宇来到了校门口。

2路公交在学校的协调下,今天专程为学生们服务。

所以林宇刚出校门,就看见有一辆车开着门在等,车上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他上车,投完币,一眼看见最后排角落还有一个位置。

同时看见,旁边位置坐的是秦佳鹏。

林宇有点尴尬。

虽然他和秦佳鹏现在算认识了,还在一个微信群里,但两个人实在说不上熟悉,甚至单独都没说过话。

林宇性格内向,秦佳鹏又有些不好的传言在身上,偏偏成绩还那么好。

林宇对他便有一种又敬又怕的复杂心态。

若是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种狠角色的,能有多远会躲多远。

可现在……他们毕竟算认识了。

明明他身边有空位,自己还不过去坐,这不更显得像是自己嫌弃人家似的。

林宇心里纠结了一番。

最终还是咬牙下定决心,迈开大步,朝车子最后面走去。

秦佳鹏原本在看外面的雨,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瞥了一眼。

发现这人是林宇,他也有点诧异。

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说是微笑,可秦霸霸或许是不习惯示好,所以这个笑非常走位,看起来像是那种反派威胁人的冷笑。

林宇被笑得有点心里发毛,立马就后悔过来了。

不过两人目光已经接触。

他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坐下了。

“哗啦啦……”

窗外雨声暴虐,车里静谧异常。

满车坐的人似乎都并不相熟,所以竟然没人说话——不过想想也是,大暴雨放假自然不似平常一样可以成群结队,所以这一车学生都刚好谁也不认识谁。

这也没什么。

可车里的安静,便愈发让秦佳鹏和林宇有些尴尬。

秦佳鹏在玩手机。

林宇余光瞥了瞥,也打算玩手机,可手机在书包里。

他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把书包转过来,把拉链拉开,再从一堆脏衣服里把手机掏出来的整套动作……

然后就放弃了。

“那个……你也坐公交回家啊?”

林宇觉得翻手机是自己一个人的尴尬,而聊天是两个人的尴尬,还是聊天更合适。

秦佳鹏显然也没料到林宇会主动开口。

因为从上次火锅店初遇再到微信群这几天的热聊,他已然判定,这是个很内向的同龄人。

秦佳鹏觉得跟他聊天一定很尬,所以才不开口的。

结果没想到,林宇自己主动说话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

又觉得一个字有点冷漠,于是加了一句:“对啊!”

林宇点点头:“哦……”

无话。

额,好像更尴尬了。

雨声哗啦啦……

“哎,你怎么没让家里人来接你?”秦佳鹏先坐不住了,开口问。

“哦,我们家只有电动车,雨太大了,就……”

林宇解释。

秦佳鹏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哥呢,你哥不是有车吗?”

这个信息,是上次在火锅店解释梁甜身份的时候提到的。

当时大家都对梁甜一个京州人,却出现在林宇家的事,感到十分的好奇。

而梁甜和林宇又没办法说出韩希希大明星的身份。

于是在解释了他们的哥哥姐姐是夫妻后,又自然从梁甜的家境不错,一路推理到林宇的哥哥很有出息,很有钱,否则娶不到梁甜口中又漂亮家境又好的表姐。

鉴于此,秦佳鹏才有此一问。

他其实并不知道林宇的哥哥在潮白镇当副镇长,就在他爸手底下工作。

林宇并非故意隐瞒,现下却不好解释。

于是道:“哦,他忙……”

秦佳鹏点点头,其实并不在乎答案,只是为了问而问。

“那你呢?”林宇觉得还是要礼尚往来一下。

“我?什么?”

“你家里人怎么没来接?”

“切!”

秦佳鹏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这情绪虽然是负面的,却瞬间冲破了两人不走心的尬聊,体现出了一点真情实感。

林宇对他的回答期待了起来。

“我家那老头,大忙人一个,指望他?!”秦佳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这态度让林宇很是奇怪。

就算老爸工作忙,也不至于这么嫌弃吧。

“那你跟你爸说了放假的是吗?”

“……”

秦佳鹏有些尴尬,显然答案和他刚才的冷酷不太相符。

最终还是点点头。

“……说了!”

“他说没时间接你啊?”

“哼,他都没回我,大忙人嘛,可以理解!”

“……”

林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太理解这位同学对爸爸的怨念,对不理解的事,他一贯都不去费脑筋,这个习惯直到最近开始认真学习才稍稍改变。

两人又恢复尴尬。

这时,林宇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老哥林骁打来的。

林骁说他刚好要回家,路过学校,知道他放假,问要不要顺便捎他一起回去。

林宇往窗外一望,果然看见老哥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如释重负地说了好,赶紧下车,离开了这个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尬聊之地。

“你跟谁打招呼?同学吗,要不要一块?”林骁看见弟弟冲公交车回头,所以问。

“不是一个班的……哦,就是你上次问我的那个秦佳鹏!”

林宇突然想起来,于是问。

林骁这时都起步了,突然一脚刹车,撞了林宇一个趔趄。

他再抬头,发现老哥疲倦的面容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凝聚起了汹涌的惊慌。

这情绪叫林宇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林骁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去叫他下来吧……我正好有事跟他说!”

林宇:“???”

老哥一句话,给他弄了一脑袋问号,都不知该从哪问起。

最终什么也没问,“哦”了一声又下车,到公交上把秦佳鹏叫了下来。

秦佳鹏也是一头雾水。

几分钟后,他如坠深渊。

……

安阳人民医院。

林骁带着两个少年赶到的时候,秦正刚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进了ICU,全身上下带满了各种检测仪器。

虽然人没了危险,但也尚未苏醒。

医生的回复是溺水事件太久,大脑长时间处于缺氧状态,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可能今天就醒了,可能一辈子就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了!

林骁即使料到这个答案,但依旧是惊骇愕然,心里很难接受。

反观少年秦佳鹏,整个人却跟没事人似的,站在ICU外连脸色都没怎么变过。

林骁有些诧异。

之前因为秦正刚违纪的事,他向林宇打听过这个少年的情况,知道他成绩好、脾气差,在学校属于让老师又爱又恨的那一类,将来绝对是个干大事的人。

但再怎么厉害,他也还是个17岁的少年。

面对相依为命的老爸生死未卜的噩耗,他竟能淡定到这种程度。

这让林骁觉得匪夷所思。

他死死盯着秦佳鹏,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少年隐忍的证据。

却一点没发现。

就好像来的车上,告诉他他爹救人溺水的事情后,他也是这样一脸平静、一言不发。

冷静得让人害怕。

林骁盯了半天,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莫名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秦正刚为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费了多少心。

在安阳买房,托关系把他弄进创新班,又因为他经常打架闹事而找关系疏通……作为一个父亲来说,秦正刚已经很尽职尽责了。

就算他平时工作忙,对儿子缺少关心和陪伴。

可秦佳鹏好歹也17了,成绩还这么好,不至于傻缺到这么不通情理的地步吧?

林骁想不通,此刻只有愤怒,替秦镇不值得!

却又无法发泄。

隐忍半天,最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道:“弟弟放心,你爸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如果一个礼拜内他没醒过来,我负责带他到最顶尖的医院去看!”

秦佳鹏听了之后,依旧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林骁叹了口气。

又嘱咐弟弟在这里陪着同学,然后就走了。

秦正刚现在的状况,再多人陪伴也没有用,所以林骁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个小时前,他得知了牛山镇爆发山洪,已经启动了泄洪应急响应的消息。

牛山镇在潮水河上游。

不管再怎么分流,终究会有一部分到潮水河来。

而现下的潮水河,水位本就已经达到了洪水的等级,上游的洪水一泄,危险等级直接翻倍。

好消息是,早起的雨势已经有减弱的迹象。

从气象局发布的最新雨情监测预报,也可以作证这一点。

但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显然是不行的。

尽管秦正刚躺在ICU,但不管是县里还是镇里,现在这个情势下都无法为他过多分神,而是需要全体人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防洪战役的关键决胜局中。

而战役结束后,林骁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秦正刚现在会躺在这里,可不全是天灾,而是完完全全的人祸。

乔旭阳那个蠢人,没能耐还不知道乖乖靠边站,非要丢人现眼自作主张,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什么叫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还有秦正刚前期差点被处分的事,完全是被拉去垫背的。

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骁之前不想管,是觉得这些人虽然讨厌,终究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可现在,他坐不住了。

本以为苍蝇不咬人只膈应人——但现在看来,苍蝇也是会吃人的!

如果眼看好人都要被这帮害虫吸干精血了,而他却还是无动于衷,那他所谓的人生理想和价值,就全都是在自欺欺人。

林骁不是要为秦正刚报仇。

他只是要维护自己的内心秩序!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不管是靠自己的手段,还是求助老丈人的关系,亦或是动用舆论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全部都拍死!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履行完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接下来的两天。

全镇所有干部都坚守在抗洪一线,包括林骁。

因为秦正刚住院,潮白镇的工作由副镇长涂辉全面代管,对此,副镇长乔旭阳难得没有异议。

倒不是他这个防汛副总指挥大度。

而是自从秦正刚被找到并送到医院后,乔旭阳回来就大病了一场,至今仍高烧不退。

靠他指挥防汛,肯定是不可能了。

也好在他倒下了。

涂辉作为经验丰富的副镇长,早些年就分管过防汛,对抗洪抢险的工作很熟悉。

面对汹涌来袭的洪水,他紧张又镇定,迅速安排了各支队伍坚守各个点位。

对几个处于低洼地带的乡村和房屋,涂辉在召集班子分析研判后,迅速反应判断,做出了集中转移的安排。

全体干部立即行动。

挽着裤腿,冒雨入村,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

涂辉也向县里申请了支援,消防、公安以及来自委办局的志愿者,纷纷加入了这场转移劝导的工作中。

连续十个小时作战。

终于赶在当天晚上八点之前,实现了3个村6000余名群众的集中转移。

夜幕降临,吞噬世界。

肆虐了近一周的暴雨,终于给了气象局一次面子,如约减小了攻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小雨滴。

然而洪水却还是如期抵达。

潮水河水位暴涨,几乎淹没两岸圩堤。

一旦圩堤冲毁,凶猛的洪水便会立即将田地吞没,并向村庄侵袭而来。

然而时已至此,人已经无计可施。

该转移的村民已经转移了,该做的防汛准备也都做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人类自诩是这个星球的主宰,说什么人定胜天!

不好意思!

那是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过期笑话。

星球随便打个喷嚏,人类便两眼一抹黑,然后只剩个听天由命。

面对着暴虐的洪水。

现在就看,雨会不会如气象局预测般准时停下,以及各处堤坝能否扛过这一劫。

洪水汹涌奔腾。

时钟滴答滴答。

夜色万籁俱静。

这一夜,所有人都将用无言的期盼,等待着这场生死考验的最终回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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