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大司命的‘反击’

采之天虞兮,吾伴日月而生。

覆之无穷兮,得其妙玄自成。

天宫那最高处的神殿之下,仅有寥寥几名神灵能抵达的一处‘溶洞’内,帝夋静静站在那一团朦胧的云雾中。

云雾之下,是一片宁静的湖水,湖深不知几何,但若将外面这些云雾抹去,又可轻易看到湖水的底部。

下面刻画着无数神纹,蕴含了数不清多少大道的道韵。

帝夋负手而立,凝视着湖底,目光似有些游离。

“陛下,您怎么在这?”

后方传来一声轻唤,帝夋却是头都不回,双目展露少许神采,嘴角勾勒出几分微笑。

大司命的身影出现在‘溶洞’的角落,漫步朝帝夋走着,口中又呼唤了声:

“陛下?”

“是大司命啊。”

帝夋轻笑了声。

“陛下您怎么在此处?”

大司命有些疑惑地问着:“可是神池出现了异样?”

“异样?”帝夋缓声道,“具体是指的什么?”

“神池底层源神力,似乎在迅速减少,”大司命忧心忡忡地说着,“底层源神力关系到天地封印的稳定……陛下也在关注此事吗?”

“你说的,是这些神力?”

帝夋抬手微微滑动,身周出现了一颗颗淡金色的光球;光球宛若绣球大小,其内流转着一颗颗七彩砂砾。

大司命瞳孔一缩,却作出满脸疑惑的模样,皱眉道:

“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取出这些神力?”

“吾要离开了,命。”

帝夋慢慢转过身,那张面容上渐渐没了表情,“莫要装糊涂了,你我相交过两个神代,今日不如开诚布公的谈谈。”

大司命也收起了那略有些浮夸的表情,面容渐渐阴沉,但目光依旧十分复杂。

那如镜面、飘荡着淡淡云雾的湖面上,身着淡金色神袍的帝夋,身着靛青色长衣的大司命,前者负手,后者双手垂于身侧,就这般互相对视。

“离开?陛下要去哪儿?”大司命低声问着。

“寻个地方躲起来,”帝夋淡然道,“待烛龙与人域分出胜负,吾自会回来。”

“陛下的意思,是要舍弃天宫?”

“你自是可以这般理解,”帝夋笑道,“不过这也是吾无可奈何之举。”

大司命微微低头,似乎是在思考,但表情沉入了少许阴暗。

帝夋却轻叹了声,淡然道:

“吾……我本以为你足够聪慧,察觉到神池异样也不会现身。

你我本该有这般默契的,大司命,若你这般选择,我定会无比欣慰。

待我归来之日,你自然还是新天宫自我之下、众神之上的存在。

可惜,你来了。”

“啊,吾还是过来了。”

大司命轻轻晃着头,似乎身体有些不适,又用力朝着一旁别了别脖颈,喃喃自语:“吾为何要过来此处呢。”

帝夋却对他这般动作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道:

“你应该察觉到了,无妄子的崛起速度有些过快,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他不断前行,那其实就是这个天地真正的主宰者。

他们躲藏在昆仑之墟,若是这天地发展令他们不满了,他们就会挑出来人,更换一个神代。

吾曾是他们选中的天帝,体会过那种实力极速膨胀,一路乘风破浪之感。

无妄就是他们新的玩具。”

“这跟无妄子没关系,”大司命抬头直视着帝夋,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你背叛了天宫。”

“背叛?”

帝夋目中有些冷漠,“君臣所属,你有些混淆了。”

“你背叛了天宫。”

大司命突然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浑身在颤抖,一瞬之间勃然而怒,对着帝夋怒目而视。

帝夋默然,嘴角带着一二冷笑。

大司命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未能消退,他突然抬头,目中带着几分哀求。

“不这样可以吗?

陛下,你是天帝,是秩序的主宰,你有众神无可匹敌的力量,现在天地出现的问题不过是人域,灭掉人域不就可以了吗?

你如果抽空神池底部神力,烛龙冲击天地封印时,天地封印产生的裂缝就没有神力恢复,最多只能抵挡三次烛龙的冲击。

那时,那时陛下您千辛万苦建立的这个秩序,不就彻底毁了吗?

陛下如果走了,这天地已经没有能够对抗烛龙的存在。”

帝夋目光挪向一旁,似乎不忍去看大司命哀求的面孔。

“命,秩序总归会被毁坏,而新的秩序会终结混乱。”

帝夋道:

“迫使我选择这条路的,不是人域,也不是无妄子,而是天宫众神。

岁月一久,众神尽皆堕落,他们肆无忌惮地沾染着生灵的劣根,肆意交欢却渐渐麻木,饮酒作乐却不知乐为何。

众神在寻求能够挑动他们精神的刺激,再过三万年、不,最快万年。

天宫众神将都会成为金那般。

那时,迎来的就是天宫自我崩陨,众神说不定都不用人域动手,自己就会开启神战,在自相残杀中接连陨落。”

大司命抢声道:

“挨着重塑他们不可吗?

之前不是商量过,有计划、一步步的,让天宫众神完成重塑吗?

这不是,陛下曾经告诉我,面对人域时让部分神灵轮替去死,是对天宫有利的理由吗?”

“曾经是,”帝夋温声道,“曾经确实是这般,吾还想着如何补救这个天宫,如何让秩序延续下去。

可这样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根本的问题,在于烛龙太过强横,而我没办法正面战胜。”

“到底是无法战胜,还是根本不敢去面对?”

“命,我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所以你就要扔下天宫,把天宫众神推给无妄子?”

“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还不成熟,凭无妄子刚开始搭建的威望,他还撑不起这个天宫,”帝夋笑道,“按我的计划,我会将秩序分身留下,并与秩序分身完全切割。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并未舍弃天宫,我只是将本我撤离了秩序。

如果我想自毁秩序,只需要在这里解放秩序大道,天地封印会立刻崩碎,烛龙不费吹灰之力就会出现在这天地。”

大司命慢慢攥紧了拳,低声道:“所以,你在此地抽走了天宫无数岁月积累的本源神力。”

帝夋默然。

“你在精准控制着这一切。”

大司命双眼微微眯起,喃喃道:

“你抽走本源神力后,天地封印会处于无法恢复的状态,烛龙下次冲击就会造成天地封印的裂缝。

这些裂缝会成为众神的恐惧之源,如果有神散播消息,说烛龙会吞噬当年驱赶走它的一切,天帝已遁入虚空。

接近于完全堕落的众神,会自发找寻他们依靠的大树。

陛下……天帝的突然消失,秩序分身的本能是维持天地秩序,他们会将目光放到当年驱赶走了烛龙的星神身上。

而作为星神代理人的无妄子,就会……”

大司命怔了下,抬头看向帝夋。

帝夋含笑点头,缓声道:“不错,无妄子会成为新的天帝。”

“然后,”大司命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然后,无妄子会迅速压众神低头,以烛龙的威胁,整合天宫和人域,让人域高手大批进驻天宫,并迅速清洗掉一些曾经对人域有过大罪的先天神,从而缓解人域对天宫的仇恨。

这一切都会发生在烛龙三次冲击天地封印的间隙。

你抽走本源神力不破坏天地封印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无妄子时间?

那时,天宫和人域会结成真正的联盟,天帝无妄子整合了天地内的所有力量,盛怒的烛龙从天外归来,二者必将爆发大战……”

大司命话语一顿。

帝夋背后浮现出了一团云雾,云雾中显露出了一幅幅有些模糊的光影。

神灵们身披战甲,异兽临空、凶兽嘶吼,数不清的神卫遮掩了整个天宫。

仙人们长袍飘飘,大阵自成、战阵无穷,一批批仙兵遍布半空与大地。

他们前方是一只极速旋转的漆黑漩涡,而漩涡之中,一双宛若大泽般的猩红巨眼,正缓缓睁开……

“很完美,”帝夋笑道,“而我在这个过程中,只需要做几件简单的事,就能轻易看到这般场景。

而且……命,你了解岁月大道吗?”

大司命紧紧抿着嘴唇,面色有些苍白。

帝夋喃喃道:“第三神王的强大,就在于他掌控了岁月,我只参悟了一半的岁月大道,就已受益无穷。

岁月大道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能允许你看到一部分未来。

这些画面,原本是不存在的,吾的未来原本只是一片混沌。

混沌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大司命默然。

帝夋淡定一笑:“就是归于虚无,是消失不见,是未来没有我,我死了。”

帝夋继续道:“我曾经为这个结果恐慌了许久,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因为真正能威胁我的存在,那时尚未诞生。

直到,秩序分身第一次注视无妄子,吾也看到了无妄子。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大司命面露不解。

帝夋微微抬手,修长的指尖绽出了一点光亮,背后的云雾翻涌,原本的画面消散,凝成了一道模糊的背影。

这个背影正在攀登阶梯,那阶梯由本源神力凝成,那背影散发着浓烈至极的威压。

仿佛,这身影就是天与地。

他攀登到了阶梯顶端,面对着前方那广阔无垠的天地,身旁站着的绿衣女子为他捧来了一把长剑,这身影微微扭头……

吴妄。

大司命瞳孔轻轻震颤。

“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瞬,就通过岁月大道,看到了他的样子。第六神代,新的天帝,自称东皇,自号太一。”

帝夋轻笑了声。

大司命不解道:“那为何不提前扼杀他?”

“所以说,你并不了解岁月大道,”帝夋笑道,“岁月大道所窥见的,就是既定的。

你的一切行动,包括你蓄意去破坏这个结果的所有行动,注定化作将结果导向这个方向的助力。

岁月是过去决定未来,还是未来决定过去?”

大司命不知如何回答。

帝夋悠然道:

“其实是两者互相决定的,就如高山湖泊之水,为何会流向低洼之处?

因为存在势。

势是如何诞生的?因为高山和地面早已确定。

水流下经过的路径,就是我们如今正在经历的过程,无论水化作山溪、化作瀑布,还是化作山洪,都会流到地面上。

换而言之,当势已经产生,除非你能托举整个湖泊,不然水终究是会流下去。

所以,你明白了吗?”

“你要提前走到低洼之处。”

“不愧是我的大司命,”帝夋笑道,“无妄子要成就天帝,那我直接给他天帝之位,他是天帝了,我窥见的未来也就实现了。

势就会放过我。

而他成为天帝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我也不知,那就是我新开辟出的未来。”

“势?”

大司命像是听到了某种极其荒诞的话语,“你做这一切,就是因为在岁月大道窥见了两幅画卷?”

“你错了,”帝夋淡然道,“那幅神人合一对抗烛龙的画卷,是在我做了这一切布置之后,岁月大道显露的。

而这天地出现的种种异样,也对应了我所说的这些。

无妄子背后是冰神苍雪,苍雪握住了打破天地封印的主动权,我在没有做好准备时动无妄子,只是让我白白放弃所有主动权。

我今日离开了,就是从这个定局中跳出去了,还不明白吗?”

“吾不明白。”

大司命凝视着帝夋,眼圈略有些发红,“那吾这漫长岁月来做的这些,都是白费的吗?”

帝夋只是注视着大司命,目中带着几分惋惜。

大司命手指着身旁的云雾,颤声道:

“你一步步逼吾堕落,逼吾站在生灵对立面,让吾妹、让吾最珍视的妹妹,去吞噬掉吾的大道,吾认了!

你不断说,人域是可以利用的,让吾准备好给人域超凡境高手长生之躯,这有违寿元大道,吾在准备了。

当年……当年你说,如果不去限制燧人氏的寿元,他终究会成为新的混乱之源,你说燧人是烛龙的棋子!”

大司命一把扯开胸前长衣,露出了那精壮的胸膛,但那胸膛下方,有着碗口大小的黑印,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困死燧人的代价!你在乎过吗?你承受过吗!”

大司命嘴唇有些发紫,低声道:“现在,你竟要亲手毁了天地封印,你把吾之前的这些付出,承受的这些痛苦,当什么了?”

帝夋道:“天地封印本就是我缔造的。”

大司命对着前方猛甩手掌:“天地封印是我们!你、我、星神!天宫八百二十五名神灵一同缔造的!

你背叛了我们!

帝夋,你背叛了天地!”

帝夋勃然而怒,身形突然出现在大司命面前,一把握住大司命咽喉,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面容狰狞地怒吼:“是天地先背叛的我!”

“你……你根本没想过……我们……”

大司命瞠目欲裂,反手握住帝夋的手腕,咬牙骂着:

“你心底只有自己,自私、贪欲、懦弱、自卑!

你就是自卑自己起于微末,你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至强道却成就天帝之位,是秩序辜负了你,这个天地欠你的!

你根本不配做这个天帝!”

“滚!”

帝夋手臂猛地一震,大司命身形抛飞,撞在了溶洞岩壁之上,撞的洞壁闪烁起了七彩光斑。

大司命无力地滑落到了角落,趴在云雾中,却突然笑了声。

而后这笑声越发疯狂,那大笑声在各处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帝夋!”大司命抬起头来,那双修长的双目中绽放出了幽冷的光亮,“你就这么迫切,甚至都不在乎神庭出了什么状况,哈哈哈哈哈!”

大司命身周涌出神光,投影出了神庭议事的情形。

众神静静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面露不甘地注视着大司命。

“吾出现在这里时,已将自己的情形,投射到了神庭,这是你给吾的权柄。”

大司命冷笑着,慢慢爬了起来。

“帝夋,把本源神力放回去,让出天帝之位,留下你的秩序分身。

诸位!天帝欲舍弃天宫!”

“啧。”

帝夋突然轻笑了声,表情有些不耐。

大司命怔了下,他骤然回首,看着周围投影出的那些虚影,又看向神庭各处。

众神只是静静立着,毫无反应,也没有任何回馈。

帝夋负手前行,叹道:

“命,你真的,不适合做权谋之事,你总是习惯把所有事都想的很简单,你的能力让你只能同时考虑一件事。

我给你的权柄,就不会留下后手吗?

知道我最初如何变强的吗?靠的是算计,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斗法。”

大司命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此刻所投影的‘神庭’突然出现了无数裂缝,那些神灵竟只是泥塑,此刻正被细细的裂缝覆盖。

帝夋模仿着大司命刚刚的口吻:“只是一个简单的幻影罢了,你甚至都不会观察他们是否有反应。”

大司命鼻翼轻颤,身形骤然急扑。

帝夋却只是含笑抬手,微微下压,大司命身形诡异地停住,被帝夋一脚踩在地上。

岁月出现的紊乱迅速消退。

帝夋踩着大司命的脸颊,低头看着这个身影,目中没有丝毫波动,缓声道: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命。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足够懦弱,你所谓的反击不值一提,你只是一个自私自利却不自知的可怜虫罢了。

我会把你留给无妄,让他感受感受什么叫左右为难。

你对人域做了那么多恶行,人域不会饶过你。

但你妹妹又是一个喜欢泛滥自己爱心的性子,无妄子又是那种自视甚高的男人,一路顺风顺水让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他会为了少司命保住你。

然后,他就会体会到,什么叫做间隙。

听我的,你如果真的为了你妹妹好,就自己死在这,如果没有这个勇气,你就苟延残喘下去,成为新秩序里的暗雷。

本源神力我拿走了,烛龙下次冲击应该是三年后。

哦,对了,你肯定不会让自己死在这。”

帝夋轻笑了声:

“你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无妄,告诉诸神,告诉我的两位美人儿。

真遗憾呐,我还要跟我的两位贤内助提前说一声别离。”

“你不能带走——神——力——”

大司命只觉眼前一切突然停顿,说话都变得无比迟钝。

帝夋摇摇头,身形沉入了神池之中,让溶洞内的云雾继续翻涌。

(本章完)

第438章 消失的天帝【万更求票!】

天宫,平平静静,毫无回应。

无神知晓那‘溶洞’中发生之事,无人关注刚刚有强神被天帝踩在了脚下。

众神的目光依旧汇聚在姻缘殿。

甚至,已经有不少先天神,开始期待那里再次出现强烈的大道波动,如此,天地之内又能多几分力量。

上次大战依靠星神;

这次抵抗烛龙的大战,莫非要依靠星神的干儿子?

自然,同样有神灵因此畏惧,担心吴妄实力极速膨胀之后,会掉头把剑抵在他们这些曾伤害过人域的先天神脖颈上。

但众神等了数月复数月,姻缘神殿内虽时有大道波动,但都不如之前那般强烈了。

前后闭关加起来总共两年四个月二十天后,吴妄的身影终于走出了姻缘神殿。

道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不少先天神主动现身,有些小神、正神已朝姻缘神殿赶来,口中准备好了赞美之词。

吴妄轻轻舒了口气。

天宫还安静就好,他还真怕自己这次接连大突破,会刺激到帝夋,从而让天宫局势产生混乱。

此次,他完成了主体的感悟,发现自己无法强行将阴阳八卦大道的道果推向完全成熟,就朝着多、宽、泛的方向发展。

燧人大道的修行经历和那一世漫长的记忆,蕴藏了太多珍宝,今后只要细细挖掘,这般突破的机会未必就没了。

总之就是收获巨大。

吴妄张开左手,掌心一团团阴阳二气环绕,八卦爻文接连显露。

左手缓缓攥拳,阴阳八卦大道自行隐匿,一只只蕴含了无边生机的火星飞来,环绕在他手腕上,化作了火拳。

那一瞬,吴妄身周涌出了一股霸烈的道韵。

这天地舍我其谁?

他背后浮现出了一道虚影,身披蓑衣,昂首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让众神下意识停步。

燧人的虚影!

大道相传,人祖相护。

吴妄张开手掌,背后虚影瞬间不见,那火拳也消失无踪。

他露出温和的微笑,主动迎向了赶来的那些先天神;

众先天神的笑容多少有点勉强,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前,与吴妄寒暄恭喜。

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吴妄应对也越发自如,他注视这些先天神时,没有任何戾气,没有半点凶光,尽是暖暖微笑,让众神如沐春风。

姻缘神殿的门前,少司命静静立着,目中带着点点微笑,注视着吴妄与众神在那搞社交。

目中自是写满柔情,原本有些提心的她,此刻也总算彻底没了顾虑。

半日后,吴妄在逢春神殿开宴。

他一声令下,完成了新一轮扩张的逢春神界立刻送人、送酒、送宴,在林素轻的调配下,迅速完成了酒宴的布置。

席上,吴妄端着酒杯迎来送往,谈笑自如。

隐隐的,吴妄察觉到了,这天宫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但哪里不同了,他也说不出。

神庭还是那个神庭,神庭之内的一条条大道安安稳稳,此前刚承受了一次烛龙轰击的天宫,此刻安安静静。

大宴三日,众神尽欢。

此次宴请到场总共二百余神灵,另有百余神灵派神卫前来贺喜送来礼物。

这差不多就是吴妄此时在天宫的影响力。

那些与人域交恶太深的先天神,如今大多都处在观望的阶段。

要说委屈,这些先天神才是真的委屈,天宫最高层的那几位大人就没个准信,整了个朝令夕改,之前还对人域喊打喊杀,又是搞灾祸、又是发起大战。

突然之间,又对人域亲善了起来,还说人域是秩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就搞的他们很不适应。

眼看吴妄已经得势,这些先天神要么选择沉睡,要么准备与吴妄保持距离。

他们就做他们的先天神,大不了门都不出,那逢春神难不成还能以‘你出门先迈的左脚’砍了他们?

神也得讲讲道理不是。

宴后。

林素轻带着数百名穿着同款短裙的美丽百族少女穿梭左右,迅速打扫着大殿内外。

这数百少女虽来自百族,但都是按人域的审美挑选出来的,各个都是国色天香、温柔如水,用着同样的妆容,梳着同样的发髻,身高相近、步幅统一,此前上菜时的动作都暗藏了讲究。

在排面这块,老阿姨这两年忙前忙后,自是不可能让吴妄丢了半点。

看她们穿梭各处,这美景就是一个字——腐败。

吴妄当真没想到,自己还没提要求,大长老、狐笙他们就开始给他安排这种腐败的环节。

这多不好意思。

还望他们加大力度,不要不识抬举嘛。

嗯,正经点。

吴妄心底的这般异样感,一时间无法消散。

他此前还当,是自己对天地的感知突然增强,此刻甚至能做到目光注视千里之外而窥昆虫之须刺,仙识蔓延天地之间轻松捕捉到乾坤的‘线’。

但吴妄喝酒聊天时细细感受,自己心底的异样感,更像是一种直觉,非六识产生。

天宫似乎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件事暗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让人无法窥见。

帝夋?

烛龙的奸细?

反春联盟扩招了?

吴妄无从断定,只能等宾客散了,拉着少司命去了大殿角落。

遮起结界、关上房门,惹来几位女子目中的羡慕,也惹来小茗委委屈屈的噘嘴——她总觉得,爹爹对娘亲太过亲近,对她这个闺女有些疏远。

林素轻嘴角微微一撇。

臭少主,闭关这么久,都不知道来关心问候下,还说人家多重要。

“动作都麻利点!再打扫一遍!”

众少女齐齐欠身,柔声称是。

【林素轻——五百侍女总教头。】

房中,本以为会有少许温存画面的少司命,此刻已调整好心态,抬手理了下额前的秀发,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吴妄。

吴妄问:“这两年多,真的没发生什么事?”

“应当是没有的,”少司命仔细想了想,“而且,两年半,其实也就一个晃神就过去了。”

吴妄又问:“大司命来找过我吗?”

“兄长并未来过。”

“流光呢?”

“还在外游历,”少司命柔声问,“需要联络他吗?”

“联络下吧,”吴妄道,“我心底空落落的,总是坐立不安,从悟道境回转过来,就已是这般。”

“好,”少司命答应了声,立刻自袖中取出了一只木偶。

吴妄想了想,对少司命歉然一笑,低声道:“等我回来再陪你,我去土神那边逛逛,顺便去看看你哥在搞什么。”

“你忙正事就好,”少司命俏脸微红,“也不是非要时刻都腻着的。”

吴妄眉角轻轻挑了下,身形一闪突然出现在少司命身前,那大嘴唇子划过了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手掌拂过她柔软的腰肢。

少司命轻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向后闪躲。

但不等她后退半步,吴妄在她耳旁轻轻吹了口气,身影已是消失不见。

这暴涨的身法……

少司命俏脸渐渐布满红晕,低声道了句:“坏蛋,变强了也变坏了!”

木偶中传出了流光那疑惑的嗓音:“姐姐,我没变强呀。”

少司命怔了下,将手中木偶啪的一声捏碎,淡定地将木屑撒入一旁的花盆。

嗯,无事发生。

……

“土神,近来安好呀?哈哈!”

土神神殿,吴妄还没进门就是一声大笑,殿内的几名小神连忙从各自位置起身。

土神沉吟几声,还是选择起身外出相迎,温声道:

“这是哪来的东风,将逢春神吹到了吾这。”

吴妄施施然踏入殿门,身上的普通长袍无风自飘,看着土神那有些疲倦的面容,也没多有什么弯弯绕绕,开口就是一句:

“土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为何如此憔悴?”

“哦?”土神抹了把脸,顿时精神了些,笑道,“让逢春神挂念了,陛下让吾负责天宫军事,近来忙着对三十六部神卫的大统领进行轮换,牵扯了太多精力。”

“是吗?”

吴妄打量了眼土神殿内的布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动领着土神朝一旁待客的桌椅而去。

这波反客为主,把土神给整不会了。

土神哑然失笑,背着手跟在吴妄身后,让自己调整了下状态;这个魁梧的壮神,额头抬头纹更重了些。

“坐,”吴妄笑道,“别客气……几位继续忙手头的事就好。”

“吾跟你客气作甚?”土神笑骂,“这里可是吾的神殿!”

侧旁几位小神对吴妄行了个礼,继续伏案忙碌。

这就是他们向上晋升的积累。

土神道:“此次闭关,逢春神的收获竟如此巨大,看来,生灵的时代终究还是不可阻挡的到来了。”

“土神有所不知,这般机缘我也只有一次,而且不可复制。”

吴妄注视着土神的表情,缓声道:

“是人皇陛下给了我一杯酒,里面装着燧人先皇一生的记忆,这是人皇专属的好处,而今给了我罢了。”

土神微微颔首,表情却没有多少惊讶之感。

他道:“逢春神好福源。”

“土神大人,”吴妄皱眉道,“天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土神平静地看着吴妄,却并未回答。

吴妄自顾自地说着:“为何我这闭关出来,看天宫安安静静,好似全无半点波澜,仿佛之前大家都在平和地注视着我闭关之事。”

“唉……”

土神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吴妄,突然问:“逢春神对天宫众神如何看待?”

“土神怎么突然问这个。”

土神又问:“逢春神是否会清算曾对人域犯下罪行的先天神?”

吴妄皱眉凝视着土神,他突然站起身来,凝视着土神。

土神苦笑了声,道:“吾什么也不知,凡事与吾也无太多关联,吾不过是想有安身立命之地,顺便能为道、为这天地安稳做些事。

去找大司命吧。

你闭关不久,他就离开了天政殿,至今未返。”

吴妄一言不发立刻朝殿外走。

土神的传声缓缓而来,钻入了吴妄耳中。

“天宫神池有异。”

吴妄一个健步迈出,身形化作神光,唰地消失不见。

殿内几名小神面露不解,却是不敢多开口说话,继续低头忙自己的。

吴妄径直赶去了大司命的神殿,此地被结界笼罩,但他不管不顾,撕开结界闯了进去。

大殿内空空荡荡。

自大司命遣散了那些美姬,这里大多数的日子都是这般空旷寂寥。

吴妄环视一周,冲到了大司命的神池旁。

天宫神池构造十分复杂,一个本源神池在天帝神殿下方,其余强神、正神殿内的神池,是由本源神池调拨神力。

看此地,神池内神力充盈,池水近乎呈淡金色。

吴妄仔细看了一阵,也没能看出神池的异样。

他虽然在天宫中声名鹊起,影响力骤增,但本身职位最高的,也只是天政殿参事,没有通过神庭探查本源神池的权限。

去找天帝。

去找天帝!

吴妄身形闪烁,自大司命的神殿消失不见,身形冲天而起,宛若一颗彗星逆空而上。

最高神殿,空无一人。

“前辈?”

吴妄站在门口呼唤了声,声音在金碧辉煌的殿内不断回荡。

吴妄心底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这是吾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了。’

‘吾不可能坐以待毙。’

‘天宫神池有异。’

吴妄额头沁出冷汗,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帝夋这老小子卷了天宫神力跑了?!

他妈!

吴妄二话不说,突然点出一道神光,削掉了帝夋宝座的一角。

没有反应!

吴妄脸色黑成锅底,径直离了此处,身形继续上冲,直奔月宫而去。

不过片刻,吴妄出现在月宫上方,皱眉看着在殿内饮酒赏舞的常羲,略微犹豫,还是对常羲传声。

他用了一点小技巧,没有问帝夋的行踪,没有问帝夋是否来过此处,那样都会让常羲警惕。

他直接就是一句:“快!陛下可能出事了!不要声张,来天帝神殿!”

乒的一声,常羲手中夜光杯摔落了下来,这位天宫美神匆忙冲出大殿,对着一旁的神卫轻喝两声,顾不上备车架,便朝天宫坠去。

吴妄自是先一步赶回大殿中。

帝夋真的逃了?

不带走羲和,吴妄是能想明白的,毕竟帝夋对羲和应该是早已厌烦,这是女强男弱积累下的弊端。

但常羲作为‘得宠小老婆’,为何被帝夋直接扔在了天宫?

吴妄沉吟几声,心底满是疑惑。

他开始探寻帝夋的大道。

秩序大道稳稳地在天宫,但……岁月大道似乎没了影踪,日月大道都在正常运转。

带着重重疑惑,吴妄找了个角落躲起来,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抹月光洒落,常羲身着拖地长裙款款而来,目光在殿内各处搜索。

“陛下?”

常羲轻声呼唤着,嘴边带着妩媚的笑意,柔声道:“妾身突然来此,您……陛下?”

自是没有任何回应。

常羲秀眉轻皱,指尖点出了少许神光,神光飞向那宝座,而后盘旋几周,就朝着宝座之下落去,消失在那高台之上。

“陛下。”

常羲柔声呼唤了几声,一步步走到那高台附近,秀眉轻轻皱了起来。

吴妄的嗓音突然从侧旁传来:“看来,你也不知天帝消失之事了。”

常羲明显一惊,看向了角落中的金柱。

吴妄身周阴阳二气消散,抱着胳膊走出了阴影,皱眉道:“如果我说,帝夋有可能已舍弃天宫,你能相信几分。”

“舍弃天宫?”

常羲目中写满了‘你疯了’,低声道:“逢春神,这话你可知是什么罪责!”

吴妄径直问:“你可有权限去本源神池?”

常羲无语。

“啊,找了个花瓶过来。”

吴妄摇头一阵感慨。

“如何不能去?”常羲微微昂首,“吾乃日月双道之月,定四季、划节气,虽不在天宫走动,但却是天宫仅次于陛下的存在。”

当下,常羲轻轻吸了口气,漫步走到高台一侧,素手前探。

神光如水般铺开,那高台的几只石块同时融化,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两股波动。

寿元大道。

秩序大道!

常羲还没迈步入内,只觉得身旁人影一闪,吴妄已张开左手将她拦在外面。

“去喊土神和木神,”吴妄低声说了句。

常羲秀眉轻皱,低声道:“逢春神,你莫非是在对吾下令。”

“或许你后面会求我给你听命的机会,”吴妄面容说不出的冷漠,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常羲,“你回来之前,我不会入内。”

“哼!”

常羲收回手掌,那石壁再次恢复,蔓延而出的神光重新回卷。

吴妄立刻联络少司命;

常羲传声召唤土神与木神。

天宫之中,除却羲和尚在旸谷并未露面,几名强神同时朝着天帝的宝座前汇聚。

片刻后。

面色复杂的土神、一脸平静的木神抵达此处,少司命却是平静地站在吴妄身后,目露思索。

常羲再次开启了那扇门户,吴妄看向了身旁两位天宫老牌强神。

“吾先入内吧。”

土神低声说了句,迈步进入了那条长长的甬道,其他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吴妄真的担心这里会是什么陷阱,但钟没有提醒,自己也算有点底气,拉着少司命一同前行。

行行复行行,几神抵达了那处溶洞。

各处都是弥漫的白雾,脚下似是一层冰面,冰面之下涌动着众生念力,湖水清澈见底。

木神突然面色苍白,失声道:“本源神力为何只剩下一丝?天宫积蓄数十万年的本源神力去了何处?”

吴妄闭目吸了口气。

帝夋果然卷了神力跑了!

不过,这本源神力是什么,他还有些懵。

常羲屈指轻弹,周遭云雾化作细雨簌簌落下,整个溶洞变得无比清晰,前方出现了两道身影。

“陛下!”

“兄长!”

常羲满是惊喜地喊了声,身形朝着盘坐在此地正中的那身影急冲而去。

那确实是帝夋,但长发苍白,身上包裹着灰色的袍子,面容上竟然还有几颗老人斑。

此刻,老者静静盘坐,宛若石塑。

常羲身形骤然停下,皱眉注视着那老者。

这不是、不是自己的陛下……

“是,”她转身看向吴妄,“是陛下的秩序化身……”

还是力量近乎被掏空的秩序化身。

吴妄看向了‘溶洞’一侧角落,那里有个身影似乎在挣扎着站起来,但身周有一团团青色的流光环绕,让他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

大司命!

少司命已冲到了大司命身侧,又对吴妄投来了求助的眼神。

吴妄闪到了大司命身前,一指点在大司命身周流转的光芒之上,阴阳大道道韵乍现。

只听得乒的一声轻响,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跌荡开来,大司命身形一个踉跄差些扑倒,低头猛地喷了口血。

吴妄一把抓住大司命的胳膊,定声道:“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大司命剧烈喘息着,敞开的胸怀露出了身体上的黑斑,但他目中满是茫然,突然闷哼了声。

“记忆……帝夋动了吾的记忆……”

木神赶来此处,土神冲到了那满目疮痍的秩序大道面前。

大司命手指点出神光,对着自己额头猛戳,双目瞪圆,不断喃喃着:“吾的记忆,吾的记忆只停留在我来此地的一瞬,他抹掉了对吾说的话……”

果然。

帝夋不可能留下破绽,帝夋必然会给他自己留下卷土重来的机会。

吴妄松开对大司命的拉扯,心念极速转动。

但突然,大司命反手握住了吴妄的手腕,那双眸子绽出亮光:

“吾留了一点后手,跟你学的。”

“什么?”吴妄有些不明所以。

大司命却突然将长袍解了下来,穿着内襟,不顾自己浑身黑斑的暴露,将长袍铺在面前,用神力架好。

他手指在衣袍上划过,点亮了一根根丝线,这些丝线交错,交织出了一幅画卷,大司命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陛下,您怎么在这?陛下?”

画面中,帝夋的背影清晰地浮现。

“是大司命啊。”

大司命身形后仰,被少司命皱眉扶住;

少司命看着自己兄长背部那散发着光亮的黑斑,嘴角紧紧抿了起来。

吴妄、土神、木神、常羲,已同时注视着此刻显露出的画面。

吴妄甚至已是扣住了两颗留影宝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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