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阴阳参合道》

是日又至中夏,天朗气清。

自许庄回返太素,已过了半年时光,这半年里,许庄与钟神秀的斗法结果不知怎的,便就疯传天下,引起神洲哗然。

钟神秀修道至今一百六十来载,只瞧他一直顶着偌大的名头,却能巍然不动,便知其名气绝非来之莫名。

其实以往三宗六派之中,从不缺少对这位同辈第一人不服气者,甚至引起过拜山上玄的风潮,然而许多人莫说与钟神秀交手了,便连上玄宗其他真传一关也难过去。

直至灵宝宗真传弥远道拜山上玄,却在短短片刻的斗法之中败于钟神秀手中之后,这股风潮才渐渐落下,也隐隐奠定了钟神秀同辈第一人的名号。

因此许庄斗败钟神秀之事传出之后,顿时引起人人为之侧目,佩服者有之,仰慕者有之,冷眼者有之,警惕者有之,怀疑者有之……

有许多好事者,还打听到了许庄之处,询问许庄此事真假。

许庄虽没什么不可承认的矫情心理,却也不想踩钟神秀一头以求扬名,只一概推拒不答,不料钟神秀却一口承认了此事为实。

因此如今神洲皆道太素宗又出一位扛鼎之才,甚有好事者排举有望成就元神种子,将许庄列在许多元婴尊者之上,又引起不小风波,这都且先不谈了。

……

仙鹤落下冲云峰云头,一名童儿从鹤背翻身而下,轻抚了一下鹤颈,从囊中取出一枚灵丹喂仙鹤服下,仙鹤这才清唳一声,展翅离去。

童儿回过头,忽见天池之中冒出一个蛟龙脑袋,双目烁烁,叫道:“童儿,你给那仙鹤吃的什么,给本座也来几粒尝尝。”

童儿头疼道:“裂云师叔,那是灵兽堂发予我们方便差使灵禽的,每月都是定额供给……而且并不合您所用。”

裂云切了一声,又懒懒埋入天池中去了。

童儿松了口气,赶忙跑离了天池之旁,到了洞府前,理了理衣袍,迈步踏入府中。

便见老爷端坐在首座之上,两旁所坐的便是在府中做客已久的闫器师,每月都要来府中考较修行的唐师兄,温师姐。

见老爷正在叙话,童儿不敢打扰,轻声到了众人身后,开始添茶倒水,没过多久,忽听许庄道:“今日之后,你们两人便不必再到府中来了。”

童儿一惊,唐方来与温佩两人却似乎早有准备,齐齐往地上伏去,叩首道:“谢许师叔传道之恩。”

这些时日,两人常到府中禀报道术修行进度,请教疑难,许庄又不是冷酷之人,除虚形玄造化龙道术之外,对两人修行也多有指点,虽只是三言两语,也足比醍醐灌顶了,两人心中其实已将许庄当作半师一般,真正由心生出感恩。

许庄受了一礼,又道:“虚形玄造化龙道术的完善如今也告一段落了,你们日后可以自行抉择是否继续修行。”

半年之前,与钟神秀短暂的交手间,便叫许庄发现了虚形玄造化龙道术的许多缺陷之处,回到门中之后许庄便立即着手改善,经过半年时间潜心研究,又有唐方来,温佩的修行参照,如今总算也可堪一看了。

“稍后我会去信善功堂,为伱们两人结算善功。”

唐方来,温佩齐声应道:“弟子定会好生修行,不堕许师叔道术名头。”

许庄这才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吩咐道:“童儿,你到库中取两葫灵丹来。”

“你们二人,虽不是我座下弟子,也有与我学道之实在,这两葫灵丹,便赠予你们,望你们好生修行。”

唐方来,温佩又是齐齐叩首,童子取来丹药后,才不舍退去。

两人退去之后,童儿才终于出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宝囊,恭敬道:“老爷,童儿去庶务堂所取的丹药都在此处了。”

许庄点了点头,对闫人鹤道:“这半年劳烦道友了,这是许某一点小小心意。”

闫人鹤客套了一番,才接过宝囊,扫了一眼,目中露出喜色,拱手道:“谢许道友,这丹药正是小道所需,小道却之不恭了。”

“道友收下便是。”许庄微笑道。

两人又叙了几句话,闫人鹤这才告辞离去。

这时许庄才问道童儿:“我令你兑取的宝材可兑得了?”

闫人鹤在许庄府中做客半年自不是干吃的,在许庄完善道术时与许庄探讨了许多。

闫人鹤是器师出生的金丹修士,能炼制上乘法器的器道高手,许庄道法精深,又有太素万年累积的底蕴支撑,还真叫两人研究出了个炼制神通符箓的法子。

据两人推演,想要达到许庄所设想,所需要的宝材便不会少了去,炼制之事许庄一时不急,但材料倒可先准备起来,是以今日差使道童去庶务堂为闫人鹤兑取灵丹之时,便书了张单子,令其一并兑取了。

童儿又取出另外一囊,双手奉上,口中答道:“回老爷,老爷所需的宝材除元源玉圭,炉中砂已经尽数兑得。”

“嗯?”许庄问道:“元源玉圭也就罢了,炉中砂怎么也没兑得?”

元源玉圭是一种天生的奇玉,灵气,法力在其中流转不会损耗分毫,是极品的法力,禁制载体,本来就颇为珍惜,又用途广泛,一向紧俏,庶务堂中未必有此物留存也是正常的。

至于炉中砂就十分奇怪了,这炉中砂乃是一种上等辰砂,经过丹炉特意炼制而成的材料,虽然价值不低,但其是绘制,炼制符箓常用的物什,用量、产量都十分之大,庶务堂中竟然没有此物储备,却在许庄意料之外了。

童儿应道:“童儿不知,庶务堂刘执事只道堂中已无存余。”

许庄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道:“知晓了,你且先去门外候着吧。”

童儿应声去了,许庄也未返回静室之中,却因为今日他是开府迎客的。

这半年以来,只要许庄开府迎客之时,来往宾客便络绎不绝,除了孙素真这样常来往的好友,许庄也陆续收到了不少门中世家的善意释放,或许因为为时尚早,倒没有急于谈判,但礼尚往来从来不少。

当然也少不了前来攀交者,许庄也不是孤僻的人物,还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凡是递了拜帖上门拜访的来宾皆是以礼相待,如此一来更引起许多人前来结交,其中不乏门中执事长老……

果然,许庄正琢磨道术之事,没过多久,童儿便又快步入了堂中,低声禀报有客人来到,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名字,许庄眉头一挑,赶紧吩咐道:“快请师姐进来,奉上仙茶。”

道童应声连忙去了,没过几息,便领着一名女子入了府中,虽在太素门中,她还是那般模样,剑匣从不离身,神色仍是憔悴,倒似乎妆点了胭脂,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出来。

来者竟是步剑师。

许庄与步剑师虽是同代真传,也是相识过的,但步剑师是清冷的性子,两人并没什么太多来往,今日却忽然来到许庄府中,令许庄不免惊讶。

许庄起身迎道:“没想到师姐忽然光临,有失远迎。”

步剑师轻轻点了点头,便顺着许庄引导落座,许庄知道这位师姐的脾性,倒也不甚在意,两人沉默了几息,童儿奉上茶水,许庄又请步剑师饮茶,步剑师只是点点头,接过茶盏捧在唇边,竟然仍没有开口之意。

即使许庄并非十分在意礼节之人,也不免感到一丝古怪,沉吟片刻,许庄径直问道:“师姐今日到小弟府中来,可是有事寻小弟?”

步剑师启声道:“我听说师弟还未获得真君传演先天太素境界名额?”

许庄自无什么不可言的,大方道:“确实如此,师姐可有头绪了?”

步剑师轻轻摇了摇头,竟是罕见的应道:“我没有与世家交易牵扯的想法。”

许庄微微讶道:“莫非师姐对先天太素境界此开无意?”

步剑师道:“有。”

许庄噎了一下,沉吟片刻,直白道:“想必师姐是有法门教我了?还请师姐直说吧。”

既然步剑师对真君传演先天太素境界此开有意,又不愿与世家牵扯,自是有所想法,否则也不会找上许庄门来,许庄倒对她有何想法颇感兴趣,毕竟道辰真人可是直言此事绝无逾矩可能的。

步剑师柳眉轻蹙,似是犹疑了片刻,终于问道:“我翻阅过‘三相六印九窍凝丹秘录’了,听说师弟炼就的九窍金丹。我这里有《阴阳参合道》的拓本,师弟可愿修行此法?”

“什么?”许庄眼皮一跳。

若许庄所记不差,《阴阳参合道》当是三宗六派之一,合和派的真传道法。

需知合和派可是著名的双修大派,不必误会,人家修行的是正儿八经的阴阳大道,当然也是可以独自修行的玄门道法。

但双修也是《阴阳参合道》的修行正法,不仅进境飞快,还能务实根基,合和派门下弟子,多是皆是结成道侣,共参大道,因此合和派在三宗六派之中,也是独树一枝的奇特。

许庄道:“阴阳参合道?师姐的意思是……?”

不知是否错觉,许庄倏然觉得步剑师薄薄胭脂下又另飘起一抹红云,只听她道:“我可将《阴阳参合道》赠予师弟,只要师弟修行《阴阳参同道》后……与我共参阴阳,便有可能在三十年内,一起炼成元婴。”

“这……?”许庄万没想到步剑师竟然提出这么一个提议,即使以他如今的思维之迅速,仍然怔了一怔,半晌才缓缓应道:“小弟已经心许大道……”

步剑师柳眉一蹙,打断道:“师弟不要误会了。”

“什么?”

步剑师的话语罕见的多了起来,清清冷冷道:“我亦已经心许大道,如果师弟愿意,你我可以《阴阳参合道》助益修行,炼成元婴……只是互益互惠,日后可以不必牵扯。”

又犹豫一瞬,她又补充道:“我知晓男性想法,若师弟在意,此事成后,我也可为师弟守身如玉……”

听到此处,许庄赶忙打断道:“是小弟误会了,师姐不必在意。”

步剑师眉头皱了皱,直白问道:“师弟意下如何?”

“这……”许庄陷入了沉思。

步剑师正是不想与世家结下因果,否则大可取得世家支持,甚至嫁入世家之中,所以为得《阴阳参合道》助益,与他结成道侣确实是无稽之谈。

而步剑师所言他也完全可以理解,她拿出《阴阳参合道》,借自己九窍金丹之妙,共参阴阳,借此炼成元婴,自己同样如此,平白得到合和派载记阴阳大道的真法,还能尽快炼成元婴,名正言顺获得先天太素境界的修行之位……

而且还互不牵扯,无论从何处去想,似乎都是一个完美解决他而今困境的方案。

何况这位师姐虽然憔悴,却有一种西子捧心的异样妩媚,应下此事,对许庄而言似乎只有益处可言……

想到此处,许庄却悚然一惊。

许庄虽以大道为自己的一生所求,但所谓食色性也,在这般情形之下,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再正常不过,但正因如此,才叫许庄恍然发觉,倘若真应下此事,事后绝无可能便如两人所想,再无牵扯,再是没有相欠,也是因果……

一时间许庄陷入了深深难以抉择的境地。

与世家牵扯也是因果,与步剑师牵扯也是因果,世家不说是许庄厌恶之类,也是许庄一直不愿牵扯的存在,步剑师却是炼就了上品金丹,日后也有望元神的人物,而且步剑师惟道惟一,求道之心也不在许庄之下,日后未尝不能在道途之上守望相助……似乎从何种角度出发,后者都才是他的良选。

过了良久,许庄才艰难开口道:“此事小弟一时无法回复师姐……”

步剑师似是知晓许庄的纠结,一直静声等待,听许庄回应,不知怎得,心里忽觉一松,急匆匆应道:“既然如此,师弟好生考虑吧。”

便倏然起身,欠身一礼,飘飘而去了。

(本章完)

第89章 非我所愿

送走步剑师之后,许庄有些许烦乱,干脆让童子闭上大门,不再见客,回到了静室之中,便将所有杂念斩之一空,专心修行起来。

炼成金汞之后,许庄修行进境飞快,又炼化了冰极元精,不过半年的修行下来,神与气合已经初见成效,丹力,法力运使之间灵动许多。

以许庄自身估计,若不计道术修行,他还真差不多能在三十年左右炼成元婴。

他如今道术修行也不算慢,五行遁法,千钧法炁等离修行到六重境界也不过临门一脚,虚形玄造化龙道术是他所创,更是一日千里……

若修行《阴阳参合道》效果喜人,三十年内炼成元婴,似乎确实不是空谈。

想到此处,许庄脑中又冒出步剑师的模样来,自那日离去之后,直到三日之前,步剑师才传来符信,让他尽快作出决定。

许庄并不是真的十分纠结之人,也非真个无情无欲,只是从心之中,这样的方式非他所愿。

但毫无疑问,和与世家牵连相比,与步剑师共参阴阳完全是更佳之选,否则他便是一口回绝,而非再做考量了。

事实上,许庄半年闭关以来,再没开府迎客,与世家往来,心底显然已经倾向了应下步剑师的选择。

“既然已不欲他选,还是尽早答复师姐吧。”许庄下了决定,心下却不甚轻快,一时更生不起什么旖旎之感,摇了摇头,步出静室,来到大堂之中,恰好见得童子从府外归来。

许庄心中一转,便知道他当是去庶务堂取真传法物了。

童子见许庄出关,赶忙上来行礼,禀报道:“老爷,今日小童前去庶务堂,仍无元源玉圭和炉中砂可以兑取。”

每次去取法物之时,便顺带问询一番可有元源玉圭与炉中砂,这也是许庄吩咐的事项,半年以来,却始终没有消息,童子颇有些揣揣。

许庄眉梢一挑,心中却道一声怪了,这炉中砂是常用之物,当没有长期或缺的道理。

许庄自然也没有怪罪童儿的意思,挥了挥手令其退去,沉吟片刻,便出了洞府,架起遁光径直到了庶务堂中。

时光流水,世事变迁,昔日许庄熟悉的朱执事已经辞去了庶务堂之职,似乎领了个闲职,安心教导子女修道去了,如今庶务堂当值的却是一名姓刘的执事。

听得许庄来到的消息,刘执事赶忙出现,将许庄迎到一处偏厅之中,落座后便问起许庄来意。

许庄也不客套,径直问道:“我欲炼制法器,需得用到炉中砂一斛,几番差遣童儿来庶务堂都没有兑得,是以专程来问一问此事。”

“哎哟。”刘执事苦着脸道:“如今堂中确实或缺炉中砂许久了,还请许师兄谅解。”

许庄问道:“炉中砂是常用之物,何以如此紧缺?”

刘执事苦着脸,左右瞧了瞧,挥退了几名道童,小声道:“师兄也知晓,我云梦泽之中,水气重,火气轻,并没有产出上品辰砂的火脉。”

“以往门中辰砂,皆由天外开采,以及与外宗贸易而来,后来陈氏与天火杨氏姻亲,得赠了两座火山,辰砂产量甚大,渐渐便包揽了供给辰砂之事。”

“后来陈氏与天火杨氏闹得不甚愉快,两家便一直掰扯,直到前不久正式闹翻了脸,杨氏竟然突袭夺回了火山砂场……”

“嗯?”许庄神情一动。

刘执事轻咳了几声,说道:“总之自那以后门中辰砂便一时断供了,虽然如今门中已经重启天外砂场和贸易之事,但短时间内仍是十分紧俏。”

“如今门中炉中砂都被天工殿,丹霞院,方尘院……刮分得一干二净,哪里还有余下的分配到庶务堂来。”

“原来如此。”许庄沉吟道:“这却怪不得刘执事,不过炉中砂确是我所需之物,若日后有份额供给,还请执事为我留意一番。”

刘执事忙道:“这是应当的。”犹豫片刻,又小心翼翼道:“其实陈氏经营辰砂之事许久,门中当有许多存余,师兄若实在急用,不如……”

“哦?”许庄瞧了刘执事一眼,忽然问道:“执事是陈氏外戚?”

刘执事怔了一怔,讪讪应道:“是,内子正是陈氏出身。”又忙解释道:“师兄切莫误会,此为小弟一己之见,实因小弟听说陈氏之中如今有与师兄示好之意,才多此一言。”

事实上他所言不差,这一年半载之中,许庄确实收到不少陈氏拜帖,信礼,只是一直被许庄置之不理而已。

许庄沉吟片刻,微笑道:“师弟勿急,汝之建议甚好,我便往陈氏一趟便是。”

“嗯?”刘执事一愣,便见许庄起身拱了拱手,大步出了庶务堂,化虹而去。

——

陈宗赫急匆匆入了大殿之中,便见陈宗正面沉似水坐在主位之上,几名兄弟都已各自落位。

陈宗赫寻了一处坐下,便听有人道:“夺回了火山砂场,又派人攻打云砂天池,杨氏未免太过张狂了,真以为能与我陈氏较量么?”

另一人冷冷道:“杨老鬼继承了地火法相,杨怀尊又一向自恃元神有望,杨氏气焰能不嚣张么。”

陈宗赫淡淡道:“地火法相又如何,杨老鬼敢以地火法相与我陈氏寻衅,宗门会视之不见么?至于杨怀尊,我倒想和他较量一下。”

陈宗赫态度强硬,却有人忧虑道:“杨氏攻打的都是我陈氏未在门中登册的产业,宗门未必会搭理此事。”

有人沉声道:“地火法相可不是杨氏一家之物,四哥何必忧虑。再说了,杨氏有地火法相,我陈氏便没有祖师法宝了?”

那人仍道:“话虽如此,又非什么事关紧要的基业,实无与杨氏火拼的必要……”

陈宗赫眉头一扬,沉声道:“再无关轻重,也是我陈氏经营已久的产业,岂有轻易让出去的道理。”

众人显然各持己见,一时间殿中有些纷杂,陈宗正坐在首座之上,一直未有出声,目光却忽然落到殿门之外,只见一名侍卫露出半身,轻轻敲击殿门。

众人倏然停了讨论,齐齐望去,陈宗正微微皱起眉头,颔首示意,侍卫便迈步入了殿中,低声与他耳语。

陈宗正眉头展开,低低自语一声:“许庄……”便一挥手,吩咐道:“请他到泊心船楼,我亲自接待。”

侍卫应道:“是。”赶忙退去,陈宗正便环视一圈,淡淡道:“不过些许蝇头小利,也值得你们这般上火,都修持到哪去了?”便一挥袖道:“我还有要事处理,门外产业都加派族人,道兵守御,其余改日再议吧。”

——

许庄随着侍卫,来到一处碧波漾漾的湖泊之前,穿过廊桥登上湖心的廊桥,直至顶层,侍卫才道:“您请,家主已在里面等候了。”

许庄点点头,独自走过过道,掀开珠帘,便见里间已坐了一名五官周正的中年道人,正在斟茶,察觉许庄入内,点头示意道了声:“许师弟,请坐。”

师弟?

许庄挑了挑眉,拱手道了声:“陈家主。”也不客气,便在陈宗正旁边落座下来。

陈宗正道:“师弟客气了,你我同代真传,互相之间师兄弟称呼便是。”

许庄倒非不知道眼前这位陈氏家主也是十二代真传之一,不过即使同代之间,除了位晋真传时间相差不远的几人,与间隔了几百上千年年岁的真传弟子也很难说有什么师兄弟情分。

是以陈宗正此言叫许庄有些许讶异,沉吟几息,才唤了一声:“陈师兄。”

陈宗正点了点头,手中动作不停,将茶斟好推过,也不多言其他,便直白道:“不知师弟今日缘何忽然来访?”

许庄早已做了准备,见陈宗正直白发问,也懒得弯弯绕绕,直道:“我听闻陈氏族中有炉中砂存余,特来试试能否讨要一斛。”

陈宗正似是有些讶异,到嘴边的茶盏反挪开了一分,思索几息,便道:“此小事耳,我吩咐人为师弟准备好便是。”

说罢轻轻扣了扣桌子,便有一名道童入了里间,陈宗正吩咐几句,道童忙领命而去。

这却比许庄料想的顺利许多,许庄心中急转几下,不动神色问道:“今日便特意来访,却还有一事,师兄多次遣人往我府中递交拜帖,请帖,不知盛情所为何事?”

陈宗正轻轻抚了一把短须,缓缓道:“我想代陈氏支持师弟获得先天太素境界此开的名额。”

许庄眉头一挑,讶道:“不知师兄的条件是?”

陈宗正微笑道:“我希望能解开陈氏与师弟之间的误会。”

“哦?”许庄似笑非笑道:“我与陈氏之间,似乎也说不上是什么误会吧。”

说道此处,许庄双眼一眯,接着道:“我因此身负魔邪之扰,师兄因此失去弟弟,与妹妹阋墙,与姻亲翻脸,使家族蒙受损失……陈氏与我之间,只是一场误会么?”

陈宗正面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沉默半晌才道:“此为我身为家主教导无方之过。”

许庄眉头皱起,他知晓眼前这位陈师兄确非全是违心之言,但其内心之中绝非是如此冷漠绝对的,不由问道:“师兄觉得如此行为值当?”

陈宗正淡淡道:“我不过引领陈氏走上最正确的道路罢了。”

最正确的道路吗?许庄看着眼前这位成婴已有八百余年的积年真传,心中产生了一丝震动。

这时珠帘卷动,道童端着一斛赤色鲜艳,灵光内蕴的辰砂进了里间,恭敬放上案几。

两人都没着急去关注此物,陈宗正似乎片刻之间便恢复了心绪,又问道:“师弟可考虑的如何了?”

许庄道:“师兄的条件,就仅此而已了?”

陈宗正肯定道:“仅此而已。”

毫无疑问,此时一条最正确的道路也出现在了许庄面前,许庄却轻轻一叹,答道:“谢师兄好意了。”

陈宗正眉心一拧,声音微沉,问道:“师弟的意思是?”

许庄不紧不慢道:“冰释前嫌不过小事而已,名额之事便不必了。”

陈宗正讶道:“师弟如今不是正求入先天太素境界修行么?”

许庄倏然起身,大笑道:“昧心承师兄之情,确实是于我最有益的选择,但却非我所愿。”

什么是照见本性?非善性,非恶性,无关正确与否,惟直指本心而已。

这样的道理,许多人都懂得,为何许多人都无法真正修持?无它,只因身陷此山之中。

正确的道路一道道铺设到了许庄面前,许庄却产生了疑惑。

这些选择,自己为何如此难以抉择?

自己唯恐牵扯因果,日后无以回偿么?不是!

自己唯恐心有所羁,已然断情绝性么?不是!

自己睚眦必报,绝不愿与陈氏冰释前嫌么?不是!

自己自觉与陈氏并无太大仇怨,受不得此礼么?不是!

一切只因非我所愿,不顺我心而已。

不错,无论什么利益,因果,都绝没有我所愿重要。

“我只取这一斛炉中砂,便当冰释前嫌了,小弟去也。”言罢便将袖一拂,收起炉中砂,略一拱手,大步往外而去。

“非我所愿?”陈宗正怔在原地,却与许庄无关了。

出得里间之后,抬首仰望一片天碧,许庄心中油生开阔之感。

心中有了定数,往日烦扰一扫而空,许庄猛地一纵,化作虹光冲入云中,辨明了方向遁去,没过多久,一柱形如剑锋一般陡峭的峰头便映入眼帘。

“这便是步师姐洞府了。”许庄按停遁光,立在云头,不再多做思虑,便弹指飞落一道符书,飘飘落到悬崖绝壁之上,没入了禁制之中。

许庄等候了片刻,便见禁制洞开,悬崖上显露出一扇开启了的大门,一道剑光拔空而起,须臾便到了许庄身前,显露出步剑师窈窕的身影。

“师姐。”许庄微微拱了拱手。

步剑师指尖卷着一缕鬓发,点了点头,清冷道:“师弟可考虑好了。”

许庄道:“不错,小弟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回绝师姐好意,请师姐见谅。”

许是许庄的回答与她所想不同,步剑师指尖一紧,将鬓发绷得笔直,半响才道:“为何?”

许庄答道:“此非我所愿。”

步剑师疑惑道:“是我姿容丑陋?”

“……咳。”许庄万没想到步剑师冒出这么一句疑问来,险些呛出了声,忙道:“师姐姿容皆是上乘,切莫误会了。”

步剑师又道:“师弟断情绝性?”

“非是如此。”许庄叹道:“只是如此行为太过功利,非我所愿而已。”

步剑师终于皱起眉头,问道:“与世家交易,便不功利?”

许庄道:“与世家交易,也非我所愿,今日之后,小弟便会放出消息,推拒所有世家邀请。”

步剑师微微睁大了眼睛,问道:“师弟不欲入先天太素境界修行了?”

许庄微笑道:“小弟只待专心修行,能成则成,不能成则弃,先天太素境界虽好,总不至于为此乱了自己真正本心,否则又谈何修持呢?”

步剑师心头一震。

见步剑师不再言语,许庄也不再多言,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划破云天而去了。

只余步剑师在风中伫立,也不知作何想法。

Ps(免费字数,因为作者的话有的读者不会看):输了两天液脑子依然有点浆糊,自觉写的有点乱但实在不愿意再拖了,之后可能对语序方面有所修改,内容不会改变,大火原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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