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大唐双龙传(侯希白 下)

师妃暄转过身,月光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使她看起来更加出尘脱俗,却也带着几分朦胧的神秘,红唇微张:

“侯兄,你久在巴蜀,或对中原剧变所知不详。这数月间,他如彗星般崛起于南方。先败‘天刀’宋缺于岭南,宋阀主傲绝天下,却甘愿率整个宋氏山城归附其麾下。”

侯希白瞳孔骤缩。宋缺之名,他岂会不知?那是与他师尊齐名的绝代宗师,刀道巅峰的存在!

师妃暄继续道:“随后入竟陵,飞马牧场亦望风而降,献上战马无数。南下江都,于万军之中格杀逆贼,将其势力连根拔起。继而西进,与‘阴后’祝玉研论道于襄阳,自此,整个阴癸派…亦宣誓效忠于他创立的天道盟。”

侯希白手中的折扇彻底停滞,宋缺、祝玉研…这些都是天下顶尖的枭雄巨擘,竟都折在此人手中?阴癸派全体归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出现几个月?如何能…?”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战,发生在我师尊梵清惠与散人宁道奇面前。”

师妃暄的语气带着一丝波澜:“宁真人亲自出手试其修为,双方于洞庭湖上论道较技。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但最终,宁真人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评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宁真人说:‘深不可测,犹在天下众生之上’。”

“宁道奇…也奈何不了他?”

侯希白哑然,宁道奇乃是中原武林至高无上的象征,是正道的精神领袖,其武功修为被誉为中原第一人!连他都给出如此评价?

师妃暄缓缓点头,眼神复杂:“如今,天道盟势力已囊括大半个南方,整合了除李阀、窦建德、王世充等北方军阀外最强大的力量。其法令所至,盗匪敛迹,豪强俯首,虽乱世之中,竟显几分奇异秩序。他此行入蜀,目的不言而喻。”

侯希白彻底沉默了。这一切信息太过震撼,几乎颠覆了他对天下局势的认知。一个凭空冒出的人,竟在短短时间内,做到了无数枭雄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事情?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他重伤自己那位几近无敌的师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侯希白的脊椎爬升,想起易华伟那平淡却睥睨天下的话语,那轻描淡写便将自己彻底镇压的恐怖实力,那谈及石之轩伤势时毋庸置疑的语气……先前那股强烈的质疑,此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侯希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师仙子,你与他相识,可知他师承何处?武功路数究竟为何?天下间从未听过有如此人物!”

师妃暄轻轻摇头,眸中亦是迷雾重重:

“无人知晓其来历,仿佛凭空出现。其武功…更是博大到难以想象。我曾与他坐而论道,其言谈间,于佛、道、儒、乃至百家杂学,无不精通,见解之深,往往发人深醒。其武功路数…看似平淡无奇,举手投足间却已近乎‘道’,包容万象,无迹可寻。方才他制住你的手段,你亲身经历,可看出半分来历?”

侯希白苦涩地摇头。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无形气场,那轻描淡写破去他精妙扇法的一指,根本看不出任何熟悉的武学痕迹,仿佛只是纯粹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的体现。

“我曾暗中查访……,”

师妃暄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天下各大门派,隐世家族,均无此人丝毫记录。他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便要重整这乾坤寰宇。”

雅间内再次陷入沉寂。

侯希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乱如麻团。师尊重伤下落不明,师兄杨虚彦已命丧其手(此刻他对此已完全信了),而对手却是一个如此恐怖、神秘,甚至无法理解的人物。

他该怎么办?是如对方第一个选择所言,立刻逃离巴蜀这是非之地,继续做他那逍遥自在的多情公子?还是…留下看看?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无名盟主,究竟要将这天下,带往何方?

师妃暄看着他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轻轻开口:“侯兄,妃暄言尽于此。此人乃千古未有之变数,其心其志,深如渊海。何去何从,望你……好自为之。”

侯希白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静立窗边的师妃暄。

月光勾勒出她清冷出尘的侧影,宛如月宫仙子临凡,但那微蹙的秀眉和眼底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师仙子,”

侯希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难道慈航静斋也要对他…俯首称臣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慈航静斋在他心中,一直是超然物外、秉持正道、甚至代天择主的圣地。若连静斋都向这位来历不明、手段莫测的天道盟主低头,那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

师妃暄缓缓转过身,月华在她月白色的留仙裙上流淌,泛起清冷的光泽。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侯希白关于慈航静斋立场的问题,那涉及到师门最核心的决策,非她所能轻易对外人言明。

澄澈的目光落在侯希白那张写满惊疑与不安的俊脸上,沉默了片刻,师妃暄才轻启朱唇,声音空灵而缥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妃暄的打算么…”

她微微侧首,望向易华伟消失的楼道方向,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我想跟着他。”

“什么?”

侯希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向前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跟着他?师仙子,你要…你要跟随这位无名盟主?为什么?你难道不怕他…他或许比魔门更具威胁?他的力量,他的手段,你我都亲眼所见!那绝非寻常正道!”

师妃暄并未因侯希白的激动而动摇,她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妃暄才更觉…有必要跟着他,看清楚。”

“侯兄,你可知他方才与我谈论了什么?”

师妃暄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在侯希白心中荡开涟漪:“他谈的不是江湖恩怨,不是门派之争,甚至不是简单的天下霸业。”

“他谈的是…秩序。一种基于法度而非人治,基于公理而非强权,能最大限度保障生民之权,能让人人皆有凭借自身努力向上之阶梯的…新秩序。”

这些词语从师妃暄口中缓缓道出,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侯希白愣住了,他出身花间派,虽自诩风流雅士,不喜那些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但也从未听过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这已然超脱了寻常江湖草莽或是争霸枭雄的格局。

“他说,天道盟并非只是一个江湖帮派,它是一个尝试,一个雏形。”

师妃暄继续道:“他整合南方武林,约束豪强,清剿盗匪,并非只为扩张势力,更是为了实践他口中的‘秩序’。他甚至…甚至意图约束、转化阴癸派的力量,将其纳入规则之下,引导其用于…正途。”

提到阴癸派,侯希白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显然对此深表怀疑。

师妃暄看在眼里,轻轻叹息:“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魔门积习已深,岂是那么容易转化?他的想法或许过于理想,甚至…狂妄。”

“但是,侯兄,你难道不觉得,这乱世之中,所有的旧路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吗?门阀割据,枭雄混战,百姓流离,如同一个无尽的轮回。我们所秉持的正道,固然光明,却似乎总难以彻底根除乱象;而魔门之道,偏激诡诈,更是祸乱之源。”

“如今,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拥有足以打破一切格局的绝对力量,却似乎并未单纯地沉醉于力量本身,反而提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甚至惊世骇俗的新路。无论这条路最终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难道不值得我们去亲眼看看吗?”

师妃暄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个负手离去的背影所指向的未来。

“妃暄奉师命入世,是为寻访真龙,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如今,这位无名先生,以其势,以其言,已然成为这天下最大的变数。他的出现,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天命’的昭示,只是这昭示的方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我想跟着他,”

师妃暄重复道:“并非代表静斋臣服,而是以一个观察者,或许…也是一个求证者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他如何行事,如何对待百姓,如何对待对手,如何一步步去实践他那看似虚幻的‘新秩序’。”

“我要看看,他究竟是在再造乾坤,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是在编织一个更为精致、也更可怕的罗网。”

侯希白听着师妃暄的话语,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刚才被易华伟武力镇压时更为剧烈。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清冷自持、代表着正道最高理想的慈航静斋仙子,竟会生出如此…大胆甚至冒险的念头。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将自身的安危、甚至静斋的清誉,都押注在那个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男人身上!

“可是…太危险了!”

侯希白急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师仙子,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辨。他或许只是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蛊惑人心!你孤身跟随,万一他……”

万一他有何不轨之心?后面的话侯希白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以易华伟那恐怖的实力,若真想对师妃暄做些什么,她根本无力反抗。

师妃暄却淡然一笑,那笑容中有超脱物外的宁静,也有不容动摇的决意:“妃暄虽不才,亦有自保之能。何况,观察,未必需要贴身相随。保持距离,冷眼旁观,亦是方式。至于危险…”

“为求证大道,纵有危险,亦是我辈职责所在。若因惧怕危险而固步自封,又如何能窥见真正的天命所归?”

侯希白看着眼前女子那绝美而坚定的容颜,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知道,师妃暄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认定某事,便很难改变。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震惊于师妃暄的决定,另一方面,却又被她话语中描述的那种“新秩序”的可能性,以及那种不顾自身安危欲求证大道的精神所隐隐触动。

他自己呢?是该如易华伟给出的第一个选择,远离这是非之地,继续逍遥?还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微微变形的美人扇,扇面上朦胧的美人侧影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抉择。

雅间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师妃暄不再多言,她知道需要给侯希白时间消化这一切。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成都城,似乎正随着那位无名盟主的到来,悄然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她,已决定走入这场风暴的中心,去看清那只执棋的手,究竟欲将这天下,引向何方。

………………

夜色如墨。

戌时过半(晚上八点左右),城内灯火渐稀,唯有城西“合兴隆”商号的后堂仍透出微弱光亮。

这处宅院外表寻常,与川中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门檐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面上墨书“合兴”二字。

然而穿过三重庭院,步入最深处的秘议堂,景象陡然一变。秘议堂四壁皆以玄铁木包镶,隔绝声息,地上铺着西域来的暗红驼绒毯,吞没了足音。

北墙悬一幅巨幅《墨莲图》,莲蕊猩红如血,瓣缘锐利如刃,正是天莲宗的象征。图下横一紫檀长案,案上置一尊青铜莲瓣香炉,炉中焚着“赤髓香”,烟气盘绕如蛇,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暖甜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凝聚,却亦隐有一丝燥意。

安隆便踞坐在长案后的宽大坐榻上。他身躯肥硕,叠脂累肉,裹在一袭绛紫团花锦袍中,活似一尊弥勒佛。但细看其面,圆胖的脸上虽堆着惯常的商人笑意,一双细眼却亮得惊人,开阖间精光流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显是内心绝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安隆位列魔门八大高手第五,“胖贾”之名,江湖皆知,既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亦是天莲宗此代宗主,一身《天心莲环》的功夫已臻化境。

下首左右,分坐着四人,皆是天莲宗在蜀中的核心人物,亦是安隆的心腹。

左首第一位,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穿着账房先生般的灰布长衫,指节粗大,握着一杆铁算盘,名为“铁算盘”孙槐,主管宗内财货往来、账目清算,心思缜密,算计精深。

孙槐下首,是个体态丰腴、眼波流转的妇人,约三十许岁,身着绛色罗裙,云鬓斜插一支金步摇,名曰“媚娘子”柳七娘。她掌管“合兴隆”旗下诸多酒楼妓馆,负责情报搜集与交际应酬,看似妩媚,实则手段狠辣。

右首第一位,是个面色蜡黄、仿佛久病缠身的中年文士,不时低声咳嗽,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正是“病痨鬼”欧阳虚,专司宗内刑罚与隐秘行动,武功阴诡,尤善用毒。

欧阳虚下首,则是个精悍的短衣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名叫“穿云手”杜厉,负责护卫、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武力活计,是安隆的贴身护卫头领。(本章完)

第1018章 大唐双龙传(天莲宗 上)

空气中弥漫着赤髓香的甜腻和一种无形的压抑。铜炉旁灯盏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安隆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肥厚的手掌轻轻按在紫檀案上,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这么晚叫诸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已有耳闻。”

孙槐拨了一下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啪”声,慢悠悠道:“宗主是指,阴葵派之事?”

他语调平淡,如同在说一笔寻常生意:“此事已传遍江湖,据说祝玉妍亲自率领麾下精锐,向那天道盟主‘无名’宣誓效忠。嘿嘿,阴后何等心高气傲之人,竟也肯屈居人下,真是天下奇闻。”

“奇闻?”

柳七娘嗤笑一声,用绢帕轻掩嘴角,眼波却冷冽:“孙老哥,你只当是奇闻?我看是噩耗!阴葵派与我圣门虽道不同,终究同属魔门一脉,彼此知根知底,互相牵制多年,维持着微妙平衡。如今她们倒好,投了那来历不明的天道盟,等于将我圣门诸多隐秘、势力分布、乃至武功路数,都可能暴露在那‘无名’眼前!此消彼长,我天莲宗首当其冲!”

“咳咳……”

欧阳虚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喘着气道:“七娘所言极是…那无名…咳咳…崛起之速,骇人听闻。…咳咳…甚至连‘天刀’宋缺也据说为其所折服。如今南方半壁,几乎尽入其手。其武功博杂精深,无人能测其底…阴葵派这一投靠,无异于猛虎添翼…对我圣门各派,尤其是我们这些尚未归附的,威胁极大。”

杜厉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如铁石磨擦:“威胁?难不成他天道盟还敢立刻杀入蜀中,灭我天莲宗?川蜀地势险峻,咱们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易与?他无名若来,属下定叫他知道我天莲宗《天心莲环》的厉害!”

说着,他双手微握,骨节发出一串爆响。

“蠢货!”

安隆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杜厉猛地一窒,低下头去:“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无名武功已通玄,宁道奇、宋缺尚且不敌,你比他们如何?”

压下心中火气,胖脸上恢复精明算计的神色:“无名要的不是立刻杀过来,他要的是整个天下!阴葵派的投靠,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切入点和借口。接下来,他必然会以整顿南方武林、甚至统一魔门为名,逐步蚕食。经济、情报、人心,这些才是他最先动手的地方。”

孙槐点头,接口道:“宗主明鉴。‘合兴隆’的生意,遍布巴蜀,涉及盐铁、丝绸、粮米、车马,乃至漕运。若天道盟凭借阴葵派提供的我圣门情报,从商业上对我们进行打压、截断货源、抬高市价、甚至策反我们的合作商户,我们的根基必受动摇。财力一损,宗内诸多事务都将难以为继。”

“还有情报,”

柳七娘面露忧色:“我们的酒楼妓馆,一直是耳目前哨。阴葵派对我们这套熟悉无比,她们若协助天道盟建立更严密的情报网,或针对性地破坏我们的站点,我们将成了聋子瞎子。”

欧阳虚阴恻恻地道:“咳咳…更怕的是…内部人心浮动。眼见阴葵派投靠后或许得了好处,难免会有门下弟子…或某些附庸势力…心生异志…觉得天道盟大势所趋…咳咳…”

安隆听着手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细眼眯成了两条缝,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香炉里的赤髓香烧得更旺,那暖甜气味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你们说的,都是迫在眉睫的祸患。”

安隆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无名势大,我们暂避其锋,但不能毫无作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对策,要从三方面着手。”

“第一,孙槐,你立即着手,将我们能调动的资金,尽可能多地购入粮食、生铁、药材等战时紧要物资,囤积于我们掌握的隐秘仓库。同时,悄悄抛售部分不易储存的奢侈品和非核心资产,回笼资金。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合兴隆’因北方战乱,生意受损,资金周转略有不灵。要装得像!”

孙槐眼中精光一闪,铁算盘飞快地无声拨动了几下,点头:“明白,宗主。示敌以弱,暗蓄实力。属下立刻去办。”

“第二,七娘,你麾下那些姑娘们,该动一动了。挑选最精明、最可靠的,设法接近天道盟新接收的阴葵派人员,以及天道盟派驻南方各地的重要人物。不必急于打探核心机密,先摸清他们的行事风格、人员关系、喜好弱点。尤其注意,阴葵派投靠后,内部是否有裂隙可寻?祝玉妍是真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无奈?她们原来的对头,比如灭情道、真传道那些人的反应如何?这些情报,至关重要!”

柳七娘嫣然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宗主放心,论起套话撩心,咱们的姑娘可不比阴葵派的妖女差。奴家亲自挑选人手,定给您撬开几条缝隙。”

“第三,”

安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欧阳,你负责联络圣门其他各派。特别是那些对阴葵派投敌行为不满,以及对天道盟心存恐惧的。灭情道、真传道、补天阁…甚至…唉,试试看能否联系上邪王师兄,虽然他重伤隐匿,但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告诉他们,天莲宗愿牵头,共商对抗天道盟之事。不必强求立刻结盟,先探探口风,建立联系渠道即可。”

欧阳虚郑重颔首:“咳咳…属下明白。此事关乎圣门存续,想必…咳咳…并非所有人都愿做砧板上鱼肉。”

“至于内部,”

安隆语气转冷:“杜厉,你配合欧阳,加强宗内护卫,尤其是秘堂和仓库。同时,暗中严密监控所有中层以上弟子以及各地掌柜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动,或与天道盟、阴葵派人员有不正常接触者…”

他顿了顿,胖脸上掠过一丝狠厉:“你知道该怎么做。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杜厉精神一振,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定保宗门内部铁板一块!”

安隆布置完毕,身体微微后靠,倚在软垫上:“天道盟势大,无名武功深不可测,硬碰硬非是良策。我们要做的,是收缩防线,巩固根本,暗中积蓄力量,联络盟友,静待时机。魔门两派六道,传承数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未必就过不了这一关。”

他挥了挥手:“都去办吧。记住,一切行动务必隐秘,绝不可泄露丝毫风声,尤其不能让天道盟和阴葵派察觉我们的应对之策。”

“是!宗主!”四人齐声应诺,神情凝重地起身,依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秘议堂。

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安隆一人。香炉中的赤髓香即将燃尽,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火芯,挣扎着散发出最后一缕扭曲的烟气。

安隆独自坐在昏暗中,肥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幅巨大的《墨莲图》上,仿佛与图中那株妖异的血莲融为了一体。他抬起手,五指微屈,指尖隐隐有赤芒流转,如同跳动的莲蕊火焰,室内的温度似乎也随之升高了几分。

“无名…”

他低声喃喃,细眼中光芒复杂,既有深深的忌惮,有一丝不甘,更有属于商人和魔门枭雄的极致算计:“你搅动天下风云,欲一手遮天…却不知这江湖之水,究竟有多深。我天莲宗千年根基,岂是阴葵派那般轻易折节之辈?你想统合魔门,乃至整个天下…嘿…”

他指尖的赤芒倏地敛去。

“咱们…慢慢较量。”

…………

“安师伯,久别重逢~,您还真是宝刀未老呢!”

刚走出门口,一道清脆的笑声骤然传入耳中。

这笑声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烂漫,在如此戒备森严的深夜,如同鬼魅般直接穿透厚重的玄铁木门传入耳中,来者功力之高,身法之诡,已然超出寻常高手的范畴。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声音他并不陌生——正是阴葵派那位年纪虽轻,却已尽得祝玉妍真传,名动天下的妖女,绾绾!

安隆那肥胖的脸上笑意瞬间冻结,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浓重的警惕和杀意所取代。

阴葵派刚刚投靠天道盟,身为阴后嫡传的绾绾,竟敢孤身潜入他天莲宗的核心腹地?是示威?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安隆脚步一顿,并未立刻转身,周身肥肉却仿佛水波般微微一荡,一股灼热而隐晦的气劲已悄然布满全身,宽大的锦袍无风自动,正是《天心莲环》功力提至巅峰的征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圆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我道是谁,能有如此本事,悄无声息地摸到安某人的后堂。原来是绾绾师侄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边说,边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秘议堂那扇厚重的大门不知何时已开启了一道缝隙,一道红色的倩影正倚在门边,巧笑嫣然。

夜色与堂内昏黄的光线交织,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美丽。

绾绾一身红衣,并非正红,而是某种近乎绯色的红,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一双赤足纤巧玲珑,轻轻点在地毯上,仿佛不染尘埃。秀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手中把玩着一缕发梢,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纯真,又蕴含着魔女特有的魅惑与狡黠,正笑吟吟地看着安隆,仿佛只是来串门的邻家小妹。

“安师伯这么说,可真是折煞绾绾了。”

绾绾的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您这‘合兴隆’深宅大院,守卫森严,绾绾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机会进来给师伯请安呢。师伯不会怪绾绾唐突吧?”

安隆细眼微眯,目光如刀,突然哈哈一笑,肥胖的身躯向前挪了两步,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绾绾可能突进的几个角度:

“师侄女说的哪里话,你能来,安师伯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如今贵派已投入天道盟麾下,你我虽属同源,但立场已微妙不同。师侄女深夜独自来访,就不怕安师伯我…‘留客’心切吗?”

最后四个字,安隆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堂内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赤髓香残留的气息似乎都凝固了。

绾绾仿佛毫无所觉,轻轻跺了跺赤足,娇嗔道:“哎呀,安师伯好大的火气。人家不过是想念师伯,过来叙叙旧嘛。再说,我阴葵派投入天道盟,是为了圣门更好的未来,又不是要与师伯为敌。师伯何必如此紧张?”

她嘴上说着叙旧,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室内,尤其在方才孙槐、柳七娘等人坐过的位置略作停留,显然对刚才的密会并非一无所知。

安隆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叙旧?也好。正好师伯我也想问问,祝宗主她老人家,如今在天道盟可还安好?那天道盟主‘无名’,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阴后甘心俯首?”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凝聚功力,十指在袖中微屈,灼热的莲环真气已在经脉中奔腾流转,蓄势待发。

留下绾绾,无论是对阴葵派还是对天道盟,都将是一枚极重的筹码,甚至可能撬动整个局势!此女武功虽高,但年纪尚轻,天魔大法未必已至最高境界,自己全力出手,未必没有机会!

绾绾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安隆身上那细微却凌厉的气机变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半分。

“师尊她老人家好得很,有劳师伯挂心。至于盟主他嘛…”

绾绾拖长了语调,赤足轻轻向前滑出半步,姿态曼妙无比:“师伯若有兴趣,何不亲自一见?说不定,也会像师尊一样,觉得那是条明路呢?”

“明路?”

安隆声音陡然转寒:“引狼入室,也叫明路?绾绾,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让师伯好好‘指点’一下你的天魔大法,看看祝玉妍教出来的徒弟,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安隆肥胖的身躯竟以一种与他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骤然发动!双足猛地一踩地面,厚实的驼绒地毯轰然碎裂,整个人借力如炮弹般侧移,胖大的手掌隔空遥拍!

“嗤嗤嗤——!”

数道灼热无比的赤红色气劲破空而出,并非直线,而是如同真正的莲花花瓣,带着诡异的弧线,从左右上下数个方向,瞬间罩向绾绾周身大穴!气劲未至,那灼热的气息已然让空气扭曲,仿佛要将人的经脉都点燃!正是《天心莲环》的杀招之一——“莲绽八方”!

面对这足以熔金蚀骨的凌厉攻击,绾绾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安师伯的火气,果然需要降降温呢!”

绾绾不退反进,赤足在碎裂的地毯上轻轻一点,红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而起,竟似一片随风舞动的红色枫叶,于间不容发之际,从那密集的莲环气劲缝隙中穿梭而过!身法之灵动诡谲,正是阴葵派绝顶轻功——“天魔舞”!

在避开攻击的同时,绾绾玉手一翻,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丝带如灵蛇般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缠向了堂中那盏最大的灯盏支柱!

“咔嚓~”

一声轻响,丝带一触即收,灯盏应声而倒,灯油倾泻,火光骤然一暗,整个秘议堂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香炉那点残余的火星和窗外微弱的月光提供着些许光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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