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第376章 烧出个未来

第376章 烧出个未来

“柱儿喜欢看月亮!”

朱由柱抬头看了看,指向下弦月:“原来上面坑坑洼洼的,好丑!没有桂花树,也没有月兔!”

朱常洛心里一乐:“还有呢?”

“嗯……”朱由柱低下头手指抠着嘴角,想了想才说,“好像一直都是个大煤球!别看现在只有一个月牙,一直都是个大煤球!那千里镜里看得到!大胡子说,那是因为月亮跑到另外位置上了,就像……就像……横看成岭侧成峰!”

二柱子启蒙阶段,诗已经开始背了。

朱常洛大为宽慰:“二柱子不仅知道月亮像个大煤球,还知道月相变化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意思啊。”

“整首诗柱儿都会背!”二柱子得到夸奖,立刻进入了显摆模式。

与他不同,朱由检大小以储君的标准被培养着,性格沉稳得多,像个小大人一般看着弟弟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吟诵。

朱常洛等他显摆完这首诗的背诵,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重新望着月亮:“将来啊,人也能到月亮上去,亲自找一找到底有些什么。”

“啊?”朱由检也不免吃惊,“奔月?那是像嫦娥一样吃了仙药吗?”

“柱儿也要吃!”

朱常洛大笑不止:“哪有那样的仙药?博研院那边虽有许多道士,但父皇可不是让他们在那里炼仙丹仙药的。要去月亮,恐怕要用火箭。”

“……火箭?”朱由检疑惑不已,“儿臣在路途中听张师傅说了说火箭……那不是用来杀敌的吗?”

“火药嘛,能送人上西天,也能送人上九天。”

朱常洛说了句玩笑话,顿了顿才道:“如今还只是开始。你知道朕让他们研制了新铳,二柱子也知道博研院的供奉和大师傅们在奉旨鼓捣一种新机器。大明火器令各部震慑不已,这火器,是烧东西,极迅猛地烧火药;那新机器,是烧煤,把水烧开推动机器,可当做牛马使用。二柱子有没有发现,博研院的供奉道士们也是不停地烧东西?”

“是啊,听说常常炸坏东西,有时候是瓶瓶罐罐,还炸死过人!”

“这其中有大道理!”朱常洛先看着二儿子,“有些物事,寻常时候不会有什么变化,烧热了,就会变化。泥巴变成陶、瓷,铁石变成铁水,不同物事还会变成新物事。博研院那边做许多试验,就是改变环境,试试看它们会有什么新变化。”

然后又看着大儿子:“人事也一样。寻常时候各司其职,什么都不变,大家最熟悉的。但四季有变化,月亮有圆缺,有时风调雨顺,有时灾害连连。人也不是泥捏的,各有各的行止。所以,实则什么都在变。”

“生铁一直放着会锈,木头丢着不管就会腐,无非快慢。供奉们做实验,就是主动去改变环境,看看他们的变化。父皇要推行新政,也是主动去改变环境,让群臣不得不思变。”

“就像宫里的宫殿,寻常时候要有洒扫,每隔许久又要大肆整饬一番。如果这些都不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把火烧干净。再想重新建起来,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银两。重建一座宫殿容易,重建一个腐坏的社稷江山,那就难之又难了。”

朱常洛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朱由检郑重地点点头:“儿臣受教,一定会记在心里。”

“父皇那格物致知论,你一定要用心研读。”朱常洛笑了笑,“说回有趣的,怎么用烧东西送人上西天,送人上月亮。你们都听了大明神炮的故事吧?望远镜配上明威大炮……”

星空下的禁宫里,皇帝和他的两个儿子说着他的“猜测”,或者说“构想”。

努尔哈赤成了被“精准打击”的第一个例子,现在皇帝说的,将来或者还有自己就长眼睛的炮弹。

现在的火药一燃就炸,瞬间烧完。但将来若能找到让火药慢慢烧完的法子,炮弹就能自己飞了。再加上长了眼睛,是不是能飞出数十里、数百里甚至数千里、上万里取人首级?

既然炮弹都能自己飞了,皇帝又说,是不是将来能把望远镜送到天上让它飞着?再加上若能制出“顺风耳”,让望远镜把看到的东西告诉地上的人,那岂不真成了大神通?

同样,炮弹能被送到天上飞,人怎么就不能也被送到天上飞?

“只要烧东西的法子厉害,就没什么做不到的!”朱常洛很肯定地说,“等他们把烧开水能动的机器做出来,你们就能看到诸葛丞相的木牛流马了,应该说是铁牛铁马!烧开水是门大学问啊!”

烧开水当然是门大学问。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烧出个现在人难以想象的未来。

如今两个想象力十分丰富的孩子心目当中,只有一个像是无所不知的父亲在说着让他们感觉天马行空的事。

朱由检想象着千万里外取人首级的神器,若有这种东西,他哪里还需要担心将来承担不了责任?

可他不像父亲这样博学、睿智,于是他看着弟弟:这家伙倒是听得更兴奋,直说他也想上天。

“慢慢来,很危险……”朱常洛赶紧收一收,“能把铁牛铁马做出来,坐地日行千里,那已经了不得了。到时候再想去一趟辽东,来回不过数日而已……”

皇帝就这么给将来必定要承担重任的两个儿子埋着种子,这方面,他会比寻常人家的父亲好得多。

毕竟他不会只遵从伦理纲常和四书五经来教育孩子。

而两个人引导的方向略有不同。

他知道有郭兰芝这个母亲和张嗣修这个启蒙老师的平常教导,大儿子很早就知道他应该努力做个合格储君。因此,目前这种大明刚刚取得大胜、他父亲武功显赫的时候,朱常洛侧重讲着技术在军事上面的可能。

这一点简单明了,这么大的孩子很容易懂。

而皇帝必定是更加侧重国政的,他也不能像他父亲这样在技术上也能做指引。未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有个分工,让他弟弟成为像朱载堉一样的大学问家,成为他强有力的支撑。

最后是年纪还小的二柱子被朱常洛抱着来到丽妃的宫里,他的求知欲确实更旺盛一些。

朱常洛干脆留寝于丽妃这边,继续和他聊着将来的图景。

“除了铁牛铁马,还有铁鸟铁船,到时候,二柱子可以去很多地方。这回没带你,因为你还小……”

刘依现在在一旁很安心。

皇帝前些年对二皇子似乎更喜爱一些,宫里自然有些议论,刘依也曾多想、忧虑。

现在她渐渐看出来了,宫里宫外其实也已经看出来了。

天子圣明,近乎无所不知。朝政之外,学问也堪称有明以来天子第一,甚至已经有格物致知论这等让学问大家也必须承认其价值的著述。

大道上的学问不说,具体到百工技艺上,九雷铳可谓他一力谋划。当初以为成不了,而如今集大明能工巧匠之力,花费数年之功,毕竟还是做出来了。

听说通辽那边一经演练,各族脸色大白,惊惧之情一眼便知。

这样的天子自然是难得的,皇帝心里只怕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这么早就开始对皇子们有不一样的培养方向。

譬如二皇子最经常接触的人,一个便是朱载堉,另外则是徐光启和王徵。他可以经常出宫,去的地方则基本都是紫禁城西面的太学或者北面的博研院。

所以刘依的心定了下来。今年办了太子册立大典之后,心就更加定了下来。

如今,后宫这边隐隐有“三派”了。

一派自以皇后为首,再以那些曾做女官的妃嫔为辅。如今她反倒越发与各族进献入宫的贵人走得近,也善待那些各族进献的宫女。

另一派则是出身“山西”的那些妃嫔,为首的自然是范思容。她们在后宫之中很谨慎,但会着意去关注宗明号与昌明号。

另外的则是那些原想随遇而安,或者仅仅想博得皇帝恩宠的妃嫔了。皇后既然有主次,亲近一些人而客套礼待一些人,她们又天然不出身于山西,那么反倒时不时围着二皇子的生母丽妃。

譬如那个这次伴驾出巡了的李思琴。

皇帝留寝,刘依当然开心,尤其是云雨恩泽之后皇帝又夸她:“二柱子这机灵劲,倒有几分随了你。”

“臣妾愚笨得很,不敢居功。”刘依甜蜜蜜地依偎着她,语气很崇拜,“但有陛下一二分资质,臣妾就知足了。”

“那只怕是难,朕不一样。”朱常洛很享受,但也很唏嘘,“但盼他们个个成才,将来都能为大明出力。”

他这可不是资质。

而如果哪个儿子在科技这方面能有他一二分的资质……那必定会是名垂青史的人物了,说不定知名度远比他做皇帝的那个儿子大。

朱常洛倒盼着二柱子能这样。

既已回京,又将正式定个“首相”,朱常洛后面又将回到他在泰昌四年到泰昌七年之间的节奏了。

大明被他强扭着拐了弯,接下来实现他最大价值的方式反而是做个教育家。

当然,这其实也是改革的一环。正如田乐当日名为请辞实则请缨想做的事:寻衍圣公的麻烦。

寻衍圣公的麻烦,就是寻儒学的麻烦,寻士绅的麻烦。

各方各面的学问,都不应该再恪守旧时了。

并非说传统学问和文化都不好,只是可以更好,也应该更好。

与时俱进嘛。

而这方面,提出了格物致知论的朱常洛当仁不让该走在最前面。

于是次日朝会后,皇帝当廷宣旨准备设立宰执的消息固然轰动朝野,而皇帝退朝之后就去了太学和百家苑、博研院等处视学,同样让人用心琢磨着“凯旋”回京后皇帝想做的下一步。

这个时节,最早一批准备应明年会试的举子已经抵京。

有往科的,也有今年乡试刚中的北直隶及邻近省份新科举子。

比如孙传庭。

八月底才放的榜,办过喜酒谢过恩师和同科,他就启程进京。

都知道今年备考要重格物致知论,这方面的大才当然主要都在京城。

他孙家在早年从河南迁居山西代州,如今到孙传庭这一辈已经是第九世。九世里加上孙传庭在内已经是连续五代都有人中举,岂非是山西代州一个生机勃发的新族?

况且孙传庭是十六岁就中了举,是今年加入了新学问的新乡试。

而山西在大明的特殊性早已不同。

因为昌明号的存在,因为宫中山西出身的数位贵人,山西商帮和山西出身的文臣武将,这些年来影响力都是越来越大的。

这一次山西新科举子们这么快就抵达京城,便是山西许多大家族的安排,尤其是昌明号的山西十家。

孙传庭等人在会馆里等了一阵,王徵还是如约而至。

“陛下知道王行首请我来为山西举子讲一讲格物论,巡视过博研院之后便允我前来。”

王徵卖王珣的面子,一是因为同姓,二是因为山西十家一直不曾断过对博研院经费的捐赠。博研院所需物资由昌明号负责供应,银钱固然不会短他们的,而昌明号始终能够第一时间为他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材料,这当中所花费的精力也不算少。

最重要的一点,王徵接下来立刻就说:“你们都知道如今会试分两科取士了,这正是陛下求才若渴。因此虽知你们山西出身的官员、学子在想方设法进步,但陛下并不以为不好。但有一点,若能高中,出仕则为臣,当一心为国。治学当治新学,做官该做好官!”

十六岁的孙传庭震撼于王徵的直白。

他可是上一科的自然格物科状元。山西举子能蒙他点拨,可谓是天大机缘。而王徵开口所言,又有一种皇帝已经在关注他们山西举子的感觉。

这怎能不让人充满期待呢?

皇帝似乎不怕他们“结党”,只怕他们治不好新学、做不了好官。

实际上,此时此刻已经有许多人想明白了、或者问明白了风向,于是并不忌讳通过面授机宜或者书信相告来点拨与他们相近的后辈。

会试前是会试前,出仕后是出仕后。

大明中枢又在酝酿改革,朝廷对于党争似乎已经有了办法。

那么只要会试不舞弊不就行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次会试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不被人诟病有舞弊嫌疑,毕竟现在还没定下会试的考官等重要人选。

朱常洛当然不用担心这一点。

因为既然要做个“教育家”,那么这一次会试,将由他这个皇帝、伟大的长生天汗亲自出题。

出全部题!

(本章完)

377.第377章 太想进步了

第377章 太想进步了

新人登台,老人谢幕。

泰昌十年的帷幕即将拉开,谁都知道这会是大明的一个新的纪元。

一个由宰执和诸相在皇帝的统领下,通过更精细的中枢诸衙治理着更辽阔大明的新纪元。

有人奏请改年号,朱常洛没有答应,但他让博研院、钦天监、翰林院及工部、礼部等部门一同做一件事:确定一套数字上连续的纪年和计时方法、标准。

有人奏请大肆筹办已经不远的天子三十岁万寿圣节,宣召万国来朝。对此,朱常洛答应了,但要做的事情并不一样,仍是让博研院、工部等一同确定更大范围的度量衡标准,然后万寿圣节在广州过,同时举办一次商贸博览会。

有人奏请开制科,因为盛世已至,正该大张文教、擢用大才。这也是好事,朱常洛认为可以。

其实这些奏请瞄准的都是这次的官位,所以是拍马屁、歌功颂德、庆功耀威为主。

朱常洛很清晰,就从每一件事引申到他想去搞的事情上。

财务、公文、日常计量……效率和潜力的提升就是要依托于标准的细化。度量衡这件事,是许多东西的基础。

后续的科研需要更精细的时间、尺寸、重量等计量方法,工业制造和工程建设同样需要。

这个方面的基础,朱常洛几年前就已经拜托朱载堉在做着准备。

现在,这件事情成为博研院的一个重要课题了,这也是他们存在价值的体现。

其中,皇帝希望做的一个连续纪年,该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件事甚至让已经养老的资政学士们也参与了进来。

要求的是能够确定此后每一年对应起来该是这新纪元的哪一年,这当然有大量工作。但该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现在至少有四种提法。

一是从如今史料里能连续推回去、对应到的第一年开始;其二,从始皇帝登基那一年开始算,毕竟本就有先秦的说法;第三,当然就是从大明开国、太祖登基称帝那一年开始算。

最后一种则更简单,就从如今皇帝登基那一年开始算。

朱常洛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犹豫,看着殷切的申时行说道:“就以始皇帝登基称帝那一年为始吧。今时今日,依旧是始皇帝定下的根基。”

申时行殷切,是因为这件事必定名留青史。

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你方唱罢我登台,一个皇帝一个年号或者数个年号,但此后再追述历史,都将有一个连续的年份。

这不是为哪一朝哪一代哪个皇帝修史,这是为整个华夏修史!

确定这种纪年方法,难道确定就完了?后续必定会有一样像永乐大典一般的大工程,至少要把整个华夏的历史都修个脉络出来,以这种纪年方法为体例!

要不然,让后来者如何对应?

朱常洛沉吟了一番之后说道:“既定那一年为元年,那么今年就该是一八三一年了。”

申时行不禁愕然。

此前他参与讨论,自然已经知道不同计算方法到今时今日该是多少年。

但此时只是他凭借身份单独跑来跟皇帝口述他的意见,说了现在有这三种方案。

申时行希望是从十年前开始算,毕竟这份荣耀就会倾注于他和皇帝:对大家都好嘛!

但现在皇帝居然直接就算了出来,如果从始皇帝登基开始,到今年应该是第多少年。

“……陛下天人之资,心算亦是远胜常人。”

朱常洛只笑了笑,随后说道:“定好之后,该以这华夏纪元为脉,再理一理历史了。这项大工程,要申资政来主持。此华夏史坛大事,申资政当广召大家、有志之士,朕必一以贯之,不断拿出银钱来保障这件事。”

一举多得,这一次大变革,必定会有不少人从此不得志。

既然如此,发挥余热,修史去吧。

而对大明来说,对整个华夏来说,趁现在还保有的各种史料比后世齐全、古老,这件事也十分有意义。

“让张嗣修也去。”

朱常洛又说了一句,申时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行礼称是。

申时行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这项工程何等浩大?现在就是点出了这件事的继承人。而张居正的儿子来继续主持这件事,所传递的信号还不简单吗?

一是继续为张居正来正名,另外也是告诉天下新政必定要持续推行。

申时行这批人确实有个好身体,如今他都虚岁七十五了,王锡爵七十六了,沈一贯更是已经七十九了,但一个个看着都还挺健朗。

现在他们这些资政学士也不算人走茶凉,值此中枢大变动之际,不知多少人到他们面前走动。

皇帝还能常常向他们咨询国政,就说明他们的影响力仍不小。

如今要设立宰执,皇帝对于重要职位的人选,思虑该何等之多?毕竟涉及到皇权、相权之间的制衡,也不仅仅是眼前这一位皇帝在位的事。

所以兴许便会问他们的意见。

而叶向高最近则是最兴奋的。新政改革司是御书房之下的新机构,不必那么复杂,所以设置起来就很快。

而他领办新政改革司之后,要他亲自来筹办的事便是中枢改革方略大廷议。

至于九边、承德府、辽宁省编订民籍的事情,则由新政改革司的掌司王衡来日常负责。作为王锡爵的儿子,现在对他的这个任命,颇有皇帝期待他继承父志、以后继续把变法搞好的意思。

叶向高要筹办的中枢改革方略大廷议,说白了就是组织分量足够或关键的京官廷推新一届的重臣班底,包括宰执!

至于怎么改,几年前他们就已经听过皇帝的想法。

如今无非再通传一下,做一下细节上的完善。

大事开小会,皇极殿内,列席者仅有不到八十人。

相比起整个京官和朝参官全体,这当然已经是小会了。

但他们也只是震撼地听着更小规模的会上确定的关于中枢衙署改革的方案。

执政院,再加上枢密院、鉴察院、御书房、进贤院、官产院、治安院、理藩院,一个宰执加上七相!

自此之后,便是皇帝加上八位辅国重臣共治天下的格局。

而执政院之下,财政、税政、农业、工商、文教、交通六部,赈灾、卫生二署,加上国库这一库,构成了庞大的民政体系。

但地方省府县的第一人,又都挂着都察院的衔,在地方上盯着执政府的首官。

而进贤院之下的礼部几乎为之一空,文教的部分去了执政院,外交的部分专门升格为了理藩院,礼仪的部分都去了鸿胪寺。

进贤院从此专管人事了,保留的礼部只能也仅仅是考试取才的部分。

刑部有变,地方按察使司从此不存在,所跨的军政领域被治安院、司、署体系代替。刑名部分,稽案也有治安院系统负责,但审讯、断案,则由大理寺改成的专门的法院体系来负责。过去大理寺只管大案要案的复核,现在实则是一级级复核。

变动是如此之大,更别说还有官产院和理藩院这些新东西。

其中这官产院尤为引人注目。

此后便是衙、行两个体系。所谓衙,就是包括钞关、市舶司、边市这些官府直接遣官管理的重要机构。而所谓行,则是官办商行,包括盐政、铁政、马政、漕运等,以后都会以官办商行的方式来运作。

“从中枢开始,新政的核心宗旨就是让该有官身的都有官身,让专门的事务由专门的官来主持。”

等叶向高解读完了中枢衙署改革的方案,朱常洛开口这样定的调。

“师爷、幕僚,他们负责的有些事务是公务,那就应该设相应官职。各衙门里的吏员、书办,道理同样。”朱常洛一一看着有资格来这里商议这些事的重臣,“道理不需朕言明,推诿责任的空间越小,怠政懒政就越少。至于待遇和公务开支,那是官产院、财政部、税政部该操心的。”

这样施行下去到底效果会怎么样?朱常洛心里同样不是那么有底。

好在他认为自己的大方向绝没有错,而且已经确定了新政没有止境、要一直因时而变的基调。

大明过去仅仅依靠那一两万官员来治理是令人难以评价的,而庞大的吏员、差役和中间人队伍,既然不在官员名册之内,就游离于来自朝廷的监管之外。

灰色的地带里,有太多资源被损耗,也滋生了太多阴暗。

过于庞大的官员队伍会带来巨大的财政压力,而想解决这种财政压力,一要靠国无外患、军费开支小,另外则需向富裕的群体开刀。

所以大明这种官制一直很稳定。

毕竟土木堡之后,边防压力一直越来越大;而士绅优免大行其道之后,从上到下的官绅们哪里会有动力去推动这种改变?

现在朱常洛已经初步解决了一个问题,要开始解决另外一个问题。

他怕什么公务开支大?大明应该收上来多少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官员们来说,现在皇帝想怎么改,他们已经不会有太多话。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怎么找到自己在将来的位置。

沈鲤、李廷机、萧大亨都老了。

宰执并其他七位辅国重臣,现在只有田乐、叶向高仍然年壮或健朗,足足有六个一品高位。

新设的衙署里,二品和三品高位也不少。

这些位置的争夺自然关键。

就算治安院有官方色彩,但其首臣总治公安大臣仍是文臣,只不过配一个公安警察提督。

许许多多的名字被提到朱常洛面前,现在他要考虑的包括延续性问题。

“为免人心浮动,专心迁转而疏于政务,今后要定下一个规矩。原则上,三年一小考未过,不入擢用名单。四品以上,尤其要注重政令延续,原则上五年一任。”朱常洛看着他们,“卿等廷推要员人选,也需要注意一下年龄。”

这话一出来,那些年纪已经在六十岁左右的当然是心里一紧。

皇帝这是真的准备用一批青壮了。

具体廷推不是一两天的事,期间还涉及到各二级、三级衙门之前权责的厘清和官位的设置细节讨论。

但对于朱常洛来说,这一批的八个人该用哪些,他心里是有数的。

只不过新政非常,还要下面人能多一些支持,而不能仅仅由他任用。

具体就要靠他们了。

李廷机在进贤院这个关键位置上,来找他的人当然多。

但他很干脆地私下里以奏本相询问。

朱常洛觉得他这个路子对了,因此宣他到了养心殿面谈。

“进贤院今后该是如何,看来李太宰是想明白了的。”

“人、财、军,臣该是一臂,唯圣天子指使。”李廷机为官清、慎、勤,他有时候大局观差一点,但好在他对现在的皇帝钦佩得紧,所以干脆不去多考虑他作为一相的大局。

但他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皇权最重要的一项延伸在他这里,所以进贤院和枢密院一样,很纯粹。

其他什么的都不管,只管用人。从最源头的科考取士,到官员考察任用。

而整个朝廷都是由人构成的。

朱常洛很满意他的这种觉悟:“太常宰不只是一个更大的大天官,朕将来要予卿的,还有一样大权。”

李廷机很意外:“……将来?”

“尔张六十七而已,莫非已经准备做个资政了?”朱常洛笑道,“朕看你身子骨还行,再做一任没什么问题。”

李廷机本来没这么想过,但想到了一些东西,还是肃然道:“臣愿鞠躬尽瘁,以身作则清肃官风。”

“正该如此。”朱常洛也严肃起来,“朕要予你的大权,便是吏部司诠选,通政学苑司宣教,而全新的礼部,则司礼法!”

李廷机心中一震,这个词,向来不是这么用的。

“礼者,敬也。敬的,是规则、典制。先秦时期,人力微渺,所以敬天敬地。后来君临天下,群臣共佐,敬天子、敬朝仪、敬典制,礼要求的向来便是遵从。虽然表面上是祈求,但该有礼法之罚了!朕予太常宰的,便是官员告身惩罚之权。轻则训告,中则申过,重则革籍为民。”

面对更加庞大的官员队伍,朱常洛一方面收缩了锦衣卫的执法力量,另一方面让都察院在地方上扩大权威,自然需要另一股力量去制衡。

这便是新的礼部。

在朱常洛的设想里,他们自然相当于“纪委”。吏部管升迁,礼部管罚黜好了。

而朱常洛给他的权力,自然是官员真正走到被革籍革职之前的那些小惩处。而不用说,这些小惩处至少会成为吏部考察升迁时的重要阻碍。

说是一个训告或申过将极大影响官途官运也不为过。

“陛下所言极是!礼既有所倡教,便该有所惩戒!”李廷机叩谢圣恩,“臣回去后就着手此事。这礼法部,臣请圣意,首任尚书何人为宜?”

“王德完在南京做得不错。”朱常洛说着,“他这一去江南,也有快十年了。”

“王右都……臣也深孚其清正。”

“朝廷多有贤良,进贤院正该多多举荐。其余无相,太常宰以为何人宜升任,不妨说朕一听。”

李廷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于是他想也没多想就说道:“财计为重,臣知一人,陕西右布政毕自严,万历二十年进士,专于实务,尤擅财计……”

新人将登台,也并非所有老人都要谢幕。

重要的是老臣还能不能干、肯不肯干。

李廷机就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像田乐一样只管一块,只关注皇帝的意志。

而那个宰执之位,所有人都不会去主动提及。

这个位置,只能皇帝选,不能众人推。

天子之意属谁,那便是无上恩荣。

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征兆,只是……似乎叶向高的可能性最大。

“……为父当年……”叶向高自然患得患失。

“使过也是好的!”

叶向高的长子叶成学从小聪慧,但“不甚读书,厌薄举业,而笔札辞令,翩翩可观”。

现在父亲有望成为这宰执,他当然也期待。

叶向高摇了摇头:“今后即便恩荫,也至少要先在太学读完中学。你也三十了,别终日里不务学业!”

“儿子难道做个小吏也做不得?”叶成学埋怨,“父亲谨慎,儿子早就说了蒙荫做个吏员去,也好造福一方。”

叶向高知道儿子向来“慷慨好义,急人之困,至倾囊不惜。见人有冤抑,辄发愤为出力,必得直乃已。”

他不喜欢读什么圣人经典,却又不喜欢去钻研百家。

看看王锡爵的儿子,再看看自己的儿子……

“……你要做吏员,那便去做!”叶向高忽然咬了咬牙,“要去你就去最苦的地方!”

如果大明宰执父子一个在最中枢,一个在最地方,那也是一种新气象。

“……最苦的地方?”

“去扶州!”

叶向高决定投石问路。

为儿子讨一个去扶州的九品芝麻官职位,这应当不过分吧?专门用来安置重臣子弟的京城中书舍人及尚宝司丞等位置,他前几年都没要,屡屡推却。

现在,叶向高父子都只愿能为大明的发展建设添砖加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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