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尘世最后的声音

写一首带有莫扎特遗风的交响曲?

忆及往事的范宁目光怅然,摇头而笑。

前世的古典主义时期和这一世的本格主义时期类似,那时罗伊还以为自己弹的莫扎特K.330,是某首她没听过的塔拉卡尼钢琴奏鸣曲。

范宁表示了这“算是仿写”,并坦言“自己的性情很难写出这种纯粹气质的作品”。

其实这不只是他个人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时代变了。

一切田园的、宫廷的、合乎封建宗法与骑士热忱的艺术叙事,如今都在机器轰鸣声中趋于瓦解,24个大小调和古典曲式的可能性已被开发到极致,浪漫主义晚期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在天际消散,那里,属于现代主义的光怪陆离的新月已经若隐若现。

不过,还是可以尝试的,也是一次契机。

或许能够找到一种,让自己这一世的创作与前世蓝星古典音乐能够相容的可能性?

“如何才能抛却长篇幅的曲式、复杂的配器和宏大的叙事,致敬如莫扎特一般的遗风,又能依旧融入着属于我个人的烙印?.在巨人的葬礼、精神的复活和辉光造物高处的‘爱告诉我’之后,让纯真童稚的孩子们告诉我,关于那些他们生来就知道之事?.”

“其实,‘史诗感’也是一种很累的东西,对么?”

“我的确应该休息一下了,在自己精神流浪史的某个中间阶段,稍微地休息一下.”

范宁先是翻开了一本空白总谱本的扉页,也就是第二页处。

在他个人的初稿写作习惯里,喜欢在这一页记录一些配器的想法、曲式的框架和音乐气质的塑造原则,在第三页记录涉及到的诗歌文本(如果有的话),正篇往往从第四页才开始。

他先是为自己定下了一些创作这部交响曲的原则——

采用常规的四乐章结构;

抛却宏大叙事,篇幅不宜过长,全乐章控制在一个小时之内;

缩减配器编制,回归浪漫主义早期的三管制;

甚至,再“古典”一点,删除长号和大号声部,整个铜管组有圆号和小号足够,试图令听众回忆起旧时宫廷的室内乐遗风;

打击乐种类则可以仍旧多一些尝试,在“不吵闹”的前提下.

“然后是确定一个自己所心仪的作品调性。”

“莫扎特或海顿的作品都以大调居多,而且升降号相对简单,最常见的就是无声无降的C大调,还有一个降号的F大调,一个升号的G大调”

“可能,音域范围定在一个总体适中、又稍微偏高一点的位置比较好。就像巴赫《哥德堡变奏曲》的中心音一样,如果低到了从F音或C音开头,总觉得色彩哪里不对,但如果是高八度的C,那又过于尖锐了”

“G大调是个不错的率性又童真的调性。”

作出决定的范宁将手稿本合到封面页,用连贯中带点潦草的斜体雅努斯语字母,写下了类似这样的标题:

“Symphony No.4 in G Major”

他终于开始在“正篇”处书写各个配器组的缩写与调号了。

既然是在这样一些原则下创作,那么主题就不宜过于繁多,每个乐章一至两个主题旋律,配合几个短小鲜明的动机,做充分地发展,寻求统一又富有变化的形式逻辑。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乐章开篇主题的乐思就显得极为重要了,不仅要奠定整部交响曲的情绪基调,最好还能埋下伏笔,和末乐章的某种总结和升华形成一致的呼应。

“序奏的话.这些无人的地带远离尘世,浓艳的色彩如调色盘般在山川林野中绽开,但在心旷神怡的行旅中,又带着一丝不知名的陌生与凉意,包括一系列让人不明所以的诡异变化”

“木管的音色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以长笛和单簧管吹出简单的带半音装饰的G音反复,以一种闲适和从容的节拍速度”

“但基于以上气氛的感受,这里的和声最优解恐怕不是G大调,如果我后期的认知真被破坏,回听这一乐章,容易得出被蒙蔽的结论,认为这里一片祥和、暖意融融.”

“#F与G的半音装饰关系,不只存在于G大调,同样是b小调的V-VI级关系!”

“调性定为b小调!在旋律线上点缀以空灵的三度B音,作为这种倾向的描绘.”

笔尖摩挲纸张,沙沙作响,灵感与理性的关系被范宁驾驭得恰到好处。

他在《G大调第四交响曲》的开篇,写出的却是一段色彩极为特别、带着莫名冷意的小调的木管序奏。

即便是致敬,他也永远会将自己的风格摆在最鲜明最突出的位置。

旋律写作的灵感在中途遇到停顿。

“这是因为这段音乐的‘凉度’出来了,幻境般的‘恍惚感’则还差点.”

范宁迅速找到原因,又停笔思考,同时在心中想象推演着一些音响效果。

可能得依赖一些打击乐的作用,比如三角铁、钢片琴,或者,像《第二交响曲》中“初始之光”乐章中的钟声。

但最后,小工作间内的范宁拿起了置物架上的另一件“打击乐”。

一副雪橇铃铛!

它的音色特征细碎、清冷、银光闪闪,就像冻得发脆的冰雪被木橇碾碎的声音。

“这件打击乐倒是无比契合开场的意境,只不过”

范宁早就知道神降学会的人喜欢摇动这种东西来欢唱诗歌。

但他从来就没有避讳过这种类似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在艺术创作中很有拆解对方知识污染、垫高认知冲击的经验,就像“唤醒之诗”中对于d增三和弦的运用一样!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范宁之前查阅一些地理资料时,就发现“雪橇铃铛”的含义,在一些地区民众的文化语境中早有渊源。

比如在提欧莱恩西南边境的尼勒鲁地区,以及雅努斯东南边境的伊赫劳地区,这些住在雪山高原的民众在半山腰放牧时,会在牛羊脖子上绑上类似这样的铃铛,于是很多诗人和旅行家纷纷认为,“雪铃的声音,是人们在登上高山之前,所听到的最后来自尘世的声音”。

以此讴歌“天国”,并不是神降学会的独到见地。

毕竟,它只是一件普通又寻常的事物,神降学会不过是利用和曲解了其象征意义而已。

“用它。”

“将密教徒所以为的神秘,拆解为可让世人理解的音乐语汇。”

“呵呵,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在范宁的书写之下,这段b小调序奏变成了长笛、单簧管和雪橇铃铛的开头。

音乐转为G大调后,小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圆号、双簧管和单簧管接续书写出一个长而曲折的乐句,阳光照射在旅者的身上,但空气仍然清冷,风景壮丽而奇诡,却带着未知的陌生与幻感。

视野的余光中仍然游动着滥彩的肥皂泡,在范宁的笔尖之下,第一乐章的主题被圆号轻轻抛起,几个小节的轻盈乐句随风滑翔,很快被弦乐器接住,滑落到大提琴的怀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在西方沉落,寥寥晚星透射着光亮。

即便写作的地方有些逼仄,耳旁的车辆噪音持续不减,整个过程仍是令范宁感到舒适从容的。

也依旧没有任何怪异的东西袭击众人。

但是,一个现实的问题终于开始摆在了众人面前。

进入失常区超过36个小时之后,队伍中有人困了。

(本章完)

第538章 营地

四位军士感到沉重的困意正在一波一波袭来。

他们不得不承认,最初进入失常区的那一段时间,自己心理状态绷到了比所经历过的烈度最高的战争还紧张的程度,如此松弛下来后,人的生理规律几乎是不可违背的,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行路,但想撑到明天的拂晓,就实在勉为其难了。

另外,偏离预期的是.

原本范宁和图克维尔这两位邃晓者,应该精神尚好,杜尔克和雅各布这两位高位阶有知者,应该至少也是再能守一个整夜。

但现在竟然连他们也感觉到疲倦了。

又是一个不太起眼但有违寻常情况的细节,研习“烛”后在正常地界里所表现的一些灵性或“精神力”的优势,在这片景致五光十色的失常区里似乎被大打折扣,之前流传的很多情报根本就不准确,原本以为第一轮能先撑上4-5天。

“今天夜里恐怕就得使用‘鬼祟之水’了。”第一辆行驶的汽车内,图克维尔主教说道。

“这早就制定好的方案。”后方的雅各布司铎隔空点头,“只是时间偏离了预期,原本还以为,我们几人用这东西,会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睡眠曾是这里标志性的禁忌事项之首,是“也许还来得及折返”和“再也出不去”的一道分界线,现在,那位特巡厅“蠕虫学家”研究出的方法,的确为深入调查提供了很大助力,但绝对不是可以随意滥用的。

这套教会花了大代价从特巡厅手里获得的、以“鬼祟之水”作为主材料的灵剂配方,可不是什么“驱虫药”或“净化剂”这种理想的作用原理

据说,是让服下后的人体短暂变得“不太适合蠕虫宿在上面”。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副作用或意外的可能性。

而且,多次服食的话,用量会越来越大,生效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从特巡厅提供的数据来看,第一次服食的人一般能生效超过30个小时以上,这可以让人连续两个晚上享有正常的睡眠,而到后面,恐怕睡半个小时就必须要托人叫醒,否则等自行醒来,就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东西了

自身升得不够高,灵性层次更低的队员,不出意外会最早成为“用无可用”的队员。

他们倒也早就有此觉悟,自身的使命就是尽可能打好下手、维护好车辆、尽可能将另外的神父们带得更深一些了。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

“待会,是直接找一块勉强能停车的地方休息?还是”图克维尔凝视着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缓缓询问。

就在刚才,天色的明亮程度经历了一个陡降的过程,树梢与灌木丛上的金黄色一瞬间就被抽走,只剩下隐隐透着鸽灰的虚影。

身后前一刻还绽放着奇异色彩的花丛和菌群,几乎已经连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沿这条烂路开两个小时。”

范宁看了一眼手表,作出决定。

“如果到晚八点半,我们还找不到一处值得驻留的大型据点遗址,或者彻底跟丢了脚下道路的痕迹的话,就原地择一处停车休息。”

好在如今的气温,比起外面的“炎苦之地”,整体下降了一个台次,夜晚林野里的蚊虫数量在稍微处理后、处在可容忍的程度。

而且,从之前一路的活动痕迹分布来看,结合以往搜集的各国建设情报来分析,范宁觉得,想找到一处大型据点,还是有现实可能性的。

“你们意下怎样?”图克维尔问道。

“我可以撑到九点之后再睡。”“接近十点都无妨。”“按照队伍的安排来。”

几位军人打出接二连三的呵欠,还有人在抹眼角分泌的眼泪,但都表示可以再走几个小时,而有知者们的“疲倦”、离要睡去就更久一点,撑到下半夜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车队继续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事实证明,范宁的判断是准确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车队临近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山坳所在。

遥遥往斜下方望去,是一片隐隐绰绰的建筑黑色轮廓群。

房室错落分布,基本是平房,只有一处主营地看起来依稀修了两层。

边角几处矗立着哨塔,修得很高,近乎抵消了山坳的高度差。

再往外三面环林,还有一处是连通外部湖泊的狭长沼泽和芦苇地。

在长年累月的自然生长下,这个山坳的地形其实已不适合车辆往下通行,但范宁一路调用无形之力“斩草除根”,杜尔克司铎又用“金色气墙”垫于车轮辅助,众人没费过多气力,就把三辆汽车停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杂草丛生的院前空地上。

当几束军用手电筒的炽亮光束投向前方后,包括范宁在内的人群中好几人,都发出了惊讶的轻“咦”声。

手电筒照亮的是废旧的钢丝网.应该是钢丝网,毕竟,它在众人面前的形状是“一堵”。

但真正属于“钢丝”的部分寥寥无几,众人所看见的是肆意生长其上、极具想象力的各色孢子、花粉与其他分泌物,它们具备充足的厚度和立体感,再加上不时从里倔强探出的枝桠与花瓣,共同组成了一副色彩华丽而泛滥的画作长卷。

甚至,范宁透过某些局部的构图和配色,莫名联想起了一些足够出名的先锋派作品、或是某某古典大师作品中部分被抽象出来的符号。

他不由得在面前停留了好几分钟。

几位军人用工具做完了初步清理,又将一块房门大小的、缠绕着金属丝与植物的混合物用钢钳剪断,扭了下来。

透过这扇漆黑的豁口,手电筒终于照亮了营地里面的大小房子。

灯光照出了上面的不少裂缝,但不算“伤筋动骨”,加之都是平层或二层,初步看起来坚固程度是有保障的,只不过它们的外表墙体,依然绽放着争奇斗艳、生机勃勃的花卉与苔藓。

“说实话,我感觉这里有些不太寻常,但达不到‘很怪异’的程度。”阿尔法上校将手中的施麦斯18型冲锋枪解除了保险,充满警惕地瞄着前方。

“这句评价在其他任何地方不是都适用么?”雅各布司铎笑了笑。

博尔斯准将手中同样响起上膛的声音:“进去看看吧,这些营地都是各国当局以军事标准打造的,我们在一处存在几面依托的室内休息,安心程度绝对高于开阔的山野林地而且,神父们或许能搜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八人清点了一番身上携带的必要物品,持着武器,依次从这铁丝网的豁口矮身而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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