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金蝉脱壳

左右两军赶到的第二天,燕军开始对前方野人盘踞的区域进行试探,一股股游骑被散出去,近乎差不多的时候,野人那边也近乎是同时加大了哨骑的覆盖范围,双方的大军还没有真正地接触,但双方的哨骑早已经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很熟悉的感觉。”

坐在貔貅背上的田无镜遥望着远处野人的营盘说道。

靖南军总兵王戈在此时上前,调侃道:

“镇北军那帮家伙,扎营盘,也就是这点儿手艺了,这野人王居然连这个都当宝贝学了去,呵呵。”

镇北军,其实是不怎么擅长扎营安寨的,因为近几十年来,镇北军在荒漠上对蛮族,基本都是以攻势为主。

前方野人的营盘乍看下去还算不错,似模似样,但在大方之家眼里,好几处关键性的布置以及整个营盘的架构,都很有问题。

田无镜则开口对郑凡问道:

“你觉得如何?”

郑凡看了一眼王戈,先对他抱了抱拳,

然后才道:

“回侯爷,末将觉得,野人居然会扎营盘了。”

靖南侯点点头,道:

“是啊。”

野人之所以被称为野人,那是因为他们在世人眼里,没开化,但现在,这个民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学习和进步。

营盘扎得好赖先不提,他们居然已经在扎营盘了,才是最值得警惕的事情。

就像是近视眼和盲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王戈也没觉得郑凡是故意落自己面子,到底是总兵大人,又不是后宫里争宠的妃子,还不至于吃这种飞醋,

这会儿开口道:

“侯爷,让末将带三千骑,先试着冲一冲这个营盘看看成色吧?”

王戈等总兵之前都是在大军后头扫尾,老是烧杀抢掠也会吐的啊,但偏偏路上能算得上大一些的部落,也就是那些刺头儿,都被前面的侯爷给拔掉了,他们现在从将领到士卒都憋得厉害。

“你部刚刚赶至,士卒疲惫。”

“侯爷,我部………”

“郑凡听令。”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

“末将在!”

“命你部从西北方向攻打敌营盘,若是撕开了口子,就给本侯继续往里打,若是敌营盘稳固,强撕不开,自行决断后撤。

王戈,张诚。”

“末将在!”

“末将在!”

“做好跟进与接应准备。”

“末将领命!”

郑凡接了命令,回到了自己兵马那边,对梁程通知了之后,兵马开始发动起来,很快就出了军寨。

路上,郑凡小声对着身旁的梁程嘀咕:

“怎么让咱们打头阵?”

“主上,上午时属下去前面观察过了,三儿也跟着一起去了。”

“哦?有什么发现?”

“属下们觉得,眼前的营盘内,野人的数目,可能没想象中那么多。虽然不晓得野人为何忽然聚兵又退兵,但想来靖南侯肯定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以才将这打头阵的差事,交给了主上。”

“意思是,故意推我?给我送军功?”

“应该是的,路上扫灭那些野人聚落,这些,算不得多大的军功,但眼前是野人王的兵马,概念就不同了。

一如在荒漠的镇北军去清扫那些蛮族部落和歼灭蛮族王庭兵马二者的区别。

若是前方的野人营盘不是故布疑阵而是真的空虚的话,属下有信心率部杀入对方营盘中,撕开一个口子。

这样一来,等后续援军跟进,这一场头功,自然非主上莫属了。”

郑凡默默地掏出一根烟,在靖南侯面前时,他不怎么敢肆无忌惮地抽烟,只敢在自己的地盘时能享受一下这种乐趣。

“嘿,你还别说,这种钦定的感觉,还真不错。”

以前嘛,田无镜是刻意压着自己,自己那时候也懂,也能理解;

现在田无镜是打算推自己上去了,啧啧,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感觉,终于感受到了。

这是硬生生地把王戈他们的功劳给拿过来,戴自己头上。

上一个这么帮自己的,是小六子,只不过小六子那个空头王爷,实在是没靖南侯的招牌响亮。

盛乐城的这支兵马先一步出去,后头则是其他几路燕军在后压阵。

郑凡默默地将自己头盔上的护面给拉了下来,左手在自己胸口盔甲上拍一拍,这是提醒魔丸你爹要上战场了,

喂,别睡了。

“主上,要不您带两百骑兵游弋统揽全局?”

“滚,老子在田无镜那儿可是憋坏了,老子要打仗!”

梁程点点头,表示理解。

任谁离开了学校出来工作那么多年后,又被强行“送”回了“学生时代”的生活,都会很煎熬。

“老规矩,你来指挥。”

“那主上来喊冲锋吧。”

“嗯,咳咳………”

郑凡清了清嗓子,拔出自己的刀,高高举起,

“唰!唰!唰!”

四周,所有骑士都举起了自己的兵刃,整齐肃穆。

这可是专门练过的,虽说梁程没按照“走正步”的方式去练兵,但倒是着重练了几个配合动作,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此时配合主上爽一发。

当然,训练这个的时候,特意把樊力给撇开了,生怕樊力像最开始那般带歪了这帮人又跑去喊“乌拉”。

“燕军!”

所有人齐声高吼三声,同时将兵刃敲击自己甲胄三下,

“必胜!”

“必胜!”

“必胜!”

呼………

舒服了,舒服了,舒服了。

郑凡刀口向前,

“杀!”

………

野人的营盘内,王正端坐在箭塔上,看着远处的情况,他的旌旗插在身后。

燕军营寨的异动自然瞒不住这边,四下里,营寨内的野人们也马上调集起来,开始准备防御,但因为不熟悉这种战术,所以仍然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野人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是不清楚将勇士们困在营盘内对于自己这边而言简直就是自缚手足,野人还是更擅长骑射马上作战。

但没办法,谁叫对面是当世骑战第一的燕军呢?

在营盘里,兴许还能抵抗一会儿,这真要拉出去野战,可能一波流就被冲没了。

这种呆仗,是这位野人王最不喜欢打的,但在对方单兵和群体实力都超过自己的前提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这般玩儿了。

王仰着脖子,伸了个懒腰,对身边唯一留下的一位面戴铁面具的护卫吩咐道:

“开始吧。”

护卫蹲了下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

野人王也蹲了下来,一起脱衣服。

下方的野人们不会知道,在他们头顶的箭塔上,自家的王正在和一个男护卫一起脱衣服。

“王,现在奴才知道,当初你给我这个铁面具,说是奖赏给自己最信任最信赖的勇士,原来是骗我的。”

“现在才发现,晚啦。”

“亏我还高兴了这么久,这铁面具也一直戴着,睡觉都不摘,洗澡也不摘。”

“我说呢,你都不洗洗的么,怪不得上头的味儿这么重,这上面居然还有一层黑泥。”

“王您又没早点告诉奴说奴以后要给你当替身。”

“谁叫你我身长体量差不多呢?就是这脸,也长得和我有七分相似。”

“王,内衬也要脱?”

“脱了,脱了,你见过几个普通族人内衬还用丝绸的,要是一不小心摔倒了或者磨破了外甲,里头的丝绸漏出来岂不是暴露了?”

“王当真是深思熟虑。”

“你的内衬呢?”

“王,族内穿内衬的,就那么几个人。”

“你不觉得磨得慌么?”

两个人蹲在箭塔上面,快速地换好了对方的衣服。

野人王将铁面具拿在手里,覆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王,我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向您提一点要求?以前听昂达讲的那些四大国的故事里,基本都是这样子的,死士去死之前,都会被赏赐的。”

“快说,本王赶着逃命呢。”

“王,我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你无亲无故的一个孤儿,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野人王伸手在这名护卫的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

“阿莱,你放心,以后本王大不了多吃点苦,受点罪,帮你多尝几个女人。”

“多谢王,王的大恩大德,奴只能来世再报了。”

“嗯,放心,来世我还会来找你,让你继续当我的护卫。”

“王,奴好激动啊,奴居然可以当王了。”

“你得让下面的勇士们看见,他们的王一直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

“王放心,奴这些年来,一直在注视着王,我肯定能扮得和您一模一样。”

说罢,

这名叫做阿莱的野人护卫站起身,目光向下环视,下方此时也有不少野人在向箭塔上看,他们清楚,自家的王,此时就在上头注视着自己。

阿莱向身后椅子上一靠,

微微侧着,

同时,

左手开始摩挲着自己脸上的那道刀疤,

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摆好动作和姿态后,阿莱问道:

“王,你怎么还不下去?”

野人王手放在铁面具下方的下颚位置抚摸着,

道:

“难道本王以前一直喜欢摆这个傻样?”

(本章完)

第266章 胜了,败了

骑兵冲锋到营盘前,前排骑士已然将锁钩抛了出去,套上前方的栅栏后,开始向两翼迂回,借助着马力开始“拔寨”。

后续跟上的骑兵则张弓搭箭,负责压制营盘内的野人。

再后头的骑兵则分出一部分,撑起马槊,开始调养马力,余者已然下马,准备步战推进。

营盘内有壕沟还有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在没有充足冲锋环境下强行扎堆骑兵冲击,到最后只能是人和战马挤压成一团,成了活靶子。

前锋军所要做的,是在营盘上撕开一道口子,推出足够的战场面积,以供后续兵马的进入。

一支兵马,整套动作,数个分工,都井井有条,这都是梁程在天断山脉里打那些野人聚落时练出来的。

为此还特意闹出过一个笑话,就是那座野人寨子明明已经投降了没有战心了,但梁程依旧斩杀了两个敷衍了事的校尉,让麾下兵马重新按照要求,把一个已经“投降”了的野人寨子给打了下来。

人们总是很向往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的写意,殊不知,真正的强军还是归功于平日里的严谨堆积。

远处,正在观望着战况的田无镜在此时开口道:

“如何?”

王戈等一众总兵官脸上都露出了欣赏之色,大家都是老军伍,自然清楚要做到如此严整有序地进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还是在以步战为主之时。

田无镜开口道:

“我燕军野战无惧任何对手,但攻坚之战却是明显的软肋,日后若是南下,乾人的堡寨城池将是我大燕铁骑躲不过去的阻碍。”

王戈开口道:

“侯爷,郑城守确实练兵厉害。”

“等这次仗打完了,你们去学学。”

“我等遵命。”

“我等遵命。”

田无镜转而又下令道:

“王戈,张诚,不用等了,收整你部兵马,准备跟进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此等攻势之下,若是还不能撕开野人营盘的口子,那里头就不是野人了,而是乾国最擅长防御战的西军了。

王戈、张诚两位总兵齐声应诺后,策马归入己方阵列,随即,两部近万骑兵开始了前压。

而在营盘西北口方向,在没有多少意外地切开了野人营寨口子后,郑凡这支人马已经开始迅速地推进,双方开始了近身厮杀。

郑凡手底下这次带出来的兵马,一千靖南军那自是不提,剩下的晋国溃卒,在面对野人时,士气也不是问题,况且三晋骑士本来的素质就不错,一阵冲杀之后,营盘被撕开的口子正在越来越大。

箭塔上,阿莱继续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野人王,早已离开。

阿莱能清楚地看见,局势,正在越来越不堪,且坐得高望得远,西面大批量的燕军已然在跟进了。

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的勇士没有去死战,事实上,因为有自己这个“王”坐在这里陪伴着他们,他们一个个在厮杀时,都显得很是无畏。

但问题是,对面的燕军,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双方在士气上没有太大的差距时,其他方面的素质就开始凸显出差距了。

燕人的甲胄、军械以及燕人的作战秩序,让还没脱离部落混战厮杀习性的野人勇士们很是不习惯,往往就是一群野人冲上去,燕人先是稳住阵脚不去对冲,待得双方僵持一段时间后,燕人再选择几个方向一起突进,很快这边的野人就溃退了下来。

阿莱脑海中浮现出王曾说过的话,他说我们圣族距离真正的开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首先,得有那条路。

阿莱清楚,阻挡住野人继续在路上走的障碍,不是眼前的燕人,而是那道晋国的雪海关。

“哗!”

阿莱站起身,

他举起了自己身后插着的王旗,

这是一杆用雪原上雪豹皮革制成的旗帜,阿莱举着它,挥舞起来。

厮杀吧,圣族的勇士们,

你们的“王”,

和你们在一起!

这一刻,阿莱感觉自己就是真正的王,他真的成了那个自己每天都会注视的那个人。

王还说过,其实每个人圣族勇士,都是自己的王,也都是族群的王。

阿莱当初还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和其他首领喝酒时,听那些首领分析说,是不是王觉得我们手底下的勇士数量太多了,王开始不放心了?

现在,阿莱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含意。

当你的族群需要你站出来时,你就是你族群的王者。

只可惜,阿莱不会写字,野人的文字很早就已经断代了,除了一些接引者会阅读古老的文字以外,大部分野人都不熟悉自家的问题,有些类似“野人王”这种曾出去见过世面的,所学所会的,反而是昔日的夏语夏字。

阿莱真的很想把自己眼下的感觉给记录下来,如果有机会的,可以留给其他族人去看,他真的很想去分享自己此时的激动和感悟。

“啊啊啊啊啊!!!!!!”

樊力一声怒吼,手中的双斧头挥舞,外加其身上套着的“铁罐头”甲胄,像是一台推土机一样,成功地冲破了野人的防线,后续的兵马马上跟进,硬生生地将这个口子给撕裂了。

自此,野人在这块区域的堵“口子”,算是完全失败了,战场不再仅仅局限于一小块区域,开始快速地扩大。

与此同时,身后的铁蹄声传来,在前锋军成功打开了战场面积后,王戈和张诚所率的增援兵马不需要下马,直接冲了进去。

战马的冲势加上刀口的锋锐,让这些悍不畏死渴望为王护驾的野人勇士们失去了最后的抵挡能力。

一条条战线被切开,被击溃,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燕军士兵杀了进来,战局也如雪崩一般,开始崩塌,野人们已经溃不成军,无法再进行指挥,只能被团团分割,等待绞杀。

而此时,大营里还有最后的不到八百兵马并未投入战斗,他们是预备军。

阿莱停下手中的旗帜,不再挥舞。

有时候,这种无力感,才是最为绝望的,这个世上,永远都不存在一个你已经拼尽了一切却必然会胜利的道理。

阿莱翻身,单手抓着王旗另一只手则抓着箭塔的柱子滑了下来,当他落地后,附近的很多野人马上向他这边靠拢过来。

野人们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王,其实已经换人了。

“上马,冲出去!”

阿莱大吼道。

他清楚,王让自己代替他,是为了争取时间,而不是希望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四周的野人马上翻身上马,营盘前方已然崩溃,所以阿莱毫不犹豫地率领身边最后一群不到千人的野人勇士骑马从后方营寨冲出。

郑凡撑着刀,身上甲胄已经被鲜血涂抹了一遍,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身边的梁程道:

“赢了吧?”

梁程的表情则显得有些严肃,他看着郑凡,

道:

“主上,好像有点问题。”

…………

“侯爷,那是野人王的大旗。”

总兵李定东向靖南侯说道。

田无镜目光微凝,摇摇头,道:

“这仗,有问题。”

问题,从一开始就有苗头了。

“侯爷是担心这是诱敌深入?”李定东问道。

“不,本侯想的不是这个,那位野人王敢玩诱敌深入,那本侯倒是可以看看,他有多大的肚皮,才能吃得掉我们。

本侯担心的是,他们不是在诱敌深入,而是真的,在这里只布置下了这么一点兵马。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

说到这里,田无镜眼里露出了一抹无奈。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且这个可能在此时看起来,越来越现实了。

一只王帐,一杆王旗,矗立在那儿,却压住了燕军的脚步。

眼下更是将一座偌大的营寨,只留不到一万兵马,似乎就是送到自己嘴边一样。

一万兵马作为代价,拖延自己的脚步,所图谋的,肯定是比这一万兵马要重要得多得多的东西。

田无镜的目光,缓缓地挪向东南方向。

“侯爷,那杆王旗………”李定东问道。

他这个层次的将领,可能知道如何打好眼前的仗,但大方向的东西,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了。

“你部追击。”

田无镜下达了命令。

李定东马上整军出击。

田无镜继续坐在貔貅的背上,前方的战事几乎已经定居,他向来对已经拿到手的胜利没太多的波澜。

反倒是在此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郑凡嘴里曾冒出过的一句话:

猪队友。

这个话,听起来很新奇,但也能很快理解字面上的意思。

叹了口气,

田无镜伸手抓了抓貔貅的鬃毛,

貔貅脸上露出了享受之色,它很喜欢和自己主人的这种亲昵方式。

一如外面看起来再冷艳高贵的女人,只不过是因为你没那个资格让她在你面前显露出柔弱娇媚罢了。

“司徒雷,你可千万别是那个猪队友。”

………

大燕永平元年夏,

成国八万大军再出雪海关北伐,于诺湖遇伏,全军覆没,雪海告破,野人入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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