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活过九千三百二十五次的人

赫尔法斯觉得面前这个存在很明显具备太多属于翼人的特征,但是他却说自己是一个鸟人,这很奇怪。

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和打断对方,于是这个自称为丘兰多的存在便和赫尔法斯讲起了他的曾经。

那是一个离奇荒诞的故事,但是却让赫尔法斯感觉到惊心和强烈的不安。

“我出生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那里存在两个完全不同环境生态差异极大的地域。”

“一个叫做鸟人大陆,一个叫做天空位面。”

“我一降生,记忆里的第一幅画面便是无数的长着翅膀的人簇拥着我朝着天空飞去,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翅膀震动声。”

“他们欢呼着,祈祷着,就像是逃离炼狱飞向天国一般。”

“他们就这样飞离鸟人大陆,穿过一扇巨大的门扉,进入到那座天空位面之中。”

“天空的王国,便是这样被建立了起来的。”

赫尔法斯静静地站着,那坐在冰雕座椅上的存在也没有看他,仿佛自顾自一般地说着。

——

天空位面被一层号称是晶壁的东西包裹着,里面是一座漂浮着的巨大岛屿。

漂浮在晶壁里的岛屿上有森林,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和动物。

丘兰多就这样开始在天空位面的天空王国长大,他生来就是这里的国王,是其他人眼中神一样的存在,而因为他一降生就这样被对待,于是也从来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不过,他安然于此。

他在这里有着庞大的宫殿,有着无数人供奉着自己,他可以肆意地在花园和森林玩耍,有着大量仆从和是臣民亦是信徒的存在陪伴着他。

但是有的时候,他也会生出好奇之心。

他会来到那扇通往鸟人大陆的巨大门扉前,从那里眺望着云层下的遥远大陆,看着那茂密的丛林发呆。

于是问自己的司祭:“大陆里面是什么样的?”

司祭告诉他:“大陆比这里大很多,有纵横万里的河流,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有冰封的雪原和高山。”

他很奇怪:“那为什么我们不搬到大陆上去?”

司祭说:“因为大陆上有各种各样恐怖的怪异在肆虐和破坏,它们热衷于杀死我们和破坏我们的城市和文明,我们无法在那里集群生存,而一旦散开我们的力量又太过于弱小,连野兽都竞争不过。”

“并且,在那里我们很容易生病,族群会大批大批地死去,甚至在那里我们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丘兰多听司祭这么一形容,也觉得鸟人大陆无比地可怕了起来。

而接下来,他又通过那扇门看到了好几次那些可怕的怪物出现的画面。

那些怪异一个个体型都庞大无比。

有的一击便可以摧毁一座城镇,有的挥舞着密密麻麻的触手从天空掠过,有的在雾中露出的一个背脊就像是一座山岭。

他不敢再看,害怕自己多看几眼那些可怕的怪物便会注意到这个世界,然后顺着这扇门钻进来。

于是他找到司祭说:“还是天空位面好一些。”

司祭:“当然,这里是我们的乐园,是天空王国。”

丘兰多:“那我们可得小心一些,可不可以将那扇门关上,要是那些怪物进来了可不得了。”

司祭:“那些怪物进不来的。”

丘兰多终于放心了下来,他最近一直都在担心这样事情。

而司祭又说:“但是天空位面也并不是一直安全的。”

丘兰多:“这里也会有危险吗?”

司祭点了点头:“是的,每隔几百年或者一千年天空位面会出现一个可怕的怪异,它的名字叫做囚鸟,它会毁掉天空位面的通道口,会将整个天空位面冰冻住,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丘兰多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他连忙问道:“我们不能够杀死它吗?”

司祭摇了摇头,看着丘兰多说道:“我曾经告诉过您,怪异是无法被直接杀死的。”

丘兰多:“所以它以前出现过,毁灭掉天空王国,而且以后还会出现吗?”

司祭点了点头:“是的。”

丘兰多舍不得这里被毁掉:“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它的,这可是我的王国,绝对不允许一个怪物在这里肆意妄为。”

司祭没有反驳:“您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丘兰多有些忧心忡忡,又高兴司祭这样相信自己。

司祭:“那你就快一点长大吧!”

丘兰多:“是不是那样就会变得更强壮,更有头脑,就能够和那些怪物对抗了。”

司祭点了点头:“没错,尤其是您,在成年以后会获得真正属于您的力量。”

——

如同司祭所说的那般。

丘兰多变得越来越强壮,甚至有些强壮得过了头,他的力气远远超过了普通人,他生命力顽强到地行龙都无法比拟。

他还未曾正式成年,就已经能够在角力之中轻易地将一头地行龙掀翻在地,甚至一只手压制住对方,大笑着倾听着这头凶恶的猛兽发出呜咽哀鸣。

天空王国之内,所有的臣民和信徒匍匐在地,向着丘兰多欢呼朝拜。

“王!”

“天空之王!”

“最古老的鸟人,我们的天空之王,伟大的文明缔造者。”

“看看您的身躯,雄壮威武得和神灵一般!”

丘兰多踩踏在地行龙身上,高高举起手。

他在炫耀着自己的力量,又或者在证明自己拥有保护这个王国的能力。

而在一天夜里。

他躺在宫殿的床榻上,突然感觉到浑身血脉膨胀,似乎体内有着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

然而那力量涌出体表,却化为了一层白霜直接冻结住了整座宫殿,滚滚寒意涌出,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躯壳燥热无比,就好像有着火炉岩浆要从喉咙里倾倒出来一样。

他睁开眼睛从床榻上翻滚了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可怕的怪异。

他张开嘴巴,将那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岩浆”怒吼而出。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是一声尖锐的鸟啼。

“啾!”

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只巨大的鸟,灰白色的羽毛不断延伸而出,抖落着可怕的寒霜。

他惊慌无比,发出呐喊。

“我变成怪物了,怪物。”

“司祭!”

“司祭在那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口中发出的根本不是人声,只是一声声鸟啼。

宫殿之中发出这样的动静当然立刻被人注意到了,只是根本没有人敢于靠近,人群围绕着宫殿,看着恐怖的寒气从宫殿里涌出冻结四方,听着那可怖的鸟啼声从窗户殿门之中传出响彻于耳畔。

外面起了喧闹声,过了好一会一个身影匆匆赶到了宫殿里面。

正是司祭,他注视着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只灰白色大鸟的丘兰多。

说:“不要害怕,您长大了,开始找回自己的力量了。”

丘兰多本来慌张无比,但是司祭的声音却让他平静了下来,他记忆起了司祭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没错,尤其是您,在成年以后会获得真正属于您的力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变得强壮就是所谓的力量,原来司祭说的力量实际上是这个。

他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慌张和恐惧体内涌出的力量,甚至开始感受和尝试着接触起了那股力量。

放下了抵触和戒备之心后,他感觉那力量是如此地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使用过它无数遍一样。

他挥手便能够将周围的生命冻结成冰雕,他感觉自己振动翅膀便能够冰封周围的世界。

他激动无比。

原本低沉的心情化为高昂。

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啊,属于他的力量。

有了这力量,鸟人大陆上的那些怪物们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不再是不可抵抗的存在了。

他只要熟悉和逐渐强大这股力量,就不用再害怕什么了,甚至还可以用这股力量进入鸟人大陆,在那里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

他开始不断地尝试着变化成那种灰白色大鸟的形态,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变成的鸟一次比一次大。

因为这并不是增长自己的力量,而是直接拿回自己的力量,但是直面上的感受就是丘兰多的力量像是飞一样地变强,几乎是一日一变。

宫殿前。

他变得更加自信了,眼神里带着光。

丘兰多披着宽敞的外袍,露出结实得犹如大理石一般的胸膛,抬头看着天空。

“呼!”

他展开巨大的灰白色羽翼,飞上了天空。

他飞出了天空王国所在的悬浮之岛,甚至飞出了晶壁的附近,近距离观察着那保护着他们的奇异存在。

名为晶壁,但是除了超凡视觉能够感应到其存在之外,那晶壁本身就好像是一种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之物。

看上去美丽到了极点,但是他却明显地感知到,自己只要接触和碰到那东西自己就会直接消失。

没错,消失这个含义直接依照本能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只是他也不清楚究竟会怎么消失,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不要去轻易触碰那东西。

他环绕着悬浮之岛,从上面飞到了下面,然后又从另一头飞了回来。

他掠过自己的天空王国,飞过那一座座城市和小镇,展开翅膀发出尖锐的鸟啼声。

“啾!”

一路上,可以看到城市和村镇里的大量鸟人也跟着一起出来,看着天空掠过的巨鸟。

他们没有恐慌,立刻认出了那到底是谁。

“天空的王者。”

“尊敬的天空之王。”

“是真的。”

甚至,他们直接称呼这种形态的他为神。

“快看,是神,是神回来了。”

“神啊,庇护我们的主人!”

“神灵再度归来,祂找回了自己的力量!”

他们呼他为神,对他顶礼膜拜,疯狂呐喊。

对于丘兰多来说或许之前也有过,但是这一刻完全不一样。

因此此时此刻。

他真的感觉自己就是神灵。

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那无限膨胀的力量让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自己想要做到的任何事情,他有些飘飘然。

丘兰多飞回到了宫殿,他收起翅膀化作神形落在了地面上。

而站稳的第一瞬间就看到了正在等候自己的司祭,他立刻朝着对方走去,同时高兴地说道。

“司祭!”

“看,我是多么地强大。”

“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得了我,我甚至能够带你们走出去,哪怕是在外面我也可以保护你们。”

然而。

司祭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丘兰多,他有些不明白,他觉得对方应该为自己高兴。

但是他还来不及多想,司祭就朝着他弯腰行礼。

“伟大的天空之王啊!”

“请随我来。”

丘兰多疑惑地问道:“去哪里?”

司祭转身沿着长廊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伱可以去找回曾经了。”

——

在天空王国的一个角落,这里几乎所有的物体都化为了冰晶的结构。

冰晶的树林,林间还有着透明的野兽,挂着寒霜的透明野蕨,实在是美丽动人。

丘兰多还从来不知道天空王国有这样一处地方,他对着司祭说。

“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地方,你应该早一点带我过来啊!”

司祭接着往前走,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碑林。

在丘兰多前面的不远处,一座冰晶碑像是剑一样耸立着,高大约五六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这样的冰晶碑层层叠叠不知道有多少个。

丘兰多:“这是什么东西?”

司祭:“类似于墓碑一样地存在。”

丘兰多:“埋葬着谁?”

司祭:“没有人。”

丘兰多很奇怪:“没有人那立碑干什么?”

丘兰多再靠近了一些,便看到了冰晶碑上最大的几个字,那分明是写着某个人的名字。

而再仔细一看,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

“这是谁做的,为什么将我的名字刻在上面?”

司祭站在丘兰多的身后:“是你刻上去的。”

丘兰多扭过头:“司祭,请不要开玩笑。”

司祭静静的看着丘兰多:“你或许有些难接受,但是应该早就有察觉到了吧,周围的人对于你的态度,对于你的称呼。”

“那些不是你继承来的,而是本来就属于你的,力量、王位、知识、这里所有的一切。”

“你曾经活过很多次,所以你才是天空王国注定的王,因为这里就是你建立起来的。”

“每一次你感觉将要结束的时候,都会来到这里,将你的一生留下,这样下一次你再归来的时候至少也会通过这些稍稍感知到曾经的自己做过些什么。”

丘兰多沉默了,他直视着眼前的这块碑林,过了一会终于开口问道。

“这些全部都是我?”

司祭:“是的。”

从高处放眼看过去,这块碑林最少有几千块冰晶碑,如果每一块碑就代表着丘兰多活过一次的话。

那么这片碑林就代表着,他已经经历了几千次的生死离别。

不过站在地面上看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几块高大冰晶碑的影子,后面的全部都被遮挡住了。

丘兰多看着那能看到的几块冰晶碑,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许多东西,以前他或许想过,但是却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从哪里来,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天空之王,成为王之后又应该做些什么,这一切总该是有存在的必要和意义的吧!

没有什么是凭空而来的,也必然有着其存在的需求。

但是那个时候这些问题又被转瞬忘在了脑海,他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去做,有意思的地方玩耍,这里是如此地安逸且美好,让他可以完全不用思考这些问题。

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这些冰晶碑,那些问题和答案或许在这些冰晶碑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丘兰多看了半天,他突然感觉有些恐惧。

如果知晓了这些的话,他还能过上这安逸且美好的生活吗?

他突然说:“我们回去吧!”

司祭:“好!”

丘兰多:“你不劝一劝我?”

司祭:“王有决定的权利。”

丘兰多转身走着,听到司祭这么说,他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问:“我就这样离开,这里的一切还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吗?”

司祭摇了摇头:“应该不行,你就算可以不用面对这个,但是最终还是要面对别的一些东西。”

“你可以逃避事实,但是岁月会推动着事实前进。”

丘兰多问:“我到底活了多少次?”

司祭告诉了他答案。

“九千三百二十五次。”

“八百四十三万年。”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个答案,也鼓起勇气准备去迎接自己的前世往生,去了解自己的过去。

但是听到这个数字,那鼓足的勇气穿过胸腔最后涌上面庞,表现出的却是一脸茫然和错愕。

他又问了一遍:“多少?”

司祭也再说了一遍:“九千三百二十五次,八百四十三万年。”

丘兰多:“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这么久以来我都在做些什么?”

司祭:“你进去之后就知道了。”

冰丛林里终于出现了动静。

他一步步向前,终于来到了最近的一块冰雕石碑脚下,这是上一世的他自己留下来的。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而映入眼帘之中的第一段话就是。

“我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鸟。”

仅仅只是看到的这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脸色骤变。

他手指微微抖动:“这是什么意思?”

司祭:“就是你明白的那个意思。”

——

雪之国度尽头。

奇异的云上平台中,赫尔法斯一直都没有说话,但是丘兰多说到这里之后就停了下来,变得沉默了起来。

赫尔法斯于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果然,那个叫做囚鸟的怪异就是你。”

其实赫尔法斯最开始听到“囚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神就起了一些变化,因为丘兰多这个名字就是囚鸟的意思。

他甚至怀疑,丘兰多这真的是一个真名吗?

丘兰多承认了。

“是的,来到那里的时候我才明白。”

“原来我就是那个怪异。”

“囚鸟。”

赫尔法斯又接着说道:“我想你当初成为职业者的方式一定不够圆满,之前真正拥有智慧的生命职业者都是魔女那样的存在,而你应该不具备魔女那样的天赋。”

“所以每隔几百年或者一千年,你的智慧意识就会渐渐被生命的力量侵蚀和磨灭,最终遗忘掉一切,甚至陷入崩溃和疯狂。”

“所以天空位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关闭,所有人都不得不离开,等到下一次再迎回你,于是便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建立王国。”

“文明就在这期间周而复始,不断轮回着。”

丘兰多:“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赫尔法斯:“我曾经见过类似的情况,无法将自己的意识锚定住,最后只能在智慧和生命的冲突之中,一点点陷入崩溃直至一切回到原点。”

丘兰多:“你很见多识广。”

赫尔法斯:“这样说起来,你是久远时代以前的文明缔造者?”

丘兰多:“你再听一听,就知道了。”

赫尔法斯也没有着急,只要丘兰多愿意说下去就行。

而他对于接下来的故事更感兴趣了,他有种直觉,觉得从这其中自己能够找到这个纪元是如何开始的那一部分秘密。

甚至是。

魔女的秘密。

只是赫尔法斯并不知道,他在想办法窥探着魔女的秘密,而魔女也在窥探着他。

他此刻只是完全沉浸在那故事和所谓的真相之中,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孜孜不倦地想要知道更多,想要知道所谓的真相和寻找各种秘密。

(本章完)

第858章 我们都只是一个角色

冰晶碑上刻着丘兰多的上一世,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看完的。

说实话,虽然石碑很大,但是这短短的一篇碑文想要描述尽一个人的一生还是太过于浅显了,丘兰多只是花了片刻就看到了底部,不过还是从上面知道了足够多的信息。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那种力量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你拥有它的同时意识也会不断地遭受那力量的疯狂和本能冲击,上一世的天空之王丘兰多在晚年的时候彻底变成了一个怪物。

而天空位面仿佛和丘兰多是一体的,当他失控陷入疯狂的时候整个位面也开始冰封。

“就是说我创造了天空王国,最后毁灭掉它的人也是我。”

丘兰多难以接受,可以说是大受打击。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天生王者,他对于自己也有着种种美好的期待和愿景,而真相似乎和他的期待和想象大相庭径。

司祭:“不是毁掉,只是这个位面、这个王国也在跟着你轮回,而且就算你完全控制住了怪异的力量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最终我们还是要离开这个乐园去外面的世界。”

丘兰多:“为什么?”

司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每过几百上千年天空位面就无法容纳下那么多的人口,另一部分原因,伱看下去就知道了。”

丘兰多迫不及待地接着往前走去,深入那片碑林。

当看过第一块冰晶碑之后,似乎就已经无法再止住脚步了,他开始渴望着知道全部的真相和答案。

可惜,接下来的冰晶碑上的内容实在是无趣,一次次好像都差不多,哪怕历代的他做着各种不同的事情,但是却难免走向同一个结局。

一开始,他总是想要做些什么。

然后,他做成了什么。

最后,力量的反噬到来。

天空王国的人仓惶逃到鸟人大陆,文明彻底崩毁。

他们在鸟人大陆或病死,或被怪异杀死,或者被饿死以及自相残杀而死,等待着下一次天空之王的归来。

周而复始。

他看了一面又一面冰晶碑,刚开始他还算是认真去看,但是渐渐就变得焦躁不安了起来。

他开始不耐烦地一扫而过,甚至只是看个结尾就跑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感觉就像是在碑林之中小跑。

他烦躁且焦灼地在碑林之中左顾右盼,步履也有些跌跌撞撞,就好像迷失在了其中,他不再是看那些碑文的内容,而是渴望能够找到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千篇一律的人生开始让他感觉到厌恶,他甚至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资格刻录留下冰晶碑在这里,哪怕那留下冰晶碑的是曾经的他,而这里也是那个他一生唯一的记录和存在的证明。

最后,他终于有些崩溃,发出了吼叫声。

“这是什么意思?”

“几百万年,几千次人生啊。”

“这几百万年,这几千次的人生,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诞生、创造、毁灭、死亡,然后再来一次?”

“就这样?”

司祭一直跟在他的身后,静悄悄地走了出来:“是有意义的。”

丘兰多觉得司祭只是安慰自己:“这有什么意义,不是一直在原地徘徊吗?”

司祭却十分认真地说道:“不,你一直都走在路上,只是还没有到达对岸。”

“这九千三百二十五次轮回,八百四十三万年的漫长岁月没有一次是无用,每时每刻都是有意义的,它都铭刻在生命的痕迹里。”

“一次不可以缺少,一分都不可以回避。”

丘兰多丝毫没有这样觉得,他只觉得那一次次人生全然没有意义,他难以理解自己这几百万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他现在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只能问:“那对岸是什么,我花了这几百万年时间究竟在寻找些什么?”

司祭伸出手,指向了碑林的最深处。

“生命需要自己寻找出路,只有自己找到的出路才是生命真正能够赖以生存的根基。”

“答案也需要自己去寻找,只有自己找到的答案才能真正解开你心中的疑惑。”

丘兰多只能接着往前走。

接着往前,碑文上的内容终于出现了变化,这些时代的丘兰多开始更多地将精力放在文明上,他们似乎依旧包含着激情和动力。

直到有一天,天空王国没有了,他也不再是天空之王。

再往前,文明返回到了蛮荒,他是最古老的鸟人和部落首领,一次次带着族群在荒芜之中探索着属于他们的文明,寻找他们的语言、制度、信仰。

最后,他来到了最深处的一块冰晶碑前,在这块冰晶碑之后也在没有其他,碑林已然到了尽头。

那是第一位丘兰多留下来的,而在这里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站在冰晶碑下,仰起头。

“距离我来到这里已经八百六十年了,我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太好,我知道千年的智慧已经到了尽头,真是惋惜。”

“哪怕我明知道问题做好准备且用尽了各种手段,但是依旧无法阻止生命和智慧的冲突,我忘记了曾经的一切,甚至险些忘记了记忆里那位如同母亲又如同神明一般地存在的模样,唯有她的名字深入心底。”

“而只要想起那个美丽的名字,她那如同天空一样的清丽的模样和轮廓便出现在眼前,她赋予我千年的智慧,而我拜倒她那如同云彩一般的裙摆下,将一切交给她。”

“我是被天空的魔女派遣到这里来,她告诉我需要一个人去寻找能够适应第三纪元环境的生命模板,同时也顺便希望我能够找到生命权能的出路。”

“我欣然接受了这个使命,哪怕她告诉我这段旅程以百万年计算甚至超越千万年,告诉我会经过成千上万次的轮回,但是我还是接受了。”

“我渴望智慧,我渴望摆脱永恒的孤寂和黑暗。”

“后来的我啊!”

“用一千万年的承诺换来智慧和人的躯壳,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去尽情地体验你们的人生吧,我们可是拥有足足一千万年的时间,拥有近万次的人生让我们挥霍。”

“无须感谢我,感谢天空的魔女吧,去完成她赋予我的使命。”

“对了,不论我身在何处,不论我轮回了多少次,永远不要忘记那赋予你智慧和人生的那个名字。”

“美丽如同蔚蓝晴天的魔女。”

“莉莉安。”

丘兰多看完了,他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一切的代价,他还是许下了一千万年的承诺,他明知道要陷入一段成千上万世的轮回,却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向这里。

他还认为后面的丘兰多会感谢他,这个家伙真的是他自己吗,怎么会有这样荒诞且疯狂的想法。

丘兰多:“我曾经是个疯子吗?”

司祭:“你只是曾经在黑暗之中呆得太久。”

不过看完这块冰晶碑之后,丘兰多终于明白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到底是在做什么,他是在等鸟人真正适应外面的世界,他在寻找着生命权能是否能够找到出路。

司祭看着丘兰多终于阅读完了冰晶碑,于是也走上前来。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走在路上,你在轮回之中适应着自己的力量,你在岁月之中等待着鸟人的生命模板完善。”

“你庇护着他们在天空王国之中繁衍生息让他们不至于灭亡,但是又一次次将他们之中的一部分送到鸟人大陆上,因为总有一天鸟人还是要离开天空王国,他们需要也必须适应外面的世界。”

“你给予得再多也没有意义,生命是需要自己寻找出路的。”

最后,司祭凝视着丘兰多。

“你同样也要寻找自己的出路,摆脱那不可避免的疯狂和轮回。”

虽然只是过了一天。

但是丘兰多似乎在那碑林之中历经了一次次轮回,他再也没有办法变得无忧无虑如同一只天空之鸟,他的表情变得沉重无比。

丘兰多望向远方,他就算回去自己的宫殿,也估计很难再回到曾经了,他无法将这里记录的一切当作不存在。

司祭问他:“你还想要问些什么?”

丘兰多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

司祭:“外面的世界。”

丘兰多:“是不是我完成了使命,鸟人适应了鸟人大陆的生活可以自由地繁衍生息,再解决了我拥有的这种力量的隐患。”

“这里就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司祭:“应该只要完成前者就够了。”

他指向冰晶碑上的一段话:“前者是魔女的需要,后者是魔女的期待。”

丘兰多:“我明白了。”

——

可怕的怪异从远方袭来,靠近了某个聚落,正当聚落里的人恐慌地想要逃跑的时候。

“啾!”

一只灰色的巨鸟从远处俯冲而下,将那怪异撕成两半,一场灭族危机便随之缓解。

“感谢神!”

“我们的保护神。”

“赞美伟大的天空之王。”

大地上,那些野人一样的存在虽然不会使用文字,但是也是会说一些简单的话的。

而神、天空之王这些字节,他们似乎格外地熟练。

巨鸟盘旋在天空几圈,随后就消失在了天云之上。

巨鸟就是丘兰多,他知晓了“真相”之后便离开了天空位面,他留在狭小的天空位面也没有任何作用,而且一旦陷入疯狂的他反而会给天空王国带来灾难。

而知晓了太多的秘密,他也没有办法再安心地享乐了,去怡然自得的当一个所谓的天空之王,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空王国的那些人。

而鸟人大陆上并不是一片荒芜,实际上这里也有着大大小小的零散鸟人聚落,在大陆的各个角落星星点点地生存着。

他们非常地艰难和困苦,对抗着无法适应自然而出现的种种畸形和疾病,躲避着那成千上万的各种怪异。

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格外的残酷,但是他们依旧在这里顽强地求生着。

不知不觉间。

距离丘兰多离开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他越来越强大,展开羽翼飞过天空的时候,已经有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他日复一日地徘徊在聚落最多的一片大地上,保护着这里的鸟人聚落们,但是哪怕有着他的保护鸟人聚落的情况依旧不太好。

他所能对抗的也只是怪异,而解决不了鸟人无法适应这个时代和环境的问题。

经常一个不注意,某个聚落的鸟人就因为某个疾病或者问题成片地死去,然后整个族群彻底灭绝,甚至有时候连消失的原因都找不到。

他飞在天空之上,目睹着一个又一个聚落消失在眼睛里,看着荒野重新淹没人生活的痕迹。

他落在其中一个聚落废墟之上。

他化作神形走入其中,看着那曾经人群来往的屋棚,如今被植物给覆盖了。

他突然开口了。

“诞生、创造、毁灭、死亡。”

“然后等待着下一次诞生。”

“一次次地飞向天空位面繁衍生息,然后当天空位面无法容纳的时候就散入这个世界,等待着消亡。”

“当消亡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再进入天空位面繁衍生息。”

丘兰多难过到了极点,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沮丧的事情了。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又走回到了原路上去了,他成为了那无数块冰晶碑之中的一块。

另一个丘兰多,另一只囚鸟。

但是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展翅翱翔,冲向天空猛地飞向远方,他努力地震动翅膀想要飞离这里,但是又不知不觉地从远方徘徊了回来。

这一天。

他刚刚驱散了自己范围内的某种怪异,正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但是飞着飞着,他渐渐地忘记了自己,他除了震动翅膀忘记了一切。

当他再度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飞了多久,来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我怎么会在这?”

他突然明白了,力量的反噬已经出现了。

虽然自己按照传承尽量地延迟冲突带来的时间,毕竟一次次轮回之中的丘兰多也找到了许多办法,但是终究只是延缓,而没有办法解决。

而也不是每一代丘兰多都能将反噬压制到最后,最短的甚至又只维持了两三百年的智慧就被反噬的力量再度带入黑暗之中。

而在迷失之中,他却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

他徘徊在天空,突然发现在这个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地方他竟然看到了鸟人的聚落,他非常好奇,鸟人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落下去。

当看到那些聚落里的“鸟人”的时候,他惊呆了。

“这是什么?”

“他们怎么没有翅膀?”

这是一群奇怪的家伙,他们绝对是一群智慧生物,而且看上去也具备部分鸟人的特征,但是却没有了鸟人最明显的标志性翅膀。

他们生活在这片雨林里,对这里的环境怡然自得,他们强壮得和居住在这片大陆上的其他鸟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健步如飞,虽然没有翅膀,但是他们就好像是在陆地上飞一样。

而且他们不需要靠飞行捕猎和活动,反而进化得更善于隐藏,于是生存的概率也变得更大了,在这个世界飞在天上而不具备力量的存在就像是自己将自己当作食物端上餐盘。

丘兰多朝着远处飞去,他接着在远处又发现了不少这种无翅人的族群,他们在没有丘兰多保护的情况下已经在这里安定了下来,并且还开始繁衍和扩大着自己的族群。

原来。

在岁月的不知不觉流逝之间,一支新的鸟人早已诞生在了他们未知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是强大的就能生存下去,那些弱小的也同样可以适应这个时代。

拥有翅膀的艰难生存,将要走向灭绝,反而是善于在地面上奔跑且跑得快善于隐藏地活了下来,原来没有翅膀有的时候也是一种优势。

丘兰多观察了他们很久。

他可以预感到,这种族群一定可以在这里生存下去。

“啾!”

丘兰多高兴得振翅飞翔,发出欢快的声音。

那些没有翅膀的鸟人族群早已经忘了他,但是抬头看到那灰色巨鸟的模样。

看着那双巨大的翅膀,双眼露出羡慕和渴望的神情。

——

雪之国度尽头。

未知的浮空平台上。

丘兰多坐在冰雕座椅上,神情没有哀伤,也没有喜悦,好像在讲述着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当时很高兴。”

“我并非是高兴自己能够离开,其实我当时对于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那样期待,我更高兴的是或许我的冰晶碑上可以画上一个句号,最少能写下一篇和前面那些丘兰多不一样的碑文。”

“我高兴鸟人们终于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不是来源自我的庇护和给予,而是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

“毕竟他们唤我为神,称我为缔造文明的丘兰多,我总得为他们做一些什么,希望能尽我所能及。”

“那个时候我甚至还在想,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能够带走天空位面和一部分鸟人呢,哪怕是向那位魔女殿下跪下乞求也可以。”

“在那八百多万年的时间里,我在这里有过太多难以舍弃的东西。”

“我回到了天空王国。”

“而此刻在那里,我的司祭依旧在等待着我。”

赫尔法斯立刻皱起了眉头,他察觉到了问题。

“过去了几百年时间了,按道理说你的那位司祭不应该活那么久。”

丘兰多点了点头,告诉赫尔法斯。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得知了司祭的身份。”

赫尔法斯:“他是一个怪异?”

丘兰多:“他不是怪异。”

“他当然也不是人,甚至是不只是他,我以为的一切是真的都不是真的,我知道了一个颠覆了一切的真相。”

“一个将真相都颠覆的真相,一个将虚假都撕裂的虚假。”

赫尔法斯:“那他是什么?”

丘兰多:“他是一个角色,一个清晰知道自己被扮演的角色。”

“我也是一个角色,一个陷入了舞台而无法自拔的角色。”

丘兰多看着赫尔法斯,他的眼睛既认真又空洞,既清晰又迷茫。

他似乎看穿了这世间的真相,但是又沦落在虚假里不能离开。

“可能。”

“我们都只是一个角色,深陷在一个我们自以为是真实的世界里。”

——

天空王国。

丘兰多飞入天空位面的大门刚刚落下来,目光就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望向自己的身影,他的司祭。

他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经过几百年时间,他都已经有些变化但对方却没有丝毫衰老的存在。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天空王国的岁月被冻结了。

但是那司祭却迎面朝着他走来,对着他发出了恭贺。

“恭喜您。”

“伟大的天空之王,您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丘兰多惊讶无比:“你已经知道适应时代的鸟人族群诞生了?”

司祭没有否认:“正是您在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之中庇护着他们,所以才能在此刻诞生出这丰硕的果实,伟大的天空之王,您终于做到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您无愧于王者和神祇之名。”

丘兰多满头的问号,他此刻有些千言万语想要问,但是千头万绪之下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司祭却迎面走向了天空位面的门扉,眼神里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您可以离开,这一次缸中轮回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一切都会湮灭,一切都将回归原点。”

他目光扫过外面的苍茫大地,那片郁郁葱葱的大地和雨中丛林。

“历时——”

“八百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七十九年二百零三天。”

他精准地说出了一个数字,就好像一个报时器一样。

丘兰多忍不住了,他一把走上前去追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切会湮灭是什么意思?”

司祭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任务结束了,轮回自然也会结束,不仅仅是你的轮回,也是这个世界的轮回。”

丘兰多大声问道:“所以我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祭看着丘兰多:“你来自外面的世界,这是一个玻璃缸中的世界。”

丘兰多:“我知道,我知道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可是我回到那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湮灭又是什么意思,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样的事情。”

司祭:“玻璃缸中的世界因为推演生命模板的使命而诞生,当使命结束的时候它也就不再被需要了,作为唯一真实的你回到你来的世界,这个虚假的世界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丘兰多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说,这个世界是假的?”

对方点头:“是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推演生命模板而创造出来的,这里的大地、森林、生命和天空,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

司祭注视着看向了丘兰多,告诉他。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实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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