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另一本账

陆卿点了灯,从书案上拿起那金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祝余也坐起身,把皮面具戴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祝余竖着耳朵听了听,觉得好像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纳闷,就见戴着铜面具的符文手里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被他拎着的那个人两只脚堪堪擦着地,估计也被符文突如其来冲出去给吓坏了,这会儿就好像没了魂儿一样。

符文把他拎到屋里,扑通一声扔在地上,转身关上门,又把那人从床缝丢进来的东西捡起来递给陆卿。

祝余这才看清,被塞进来的竟然是一本账册。

陆卿拂了拂账册上沾的灰土,将它放在手边,抬眼看向面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人。

祝余此刻已经将那人认了出来,就是之前面露不屑的那个黑脸汉子。

陆卿本就是一个让人摸不清喜怒的性子,这会儿带着金面具就更加看不出情绪。

他默默地盯着那黑脸汉子看了一会儿,开口用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说:“既然敢夜里偷偷摸过来,想必也不是什么无胆鼠辈,若是还走得了路,就过来到近前说话。”

那黑脸汉子刚刚挣扎着爬起身,听了陆卿的话,略微犹豫了一下,慢慢一步一步挪了过来,站在距离他们一人多远的地方,就不再上前了。

陆卿也不在意,翻了翻手上的账册,发现上面的记录工工整整,条理分明,一笔笔记录的似乎都是清水县的赋税进账。

他大略翻了翻,转手递给一旁的祝余,顺便从自己查看过的账册当中择了一本,翻开一页,也一并递了过去。

祝余一手端着一本,左右对比很快发现,这两本账册在翻开的这一页上,记录的是同一段时间清水县的税收款项。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陆卿竟然过目不忘,这大半日的功夫,看了那么多卷宗和账册,竟然翻一翻这黑脸汉子偷偷塞进来的账目,立刻就找到了和衙门公账匹配的那一部分。

两本账册拿在手里,哪怕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是从上面的进账记录,祝余也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差异。

这条理分明,又清晰明白的账本,与先前主簿交给他的税簿账册根本对不上。

这里面差得还不是一星半点儿。

在陆卿翻阅账册的时候,黑脸汉子一直在努力想要透过陆卿的眼睛来推测他的态度和意图,只可惜那面具设计得实在精巧,高高隆起的眉弓位置正好投下一道暗影,把陆卿那一双本就如幽潭一般的黑眸遮住,叫人无从探究面具后面的人是一种什么情绪。

祝余在陆卿背后倒是瞧得清清楚楚,那黑脸汉子脚上的麻履,已经十分破旧,感觉已经穿了不知多久了。

她还记得之前在堂前,那主簿身穿官服,脚底下的靴子簇新簇新的,还有丝线绣出来的暗纹,在一个县衙的九品小吏身上,可以说是十分考究了。

县丞的打扮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虽然还不知道这黑脸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白日里既然能够和衙门中其他人一起站在堂下候着,说明也是这清水县衙当中的一个小吏。

同是衙门中的小吏,他与主簿之间的差距还是令人玩味的。

陆卿把账册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黑脸汉子:“你是何人,在县衙中任何官职?”

黑脸汉子这会儿倒也从之前的惊魂未定中镇定下来,开口答道:“我叫沈祥,在清水县衙门里头做税课使。”

税课使是县衙里头负责记录税务征收情况的属官,没有品级,难怪白日里在堂前,他只能站在人群当中,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沈税使深夜摸进这后院里头,就为了将这本账册交予本官?”陆卿问,“你想要让本官知道,清水县有明暗两本账的事?

既然你是负责赋税的税课使,手里又有这么清楚的一本账,为何白天的时候不当众交给我,非要夜里这般鬼鬼祟祟?”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御史……”沈祥梗着脖子,经过了被抓住之后的短暂惊慌,这会儿已经彻底镇定下来,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李大人他们那一伙,在清水县把持了这么久,这清水县离京城就这么近,若不是有人庇护,他又怎么可能太太平平的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虽有心为清水县百姓请命,但也有家中老小需要顾及,若是当众出头,万一你与他们沆瀣一气,我必没有好下场。

所以本来想着今夜趁着值夜,悄悄摸过来,把账册塞进去我便赶快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之后你若理会,那便是老天有眼,若你也将这置之不理,那便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大不了我带着家眷,尽快找个可以投奔的亲戚,到别处去谋生便是了!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被你们给抓了个正着,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认的了!”

“除了你之外,衙门里可还有别人知道这本账目?”陆卿问。

“没有。”沈祥摇了摇头,揣测着陆卿这么问的意图。

陆卿点点头,把沈祥的那本账册单独放在案头一边:“你可知这一带的农户,舍弃自己的农田,去南边种植花草,此事与这阴阳账目是否也有关联?”

沈祥眼睛一亮,陆卿的询问让他看到了希望,忙不迭收敛起方才的态度,点点头:“正是如此!

耕田种粮本就有朝廷征收的赋税,到了清水县这里,又额外增加了很多别处没有的。

用牛耕田的要收牛耕税,种稻的要收水田税,林林总总,百姓苦不堪言。

可是那些税钱进了衙门,就好像泥牛入海一样,再没了影子,年年清水县上缴朝廷的赋税都远远不足,偏偏州府从来无人过问。

本来这一带的百姓就都已经被层层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恰好前两年,有人去南边种花草,然后有人收走去做染料,种花种草没有赋税,这两年自然越来越多的人跑去那边,赚钱糊口。”

沈祥说起清水县一带的现状,不禁忧从中来,重重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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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章 一身剐

“卢记的事情,你知道多少?”陆卿又问,“这里面是否也有李大人的‘功劳’?”

“衙门外没人了解,衙门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提到卢记,沈祥并没有外面那些清水县百姓那般充满了怨气,反而有些伤感地叹了一口气:“外人都道卢记独揽清水县酿酒贩酒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却不知那卢记的老板也不过是因为贪心,骑虎难下,成了‘阎王’手底下的一个‘小鬼儿’罢了!”

“此话怎讲?”

“卢记虽然是唯一可以在清水县地界酿酒贩酒的酒坊,但是每个月赚到的银子,一部分要交给衙门,这样一来,衙门就对他欺行霸市,不许别家酿酒贩酒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难道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陆卿问。

沈祥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嘲讽:“卢记的老板最开始倒也觉得这买卖划得来,毕竟那会儿李大人只要他五成流水。

所以卢记风头正劲的时候,家里头雇来的泼皮比酒坊里的酒工还要多,看到谁家贩酒便去滋扰,哪怕是乡里庄子上那种在自家地窖里酿上一点,卖给乡邻的也不放过。

只要是被他知道了的酒坊,无论大小,卢记必然叫人先登门出钱收买酿酒的方子和母曲,若是对方畏惧他们的势头,收了钱不再酿酒,那便罢了。

若是遇到不吃这一套的,到最后恐怕就要吃些苦头了。

大概一两年的功夫,卢记就在县衙的袒护下,把这一带其他大小酒坊统统扫平,没想到等到卢记那边以为可以安安心心独享这份富贵的时候,李大人也变了脸,改口要卢记每月上缴八成流水。

卢记不愿,李大人便告诉他,只要清水县还有酒可以喝,老板姓卢还是姓什么,没人在意。”

祝余在陆卿身后听得心惊。

那李文才长得好像一块虚软的白面馍馍,一副除了庸碌之外人畜无害的样子。

原本她猜测这位李大人只是贪,现在听沈祥的讲述,让她意识到这个李文才远比最初以为的更加歹毒。

乍看起来卢记像是吞下清水县地界酒坊生意的“猛兽”,没想到他们竟然也是猎物,一步一步走进了李文才的陷阱。

卢记在欺行霸市之后,早已经把清水县地界内所有过去经营酒坊的人都得罪遍了,这功夫若是他们不肯就范,乖乖将八成流水交给县衙,就会失去过去那看不见的依仗。

到那时候,想要找卢记清算新仇旧恨的人,恐怕从街头排到街尾都还要再拐几个弯。

为了不被报复,卢记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李文才的狮子大开口,一边在外面充当着一个横行霸道的“酒坊霸王”,一边把肥水哗啦啦地倒进李文才的口袋。

这简直就是把猪养肥了再杀。

“本官再问你,”陆卿并未对沈祥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开口又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县城外有一座灵验的‘鬼仙庙’?”

沈祥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本不知什么劳什子的鬼仙庙,后来县城里有人忽然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才听到旁人议论,说什么鬼仙庙求财丢命。”

“都是些什么人在议论此事?”

“大都是些商贾,尤其是开酒肆、茶楼的那些人最多!”沈祥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陆卿听后又问:“清水县中,除了卢记的老板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他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并没有。”沈祥回答得十分笃定,“就只有他自己,所以大伙儿私下里才都说,那卢记绝对是夭寿的恶事做得太多,所以遭了天谴了!

不过……”

见他有些迟疑,陆卿微微点了下头:“但讲无妨,本官自有分辨。”

“我们清水县有一个老字号的食肆,里头有一个老掌柜,过去和卢记过往甚密。

因为在酒肆里做了许多年的掌柜,过去自然是认识许多酿酒的人家。

不知是不是那卢记许了他什么好处甜头,凡是偷偷摸摸想要卖酒给那老掌柜的人,一转眼卢记就会派人找上门去,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到最后,整个清水县都找不到卢记之外酿酒贩酒的作坊,这里头少说也有那老掌柜一半的功劳。

他与那卢记的家主似乎是差前差后失踪的,只是后来他的尸首被人找见了,卢记家主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大伙儿私下里其实都有议论,说肯定是那卢记家主作孽太多,遭了天谴。

酒肆的老掌柜为虎作伥,也跟着一起得了报应。

只是,这话我们都只能私下里偷偷说……毕竟李大人与卢记……说多了也怕他心里头犯嘀咕。”

陆卿听了沈祥的话,面具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你方才说,李大人与那卢记之间的勾连,衙门之外无人了解?”

“是。”提起县令李文才,沈祥的面色又阴沉了几分,“那卢记是从外地迁居到此处,在清水县这一带原本是根基最浅,也没有什么依仗,所以李大人便在许多酒商当中选中了他家。

他当初物色到卢记之后,曾许多次将人带到衙门里相谈,压根儿就不避讳衙门里头的人。

毕竟他背后有贵人,莫说是我们这些祖祖辈辈在清水县过活的小蝼蚁,便是上头州府的知府大人与他说话也比别人客气几分,有人去州府告他的状,知府大人都将告状的直接送交李大人亲自发落。

白日里大人您见过的县衙主簿,那本就是李大人身边的自己人,自然不会出去乱说。

剩下的人,都与我这般,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们这份差事吃喝,饶是他当着我们的面与卢记勾连,我们也没有那个胆子到衙门外头去说。

外头只道是卢记财大气粗,嚣张跋扈,顶多觉得李大人收了好处包庇罢了,绝对料想不到,李大人才是这里头吃大头的那一个。”

“你这番倒是坦诚。”陆卿对沈祥的态度比较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沈祥苦笑,叹了一口气:“我今夜也算是豁出去了,您若是真正为民请命,上达天听的青天御史大人,我也算是为清水县百姓请命,毕竟再这么下去,真的是要出大事的。

若您不愿,或者扳不动李大人,那我便也认命,舍得这一身剐,死就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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