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历史题材的改革文学

十月的第三周,《当代》编辑部被招到了前楼会议室开会。

今天社里各编辑室的骨干力量都被叫来了,会议由总编卫君怡主持。

覃朝阳问林为民:“这不年不节的,开哪门子会?”

开会是总编室通知到林为民,林为民再通知编辑部的同事们,故此覃朝阳才问他。

林为民说道:“说是要讨论一下明年的发稿路线。”

今天的会老蒙不在,不用参加,覃朝阳和林为民是编辑部的主力,两人聊了几句,摸不清具体情况。

等到会议开始,卫君怡发言。

大意是近一年时间文坛的关注方向正在发生急速的变化,最显著的一个现象是发表的长篇小说当中,写改革的越来越多,不仅是出书种数增多,题材面也较之两三年前更广。

这其中还有个现象就是改革文学的“长篇小说化”。

前几年改革文学发轫之时,基本以短篇、中篇小说。

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改革文学作品是以长篇小说的形式出现在读者面前。

这种变化所反映的更加深入的问题是,改革文学正开始慢慢的将改革的精神保留到文本的叙述当中,作为一种基本的理想继续作用于文学。

说的更直白点,就是改革文学越来越像个壳子了,什么东西都开始往里装。

所以,改革文学变得越来越杂糅、综合,故事线索、人物关系、时间交叉等方面都变得更为复杂。

卫君怡又拿今年社里再版的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来举例。

《沉重的翅膀》是作家张婕创作的长篇小说,国文社首次出版于1981年。今年再版,相比于81年那一版有了重大的调整,只在第一章内容里就加入了一千多字关于生计的描写。

“这充分说明了改革文学的题材领域正在逐步扩大,对人的关怀也更加细微……”

“改革英雄乔厂长‘上任’已有五年之久,模式单一,再加上时间的洗涤,客观上已经产生了让读者们审美疲劳的弊端。

纯文学也不能局限于单一的写作方式,束缚于政策图解之中。因此,即使是改革文学,也必须要更具可读性,才能够吸引更多的读者……”

众多同事在听到卫君怡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朝林为民望了过来,眼神怪异。

前不久林为民刚要搞丛书,说是要强调通俗性,今天总编开会说小说要有可读性?

凑巧也没有这么凑巧的吧?

大家合理怀疑林为民一定是得着卫老太太提前面授机宜,才搞了这么一出。

为民同志可以啊,现在跟领导的关系都混到这种程度了吗?

大家不禁开始回想起林为民往日里跟卫老太太的接触,别看每次这小子总是挨骂,可实际上吃亏的事从来没沾到过,全是占便宜的事。

几个来参会的编辑部同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次看向林为民,眼神都不一样了。

“在这一年时间里,通俗文学已经悄然兴起,对于纯文学构成了相当大的压力。《故事会》杂志发行量高达三百多万册,《山海经》更夸张,已经突破了四百万这个关口。

我们社里卖的最好的杂志是《当代》了吧?最多的一期也不到二百万册,以后这个差距恐怕会越拉越大。

同志们,我在这里给大家透个气。十二月份,上面会颁布一份文件……”

卫君怡说到这里,所有同事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都知道,能让她如此严肃对待的文件,绝对非同小可。

“这份文件讨论的是关于期刊出版发行实行自负盈亏的问题。”

“轰”的一声,会议室内在卫君怡说完这句话之后如同一锅热油内被倒进了凉水,炸开了锅。

建国以来,国内的所有报刊杂志背后都是各个级别的政府机构、国营单位,吃的都是财政饭,盈亏从来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内。

现在,国家竟然要实行期刊自负盈亏,这得有多少家刊物要倒掉啊!

不是大家悲观,而是大家太了解如今国内的期刊情况了。

这几年时间,全国各个地方的刊物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绝大部分都是各地自己搞出来的,基本都是靠背后的各级单位拨款维持,真正能够做到自负盈亏的,少之又少。

很简单的道理,一份地方刊物,通常的销量几千册到几万册不等,个别影响力较大的刊物可以达到十万册以上的销量。

以每期发稿三十万字来计算,稿费标准再低,每期的稿费支出少说也是两千块钱左右。

再加上人工、行政、发行等各项支出,不算印刷费用,卖个一两万册是根本回不了本的,至少也得是五万册以上才有可能达到收支平衡。

可问题是,别看这几年国内很多纯文学杂志动辄都是几十万册、上百万册的销量,但那很大程度上属于幸存者偏差。

《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花城》、《钟山》、《燕京文学》、《沪上文学》、《青年文学》……

刨除这些全国的一二线文学杂志,真正能够做到期期销量五万册以上的地方刊物有几家?

答案是:屈指可数。

而一旦这份文件下发,等待这些刊物的命运只有一个:停刊。

唯一可以画上问号的是停刊的时间,看看哪家刊物撑得时间相对长一些而已。

想到这里,大家不禁感叹起来。

身在国文社,背靠的是国字号的牌子,社里有《当代》、《人民文学》这种每期行销上百万册的一线杂志,哪怕是偏向纪实、史料性质的刊物《新文学史料》每期都可以卖到六位数。

所以大家震惊归震惊,但是对于即将要下发的文件是没有切肤之痛的。

心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惋惜。

卫君怡的讲话进行到了后半段,提到了《当代》编辑部之前拿到社里编前会的那部《便衣警察》。

“现在改革文学的内容正在逐步横向发展,发展出不同的分支,《新星》的发表为改革文学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支,那就是官场小说。

近一年我也看到了一些涉及到反腐、刑侦内容的小说,应该说这些都是改革文学的变种,他们未来很有可能成为支撑文学持久走下去的重要分支。

就比如《当代》之前拿出来的《便衣警察》,为民当时给出的审稿意见是:通俗性很强,但文学性不足,所以放到了长篇小说精选丛书里。

这部小说就很符合现在改革文学的发展方向……”

被领导当成三好学生表扬了一番,《当代》算是在社里的各个编辑室面前出了个风头。

开完会之后回到编辑部,大家围住了林为民。

他们最关心的当然是,林为民为什么会未卜先知,居然开会之前那么多天就开始布置丛书的事。

林为民一脸懵逼,我他么哪儿知道啊!

他是根据自己对历史的了解,而今天的会议,他只能归结为是对于文坛大势的把握。

自己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像卫老太太这样的才算是高瞻远瞩吧?

林为民心中不禁升出几分敬佩之情。

会后的编辑部讨论的很热烈,今天的会议主题谈到的不光是改革文学的问题,更多的是对未来发稿方向和路线的探讨。

改革文学之所以受到重视,很大程度上跟大时代的背景有关。

除了改革文学之外,更值得重视的如何能将小说的艺术性和可看性融合。

蒙伟宰回到编辑部后,林为民向他传达了一下今天会议的精神,他沉吟很长时间。

“改革文学作为一个文学类型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类型的不断庞杂是不争的事实,看来以后是有必要对这个方向进行重点倾斜的。”

林为民却蹙眉道:“要是作品足够优秀,谁不愿意登呢?可事实是,很多投稿的作品题材老旧、情节流于俗套、人物扁平,真的撑不起‘改革文学’这个大帽子。”

“唉,这倒是个问题。改革、改革,没想到把自己给改革了。照这个路子发展下去,好像什么都可以往这里装。”蒙伟宰叹道。

林为民道:“这倒是。你看二月河的《康熙大帝》,其实就是官场小说,也可以算作是改革文学的一个变种嘛!”

蒙伟宰笑道:“这么说起来的话,我们刊物也算是提前把握了时代脉搏。”

“哈哈!”

玩笑了一句,蒙伟宰道:“玩笑归玩笑,这个方向是对的。历史题材中的‘改革文学’,这个方向可以挖掘一下。不过二月河的《康熙大帝》侧重权谋,还是差点意思。”

林为民点点头,“确实。”

说到这里,他心中灵机一动。

“要不……我写一本?”

蒙伟宰诧异的看向他,“你写一本?写历史题材的‘改革文学’?”

“对啊。这倒是个没尝试过的类型,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蒙伟宰的表情透着几分不信任,让林为民很受伤。

“领导,您这就过分了。我一心为公,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什么眼神?我的眼神很正常。伱小子看过几本史书?就敢写小说?”

林为民狡辩道:“我是写小说,又不是写《史记》,小说是主体!”

“行行行,你愿意写就写。要是真写好了,说不定也是给那帮作家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林为民戏谑笑道:“那以后我这本小说就是他们的老祖宗了!”

“又开始胡说八道,你这张嘴就不能谨慎一点?”

“知道了,那没事我就先走了。”

从蒙伟宰办公室出来,林为民脑子里仍在思考刚才的话题。

他没有开玩笑,半年多时间没动笔,他确实有点技痒,恰好今天谈到了这个话题,又是自己从来没尝试过的题材,他现在想想居然有点跃跃欲试的冲动。

回想着后世看过的那部神剧,对比其他的历史题材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这部电视剧简直如鹤立鸡群。

林为民有信心,如果把它拿来改成小说的话,效果同样不同凡响。

想好了下一部作品的内容,林为民感到身体里积蓄了半年的力量在勃发,好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

林老师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本章完)

第324章 香江来电

进入十一月份,《当代》今年的第六期刊物“山西作家专号”一经面世,便在国内文坛和读者当中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这年头的刊物,一年能捧出一两个像样的青年作者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是《当代》不一样,它总能在大家看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挑出成堆成堆有才华的年轻人,并且如伯乐一般将他们推到文坛和广大读者面前。

在这期专号推出之后,刊物上所推出的作家和作品们固然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和好评。

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读者和评论家赞扬《当代》的这种勇于推陈出新的精神。

读者们和评论界对于《当代》的褒奖让整个编辑部都很受用,连社里也因此对《当代》提出了表扬。

近几年,随着《当代》销量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当代》编辑部在社内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林为民有时候也会猜想,老蒙除了资历够,最关键的大概就是把《当代》弄的有声有色,在社内犹如鹤立鸡群。

今年的最后一期刊物完成上市,并不代表编辑部的工作告一段落。

相反,大家比之前更加忙碌了。

因为大家不仅要忙着85年第一期的内容,还要忙着林为民给安排的长篇小说精选丛书的事。

越到年底越忙,这让大家怨念很大,这也就是看在月奖的面子上。

跟大家相比,林为民同样不轻松,准确的说,应该是更忙才对。

除了编辑部的审稿、组稿,社里、编辑部的行政事务,最关键的是他的新作品现在已经开始动笔,每天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搜集资料和写作这两件事情上,几乎是皓首穷经一般的查阅各种史料、文献。

他跟老蒙吹归吹,但搞起创作还是要秉持着认真负责的态度。

电视剧他穿越前看过不止一次,剧情也记得大概,但要想完整的刻画出那个时代的风貌和权谋,没有大量的史料做支撑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

他上一次像这种状态,还是在写《套马人》的时候。

周末的下午,国家图书馆。

林为民从一堆史书和古籍当中艰难的抬起头,低了一天的头,冷不丁一抬起头来,颈椎发出了阵阵哀鸣。

这年头,查点资料真是太难了。

林为民无比怀念后世坐在电脑前动动手指就可以获取无数信息的轻松写意。

“林老师,您喝点水吧。”佟钟贵将水杯推到林为民面前。

他从进国文社便是林为民带的,按照这个年代的说法,他得叫林为民一声“师傅”。

在国文社,大家一般都称呼“老师”。尽管在国文社,佟钟贵见谁都称“老师”,但对林为民的这一声“老师”,是带着与众不同的感恩的。

林为民喝了一口水,问道:“你那篇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最近,佟钟贵正在尝试创作他人生中的第一部中篇小说。

前一阵林为民开始新书创作,得知他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佟钟贵自告奋勇的来帮忙。

佟钟贵非常好奇,像林老师这样的大作家是如何创作一部小说的,能够这样亲身接触一次,不仅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学习经历。

“刚写了几千字,感觉写不下去了。”佟钟贵有些苦涩的说道。

林为民溜着茶水,道:“为什么会感觉写不下去了呢?说说看。”

“我这部小说打算写的是因为一场灾荒导致的一个家族的逃亡,我的脑子里有很多的片段,可连起来的时候却感觉有些支离破碎,根本串联不起来,感觉太散了。”

佟钟贵说完之后,带着几分期待望向林为民,他相信林老师一定有能力解开他的难题。

林为民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所谓的‘灵感’通常是以一句话,或者是一个画面的方式呈现的。所以,你脑海中的很多想法呈现碎片化,是很正常的事。

难以串联起来的最根本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你想的太少。假设伱要塑造一位母亲的形象,那你就不能光考虑到她是一位母亲,他也曾年轻过,曾经是位少女,甚至是女童。你要理清楚她的成长脉络和环境,才能确定这个人物的性格,她遇到事情可能发生的反应。

铺设情节也是一样,你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比如两人打架,你肯定想到了两人打架的前因后果,那么再往前一点呢?

除了矛盾的起点,他们各自的经历、性格都会影响到你的创作。

细节越饱满,你的内容才会越生动。”

佟钟贵在林为民说话的时候,身子不自觉的躬下少许,态度恭谨。

听完这番话后,他不禁暗自心折。

“第二个问题,就在于要懂得取舍。你得想清楚,一篇作品,主题只能有一个。所有的细节都要服务于主题,不能跑题,更不能枝蔓繁杂,甚至是头重脚轻。

就比如,你说你脑子里的画面太多。那么你就要问问自己,这些画面是不是都是必可不少的需要服务于主线的?

如果是,那么就留下。如果不是,就不要吝啬,放下它们。如果真的是一条线上的东西,你串联起这些画面和想法一定不是难事。

所以,适当的取舍是必须要做的,把一条最重要的主线理清楚,再在这个基础上去添加枝干和树叶,才能创作出一篇合格的作品。”

林为民说完这些,又喝了一口茶水,佟钟贵心悦诚服的点着头。

林老师的这番话如同给他的脑子开了一扇窗,很多想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就通畅了,心中生出一股迫不及待的情绪,想把听到的这些金玉良言用到创作当中。

“您说的真是太好了!”

“就是一点经验之谈,你能用上最好。要是自己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用自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不必迷信。”林为民云淡风轻的说道。

佟钟贵心道:林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林为民看了一眼时间。

“呦,马上要闭馆了。”他起身收拾东西。

佟钟贵也帮着收拾,桌上的一部分古籍是没办法外借的,只能在这里看,两人把剩下的书都装进包里,出了图书馆。

林为民要请佟钟贵吃顿饭,佟钟贵却不肯。

“你帮忙,我请客,不要不好意思。”

林为民开车拉着佟钟贵来到东来顺,吃饭期间,林为民关心了几句佟钟贵的生活。

他现在住的是单位分配的单身宿舍,后孙公园胡同的一间平房里,面积才十平。

“我是一个人,有张床就够了。倒是很多老同志,家里人口太多,五六口人挤在二三十平的房子里,像鸽子笼一样。”佟钟贵说着的时候不自觉的带着几分感慨。

林为民也知道这种情况,不光是国文社,其实对于大部分城市职工来说,真正的住房改善,要等到八五年以后单位自建房和商品房大潮兴起以后。

眼下这几年,应该是大家最难熬的日子。

聊着房子的话题,佟钟贵更加羡慕起林为民。

光是稿费就已经是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来的收入,但凡是涉及到需要分配的福利待遇,人家从来不争不抢,一派超然。

这样没有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的生活,才是他所向往的文人生活啊!

忙碌的生活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新小说的创作因为资料的限制,比以往林为民的创作速度有着天壤之别,速度极慢。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对于相关的历史了解的越来越多,假以时日,混成半个专家也不是不可能。

倏忽来到十二月,中英双方在燕京签署《中英联合声明》,向世人宣告香江将于1997年回归祖国的怀抱。

一时间世界瞩目,国内一片沸腾,无不欢欣鼓舞。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为民收到了一份来自香江的电话。

刘以鬯先是告知了林为民《情人》和《霸王别姬》这两部小说在《星岛晚报》连载的情况,这年头通讯不畅,林为民在国内基本收不到香江的任何消息,自然不知道两部作品连载后的情况。

据刘以鬯所说,《情人》先于《霸王别姬》发表,初时便在读者当中引发了很大的反响。

只是刘以鬯没有说的是,《情人》所获得的反响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部小说的颜色程度,这类作品向来在香江吃的开。

之后发表的《霸王别姬》,《星岛晚报》在介绍当中特意强调了小说在米国出版、畅销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的原因,自连载之后便好评如潮。

本来这两部小说在上半年就已经连载结束,星岛报业还打算找林为民商量出版事宜。

结果从年中开始,因为中英两国的谈判,香江舆论动荡,星岛报业只能按兵不动。

下半年,刘以鬯辞职专心为《香江文学》的创刊做筹备工作,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最近,刘以鬯筹划近两年之久的《香江文学》终于要在下个月,也就是85年的1月面世,林为民的《有话好好说》也将在《香江文学》的第一期与香江读者们见面。

《香江文学》的体量是16开百页左右,刊登作品以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为主,发表长篇小说,只能以连载的形式,刘以鬯在电话里告诉林为民《有话好好说》将会分成3期发表于杂志上,而后则是《套马人》和《追凶》。

按照刘以鬯的规划,这三部小说的连载就将占据《香江文学》未来一年时间内的很大一部分版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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