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相逼太甚

骊山北麓,渭水之滨。

随着断龙石轰然落下,无数军臣纷纷伏地大哭。

哀恸之情,使苍天落泪,倾盆大雨骤降。

然在暴雨中,却无人躲避。

纵然先帝生前有万般不是, 但任谁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他不奢靡,在位十四载,未曾为自己兴建过一寸土木。

不好美食,一日三餐,皆以素食为主。

不好女色,十四载为帝,连六宫尚未住满。

他虽抄家无数, 却无一两银子, 用在享受上。

崇康帝之勤勉,纵然在帝王本纪中,也排得上前三。

再加上,两千年来儒家思想日日夜夜的浸透,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颗土壤,都沾染着君臣节义的气息。

又以死者为大,使得在场军臣百姓们,早已忘了崇康帝的不好之处,唯记君父之圣恩。

从雨起,哭到雨停。

因为贾琮所在之处设了灵帐,他倒没淋着雨,可数万军民们却一个个满身湿漉。

幸而是在酷暑之时,倒不虞伤寒。

等队伍折返之时,一路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样一大队人马, 形容哀绝枯槁, 无不侧目。

待返回神京城时,天已暮色。

贾琮传旨, 命众臣工休沐一日,诸禁军折返大营休养,百姓自不用多说,早已半途散去。

他这个太子还未施恩于民,远谈不上民心所向……

贾琮也并未在意,由禁军护从着回了皇宫。

还有一场登基大典要筹备,他并无闲暇之时……

……

“太子回来了?”

慈宁宫,寿萱殿,见贾琮入内请安,太后一迭声叫起后,问道:“你皇伯父的灵柩,可曾落了雨不曾?”

贾琮微笑道:“不曾,刚下了龙门,值军民百官哭灵之时,放降雨。”

太后闻言,“阿弥陀佛”了声,有些红了眼圈道:“谢天谢地,你皇伯父一生坎坷艰难,不容易啊。哀家就担心,连最后一程,他都要落在雨里。”

此刻武王并不在,只有叶清陪着太后。

叶清懒洋洋的半倚在一张软榻上,见太后落泪,笑道:“老祖宗,先帝为天子,龙归大海时,天降甘霖,原是好事。”

太后没好气的看了叶清一眼,不过想起她的肚子,忙又换上了笑脸,道:“是好事,是好事!天家遭了十几年的难了,如今都是好事!”

见太后笑的勉强,贾琮走到叶清跟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干吗?”

叶清直直看着他,问道。

贾琮道:“看看会不会动。”

“……”

叶清一脑门子黑线,一旁太后却伸手掩住口,“哦嚯哦嚯”的大笑起来。

其她宫人们也都带着过来女人的骄傲,用善意的嘲笑目光看着贾琮。

始终不离叶清身边的孙老嬷嬷牙都没了,还咧嘴笑道:“早了些,早了些,如今还不会动哩,得再过几个月才行!”

贾琮微笑颔首,见太后这下真开怀过来了,便不再理叶清,问道:“太后,父皇呢?”

太后笑道:“后日便是登基大典,有些礼数流程,要预先演练演练。”

贾琮闻言,微微皱起眉头道:“何必如此?”

太后虽老,但熟知宫廷之事,提点道:“太子孝心可嘉,但皇权之事,名不正则言不顺。登基大典为重中之重,焉能轻忽?你父皇自身不在乎这些,但他不能留下破绽,往后对你不好。不过到了你这,就不妨事了。你是他唯一的皇儿,日后纵然轻忽些,也是唯一的继位大统者。你父皇不易啊!”

贾琮轻轻颔首,道:“孙臣知道了。太后,若无其他事,孙臣往前朝去看看。”

“去吧去吧。”

对于这天家的独苗,太后宽容的紧。

当年天家多子多孙时,她只对叶清一人这般慈爱。

贾琮笑了笑,又走到叶清跟前,与她四目相对,温声道:“知道你闷的心慌,只是我听说,女人有身孕的前三个月最是要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差错。这百天你就别跑了,我想了折游戏,自觉蛮有趣,回头我教你,你可以和三妹妹她们顽。”

叶清这次是真有些错愕了,她没想到贾琮还惦记着这些。

不过她城府深,轻易不会喜形于色,只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贾琮与她对视稍许后,折身离去。

……

神京西城,贾家东府后街。

薛家小院。

自大观园出来,已经一日一夜了。

这一日一夜,薛姨妈一直沉睡不已。

薛蟠虽混吝,可这会儿也老老实实的守在炕边。

好在薛家并不缺银子,王熙凤还专门送来了些冰,虽不够,薛家自己也买了些。

夏日炎热,然房间内沁凉。

这一日眼见又要过去,日已西斜,薛蟠随便吃了些东西后,呆呆的坐在屋子里出神。

什么也没想,也不知该想些什么……

外间的西洋钟“铛铛铛”的连响了十下,薛蟠竟如同没听见般……

直到一声呼唤响起:“蟠儿?”

薛蟠登时打了个激灵,一蹦老高,高兴叫道:“妈,你睡醒了?”

不过旬日功夫,薛姨妈看起来却像苍老了十岁不止,两鬓间隐隐出现了灰白头发,不过此刻看着还圆润了些的薛蟠站在跟前,薛姨妈心情也不错,毕竟昨日出来时,已经大哭过一场了。

她笑着对薛蟠道:“醒了。”

薛蟠忙叫道:“同喜同贵?人呢?快快寻些吃食来!这两小浪蹄子,躲我躲的远儿远儿的,你们以为爷愿招你们不成?丑……”

“好了!”

薛姨妈嗔了声,道:“你同她们丫头计较什么?过来我瞧瞧,仔细瞧瞧,在里面吃苦了没有?”

薛蟠摇着大脑袋晃到跟前,得意道:“我能受什么苦?除了不能出来耍子,在里面要什么有什么,妈你没瞧我都胖了?”

薛姨妈闻言,目光复杂,道:“琮哥儿……太子,没难为你?”

薛蟠“嗨”了声,道:“他难为儿子做什么?他就是想先把我当年的事堵住了,然后再去对付旁的皇商,好抄他们的家!如今他们都被抄了家坏了事,这不,就放了儿子出来?”

薛姨妈闻言,脸上神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为了这个儿子,她操碎了一颗心哪!

日夜吃不好睡不稳,总是梦到他在牢里被人欺负了,丢了性命。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听信她姐姐的话,干出那样荒唐的事来……

她鬼迷心窍,只想到夏天水不凉,宝钗掉下去也不会有事。

却没想到,她女儿心里会怎样想……

她当时顾不得了啊!

“妈、妈,你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薛蟠见薛姨妈忽然就泪如雨下,忙劝起来,只是劝着劝着,他自己眼中也滚下热泪来。

好好一个家,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不知该怪哪个……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起后,还是薛姨妈先回过神来,宽慰薛蟠道:“我的儿,快别哭了!这京城原不该咱们来,这两日拾掇拾掇,咱们就回金陵老家去。只要咱们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再不用给谁当筏子使了……”

薛蟠也止住了落泪,点头道:“妈说的是,这二日儿子把家里拾掇拾掇,再把些宅铺地契差人送进宫去,就护送着妈回南边儿去。”

薛姨妈闻言迟疑道:“你送这些进宫做什么?”

薛蟠睁着铜铃大眼,又落下泪来,道:“妈,子不言母过,之前的事就不提了。可妹妹清减的厉害,我进宫看了,心里跟刀子割的一样疼。爹走前最疼爱妹妹,我这个当哥哥没看好她,还害得她差点……虽她赶咱们回南边儿,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受用。宫里那等地方,若没些嫁妆傍身,还不给人小瞧了去?琮哥儿……太子说了,丰字号虽没了,但一年十五万两银子还照给,给足十年。咱们南边儿也还有房有门面商铺,不缺那些。京里的这些就都留给妹妹吧,租出去有个进项,在宫里打赏奴才,也好有个荣耀体面。”

薛姨妈闻言,再看着薛蟠眼睛里滚珠子一样的落泪,真真一颗心也碎了,一把抱过薛蟠,大哭道:“我的儿啊!都是娘的不是,娘让你亲姨母给哄了,娘让你亲姨母给哄了啊!娘何曾想真害了你妹妹,她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薛蟠怔怔的坐在那,轻声道:“妈,什么也别说了,过两日,咱就回南边儿去。经了这一遭事,儿子也明白事了,虽没有经济能为,但往后也不出去厮混浪荡了。娶一房老婆,生个孩子,老老实实在家侍奉妈。不能给妹妹争荣耀,也不能再拖累她后腿了。儿子,是当哥哥的啊……”

薛姨妈闻言泣不成声,心里却无比欣慰,她这儿子,终于开窍懂事了!

……

大明宫,含元殿。

贾琮到来时,正见武王沿着丹陛,一步步迈向皇座。

即使看到贾琮到来,武王依旧走完了最后一步,才松了口气,从古锋手中接过帕子,擦拭了下额角后,招贾琮过去,道:“太子回来了?”

贾琮见罢礼,又与诸礼部官员颔首示意,然后劝道:“父皇,龙体重要啊!”

武王呵呵笑道:“太子,朕没有你想的那般病弱。放心罢,再者,你已经跟礼部的官儿打过招呼,尽量精简过程,若朕还做不到,岂非辜负了太子的心意?”

贾琮闻言,目光清冷的看向礼部尚书杨庭贞和新任太常寺寺卿卢盛光。

杨庭贞苦笑道:“殿下,非臣等行事不周,只是皇上学识广博,周礼之数,远超臣等。臣等又如何能弄鬼?”

贾琮闻言,再看向武王,见他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不由面色悻悻。

武王哈哈一笑,心情舒畅道:“太子仁孝,朕知矣。只太子莫非以为,朕乃不学武夫?朕虽不能写出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词作来,却也不能太给太子丢脸才是。”

这话就太重了,贾琮忙道:“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武王摆手笑道:“朕知道,你我父子,焉需解释?去忙你的罢,朕这边大安,朕不过再忙碌明日一日,太子还要操持许久,你不比朕轻快。朕听说,昨日之谋逆案,内阁那边有了新进展,太子去看看罢。”

贾琮闻言神情微微一凛,忙应道:“儿臣知道了,这就去瞧瞧。”

……

左银台门外,内阁。

“臣等参见殿下。”

贾琮先一步让王春搀扶住赵青山,看着赵青山深重的眼袋,贾琮关切道:“太傅,注意身子骨啊。”

当着诸多众臣的面,贾琮这般殷切问候,直让赵青山心头发烫,他反倒愈发高声道:“殿下放心,老臣身子骨硬朗着呢!内阁这么多年岁小的,也不见比老臣更硬朗。”

贾琮无法,只得吩咐道:“王春,让太医院派两名太医常驻内阁,再让御膳房调一队人来,随时保证内阁诸臣身子无忧,有碗热汤热饭吃。”

见赵青山、林清河等人想要劝谏,贾琮强硬道:“此事孤做主!诸卿皆国之柱臣,为社稷之重,诸卿也当爱惜自己的身子骨才是。到了诸臣工这等位置,你们的身子骨早已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了,而是朝廷的,是天下的。孤年幼,不通政事,不敢随意干预朝廷运转,以免好心办坏事,但为诸卿解决后顾之忧,还是能做到的。”

此言一出,妥妥的礼贤下士的明君种子形象,深入人心。

连魏毅、范浩、董新这等从来被上官头疼,形容成“茅坑里的石头”的硬茬子,此刻都心怀感动。

不止为贾琮对他们身体的关心,更为贾琮的谦逊,贾琮的自知之明感到关心。

多少国朝大事,都坏在不懂装懂、不懂偏爱逞强的上官手里。

贾琮能做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多少圣君都难做到……

肆意挥霍手中大权的人常见,可能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不让权力泛滥,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他们敬服?

贾琮叫起满地谢恩朱紫大员后,问道:“孤听父皇说,昨日谋逆案,诸卿这边有了进展?”

此言一出,内阁一静。

不少人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倒是赵青山,毫无违和感,大声道:“回殿下,是一起子见不得光的贼子,失心疯了,竟想为先帝报仇!老臣实在不知,殿下与先帝有何恩怨存在?”

又转头看向林清河,大声问道:“先帝大行那夜,老夫不在,但你在,你说说看,当日先帝可有一言说过殿下的不是没有?”

林清河心里苦闷,这赵蛮子又拉他下场背书,不过他也没纠结什么,当着刑部尚书甘桂、大理寺寺卿宗毅、兰台寺大夫司马贞及魏毅、范浩、董新还有诸当日不在场的内阁舍人的面,将崇康帝当日之言复述了遍,最后道:“是由先帝亲口所述,由本官亲笔草诏的遗诏。先帝对殿下也大为赞赏,且对皇上夸道:‘你有一个好儿子,朕不如你。但你儿子极像朕,骨子里像’。而殿下果真坚定维护先帝时的新法,延续了先帝之政。所以,贼子们所谓的血海深仇,实为无稽之谈!”

赵青山大声道:“殿下,北静王水溶、忠顺王刘孜自诩忠义,臣等看来却是狗屁不通!他们背后有晋商曹准在背后提供银子,还有一些中车府的余孽。这干贼子根本不顾殿下乃继承先帝新法最好之储君,一味的如魔怔般记仇,实在该杀!”

贾琮闻言,微微皱眉道:“水溶和刘孜,不大合啊……”

赵青山道:“水溶最慕先帝,刘孜和先帝关系也极近。他们之间原是不和,不过有一名唤琪官的戏子,在中间与二人牵线搭桥。”

贾琮奇道:“这琪官又是什么来头?如此神通广大?”

赵青山厌弃道:“扬州盐商们养扬州瘦马,这琪官却是晋商们养的红相公,专门勾引好男风的贵人,背后,便是晋商的影子!殿下,臣建议,这一次一定要将那起子无法无天的商贾贱籍们,以重法处之!这等无君无父的混帐,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如此兴风作浪,其心当诛!”

贾琮闻言,面色阴沉下来,道:“可查实了,果真那些晋商都牵连在内了么?”

赵青山冷笑一声,道:“虽那曹准一人认下了,可那晋商素来同气连枝,抱成一团,其他人就算没参与其中,难道都不知?殿下之前所言,老臣还未领会真意,不解区区商贾能掀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倒是老臣错了!这些人若不以严法镇之,早早晚晚,要闯出倾天之祸!!晋商如此,徽商、粤商怕也好不了许多!此次,朝廷当施展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魏毅沉声道:“臣附议!”

范浩、董新亦沉声道:“臣附议!”

等诸多在内阁中的重臣,纷纷附和严惩晋商后,贾琮缓缓点点头道:“惩,是一定要严惩的。曹家夷族抄家,没有什么好说的。至于其他同谋,也不能善待了去。朝廷要以此案,警告天下商贾,有钱也不能得意忘形!想来柴少傅在山东,将囤积灾民粮食,甚至盗取常平仓官粮的奸商们,也杀了不少。朝廷便在京城,与少傅呼应一番!”

不是孤想杀人抄家,实在是……你们相逼太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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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3章 人才难得

崇康十四年,七月初十。

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于大乾皇朝神京长安城内举行。

新君登天坛焚香祷天,祭宗庙告列祖列宗皇帝。

又受百万臣民之三拜九叩大礼。

觐皇太后、追封孝贤皇后、册立皇太子,定年号武泰。

纵然贾琮暗中叮嘱过礼部并太常寺,务必使大典精简些。

然自凌晨寅时初刻起, 一直到日落戌时末刻,大典方堪堪终结。

待被送回咸安宫时,武王早已面如金纸。

贾琮紧急招来“血牛”展鹏,为武王输血,又有太医院圣手为其金针活血。

一直忙碌至子时后,武王才总算舒缓过来。

看着寝宫内满殿人的担忧关怀面色,武王对贾琮苦笑道:“岁月不饶人,当年朕统帅十万大军纵横漠北时, 却不知累为何物。”

贾琮微笑道:“父皇好生将养龙体, 等养好身子骨,过二年还能再纵横漠北。”

武王闻言,面色好看了许多,看了看贾琮,目光又落在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全家福”上,笑道:“朕有佳儿,却不必再起雄心。元寿,自今日起,你便是大乾名正言顺的监国太子了。你要承担起大乾的江山!”

贾琮点点头,应道:“儿臣记得了。”

武王又对赵青山等人道:“尔等当咸尽忠秉节佐辅太子,不可念其年幼,心生懈怠。”

赵青山等人跪地道:“太子之贤明,古之罕见。臣等若不知君臣忠义,欺之年幼, 难当人子也。”

武王点点头, 难掩满面疲惫。

贾琮见之劝道:“父皇早点安歇罢,时候不早了,今日太累。”

武王闻言笑道:“太子也当早些安歇。”

贾琮微笑应下后, 领着诸臣告退。

……

出了咸安宫,贾琮对即刻就想回内阁加班加点忙公务的赵青山道:“太傅,无论如何,今夜休息一宿!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养好身子骨,势难持久。再者,就算太傅还有心力处理公务,其他人也精疲力竭了。纵然不愿出宫,孤也使人准备好了暖阁,沐桶热水都是随时背着的。此事务必听孤的,一定要保重身体。”

赵青山闻言,嘴巴张了张,不过看着贾琮诚挚的眼神,又看看周围诸臣惨白的脸色,只能一叹,道:“既然殿下仁爱,老臣也不好再当恶人了……”说罢又对已经忍不住喜笑颜开的诸臣道:“只尔等莫要心生惫赖,以为殿下仁善便肆无忌惮!”

林清河到底和赵青山一辈的老臣,苦笑道:“太傅,有你在,哪个敢偷懒?元辅在时候尚且有休沐之时,如今却是连归家的功夫也没有……好了好了,你别瞪了,我又没说什么……”

贾琮笑道:“如今出了国丧,可开酒戒了。正巧前些日子太医院说有古方配参酒可固本培元,活血养神,孤便使人为父皇配了些。一会儿打发人给诸位阁臣们送些,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众臣又是好一阵道谢后,君臣尽欢而散。

等目送诸臣离去后,贾琮却敛起笑容,对展鹏沉声道:“去诏狱。”

……

北镇抚司,诏狱内。

一干晋商魁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的待在牢中。

有心性偏激破口大骂者,有心性偏软痛哭流涕者。

有绝望者欲自尽但又无余勇,也有心性坚韧者,沉静不语。

若说日新中的曹准所作所为,晋商会馆内诸人毫无所觉,那便是自欺欺人。

可若说他们参与其中,也的确有些冤。

他们知道曹准暗中作为着什么,也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但他们绝没有涉入分毫。

平遥曹家素来轻狂招摇,飞扬跋扈,和寻常晋商低调隐忍的性子不同,所以交好的不多。

但谁也没想到,到底还是牵连上了。

方子拍卖会后,北地的生意被平遥李家包了,但这里面有各家的股。

虽然他们只拍了北地一省,可心里却都清楚,真正的大头,在草原!

他们得了晶莹雪的方子,虽然守着不富裕的晋西,可以后赚到的,一定比江南还多。

原本诸人就准备北反,大干一场。

却不料朝廷将他们留下,商讨银号之事。

真真是天降横灾!

好好的聚宝盆,让朝廷给惦记上了,非但要监管起来,开口就是两成的份子,这不和明抢没分别么?

然而,若能前知今日之事,别说两成,就是三成五成的利他们都愿意给!

念及此,北地最大银号的东主雷志泰仰天叹息一声。

广泰新的东主素来以雷志泰马首是瞻,连银号中间一字,都得自雷志泰之名,他见雷志泰仰天长叹,不由问道:“大哥,这次果真艰险,过不去了么?”

雷志泰此刻不欲多言,只道:“商贾,到底只是商贾。忘了本分,就要临大难哪!”

雷家和其他晋商大家不同,雷家原本只是寒酸破落户,连饭都吃不饱。

雷志泰的爹娘更是在苦寒中,无钱买药看病而死。

雷志泰八岁当学徒,因为聪明伶俐有眼力,十岁就成了伙计。

在伙计位上勤奋好学踏实干了八年,十八岁成了平遥城内最年轻的掌柜。

可惜后来老东家病逝,新东家上台后嫉他才能,生生将他逼走。

只是不想,这一逼,就逼出了平遥乃至晋西最大的晋商来。

日升昌如今在大乾十八名城皆有分号,堪称大乾第一银号。

虽千万家财亦不足以形容雷家之富,但雷志泰万万没想到,会卷入这等谋逆大案中来。

若是寻常官家想要拿他,雷志泰也不怕。

不提他本身与大乾官场上诸多名臣的交情,只雷家这三十年来供出的士子官员,就不下百人!

朝廷里能为他发出声音的官员,不计其数。

谁敢以官爵来咬他一口,他就敢狠狠的打回去,敲碎敌人满口脏牙!

可是……

这一回不成了。

朝廷齐心协力来办此案,一点通融的可能都没有。

他也相信,朝廷不是为了贪他们晋商的亿万家财。

只是为了那位太子,那位颇具传奇色彩,自幼潜龙在外的太子。

如今他是天家唯一一根独苗,贵重之极,身上担负着亿万黎庶和万里江山。

可是,平遥曹家的曹准,却妄图谋逆弑君……

或许,曹准以为这位太子,和先帝那三位皇子一样,没什么不可杀的。

若他果真谋掉了这位太子倒也罢,当今天子自囚十数载,听说早已油尽灯枯。

太子暴毙,天子必不能久活,或许也就过去了。

如此一来,宗室里选出新皇来,多半就能废黜新法,也不会有人再打银号的主意。

只可惜,曹准败了。

这一败,却让整个晋商都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雷志泰素来足智多谋,然而以他之智,也想不出有任何法子,来解今日之危局。

哪怕朝廷明日忽然下令,将他们几家悉数抄家拿问,直接屠了,他都不意外。

“那是天威啊!”

听到连雷志泰这样雄虎一样的人物都如此绝望,其他人更纷纷如丧考妣,坠泪不止。

“这会儿知道天威了?”

忽然,一道声音从牢房外传来,让一直渴望能和外界关联上的诸晋商登时一惊,又如抓救命稻草般,纷纷倚了过来。

然而等他们看到来人后,却无不目瞪口呆。

还是雷志泰最有眼力见儿,立刻跪下行大礼叩拜道:“罪民雷志泰,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他人也醒悟过来,都是人精,好话不穷。

北镇抚司的土皇帝此刻如同乖巧的鹌鹑般,规规矩矩的站在椅子后面,见贾琮微微扬了扬下巴,立刻打发人去点火烛。

没一会儿,整片空间都沐浴在光明中。

诸晋商也终于看清了当今太子到底是何等龙凤之姿,也纷纷心中急剧揣测其来意……

贾琮淡漠的目光扫过诸人后,道:“原本内阁廷议,是要将尔等悉数诛族,以固天威。但孤念及正值父皇登基,普天同庆之时,杀戮过甚,未免不美。再者,也怜人才难得,所以暂时还未点头。今日过来瞧瞧,看看你们,到底冤不冤……”

此言一出,雷志泰抢在几个正要开口想要喊冤的晋商之前,跪地重重磕头道:“太子殿下,罪民们虽未与曹准沆瀣一气,但到底多少知道些他有谋算,虽绝没想到他会行此畜生不如的勾当,可无论如何,也难洗同伙之嫌,所以,罪民等绝不敢喊冤。”

贾琮闻言,眼睛眯起,看着雷志泰缓缓道:“都道天下商贾中数晋商最雄,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能有此心性魄力识时务,殊为难得。

雷志泰闻言,又连连磕头,说了些谦卑之言,道:“罪民不敢轻狂自大,也不敢当着殿下的面妄自菲薄,罪民于银号一道,确实有几分心得。若殿下若容罪民效力,将功赎罪,罪民愿捐献所有家财,愿为朝廷出力,愿为殿下效死!”

此言一出,诸晋商们纷纷色变,眼神骇然的看向雷志泰,都觉得此人疯了不成?

然而贾琮却忍不住收缩了下瞳孔,目光如刀般盯着雷志泰,过了许久,方道:“若在乱世,汝必为曹孟德、司马仲达之流。”

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且能如此果断者,当世实无几人。

雷志泰闻言,面色瞬间惨白,一头冷汗如浆般流下。

却又听贾琮缓缓叹道:“谁说我中华无人杰?只可惜,心中无忠义……”

“殿下!罪民知忠义!罪民知忠义!”

雷志泰似要握住最后一缕生机,一边磕头一边大声道:“殿下明鉴,罪民自经商以来,从未作奸犯科从未巧取豪夺从未仗势欺人过。但凡有善事要行,雷家绝不落人后。修桥补路,赈济落难百姓,捐赠银资以兴教化,雷家从不吝啬。雷家心存敬畏,心存忠义啊!殿下,罪民只求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罪民必将誓死效忠,誓死效忠!”

眼见雷志泰嘶声力竭,额头磕的稀烂,地上流了一地血糊,贾琮方道了句:“孤知道了。”

说罢,不看豁然抬头,满脸惊喜的雷志泰,转身离去。

等诏狱内重新恢复黑暗后,刚硬了半生的雷志泰,却如泥般瘫软在了地上。

于黑暗中,眸光露出一抹死里逃生的笑意。

旁人都直道他被唬破了胆疯了,唯他自己心中大笑,嘶吼何其幸哉!

虽丢失了千万家财,可只要能活下去,他早晚能再翻身!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笑这些平日里精明的乡党们,却在最重要的时候,犯了糊涂……

……

“殿下,你不杀这些晋商了?”

出了诏狱,展鹏稀奇问道。

贾琮看了这位亲随一眼,奇道:“谁说不杀?”

展鹏:“……”

又道:“既然殿下要把他们杀光,何苦大晚上还来一遭?”

贾琮更奇了:“谁说要杀光了?我说了吗?”

展鹏:“……”

贾琮心情好,不逗这个呆将了,笑道:“哦,来时是说过。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才难得,若能用,就不必杀。当然,总还是要杀一大批的,用人头,来警戒世上商贾,有些事,别说做了,连沾点边儿都是天大的罪过!”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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