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回京!(5k)

这一刻,月光下的长街光影扭曲变化起来。

赵都安在此刻,再次用出了银色画轴“太虚幻境”所附带的术法。

这只巴掌大的画轴常年被他当“仓库”用,但其真正的用法,乃是将敌人拖入一片幻境中。

波光荡漾间,长街一下变得安静了下来,封锁两侧的叛军们凭空消失了,赵都安屈膝弹腿,双手持镇刀,身体前倾,朝赵师雄冲锋。

狭路相逢,他竟选择正面与这名边军大将对垒!

“哦?针对神魂的袭杀么?你认为本将军乃武人,这方面会薄弱?想法不错,但并无意义。”

赵师雄站定不动,单手拄大关刀立在地上,双眸饶有兴趣地扫过这变得陌生、清冷的街道,点评道:

“就如你这幻影,或可欺骗的了别人,但骗不了我。”

下一秒,赵都安持刀冲锋的身体悍然撞上赵师雄,他的身躯如风中沙土般消弭不见。

这竟是个幻象!

真正的赵都安早已隐藏在了这幅画卷之中!

这里既是幻境,自然可以有更多的用法。

当初匡扶社的寒霜剑持握着画卷,刺杀赵都安,未能挖掘出画轴的真正力量。

而赵都安在晋级世间境后,却花了时间掌握这件法器,如今已是得心应手。

“尽管出手吧,我倒也想看看,你这后生有什么手段,敢来我的地盘撒野。”赵师雄一人拄刀,淡笑道。

忽地,黑暗中传出裂帛般的声响,赵师雄眉峰一挑,竟看到前方空气中一口灰色的飞剑,拉出虚幻残影,悍然袭来!

不只是一口!

宛如前奏,近乎同时,四面八方,皆有飞剑高速穿行空气中,发出的低沉啸叫。

第二口黑色飞剑从后方袭来。

第三口白色飞剑来自左侧。

第四口黄色飞剑来自右方……

灰、黑、白、黄、绿、红、紫……

竟有足足七口飞剑,自不同的方位析出,朝赵师雄围杀过来。

若从天空俯瞰,就如莲花合拢,每一口皆代表一瓣,赵师雄则是中央的莲子。

这是年初时,赵都安前往滨海道抓捕庄孝成过程中,击杀紫衫道人卢正醇后,缴获的属于“紫霄观”牌楼上的七口飞剑。

因为赵都安并非术士,故而一直没有使用。

同时,也几乎不可能有人会知道,赵都安这个武夫竟能掌握道门飞剑。

故而,这一手是他藏起来的手段,从不曾在外人前展示。

“飞剑?”赵师雄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手中的沉重大刀终于有了动作,也不见他如何摆臂,刃口夸张的大关刀一记斜劈。

“铛!”

火星崩现!

灰色飞剑被撞飞,远远跌向远处,嵌入一堵墙中。

而按理说,不可能来得及抵挡的大关刀却在这一刹那的功夫,围绕赵师雄的腰身如风车般转了一圈,看似极慢,实则极快。

“铛铛铛……”

七口飞剑近乎不分先后,被格挡弹飞,飚射出去,将附近的房屋摧毁。

“不,不是正统的道门御剑术,要慢得多,也迟滞、笨拙的多。况且,同时驾驭紫霄观的七口飞剑,卢正醇都做不到,你又如何能做到?”

赵师雄眼神平静,随口点破其来历,哂笑一声,朝着黑洞洞的天空道:

“就这点本事么?”

远处一栋小楼上,赵都安站在屋脊上,整个人被幻境遮挡,隐藏起来。

在他身后半空中,身穿大红嫁衣,脸上覆盖暗金色面甲,手持秤杆,绣花鞋悬于半空的裴念奴悬浮着,身上延伸出一道道虚幻的红色细线。

每一条红线末端,都拴着一口飞剑。

赵都安正是借用裴念奴,才能勉强驾驭,但正如赵师雄所说,这种驾驭极为“简陋”,远达不到真正术士的水平。

然而赵都安也并没有依仗这一手,七口飞剑只是试探,他手中的镇刀在他的一次次“蓄力”中,已是震颤起来,滚滚的气机灌注刀身。

“前辈助我。”赵都安轻声低语,身后的裴念奴缓缓沉入他的身体。

二者合二为一,他的头发蓦地披散开,衣衫换成血染的绯红,一只眼珠清澈,一只转为纯银。气质也变得冷酷而陌生。

赵都安并没有打算与赵师雄死战,但他需要摸清这名大将的真正实力。

所以,他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打出最强的一击。

而不知是对方托大,还是极度的自信,竟真给了他积蓄力量的机会。

而为了不浪费力量,他也没有动用封魔咒、心焰等不会给对方造成太大伤害的手段。

“只有一次机会……我与裴念奴同时出手,两倍世间中品的一击,一旦打出,我的气海会被几乎抽空,无法再战。哪怕排除赵师雄,外头那些叛军也能将我留下。”

赵都安心中冷静至极,他的右手举起了雪亮古朴的镇刀。

左手托起在掌心旋转的玄龟印。

衣衫内里火红色的赤炎圣甲掠过一缕猩红——

他体内的气机,正在裴念奴的操控下,反向注入甲胄中,驱动这件拜火教圣物。

当初,裴念奴曾说过,当同时驾驭水火两尊神明,会有不同。

此刻,水火两股力量分别从甲胄与印章上抽离出来,凝聚为两尊水火小人。

水火小人蹦跳着沿着赵都安的手臂,抱住镇刀的刀身。

“嗤嗤……”

一缕猩红的火焰包裹住刀身,而后,湛蓝的冰流紧随其后,将这一刀的力量大大增幅。

赵都安耳畔回荡起海浪声,回想起了武神图中,老徐在东海青山上劈开海水的一剑。

刀是单刃的剑,剑是双刃的刀。

二者本无不同。

赵都安以镇刀,劈出一剑,他低声道:

“开天!”

整个画卷都波动起来,长街中央的赵师雄猛地转身,目光锁定赵都安,脸色第一次显出凝重,手中关刀横举,体表百炼罡气如狂风席卷,大笑道:

“来得好!”

高空中一只巨大的虚幻刀气如万丈叠瀑,千万吨海水轰然落下。

“轰!!!”

狂风席卷,巨大的爆炸声摧毁了周围的民房建筑,令整个幻境都摇摇欲坠。

赵师雄立足之处,因水火两股力量的作用,先是爆发出刺目的闪光,而后弥漫出一团白色的蒸汽。

如一朵小蘑菇云般升起。

赵都安一刀斩出,气海近乎瞬间抽干,裴念奴无法维持降临,消失不见,他也恢复回原本模样。

“能杀了他吗?至少重伤他?”赵都安近乎跌倒,勉强站在屋脊上,紧张地俯瞰远处渐渐散开的蒸汽云团。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畔呜咽。

……

终于。

逐渐稀薄的蒸汽之中,一道虽矮小,却不知为何,显得极为高大的黑影,拄刀伫立。

“不愧英雄出少年,以入世间区区两三月之功,能破我百炼罡气,你该自豪了。”

赵师雄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上。

赵都安脸色微变,一颗心猛地一沉!

只见赵师雄依旧维持着双腿站立的姿势,单手拄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宽刃关刀。

蓄着浓密络腮胡的脸上咧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两只眼珠盯着屋脊上的赵都安笑着。

他身上宽松的衣袍前襟碎裂开,露出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胸膛。

此刻,那坚硬如石的胸膛上,残留一道浅浅的血线,那是赵都安全力一击制造的伤口。

而更为醒目的,则是笼罩赵师雄身躯的淡淡的,绯红色的“杀气”。

赵都安知道,军中武将有锤炼自身气血,与气机交融的习惯,只是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就类似于,大虞太祖皇帝当年在雪原,曾将一身气机锻炼成“寒霜真气”。

赵师雄在朝廷的资料中显示,早年便已做到,并命名为“绯红杀气”。

此刻,赵师雄身周笼罩的绯红杀气包裹自身,如狼烟般,熊熊升起,比直如柱、如炊烟!

那升腾的淡红气柱直冲天际,幻境中的月光也被染红了。

“不过,既然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那也该结束了。”赵师雄说道,右脚在杀气笼罩下,踏前一步。

手中沉重的关刀,再一次高高抬起。

“不好!”

一股强烈的,将要被锁定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赵都安来不及思考,立即从幻境中脱离!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一挂红色刀气划过黑色的夜空,他立足的屋檐瞬间被切开、坠落。

整个画卷构成的天空,也裂开了一道红色的缝隙,如同一条狰狞疤痕,久久无法愈合。

画卷被撕开了。

现实中的长街上,赵都安与赵师雄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相隔百步。

赵都安猛地睁开双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扭头朝身后的街道方向狂奔。

“拦住他!”

叛军忽然分开,一个身材高挑,肤白婀娜,前凸后翘的妇人走出,手中竟提着一柄末端拴着彩色绸布的长剑。

公孙!

赵都安脸色微变,靴底摩擦地砖,手中镇刀横举,认出来人。

公孙一言不发,举剑便刺,与此同时,身后的赵师雄也“醒了”过来,迈步紧闭。

两侧的大股叛军们也如潮水般涌来。

前有狼后有虎。

赵都安叹息一声,脸颊上一朵金漆描绘出的丁香花呼吸间浮现,又迅速淡去,他的身体也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人跑了?!”公孙一剑劈空,峰峦颤动,惊怒交加,银牙紧咬:

“是传送类术法,这条朝廷走狗的确难杀!”

此刻,衣衫前襟碎裂,笼罩于绯红杀气中的赵师雄迈步走来,神色冷静:

“他跑不掉。”

说话间,他再次举起长刀,暗沉的刀柄上,有扭曲如符箓的图案亮起,宽阔的刀刃如明镜,照出大片红光,笼罩附近。

红光中,一点点勾勒出赵都安持刀而立的身影。

赵师雄手中这件神兵可以照出一个地方不久前发生过画面。

但鲜少有人知道,这柄名为【断魂刀】的神兵还有另外一个能力,便是凡被刀气沾染过的神魂,一定范围内,皆可强行拘回。

斩断!

……

永嘉城内,某个漆黑的“安全屋”内。

一只古旧的门框安静地伫立着,而在房间内,金牌影卫书生攥着手绢,紧张地望着【两生门】,不时扭头望向窗外远处的火光。

忽地,古旧的双扇木门渗透出惨绿光辉,一道身影从门中凭空“走”了出来!

“大人?!”书生面露喜色,忙汇报道: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属下特来接应。”

赵都安一步踏出【两生门】,犹自惊心动魄,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有些心悸地望向古旧门框。

幸好他足够谨慎,留下了保命手段,否则今夜只怕真要翻车。

他眼神无比凝重,赵师雄的修为远超预料,他甚至怀疑,对方已经踏入了“半步天人”。

“好,立即离开。”赵都安不敢久留,朝书生点了点头,抬手将两生门收起,刚迈出一步,人突然“噗通”一声栽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书生一惊,忙将赵都安趴在地上的身体翻转过来,不住呼唤: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可赵都安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毫无反应。

……

长街上。

赵都安一个恍惚,愕然发现自己离开了“安全屋”,再次回到了那条街道。

周围被绯红的光芒笼罩,明月也仿佛染上血色。

“怎么回事?我这是……神游的状态?我神魂离体了?”

因有过类似经验,他立即明白眼下处境,抬头望去,是已将四周团团围住的大批叛军,是提着长剑,眼眸含煞的公孙。

是高举长刀,悬在他头顶,仿佛下一刻就要劈砍下来,将他分成两半的赵师雄。

“你很意外?”赵师雄笑了笑,睥睨地俯瞰着他:

“你杀监军王琦时,都明白距离他远一些的道理,为何会觉得,能在本将军刀下全身而退?

不妨告知你,只要这一刀落下,你神魂破灭,哪怕肉身躯壳逃掉,也只是成了个活不了多久的‘活死人’。你太大意了。”

此刻,这名边关大将语气中尽是胜券在握。

赵都安沉默了下,抬起头,感受着那口如铡刀般悬在半空的【断魂刀】,毫不怀疑对方的话。

实力差距太大。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建宁府,遭遇“法神”的时候。

彼时对方就给予了他空前的压迫力,只是不曾想到,他早已今非昔比,晋级世间中品,且有裴念奴傍身,但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仍旧难以对抗。

“是了,陛下说的对,永远被人庇护着,藏在众人身后,难以成为真正的强者。哪怕境界并无鸿沟大的差距,可一个成名多年,始终在边关御敌的名将,又岂会是寻常的世间境可比的呢?”

这一刻,赵都安竟隐有明悟,这次行动,他没有任何疏漏。

只是对手太强,仅此而已。

“看来,你的确比朝廷资料中描述的更强大,现在的我还不是你的对手。”

赵都安异常平静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恐惧,竟还在笑:

“多谢你这次教我的道理,我下次会更认真地对付你,不过时间很晚了,我该走了。你留不住我。”

赵师雄一愣,心中忽地生出隐隐的不安。

可他想不到,对方如何在自己的刀下离开。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赵都安闭上眼睛,默默观想人世间。

他要利用“武神途径”的特殊,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无声无息,他神魂再次凭空消失不见了,而这次,哪怕是【断魂刀】高悬,也无法将他映照出现。

“夫君……”公孙圆润皎洁如月盘的脸上浮现错愕。

赵师雄紧皱眉头,缓缓收刀,略一思忖,眉头又舒展出来,笑了笑:

“竟是我小瞧了此人么。无妨,日后再抓回来便是。”

这时候,长街外忽然有马蹄声逼近,一名斥候挤开人群,大声道:

“大将军!府衙大牢生乱!有高手趁乱救走了朝廷犯人!”

赵师雄一愣,眸光闪烁,似乎猛地明白了过来:

“声东击西……此人折腾出今晚的戏码,就是为了救人么?”

他当即就要折身回去搜捕,夜色还长,一群收过刑罚,身体虚弱的凡人,没那么容易跑掉。

可就在这时,他耳廓微动,听到了北方传开一声炮响。

因距离不近,炮声并不太清晰,可随即,北方郊外的军营中拔地而起的,在夜色中极为明亮的“闪光弹”烟花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是求援焰火!朝廷的大军今夜渡河!”公孙失声。

相较于一群犯人,若丢了前线阵地,无疑是不可接受的损失。

赵师雄深吸口气,咬牙切齿:

“好小子,赵都安……”

俄顷,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城池北门赶去,身为主将的他必须前往坐镇。

……

城内,某座茶楼中。

杜家人怔怔望着黑夜中刺目的烟火,杜如晦轻声道:

“莫非是朝廷大军打过来了?”

在他身旁,是抱着好几个包袱不撒手的彪悍杜妻,穿着厚厚衣服,神情忐忑的杜小宝,以及腰悬铃铛,面无表情的杜是是。

杜是是之前返回家中,又追上了父亲,强行带着一家人跑到赵都安给的地点。

路上凡遇到叛军,就用催眠铃铛避开,竟也是有惊无险。

“走吧。时候到了,所有人随我离开,城内有通往城外的密道,等逃出去后,外头也有人接应我们从小道返回临封。”

宋进喜出声道,他也站在茶楼中,身旁是永嘉知府等犯人,以及几名回归的影卫。

……

城内某间铺子内,青山江湖客打扮的冯小怜望着黑夜中的烟火,面色沉重。

头疼地苦涩嘀咕:

“难办啊难办,属实是上了贼船,王爷说的没错,这个赵阎王的确不好打交道,罢了……事已至此,答应的事总该做到,不过看看样子,送信要比之前预想的简单一些。”

……

“大人怎么了?”

一个僻静的巷子中,红叶看到书生背着仿佛陷入沉睡的赵都安走来,声音都变了。

“不知道,但人还活着,身上也没有伤势,像是昏迷了。”书生脸色也很难看:

“或许是动用镇物的代价?或是神魂受了伤。来不及解释,城外已经开始攻城,趁着赵师雄被引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送大人回临封救治。”

红叶点头,掩护着书生,背着赵都安的躯体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

京城,皇宫。

武功殿深处,历经风吹雨打的第四层楼阁内。

安静的石壁表面忽然荡起一层薄光,继而,身躯黯淡无光的赵都安一步从壁画中走出!

(本章完)

第544章 陛下,臣在永嘉,做了个“局”(5k

回来了!

昏暗的第四层旧楼内,魂体状态的赵都安猛地从石壁中冲出,下意识地大口喘息。

待视野中映照出熟悉的环境,他终于确定,自己成功挣脱了【断魂刀】的控制,跨越千万里,返回皇宫深处。

“成功了……没想到,我竟有利用观想能力逃生的一日。”赵都安后怕之余,心头翻涌诸多复杂情绪。

必须承认。

赵师雄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想,哪怕预留了【两生门】作为后手,依旧险些被擒杀。

好在,绝境之下他想起了《人世间》的这个能力,成功虎口逃生。

“按照以往我探索出的规律,只要我再次借助壁画返回,就可以直接回归肉身。不过,我不确定这个时候立即回去,是否依旧会被赵师雄拽回去。”

“他身为武夫,本身并没有掌握术法。之所以能将我神魂召回,应是他手中兵器的能力……在弄清楚那兵器的能力范围前,我决不能贸然回归。

否则,一旦再次被他拘回,赵师雄有了准备后,很可能不给我二次观想的时间,对我予以刀斩……”

赵都安念头疾速闪烁,谨慎地放弃立即回归肉身的选项。

“至于我肉身的安危,金牌影卫定然会照顾着,不过这并不保险,倘若赵师雄依旧能锁定我的肉身,那我就只能去和裴念奴作伴,当孤魂野鬼去了。

恩……没准会直接烟消云散,还不如她。”

想到这里,赵都安心弦猛地绷紧,生出强烈的紧迫感。

他不能在京城停留太久!

毫无犹豫,他立即飘出了楼阁,直奔武功殿外。

半路上,撞上了披着一件外套,手中提着灯笼,从卧房中走出的海公公。

“你大半夜回来有事?让不让咱家睡个安稳觉……”海公公看到他,撇嘴抱怨。

身为大内供奉,他时刻关注宫内风吹草动。

“咦?不对,你的神魂受创了?为何明灭不定?”蟒袍老太监定睛一看,脸色变了变。

赵都安如同看到救星,当即道:

“我与赵师雄一战,魂体被他手中的刀拽离躯壳,不得以回宫躲避,公公可知道这是什么手段?”

满头银发的老太监怔了怔,正色道:

“竟有此事?速速与咱家去见陛下。”

老海你不懂啊……白高兴了……赵都安叹息一声。

两人立即动身,前往养心殿,这个时间女帝还未睡下。

当徐贞观瞥见书房外,急匆匆闯入的两人时,女帝白皙的脸庞上也是怔了下,视线被赵都安黯淡的魂体吸引,纤细的眉毛颦起:

“发生何事?!”

赵都安将事情又说了一遍,为争取时间,他没说前因后果。

与赵师雄一战?

被迫逃回?

徐贞观猛地站起身,眸子吃惊地盯着他,天人境的神念铺天盖地席卷。

将赵都安笼罩,他黯淡、明灭不定的魂体迅速稳定下来,渐渐回归充盈。

与此同时,他惊讶发现,自己的魂体上,从眉心向下,竟有猩红的疤痕,如同血管,眼延伸向下,越来越淡,但却几乎缠绕了大半个身躯。

“这是什么?”赵都安一愣。

海公公见多识广,沉声道:

“像是刀气所创的伤痕,又类似一种咒术,可不断令你神魂衰弱、萎靡,那赵师雄应是在厮杀时,在你身上留下了这标记,才可隔空将你魂体拽出。此咒不除,你哪怕回返,也会被再次盯上。”

徐贞观面庞如罩寒霜,毫不拖泥带水,以神念裹住赵都安,莲步向外走去:

“海公公看守宫中,朕去去就回。”

话音方甫落下,女帝裙摆飞扬,人已拔地而起,消失在皇宫中。

赵都安跟随女帝,御风而行,掠过京城上空,只见前方天师府的建筑群不断放大。

“朕不擅长术法,稳妥起见,寻张衍一出手最佳。”女帝轻声解释。

身为天人,她并非对神魂伤势毫无手段,但因魂体太过特殊,她不敢妄动,更愿意寻求“专业人士”的救治。

为此,哪怕暴露赵都安能回归的特殊也没关系,这本就不是太要紧的秘密。

……

眨眼功夫,君臣二人坠落天师府深处小院。

那一株大榕树在夜色中晶莹剔透,一半碧翠,一半如红云,极为醒目。

女帝从天而降时,强大的风雅令小院中草木折腰,大榕树也瑟瑟发抖。

“天师何在?”徐贞观看了眼树下空荡的摇椅,檀口轻启。

“吱呀”一声,院内屋内灯光先亮起,而后门扉打开,披着神官袍的张衍一惊疑不定走了出来:

“陛下夜访老朽,所谓……咦?赵小友?”

老天师看到赵都安的时候,也不禁愣了下。

他虽修行天道,但又不是时时刻刻占卜,何况涉及武神图,天道亦受影响。对赵都安的情况一无所知。

“见过天师。”赵都安拱了拱手,在女帝身边,没有冒失地直接大大咧咧叫“老张”。

避嫌,免得叫的太亲密,惹得贞宝瞎想。

夜色下,徐贞观威严雍容地开口:

“没时间解释了,还请天师出手,解决他魂体隐患。”

就知道你们两口子来准没好事……张衍一心中腹诽,走近几步,盯着赵都安看了一眼。

花白的眉毛下,眼眶中涌动金光。

这一刻,赵都安打了个冷战,仿佛被一整座天地镇压,又如被冥冥中的天道神明俯瞰。

须臾,张衍一挑了挑眉,惊讶道:

“断魂刀伤……这件镇兵重出江湖了么?”

“断魂刀?”赵都安和女帝异口同声询问。

身为边军大将,赵师雄的情报朝廷中自然有记载,但资料中,其兵器并不叫这个名字。

不过显而易见,赵师雄对兵器的情况进行了隐瞒,这也不出奇,身为戍边大将,藏匿一些底牌并不为怪。

张衍一点了点头,道:

“一件六百年前的老物件,呵,那个时代很多兵器在铸造时,都会熔炼进一两件镇物,可以让武夫也偶尔可动用术法,不过大多数镇物都要术士才能驱动,故而这类兵器也不多……

断魂刀,恰好天师府中有记载,可以在一定时辰内,映照出某片区域曾发生过的景象。

若拿来对敌,可厮杀时,在敌人身上种下‘魂印’,就是你身上这红色疤痕了,只要你与持此刀之人离的不够远,魂体便会被拘至刀下……

莫非是赵小友在前线遇到此物了?却又能跨越千万里逃回京,有趣……”

老天师啧啧称奇。

赵都安叹息一声:“你就说能不能治吧。”

张衍一笑呵呵道:“轻而易举。”

他轻描淡写一挥手,头顶大榕树“哗啦啦”作响,一片片叶片飘落下来,围绕赵都安旋转盘绕。

“嘭嘭嘭……”

赵都安体内传出炸响,那残存的猩红魂印一节节炸碎,约莫几次呼吸的功夫,就溃散溢出。

而那些榕树叶则染上绯红,黯淡无光,跌在地上。

“已抹除了,如今你再回去,便不会被盯上。”张衍一笑眯眯负手道。

术业有专攻,涉及术法领域,天底下再没有这个老人解决不了的事情。

女帝松了口气,冰寒凝重的神情得以舒缓,郑重点头:

“多谢天师相助。”

老张够意思,之前白嫖我的事一笔勾销……赵都安感受着魂体逐步稳定,松了口气。

张衍一问道:

“谢就不必了,倒是赵小友如何能出现在京城,不知可否与老朽说一说?”

赵都安看向徐贞观,女帝想了想,坦然将情况说了下,未提及具体,只说与《人世间》有关。

“竟还有此妙用么?”张衍一目露惊讶,“虞国太祖皇帝经天纬地,无怪乎青山武仙魁对皇室传承念念不忘。”

身为术士一脉的强者,无论张衍一还是玄印,对武神传承都兴趣不大。

但同属武夫一脉的武仙魁不同。

提及参与了“洛山封禅”的青山武仙魁,君臣二人都没做声,但这笔账显然都记在心中。

若非如今六路藩王造反,平叛是一等一大事,徐贞观暂时离不开,否则早已亲身前往东海青山,找回场子。

张衍一看了赵都安一眼,忽然道:

“你神魂往返两地,但没有肉身,只凭神魂游荡,终归不便。老朽那不肖弟子公输擅长此道,可教他给你做个方便寄存的身躯。”

公输天元那家伙……赵都安下意识有点蛋疼,那货的造物很多都不大正经……

不过,小胖子的手艺是没问题的,如果有个肉身,起码可以回家和姨娘、妹子正常说话,不用扮鬼吓人……

“那就谢过天师了。”赵都安拱手。

张衍一笑呵呵道:

“不用谢,今天的诊金加肉身的账先记着,之后再还。”

赵都安:“……”

他突然有点明白,金简那个财迷的性格是随谁了!

……

御书房。

海公公焦急地等了一阵,望见夜空中一抹金光飚射而至。

女帝与赵都安去而复返,后者身上鲜红的疤痕已消失不见。

“海公公你先回去吧,这边无事,朕有话与赵卿说。”女帝平静开口。

蟒袍老太监躬身离开。

确定了赵师雄的断魂刀无法锁定肉身,且随时可以回归,君臣二人都心安了不少。

尤其是赵都安,凭借着与身躯那冥冥中的感应,他确认自己的肉身应该没有遭遇危险。

因此,决定稍微耽搁一点点时间,将前线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一下。

这样一来,哪怕自己回归后,真的遭遇危险,起码朝廷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做出正确的应对。

“到底怎么回事?朕不是说过,不要与赵师雄交手吗?是他盯上了你?”

房门关闭。

等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灯罩透出的橘色火光,打在女帝天姿国色的脸庞上,她的目光嗔怪中带着几分担忧。

赵都安忙解释:

“臣没有冒险,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事情是这样的……”

因时间紧迫,他用精炼的字句,将自己潜伏进入永嘉城后,做的几件事陈述了下。

女帝安静地倾听,当听到淮安王府派人接洽时,她眼睛一亮,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等听到赵都安猎杀掉了以王琦为首的一批监军后,微微点头,杀监军,避开赵师雄,的确是个好选择。

而等得知,赵都安杀人后,面临全程大搜捕,却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没有逃跑潜藏,而是主动制造乱子,吸引叛军注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大牢中救人……

也因此与赵师雄交手后……女帝脸上没有欣喜,反而蕴藏了一丝蕴怒:

“你为何要如此?”

赵都安好奇道:“陛下以为不妥?臣不该做此事?”

徐贞观与他对坐,板着脸,盯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才正色道:

“永嘉知府等臣子,面对叛军,仍忠于朝廷,朕也很是感动,也愿意全力营救他们出来。但……也要看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情绪有些不好,自然不是生赵都安的气,而是担忧。

就如赵都安潜伏进永嘉前,再三保证,绝不涉险,结果仍旧拿自己的命,拿五军营佯攻,如此大动干戈,只为营救一群地方官员……

“你的命,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徐贞观平静地说道:

“如此不智的决定,不像是你以往的风格。”

贞宝慎言……你这话多少有点政治不正确了啊……也就是封建时代保护了你……赵都安吐槽,但心中依旧流淌过一股暖流。

他微笑着说:

“陛下也知道,这不是臣的风格?臣可从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为了救一些地方官,宁肯劳动三军,以身犯险的人啊。”

徐贞观愣了下,她素白的脸蛋上怒火稍稍减弱,狐疑道:

“你不是为了救人?那何必大动干戈?总不会只是要试探赵师雄的武力吧?”

赵都安镇定自若道:

“试探此人的修为,只是目的之一,而且是次要目的。

云浮叛军,首领看似是慕王,但实际上,真正有威胁的,反而是这个赵师雄。

因此,摸清楚他个人的武力,的确很重要,就如今夜的试探,臣就猜测,此人哪怕不是‘半步天人’,也只怕有了近似的战力,这意味着,任何针对此人的刺杀都毫无意义。”

徐贞观没吭声,等他继续说出下文。

赵都安顿了顿,笑容有些狡黠地说:

“不过,臣真正的目的既非救人,也非试探他,甚至也不是刺杀王琦等人,削弱叛军的实力。而是……‘分化’。”

“分化?”徐贞观一怔。

“没错,或者说是‘离间’更恰当些。”

灯光下,赵都安虚幻的身影忽然透出高深莫测的意味,他说道:

“臣上次就与陛下说过,云浮叛军内,存在两个势力集团,分别是慕王府与西南边军。

当面对朝廷时,二者立场一致,极难对付,但若能分化两大集团,令慕王徐敬瑭与赵师雄离心,互相猜忌,甚至反目……

那轻则,云浮叛军无法有余力支援靖王,重则,二虎相争,云浮叛军内部垮塌,我们坐山观虎斗,不用废一兵一卒,就可夺回半个淮水!”

离间徐敬瑭和赵师雄?

……徐贞观眼神严肃起来:

“这个策略,朝中并非无人想到,但实施起来极难。

慕王的确不完全信任赵师雄,最前线安排的将领是苏澹就可见一斑,永嘉城内,叛军中安插大量的‘监军’也是体现。

这谁都知道,但谋反乃是杀头的罪名,二者如今同在一条船上,慕王不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撤掉赵师雄,后者亦然。”

离间计而已,朝中大臣又不傻,岂会想不到?

只是太难做到。

赵都安淡淡道:

“陛下所言极是,此事极难,二者不可能轻易反目,所以,才要一点点攻破,需要更多的手段和时间。

臣潜伏入永嘉,做的一切事,都只是为了在赵师雄和徐敬瑭二人的信任堤坝上,钻出几个小口子而已。”

他有些狡黠地说:

“陛下觉得,当身处后方的徐敬瑭得知,永嘉城内,大批监军被杀,永嘉知府等囚犯被救走,而与赵师雄亲手交战的臣也安然无恙逃离……这些消息后,徐敬瑭会怎么想?”

慕王作何想?

徐贞观回想了下对这个名皇叔的印象,沉吟道:

“徐敬瑭此人,对外一直是豪迈、喜结交英豪、读书人的形象,因此在云浮的名声颇为不错。

但朕记得,前些年,先帝还在时,某次年节,诸王齐聚京城,宴会后,太子皇兄曾酒后私下与朕说,徐敬瑭内心刚愎自用,生性多疑,与外表迥异。”

顿了顿,她道:

“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徐敬瑭或许会怀疑赵师雄是否故意‘放水’,以此对他起疑。但这还不够。”

赵都安微笑点头:

“只是这样,的确不够。但若除此之外,徐敬瑭接到绣衣直指的汇报,得知赵师雄暗中与朝廷接触呢?”

平地起惊雷!

徐贞观愕然地看着他,脱口道:

“你要用绣衣直指传递假消息?”

她知道,赵都安不久前策反了一名绣衣使聂玉蓉。

若启用聂玉蓉,传递假消息给徐敬瑭……

“不,这样不行,徐敬瑭不是蠢人。不可能偏听偏信一个绣衣直指的话,肯定会用各种手段核实,到时候,不光那个聂玉蓉会暴露,徐敬瑭也会知道这一切都是离间计,而愈发相信赵师雄。”

女帝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认为这个计划不够缜密,漏洞太大。

然而赵都安的下一句话,却令她变了脸色。

只听赵都安幽幽道:

“谁说要传递假消息?如果……赵师雄私下暗通朝廷的消息是……真的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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