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5章 身撞穹庐

涂扈像是有什么大病。

一边诸多暗示,请姜望登天国,帮助赫连氏完成夺神伟业。

一边堵在至高神山的山脚,对苍图神表忠心。

姜望也理所当然地勃然大怒,发丝轻轻荡起,一尊魔猿跃身而出:“诸天万界,岂有不知俺名!?瞎了你狗眼,昧了你的猪心,竟装作不识!”

此魔猿,相更凶。

嗔面獠牙泛血光,遍身长绒有赤辉。

颅骨项链轻轻摇晃,窟窿眼里飞出的都是魔火魔烟。

其身只是一腾起,便漫卷万万里的火烧云。

苍图天国里的至高神山,亦是草原上的穹庐山。二者本为一体两面,乃苍图神教的朝圣之地。

在草原它是最高最大的山,拥有无限神力。在苍图天国里,更是无边无际。

但此刻代表现世绝巅的三昧真火,烧红了天际,燃成此山的腰带。

站在山道上的神冕大祭司,更是忽见春来——山道上焰花开遍,一路绽放!

太恐怖的火焰。这处处都是苍图神力的山道,竟也被灼烧得如灵蛇蜷卷,一道道登山的石阶,顷化作粘稠滚烫的岩浆。赤红岩浆又化蛇,就此攀山去。

魔猿在兀魇都山脉的刻苦修行卓见其威。

没有什么魔功仙法,就是火的极致,又或者说每一朵灿烂焰花,都是无限道法演化。

这是古往今来最强洞真,走最难的道路,所证的绝巅。

而这三昧真火,是姜望所摘下的第一门神通。

涂扈头戴神冕,身穿祭袍,单手握持权杖,轻轻一顿地——

笃!

一路绽放的焰花,就到他身前一步而止。

窜上山道的岩浆烈蛇,尽都凝固成灰白的石像,跌落在焰花从中。

而这位神冕祭司轻轻一气吹落——

呼~

极致冰冷的霜气顺山道而下,将这些三昧真火所结的焰花都扑灭。

“吼!”

魔猿却是已经亲身迫近。这尊法身可不耐烦什么斗法幻变,一声嘶吼,探爪便去拿他的心脏。

涂扈的权杖却恰恰好地抬起来,杖尖往前一送,便将厚如城墙的魔掌刺穿。

嗒嗒嗒嗒!

魔血滴在地上,绽开新鲜的血花,滚烫地灼穿了山道石板,使之能见青烟丝缕。

非是魔猿体术不佳,实在神威无所不至,苍图神力对这魔身进行全方面的压制,令其一触失利。

就像是在交锋的那个瞬间,被压上了万钧铁山。难免进退失据,难免步履蹒跚。

魔猿尚在空中,一个跟头便翻身而起,此身倏而摇大,瞬有万丈之高,遍身烈焰熊熊。眼尽猩红之血,獠牙魔烟缭绕,竟硬扛着神威压制,直接合身一撞——

身撞穹庐山!

轰!!!

千万里烟云滚滚,无尽信仰之白雾,被吹开了又聚拢。

便在这个间隙中,姜望看到在那漫长的山道上,有一尊尊冕服披身的帝王的雕像!倏又为信仰云烟所笼罩。

那些雕像或迈步,或矗立,或躬身,或者倒在了山道上,只是呈现一个攀爬的姿态。

可是都在往上走。

雕像无声,却仿佛发出了数千年来动摇灵魂的呐喊。

叫姜望不知何言。

虽说君王担责社稷,一旦退位,无大功业者,修为必然跌落,重走他路也艰难得多,没几个能有善终。更绝大多数都是退位后无声无息就消失了。

但天下列国,历朝历代,总有那么几个退位的君王,惹出些事迹来。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景文帝姬符仁,他更是跃出绝巅,成就无上超脱。

今日的楚烈宗熊稷,也大摇大摆地在须弥山,称了法号“永恒”,令天下忌惮。

可牧国作为天下霸国,哪怕从苍图神修改后的史书算起,也有数千年历史,竟然没有哪位先代帝王,退位后还有什么为人所知的事迹。

丰功伟绩没有,丑事腌臜事也没有。

原来每一代牧国天子在退位之前,都杀上了苍图天国!

诸神的神像都垮塌,诸神的神庙都死寂,这至高神庙上诸位帝王的雕像,虽然各有艰难姿态,却都还算完好。

这场夺神的战争,理当十分顺利才对。

如今又是因为什么才危急呢?

“没用的。此至高神山,非你所能撼动。”涂扈摇了摇头,不理会那撞山的魔猿,以权杖指向姜望本尊:“今日登山,若为朝圣,免你不死,授你神职。如若不然——”

“涂扈大人!”姜望喊道:“别演了!”

他的声音如龙凤齐飞,绕神山盘旋,诸声王庭,各见灵相,漫山呼喊!

“你是大牧天子最忠诚的狗!匍匐在皇帝的靴子前,才戴上这顶神冕——草原上谁人不知?”

他大踏步在山道上走,踩着碎裂的岩浆烈蛇石块、星星点点的焰花残火,手中按剑,扬眉而剑气冲霄!

“我欲登山助天子一剑之力,斩那苍图狗颅!快些让开,不要浪费时间!”

“混账!血口喷人!”涂扈怒不可遏,一点神光在杖头凝聚,抬杖遥点,顷刻裂光杀来。

“我假意效忠,处处忍让,方诱得赫连山海亲身至此,将她堵在至高神山。”

“尔辈蝼蚁,岂知我大计!!”

那烈光只有一线,而竟沿途飞起无数时空幻影。亿万种念头绕光悲啸,所过之处无事不裂!

见它的目光也好,拦它的力量也罢,全都未触即碎!

苍图神术·至天神罚。

此术亦是没什么花巧,就是至精至纯压缩至极限的苍图神力,极致的速度和破坏,代表神冕极限的苍图神术。隐约能见几分当年北宫南图号为北境最强绝巅的威风。

“交给俺耍!”魔猿怪叫一声,放弃徒劳撞山,冲杀过来。

其身都已见裂。

赤眸都裂血!却魔掌生焰,握吞寰宇——

其身骤化流光一道,被姜望收入本躯。只留下还未喊完的哇哇乱叫。

道身法身相合,方是至强状态的真君姜望。

锵然剑出如神龙吟。

他毫不犹豫地一剑竖斩,在时空幻变的罅隙里,恰恰斩中那道代表苍图神罚的光线。

仿佛命中注定!

这名为“天不假年”的天道杀剑,不叫这神光再往前。

此一光,碎成亿万光。

极致的璨白,仿佛一颗太阳炸在了山道上。

无尽的光线向四面八方所有的一切位置飞射,就连这至高神山的山道,都洞穿了无数的裂隙!

姜望却只是衣角轻卷。

遥远山道上的涂扈,自然也丝毫无损。

当然是平分秋色的,谈不上占优或者落了下风,双方都只是在试探的阶段。

而姜望已经知晓了他该知晓的。

毕竟是当世最强的神祇,是在现世新时代里,唯一以落后于历史的神道,占据霸国地位的存在。

苍图神的神位,没有那么好争。

诚然牧太祖赫连青瞳是盖世豪杰,悍然夺神一战,打得苍图天国都封闭。

诚然是温水煮青蛙,一代代的牧国天子登天国。

作为超脱者的苍图神,又如何能只是年复一年的失血?

自夺神正式发起,苍图天国封锁以来。穹庐山和至高王庭长期并峙东西两原,神权与王权并举。

草原帝国的强盛,是苍图神教和牧国王庭的共同诉求。彼此杀伐则必然为外敌所吞。所以穹庐山和至高王庭一直都是合作进取的,双方都以壮大草原帝国来为天国战争添柴助力。

在对内斗争频频失利的情况下。为了替苍图神赢得更多信仰力量,也是在神权王权逐渐失衡下的奋力一搏……前任神冕大祭司北宫南图主导了南下战争,想要折断第一道属国【盛国】这柄架在草原门口的刀,并在李氏盛国放牧神恩。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输家输掉对内对外的一切。

若是赢了……

苍图天国将在苍图神教的主导下推开大门。他能凭借巨大的信仰收获,重新点燃诸神神火,令得苍图诸神,力援穹庐山!

最后他死在战场上,头颅割为景国应江鸿的武勋。

大牧女帝由此直接掀开草原上的变革,一举夺权穹庐山,将自己的亲信推上神冕布道大祭司的位置,并以帝命敕封,为其加冕,从此压过神权一头。

但苍图神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神冕是尊位,布道和祭祀都是神职。神冕布道大祭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祭祀苍图神,传播苍图神的信仰。

这样一个位置,不是说牧国皇帝把谁推上去,祂就能认的。

也不是说祂陷在苍图天国的夺神战争里,就完全无力干涉——祂只是假意无力干涉,以期麻痹赫连氏族。

至少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个位置上,祂有绝对的掌控力,因为这是祂在人间的最高代表,祂最亲密的神仆。

所以涂扈继冕不久,就已经被苍图神召唤,重归神信。

什么“信仰自由,万教合流”,包括一再弹压苍图神教内部,都是为了叫赫连山海松懈大意,令她以为大势已成,夺神必胜。从而草率地发起最后一击,以巅峰当朝天子的身份,驾国势征天国。

届时苍图神便能反吞,反而将这国势和信仰一体握住。

当然,大牧女帝技高一筹,早有准备。甚或者涂扈的特殊修行,一早就是为了这刻。

涂扈人神合一证了绝巅,绝巅之后却又人神两分!

皈依于苍图神的,乃是【神涂扈】。

而始终保持自我,仍然忠于赫连山海,一直真正掌控这具身体,乃至于现今在人间布局的,是【人涂扈】。

这一切姜望在看到神涂扈拦路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此刻则是补完了具体细节。

值此夺神战争的关键时刻,神冕布道大祭司自然要登天国护道。涂扈便分出【神涂扈】,令其受召。

过于复杂的计划不可能通过默契来完成,【人涂扈】面对的毕竟不是重玄胜。所以他希望姜望做的事情,说起来倒也简单——

杀了这个【神涂扈】,或者至少拦住【神涂扈】,使之无法干涉穹庐山顶的夺神战争。

当然只是说起来简单。【神涂扈】在苍图天国的力量,受整个天国支持,并不输于涂扈人神合一的巅峰状态。而涂扈可是当前草原最强的绝巅!

“天道之剑?天人?”神涂扈持权杖在彼,眸中神光瞬闪千万次:“你是……姜望,果是万界传名者!”

他一瞬间就把握了许多真相:“原来如此,我的‘人身’落子在你身上。主动与季祚论道,用血雷公弱点加神傀,换取景国放手,这只是目的之一。他同时也要通过这一战自伤根本,以削我这神躯实力,为你铺垫!他又抹掉了自己对你的认知,令我此刻只能从天地获知你名,重新认识你的存在。”

为了让姜望有更多胜算,【人涂扈】做了多手准备。

一是主动与季祚论道,自伤其身,以削实力。

二是在姜望乘舟离开的时候,直接抹掉自身对姜望的认知。所以这刻山道上的【神涂扈】,的确是不知姜望是谁!当然【神涂扈】也立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亦在不断试探,想要反向洞悉【人涂扈】的布局。

可惜关于【人涂扈】的布局,姜望自己也并不知道多少。他只猜到关于自己的部分。

其它的或许他也有可能猜到,可是他不去猜。

他或许不像胜哥儿那样,智能通神,一个眼神就洞悉前因后果,能够完美配合,甚至帮对方补局。

可是他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甚至于心剑一念起,直接将自己相关于此事的许多细节都斩去——他很难猜全【人涂扈】的计划,【神涂扈】若知那些细节,却是有可能猜到的。

他虽有把握内心隐秘的自信,却要提防【天知】。

虽则人神两分而相杀,他并不把【神涂扈】当做一个残缺品来对待,而是视之为真正的涂扈。

以最高的尊重,来迎接这场战斗。

【人涂扈】既然请他来天国,而不是让牧国的其他绝巅出手,肯定有他来的必要。除了牧国其他强者都被【神涂扈】洞悉根底之外,肯定还有他不可替代的地方。

因为即便是请援,也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隔壁荆国的黄弗,已经万家生佛,此刻正在草原。

但【人涂扈】到底还做了什么准备,姜望也不去猜想了。

人要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所以他一踏石阶,遽而登山进剑:“既已知我——还不伏于剑下!”

一霎苍图天国也见天开!

无尽天幕似帘卷,苍穹深处有大鹏飞。

坚固石阶瞬间如水波,怒海深处有大鱼影。

涂扈身怀【天知】,哪怕从头开始认知一位绝巅,恐怕也要不了多久。

所以他要速战速决,起手便是这式“天不遂愿”。

虽则才在涂扈眼皮底下用过,眼前这神涂扈却已忘了!

金辉所勾的鹏鸟展开横天之翅,直接扑杀下来,目标是整个至高神山!

无穷无尽的天道之力,如瀑布一般奔流,轰击整个苍图天国!

轰击苍图天国,即是轰击苍图神,也即是轰击神涂扈。

面对此剑,神涂扈悚然动容。

整个人都被金边大鹏的阴影所覆盖,脚下怒涛之中,也张开深渊般巨口。

但他毕竟是涂扈,手中权杖顿在脚下,恐怖神力竟如山崩,无尽灿光以他立足之地为核心炸开,炸出了千万里的光云!

幻光更在高穹,倏而结成了一尊万丈高的神灵金身,阔面金瞳,力有无垠。张开大手,拉出一条载有山岭的巨大铁棒,正正地抵在金边大鹏的利爪,将之往更高处推!

这里是苍图天国,神意即天意。

天道在此也非唯一!

纵然天不使如意,伟大神灵却尽他所愿。

脚下怒涛复化为石阶,天边大鹏遽而已推远。

神涂扈眸泛璨光,其间漩涡遽转,恐怖杀招酝酿其间,抬眼去看姜望——

这一刻他高岸似穹庐山,磅礴如神之海,他的神眸是如此清晰,就像大草原上的【天之镜】!天地万物一切都在眼中,人龙神鬼全都不遗细节。察天,觉地,洞人心,天知知一切,全知即无敌。

苍图神术·天之镜。

这是掌控草原的无敌神术!

却只看到一个拳头,一式掌刀,一招剑指……一式容纳大千世界无限变化的大手印!

穷极天下印法之妙,一套八百七十一种,合为“山海典神”,凰唯真曾仗之以纵横天下,号称“绝巅第一印”。

如今山海道主超脱归来,已经补完了曾经未能推演到的尽头。

一套共计一千两百九十六种印法!

这是完全版的、极致的“山海典神印”!

第2556章 天问

“天不遂愿”这一剑,最核心的杀术,是融合了歧途对命运的误导,假作天意拨人意。令对方在此剑之下,处处受制,处处不遂愿,最后只能被宰杀。

姜望并不想拨动这一剑最关键的部分,既是不想让神涂扈通过面对面的感受,以【天知】把握自己的【歧途】,也是不想直接跟苍图神碰撞。

在苍图天国里拨弄命运,难免为现世神祇所制。

所以他一剑之下,引发涂扈以神意对抗天意,也算是对苍图神稍作牵制,而后立即就变招!

踏入绝巅之后,姜望已经很少再使用他人的招式。因为他的道路不输于任何人,任何惊才绝艳的杀法,都很难如他一般尽展自我。

所以他后来的杀招基本都是自创,不断推陈出新。

这式“山海典神印”算是例外。

因为它……实在恐怖!

当初一部祸斗印,一部毕方印,就令姜望受益良多,在战斗中应用了很久。

如今一千两百九十六种印法已经推演至尽头,完全达到凰唯真绝巅时期设想的极限,合此“山海典神”,一印即是一世,一印即是无穷。

天之镜的确映照一切,可是变化不断发生,这一印根本没有穷途!

草原最巅峰的神术,对上世间最绝顶的印法。

神涂扈的一双眼睛,此刻有千万点飞光,每一点飞光都是山海印法的绝妙变化,他飞快地洞察每一印,也将每一印都囚入眸中。

在这相持的时刻,神涂扈忽然开口:“人身让你登天国,难道没有告诉你时间紧迫?”

俄而又道:“阁下难道不好奇,此刻山顶正在发生什么?”

姜望闭口不言,脑海中更引动仙念星河,以无数仙念的瞬息明灭,帮助推演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

神冕祭司眼眸里的飞光,此刻怕有亿万点!那些飞光如同漫天乱窜的萤火虫,可无论怎么飞折陡转,都窜不出这双神眸所结的天网。

他却并不满足于此。

名满天下的镇河真君,突然出现在苍图天国,且他关于此人的认知竟然被提前抹去,这叫他感到巨大的危险。也替伟大的苍图神警觉。

山顶上的斗争正在关键时候,伟大神灵绝对不容打扰。

或许眼前的姜望,还不算是多么可怕的对手。

可他恐惧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强大。

“凡有水处尽知也”的皋皆死了,“知见所有、与世同藏”的【无名氏】死了,这都大益于他。

因为【天知】也是“全知”的路径。

最大的竞争对手一个个倒下,他坐在家里便吞吃此道最大份额的资粮。

这一切既然是人身的设计,那么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他必须要尽快捕捉足够的信息,凭此来寻找最佳的解决办法。

姜望拒绝沟通,他也只好以一定程度的本源受损为代价……

赊借答案!

【天知】的运转道则,是有问有答,交换隐秘,洞知世事。

但若彼方早有戒备,一言不发,一句不问,那他也不是毫无办法。

强行赊借就是其一。

先求自己所要的答案,再付出对方要的答案。

具体要付的代价,跟这个问题的价值有关。

“我且问你——”神涂扈开口道:“这次到草原,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不问人身涂扈的布局,因为完整的布局必然不会让姜望知晓。

在这一局里,【人涂扈】既要瞒过他这道神身,又要避开苍图神的注视,能够做的选择应当也是有限的。

他甚至不直接问【人涂扈】对姜望的安排,因为人身很有可能提前将那些安排都斩去,只留下眼前这一件事。这样问不出结果,反而浪费了一次机会。

他只问姜望关乎此事的知见,只问线索。

真相他会自己拼凑。

姜望第一次真正感受【天知】的力量!

很早以前他就和涂扈有过交集,涂扈也亲自向他解释了【天知】,并且演示了【天知】。

但那次涂扈只是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也如实地回答,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必须直面内心隐秘的力量。

如此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并且知道自己无法违逆,违逆的代价,是百倍地消耗道身本源——那他直接束手就擒便是,这一战也不用继续了。

【天知】的确强大,强行赊借更是恐怖。

但眼前的神涂扈却是重新开始认知姜望,忘掉了他们早先的相处,他当然更不记得——

早在第一次面对【天知】的时候,姜望便在寻找对抗【天知】的办法!

今日登天国,对手是涂扈。在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刻面对【天知】,他亦心如止水。

如此面无表情,而眸现惊色,假作强行压制内心惊悚的样子。极不愿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地开口:“我此来草原,看到赫连昭图掀起的草原政变,看到赫连云云和我家小五的败局。看到赫连良国和金昙度,并出手击败了金昙度。”

神涂扈一边维持着神术天之镜,一边极速地分析线索——

没了?

看着已经闭嘴不言的姜望,他险些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差点第二次强行赊借答案,损伤自我。

居然就没了!

你姜望跑到草原救人,救完了转身就来天国,这当中要是没有什么暗通款曲的细节,他神冕大祭司能把神冕摘下来给人当夜壶用!

可在【天知】的作用下,姜望只说到这里,说明确实是只记得这些。

以他的智慧,如何还不明白,对方早知他有【天知】,并且早有针对性的准备。

山海典神印猛然前推,一霎几乎冲出神眸!

神涂扈疯狂调动神力,才险险拦住。

“按照【天知】的规则——”姜望面带微笑,很见从容:“现在轮到我向你提问。”

神涂扈当即全神贯注。

他自己的神通,自己当然知道如何应对。但要将那些绝不能示人的隐秘藏住,还要保证之后能寻回,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等了半天,姜望并没有开口。

只有变化越来越复杂的山海典神印,不断地冲击他的神术屏障。

“你要问什么?”神涂扈面无表情地道。

姜望挑了挑眉,似乎在问——这也算一个问题吗?

又温缓地笑:“我没有感受到【天知】的力量,大祭司如此吝啬神通,我无法回答你啊!!”

“山海典神印”并未能击溃“天之镜”,反倒是诸多变化都被框住,气势越来越不足。

不是“山海典神印”比不上“天之镜”,是他演化此印的速度,甩不开【神涂扈】知见的速度。在仙念星河的帮助下,仍然逃不掉天知。

但他却并没有被击退,反而不断地往前推!

因为他掐着一个神涂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随时可以引爆神涂扈的反制。

这个问题不出口,比出口要更具威胁。

神涂扈的【天知】,成了随时要给他自己放血的短匕,且正插在脖颈上!

漫长的山道,仿佛永不散去的霜雾。

种种大手印显出的灵相,在山道上空各显姿态。或扑击或嘶吼。

姜望一人登阶,仿佛万灵侵山。

神涂扈立身于彼,像是一块缄默的石头。

两个人不断地靠近!

涂扈不避让,姜望更往前。

时间和空间都在迅速地逼近终点。

就像边荒与草原正中间,那枯荣立见的生死线!

凭借那一个必然要回答的问题,可能涉及于战斗,可能涉及秘法……姜望就能够杀死自己么?

神涂扈不相信。

这种不相信并非建立在盲目的自信上,而是建立在他对自己、对眼前之人的认知,他涂扈哪怕是伤躯登天、刚又自伤本源,也绝不可能被登顶没多久的姜望杀死。

身怀天知神通,他是整个苍图神教历史上最博学、知晓最多隐秘的人,哪怕北宫南图也不如他。

最早为了逃避北宫南图的猜疑,他一直压制自己的修为,早就圆满无漏,也不去登顶。

虽不登顶,却也提前以秘法《天演圣轮》,在神海拟化绝巅,进而拟化绝巅之修行。

关于绝巅的一切,他尽都知悉,无所不察。

在正式登顶的那一天,就已经提前演化衍道的修行许多年,积累并非等闲!

当然,他虽不相信姜望能够杀死自己,却也给予最大的重视——

可在姜望急速靠近的此刻,他不免一惊!

因为山脚下的茫茫风雪中,又有一人登山而来。

其人只着里衣,仍见华贵。

身披风雪,依旧灿烂!

大牧皇子——不,大牧储君,监国太子赫连昭图!

对伟大苍图神的敬崇和维护,令神涂扈在牙缝里蹦出寒声:“又一个偷泅天国的……放羊娃!”

数千年来,就是一尊尊赫连氏的帝王,偷偷登天,参与对苍图神的征伐,才导致伟大神祇不断失血,天国始终封锁。

他这次登天为神主护道,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毁掉这些不知感恩的狗皇帝的灵像——若非姜望来得太快,事已成行。

赫连昭图在激烈的风雪中,抬起结霜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姜望登山的背影,给予最大的敬意。

他和姜望进来的道路不同,承受的压力也不同。白毛风杀得他的道躯都裂了!方才堂皇地登天路至神山。

姜望走侧门偷入天国,却是不必面对什么的。

当然,他们需要承受的压力方向也不一样。

姜望可是替他扛着【神涂扈】!

他的目光从姜望身上抬起,落在涂扈的神冕上。

神涂扈不是他的敌人,强行度化了神涂扈的苍图神才是。

“放羊娃的历史,不是我朝太祖的屈辱,那是他的辉煌!”他看着这尊神冕道:“孤是推开天国大门,以享国之尊,堂堂正正踏进苍图天国,巡视我大牧帝国的神土——何来偷泅之言?!”

说话间金龙绕身,他已拾级而上。

登神只此一条路,今日披雪跨穹庐。

姜望哪里还不明白赫连昭图登山是关键,【人涂扈】请他来就是为了开这条山道。

这一刻山海典神印已经催发到极限,漫天都是嘶吼的灵相,他将神涂扈死死地压在原地——赫连昭图就披风戴雪绕金龙,与他们错身!

“死!”

神涂扈一时咤声,神眸几乎开裂,硬生生地将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都框住,强行镇压!

浩荡无匹的神力在他体内爆发,沛然如天倾的神威,直接碾在了姜望的道身。

可姜望的道身之上,肃重的大牧符节飞出,“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的荣柄,令大牧国势加于此身。

这支符节上的帝裔之血,当然清晰地被赫连昭图看在眼中。

在刚刚经历背叛,被彻底逐出皇位竞争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还是选择信任他。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张指为印,轻轻一按——冥冥之中,仿佛加了一玺!

而后继续登山去。

身怀大牧符节,得大牧皇女授权,受监国太子认可,可以“全权国事”……

说白了,倘若赫连家今天没了,姜望直接可以接掌至高王庭,坐北摄政!名正言顺!

此刻以大牧国势对抗苍图神威!浩荡龙气成天柱骤起,在他上方撑起一座高大牌楼,将无边神意拦截在外。

虽神威磅礴,不能叫他低眉。

无尽灵印一股脑倾泻,更有阎浮剑式千万种,借剑气飞散,交织成一片恐怖剑狱,将这交战的空间锁死。

其中更有万千剑光,聚为一道,如飞剑唯我,遥指涂扈眉心,伺机而动!

【剑光飞剑术!】

没有性命交修的飞剑,当然不可能斩出真正无敌的飞剑。以剑光灵显替代,只是徒具其形。但唯我剑道毕竟在姜望手中,苦心琢磨下,也有三分真意在!

一剑遥指如悬颈,其锋芒之重,叫神冕祭司不得不顿步。

瞬间爆发的姜望,再次将神涂扈拦在原地——赫连昭图就这样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信仰霜雾所掩的山道深处。

神涂扈身上的冕服这一刻仿如流金,神力已显为岩浆般的实质。

他的面容笼在神光里,此刻高鼻尖起如鹰喙,而身后有一道骏马扬蹄的神圣虚影:“给我……留下!”

苍图神,亦被称为“狼鹰马之神”。

其曾显化狼身鹰翅马足的神祇天相,与邪神作战。

这“鹰”的部分,代表天空的力量。“马”的部分,代表极致的速度!

神威结成了实质性的神庙,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坠压。国势所结的龙柱牌楼,顷刻下沉数百丈。

镇压着山海典神印的无穷变化,其身如负万钧之山,但这刻他快到姜望的仙目都不能捕捉,立即便洞穿了无数剑式的阻截,欲追赫连昭图而去——

“涂扈!”

姜望恰恰高声,声即杀势剖敌身,此声更是天之问:“此时此刻,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这一问像一柄刺在要害的剑,生生将其逼停。

神涂扈必须回答!

关于“天知”,姜望曾经得到过涂扈的耐心解释。

【天知】所要的答案,必须是回答者认知的真实。

神涂扈极速变幻的身形忽而一滞,已经重新进入姜望的视野,而他几乎已经贴着那霜雾。以他的实力,杀死赫连昭图可能不需要三息!

名为“涂扈”的男人,毕竟还没有真正“全知”,当然有其弱点所在。

他在不得不回答的同时,终于有了自己认知的答案——

“你!”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来,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已然预见到自己的死期!

他终于明白在【人涂扈】的设计下,姜望即是他最大的弱点。

他明白姜望就是那个能够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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