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新的思想流派

度厄罗汉双手合十,宛如暮鼓晨钟的声音响起:“了却烦恼,佛心澄澈。”

发狂中的僧人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身形出现凝滞,然后,缓缓坐到,盘膝打坐。

他脸色依旧挣扎,但不复刚才的疯魔。

度厄罗汉收回目光,抬头,望向佛山秘境,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怒意。

不愧是菩萨斩出的执念,我仅仅提出一个概念,他似乎就有所悟!

九州的佛门,似乎更以力量、果位为本,其次才是佛法可能与我那个世界的小乘佛法有所出入,但绝对低于大乘佛法。

至少他们没有大乘佛法这个概念。

见到老僧呆若木鸡,又似有所悟的模样,许七安估摸着这一关是稳了。

“刚才怎么了?那和尚为何突然疯魔.”

“难道是刚才那位银锣的一番话造成的?”

“区区几句话能有这般威力?净说胡话。”

普通人对“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毫无概念,因此对僧人的突然发狂,有些摸不着头脑。

并不是所有人都听到僧人发狂前的那番话。

就在这时,菩提树下老僧睁开眼,带着大彻大悟的微笑,浑身佛韵流转,浑然天成。

“多谢施主解惑,贫僧已经大彻大悟。”老僧微笑合十。

你竟然真的顿悟了?!没想到我也有瞎几把胡扯几句,就让高僧大彻大悟的一天.许七安心情复杂。

在他开口回应之前,老僧继续说道:“当年文印还是四品苦行僧时,曾有过疑惑,为何他不能成佛?

“这个执念藏在内心无数岁月,直到寿元将尽,他大彻大悟,世间只有一位佛,那边是佛陀。于是他斩出了我,得菩萨果位。

“我在这秘境中枯坐多年,始终想不通如何才能成佛,更想不通为什么我不能成佛。”

老僧凝视着许七安,又像是穿过他,看见了遥远西方的自己,最后,他双手合十,对自己说:

“我即是佛,佛即是我,阿弥陀佛!”

文印执着的是超脱品级,成为与佛陀并肩人物。

而今,他终于顿悟,佛,与品级无关。

“多谢施主点拨。”

“大师佛法精湛,非我之功。”许七安诚恳道。

他的话是到了开窍点拨的作用,但能顿悟,是这位执念大师自己积累深厚,豁然通透。

正如刚才简短的几句话,普通人听在耳里,没什么感觉,但佛门僧人宛如暮鼓晨钟,因为他们一下就理解了意思,甚至在脑海里做出了延伸、感悟。

秘境中忽有风来,老僧化作青烟散去,不知去了何处。

沙沙沙.

菩提树摇曳,竟结出了一颗颗绿油油的菩提果,沉甸甸的挂在枝头。

果实散发晶莹绿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佛境里寂寂无声,只有菩提树“沙沙”作响,佛境外却热闹了起来。

看到这里,京城百姓已经不是愕然和震惊的问题,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没听错,没看错的话,是这位银锣大人点拨了树下老僧,让他大彻大悟,为此,老僧还感激的道谢。

一个武者,点拨了高僧,并让高僧大彻大悟?!

如此荒诞离奇的一幕,让京中百姓都忘了欢呼。

“说的什么东西?”

酒楼顶上,楚元缜问身边的恒远大师。

“雾里看花,雾里看花许大人说的清楚些,说的清楚些”恒远置若罔闻,只是喃喃自语。

许宁宴的话,对佛门中人的影响这么大?楚元缜愕然。

这一关算是破了么许七安心里一喜,恋恋不舍的看了眼绿油油的菩提。

还是进山顶的寺庙再说吧!他心说。

转身,正要离开此处,忽听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响彻整个佛山。

“何为大乘佛法,何为小乘佛法?许施主说清楚了再走。”

外头,所有人都愕然的看向了度厄大师,堂堂罗汉竟然插足两人的斗法,这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但此时,度厄罗汉的脸色是那么的严肃,严肃的让人以为正面临着天塌般的大事,不敢出声喝骂。

这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是怎么回事?

完全听不懂啊。

平民百姓不懂,但京城权力顶层的人里,有人稍稍品出了点东西。

比如魏渊,比如王首辅。

这是度厄罗汉的声音.外界确实是能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行为,但直接插足斗法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皱着眉头,冷哼道:“请问大师,什么是佛?”

“佛陀之前,七十二万三百六十八年,无人成佛。佛陀之后,三千四百九十一年,无人成佛。

“佛陀便是佛,何来的人人皆可成佛!”

度厄大师的声音里带着质问。

原来这个世界的佛门存在了三千四百九十一年,那为什么还没出现大乘佛法的思想流派?

许七安沉吟片刻,得出了结论,九州世界以力为尊,以境界为本,谁拳头大谁就是大佬。因此抑制了思想上的发挥。

而在他那个世界,大家都是肉体凡胎,反而是思想上的分歧在不停碰撞。

环境不同,发展方向也就不同。

既然这样,那我就要和你好好说一说什么是大乘佛法,嗯,是我自己理解的大乘佛法许七安沉声道:

“所以,在天下佛门弟子眼里,佛是佛陀,而不是佛陀是佛。在我看来,这种想法简直可笑。”

这句话说的拗口,除了场外的佛门僧人,无人听懂。

净尘和尚忍不住道:“哪里可笑,你一定要说清楚。”

度厄大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挪开目光,重新看向许七安。

“当然可笑,就拿司天监的术士来说,监正是一品术士,但一品术士不是监正,这应该成达成共识吧?可在你们佛门眼里,佛就是佛陀,这不是很可笑,很奇怪吗?

“难道佛不应该代表一个至高果位,而不是单指某个人?”

此言实属大逆不道,佛陀是佛门的开宗鼻祖,是唯一的佛,是他们要膜拜的存在。

如此一位高高在上的仙神级人物,难道不应该是唯一的佛么。

可许七安的话,确实有道理的,因此佛门众僧一时间无法反驳。

许七安继续道:“所以,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师,到底什么是佛,是一种获得力量的方式,还是一种思想?”

度厄大师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里却没有了恼怒,反而是认真思考了片刻,道:“两者兼是。”

“所以我说,这就有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区别。”许七安言之凿凿。

底下僧人们面面相觑,挠心似的难受,很想一口气听完许七安的理论。

观星楼,八卦台,监正瞪大眼睛,小声嘀咕:“这龟孙,什么话都敢说,完了完了”

元景帝回首,问道:“监正,你说什么?”

监正笑了笑:“陛下,许七安给你送了份大礼。”

元景帝皱了皱眉,表示不解。

但监正没有回答他。

魏渊缓缓起身,垂下的袖子里,双手握成拳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厉害.”

王首辅低声道。

厉害?!王小姐诧异的望来,想问,可见父亲全神贯注的姿态,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

“当下佛门,以力为尊,以品级为根,每一位修佛之人的目标,都是成就果位,或罗汉或菩萨。说白了,就是度己。至于普度众生,还要排在后面,度厄大师,我说的可对?”

度厄大师默然半晌,双手合十。

这是默认了。

“因此,以力为尊,以品级为根,以佛陀为佛,我把这叫做小乘佛法。”许七安望着天空,朗声道:

“度厄大师,诸位佛门高僧,我说的可对?”

一位僧人反驳道:“倘若这是小乘佛法,那,那何为大乘佛法?就是你说的众生皆佛吗?这简直是荒诞。”

“你会觉得荒诞,那是因为你修的是小乘佛法,本质上依旧以品级为尊,这是利己。但如果以心为尊呢?”

“心为尊?”

度厄大师念了声佛号,双手合十:“请施主赐教。”

“你们觉得世间只有一尊佛,佛就是佛陀,而人不可能成佛,只能修成菩萨或罗汉果位。但,你们别忘了,佛陀难道生来便是佛?”许七安侃侃而谈: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佛性,只不过被凡尘污浊之气所迷,但修行之后,照见自我,人人都可成佛。

“大师,见性既佛!”

轰隆!

天空忽然有一道惊雷劈过,若有若无的梵音响起。

众人愕然发现,度厄大师浑身金光闪烁,与天地异象遥相呼应。

在佛门里,这是顿悟了。

见性既佛,见性既佛.度厄大师沉浸在奇妙的状态中,如痴如醉。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狂呼:为什么佛陀是佛,为什么我不能是佛。

不,人人皆可成佛。

这个佛不是修行体系上的佛,而是内心的佛。

许七安的话,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有一些道理,但在度厄大师这样修佛多年的人耳里,简直是震耳发聩。

佛真的只能以力量为尊?

佛真的只能是佛陀?

这是何等的狭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佛光普照九州,就是一句空话,只有人人皆可成佛,九州才能真正的佛光普照。

这才是真正的佛法。

佛陀代表的是佛门体系的巅峰,但佛法不应该局限于佛陀。

大乘佛法的理念出现了,新的思想流派出现了.

其他僧人没有顿悟,但有了各自的感悟,甚至觉得豁然开朗,窥见了不同的佛法,窥见了新的思想境界。

其中净尘大师感触最深,如痴如醉。

打更人区域,金锣们忽然听见了低笑声,来自走出凉棚的魏渊。

“顿悟的好,顿悟的好啊!”魏渊一字一句道。

“妙极,妙极!”王首辅抚须而笑。

什么意思?这俩位极人臣的权臣有何可笑的,度厄大师顿悟,难道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佛门与大奉虽是盟友,但眼下气氛剑拔弩张,相互较劲,斗法,也算半个敌人。

文武百官们并不觉得这是值得开心的事。

观星楼顶,八卦台。

元景帝放声大笑,从未有过的欢畅。

“许七安提出大乘佛法的理念,这度厄大师没有顿悟也就罢了,既然顿悟,他日返回西域,必定会宣扬大乘佛法。

“而这势必会造成大小佛法的观念冲突,届时,争论不休都是轻的,一旦产生分裂.哈哈哈哈。”

他很多年没笑的这么畅快。

势均力敌才能成为盟友,当一方越来越强大,而另一方越来越衰弱,必将貌合神离。

大奉和佛门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大奉边关遭受南北蛮族的滋扰,佛门袖手旁观。

如果佛门将来产生分裂,那么,分裂的双方都会争取大奉来支持自己,大奉既能提高地位,又有利可图。

“监正说的没错,果然是一份大礼啊,很好,许七安送的这份大礼,朕很满意。”

凉棚里,不少贵族错愕的抬起头,看着司天监楼顶。

“那是陛下的笑声?!”

“陛下在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奇怪,魏公和王首辅如此反常,陛下也如此反常。”

“大乘佛法,大乘佛法”

恒远和尚如痴如醉,喃喃自语:“我也可以成佛,武僧也可以成佛,天下人人皆可成佛。普度众生,知性既佛。”

“狗奴才说了什么?”

裱裱睁大眼睛看向怀庆,她知道很厉害,但就是不懂,只能问见多识广的怀庆了。

“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会有什么后果,我倒是知道。”怀庆说。

“后果?”裱裱眨巴着桃花眼。

“从此以后,佛门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怀庆露出一抹笑意。

同一时间,许二郎给金锣们解释道:“从此以后,佛门就分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

金锣们瞬间瞪大眼睛,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他们已经知晓许新年话里蕴含的意思。

也知道为什么魏公会发出笑声。

姜律中惊喜万分,声音很低,带着颤抖,是兴奋的颤抖:“这,这,佛门有麻烦了,许宁宴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哈哈哈哈。”

三言两语,便将佛法分成大乘和小乘许宁宴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魏公,这一切都在你预料之中吗。

姿色普通妇人,双眼顿时发亮,她讨厌佛门,无比的讨厌。所以特意派六品武者与净思和尚较量。

目的就是打压佛门气焰。

可惜手底下的人不争气,非但没完成任何,反而成了对方的踏脚石。

今日混在打更人区域里观看斗法,凑热闹是一方面,她更想看佛门中人吃瘪,看他们斗法失败。

许七安现在还没胜出,但这份惊喜,足够妇人回家在床上开心的打滚。

他可真有本事妇人心想。

而此时,贵族中,有人慢慢咀嚼出了玄机,一个个瞪大眼睛,就像看到绝色美人脱光了在床上等待。

那种惊讶和狂喜是难以掩饰的。

文武百官再看许七安时,眼神就不同了,这人虽然是阉党,且叫人讨厌,可不得不承认,他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凡事有他出马,居然让人觉得安心。

PS:这几章确实写的慢,大家别骂,我有多肝,你们也有目共睹。写的慢是我能力问题,不是我态度问题。我每天这么熬,这么拼,足见诚意了吧。

你们可以骂一个天才不思进取,整天玩乐,但不能骂一个天赋平庸,却勤勤恳恳,通宵达旦码字的人。

我码的慢不是我没诚意,我膨胀,真是我个人能力问题,我本人其实不太擅长写这种大场面装逼,我擅长写日常。

这本在努力转型,所以很多写法都不熟悉,再加上对佛学也不太了解,又害怕造成逻辑上的大漏洞,所以我写的很小心翼翼,写的很卡很卡,真的。

而且,从斗法的这段剧情开始,三天时间,我写了2.7万字,平均下来,一天九千字,这不算少了吧,感觉完爆大部分全职作者了。

所以看到评论区天天喷更新,我其实挺难过的。因为我真的是拼尽全力了,拼尽全力了

好了,洗个澡小睡一会,还要上班

(本章完)

第297章 不跪

天空中惊雷响了一声后,便没有了动静,翻涌的云雾消散,与之相对应的,度厄罗汉身上的佛光收敛。

他睁开眼,双眸中迸射出智慧的光,又在转瞬后收敛。

度厄罗汉见佛门弟子们,兀自沉吟,陷入一种绝妙的境界里,在佛门中,这是见悟的过程。

眼所见,耳所闻,心有悟。

当然,这和度厄大师的顿悟差了十万八千里。

度厄罗汉没有去打搅弟子们领悟,双手合十,朗声道:“圣人曰,学无长幼,达者为仙。此乃至理。

“许施主虽非我佛门中人,却拥有大佛根,令贫僧茅塞顿开,念头升华。这恰恰验证了人人皆有佛性,照见自我,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

“多谢许施主点拨,让贫僧明悟大乘佛法。许施主当为吾师。这第三关,是你胜了。”

玄而又玄的佛法理论,平民百姓们听不懂,他们从度厄罗汉的这段话里,提取出核心意思:

许施主牛逼,许施主是我老师,许施主你过第三关了。

“刚才,这位佛门来的高僧,似乎在说:许施主当为吾师?”

前排位置,一位读书人打扮的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

吾师?

身为武夫的江湖人士激动了。

一直以来,武夫都是被各大体系鄙夷的存在,武以力犯禁,粗鄙的武夫只会凭借暴力搞破坏、杀人。

除了打仗时有用,其余时间、场合,毫无作用,反而是九州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而现在,堂堂佛门高僧,二品罗汉,竟然说一位武夫“当为吾师”。

这句话听在周遭的江湖人士耳里,简直是扬眉吐气,恨不得仰天长啸。

“整个大奉江湖,都应该记住许七安这个名字,他是真正的武者。”

“武夫体系终于出一位能人,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从未有这样一位武夫,被其他体系的巅峰强者尊为师长。”

“等我回家乡,就把这件事广而告之,这次来京城,不虚此行,长足了见识。”

“那是,以后回乡和亲友喝酒,我能拿出来说个三天三夜.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

某个角落里,风韵犹存的妇人,恋恋不舍的从许七安身上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得意弟子——销魂手蓉蓉。

“蓉蓉啊,为师打探过了,这位许大人.嗯,是教坊司的常客。”

浓妆艳抹,却不显媚俗的蓉蓉,咬着唇回望妇人:“师父,您想说什么?”

“咱们江湖儿女,不讲究名分。”美妇人幽幽道:“蓉蓉,以你的姿色,给许大人做妻倒是勉强,但身份不够。做个妾,却是没问题的。”

“我”

蓉蓉是想拒绝的,但那个男人实在太耀眼,耀眼的让她这样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有些心动。

许七安拾阶而上,沿途再没有遇到关卡,一直走到台阶尽头,踏入山顶寺庙外的小广场。

这是一座独栋寺庙,一字型的屋脊,飞翘的檐角,没有偏厅,没有厢房,就一个主殿。

“寺庙里应该是最后一关,我记得度厄罗汉说过,进了寺庙,如果依旧不肯皈依佛门,那就算佛门输了.”

瞬间,许七安在脑海里回忆了教坊司花魁们传授的一百零八种招式,以此污浊内心,整个人染上皇室专属的颜色。

确认自己成为了一个老色批,他才满意的颔首,推开寺庙的门,进入殿内。

看到这一幕,度厄罗汉双手合十,道:“进了此庙,便是石头,也能点化,皈依佛门。”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皱眉,随后想起本次斗法的主题:皈依佛门。

西域使团不但要赢天机盘,还要让斗法者皈依佛门,狠狠打大奉颜面。

“臭和尚,本宫要看寺庙里的情形。”裱裱霍然起身,妩媚多情的桃花眸,罕见的绽放出狠意,怒道:

“谁知道你们佛门在里头设了什么龌龊伎俩,坑害我大奉的银锣。”

她不信许七安会遁入空门,但佛门手段诡异,强行“度化”也是有可能的。看不见寺庙里的景象,裱裱反而不停脑补,脑补许七安受害。

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既然是斗法,自然该风光霁月,度厄罗汉,请现寺庙景象一观。”怀庆冷冰冰的说道。

凉棚里的贵族们纷纷开口。

“有理!”

度厄罗汉合十微笑,宽大的袖子一挥,佛境画面切换,众人看见了烛光摇曳的大殿。

殿内,一尊六丈金身盘坐,头顶几乎触到殿顶。

这尊佛像,双耳肥厚下垂,面如金盘,半眯着眼,似带慈悲微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直达心灵的威严。

让人观之,便忍不住双手合十行礼。

“寺庙中共有两尊法相,这尊便是金刚法相,许施主,金刚经的奥秘就在金身之中,你若能参悟,便可修成佛门金刚不败。”

度厄大师的声音传了进来。

金刚经就在法相中许七安顿时眼神火热,他一直很眼馋佛门的金刚神通,若是能修成这门护体神功,他在六品武者境,堪称无敌。

而且,有了这门神功,许七安最后的短板也将得到弥补,砍完一刀之后,气虚力竭的许大人把刀一扔,躺在地上,对敌人说:上来,自己动。

难怪监正非要让我代表司天监斗法监正,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许七安激动之余,又觉得脊背发凉,监正太可怕了。

外头,听完度厄罗汉的话,在场的武夫双眼骤放光明,抬头望着佛像,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黏到佛像上去。

许七安盘坐在蒲团上,昂着头,审视着金刚法相。

度厄罗汉则在看他,金刚神功只适合武僧,不到罗汉境,修佛法的僧人是无法掌握金刚神功的。

度厄罗汉这是在给他画饼,为拉拢许七安进佛门做铺垫。

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无论如何,度厄罗汉都要将他度入空门,成为佛门弟子。

这不仅是惜才,更因为许七安是大乘佛法的开创者,度厄罗汉则想做大乘佛法的奠基人。

如此一来,想要更好的推广大乘佛法理念,想要化小乘为大乘,许七安的存在就至关重要。

许七安这位提出大乘佛法理念的先驱者,一定要加入佛门,如此,才能彰显“正统”。

金刚经在佛像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明没有啊许七安盯着佛像观察了一刻钟,眨都没眨,眼睛快酸了。

我果然是没有佛根的粗鄙武夫.他心里自嘲一声。

突然,腹内一股暖流涌来,从丹田起势,走过中丹田,进入上丹田,眉心霍然一振,像是塑料薄膜被拉开。

眼前的佛像,有变化了

它依旧盘坐不动,但周身佛韵流转,一股玄而又玄的禅意展现于许七安眼前。

令人意外的是,他看懂了禅意,看懂了法相中蕴含的佛韵。

是,是.在帮我?!

念头闪过,许七安不自觉的改变坐姿,双手合十,眼睛半眯,与佛像一模一样。

这个过程维持了不知多久,突然,他的眉心一点金漆诞生,接着迅速蔓延,宛如无形的笔在他身上勾勒。

几个呼吸间,许七安浑身灿灿金光,俨然也是一尊金身法相。

度厄罗汉愕然不已。

“他,他怎么化成金身了?!”

“这,这真的皈依佛门了?”

见到这一幕,市井百姓险些崩裂,脸色瞬间垮了,一个个的像是戳破了的气球,一泻千里,再没有之前的喜悦和骄傲。

这位大人历经三关,让大奉出尽风头,让京城百姓扬眉吐气。结果,最后却被佛门“度化”。

佛门这一巴掌打的效果,真是太狠了。

“金刚不败,他修成金刚不败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身尖锐的叫声。

那是一位江湖人士打扮的男人,他激动的指着许七安,嘴皮子不停的颤抖。

“什么金刚不败,难道不是皈依佛门了吗?”

男人身边的百姓连忙追问。

“当然不是,非但不是皈依佛门,反而是修成了佛门神功——金刚不败。”江湖客打扮的男人一边解释,一边手舞足蹈,狂笑道:

“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哈!佛门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位银锣是天纵之才,天纵之才啊。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镇北王,成为大奉第一武者。”

喧哗声顿时如开闸的洪水,汹涌着,翻腾着,不懂修行的平民百姓们放心了,再次笑了起来。

原来不是大奉的年轻天才皈依佛门,而是修成了佛门的金身。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镇北王许新年身边,听到这句话的妇人耳朵一动,她昂起头,神色复杂的凝视许七安。

骗人的,大奉怎么可能有人在武道上超越镇北王。

同一区域,九位金锣心里像是恰了柠檬似,酸的胃水翻腾,强大如四品武者的他们,也对金刚不败垂涎欲滴。

战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谁最硬,谁就能胜。

金刚不败魏渊皱了皱眉头,随后露出笑容。

他不追究内幕,只要许七安能在武道勇猛精进,难得糊涂也挺好。

文官们反应还好,毕竟不是修武道的,内心感慨一下许七安天资竟如此恐怖。

武将们则把眼睛瞪的滚圆,心里酸溜溜的,既酸许七安,又酸魏渊。

如此出色的一枚武道种子,竟被魏渊给得了。

“爹,今日过后,也许你就不是不当人子了。”许新年低声道。

正高兴的许二叔扭头,诧异道:“为何?”

“因为你培养出了大哥这样一位武道天才。”许新年笑道,“以后但凡习武之人,都要竖起拇指夸您。”

“哈哈哈哈。”许二叔放声大笑。

许玲月挺了挺初具规模的胸脯,与有荣焉,满脸骄傲,这是她大哥。

“嘿嘿嘿。”临安弯起眉眼。

“别高兴的太早,还有一尊法相呢。”怀庆沉声道。

酒楼顶上,恒远羡慕不已:“金刚神功.”

“稳了。”楚元缜拍了拍大光头的肩膀,笑道:“回头找许宁宴讨要金刚不败,你的武僧之路,能走得更远,晋升三品金刚,也不是不可能。”

那位执念老僧与许七安的一席话,外头的人一字不漏的听在耳里,以楚元缜的智慧,不难猜出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级是三品金刚。

在一片欢呼鼓舞中,度厄罗汉念诵佛号,略带笑意的声音传遍全场:“这一关,叫修罗问心。”

修罗问心?

声浪渐渐平息,一道道目光从佛山秘境挪开,看向了度厄大师。其中包括魏渊和王首辅,以及观星楼顶层的元景帝。

“此乃我佛门典故”

度厄罗汉娓娓道来。

相传,佛陀在西域开宗立派之时,西域被一群名为“修罗”的蛮族占据,修罗族凶残好斗,茹毛饮血。

为了争夺地盘,肆意残杀佛门僧人。

佛陀知道后,亲自来到修罗族地盘,打坐三天三夜,任打任杀,绝不还手。

残忍的修罗族立刻刀枪相加,只见一刀下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血肉里传来了铿锵之声。

两刀下去,皮开肉绽,血肉里亮起了金光。

三千六百刀之后,佛陀褪去了血肉凡胎,现出金身法相。

修罗族们在三天三夜的劈砍中,明悟了自身,大彻大悟,从此放下杀心,皈依佛门。

围观的市井百姓听的津津有味,但王首辅等权臣,以及世袭的贵族们,却脸色大变。

寺庙里当然不会有佛陀,但这一关既然命名为“修罗问心”,那效果必然是与佛陀度化修罗族是一样的。

连凶残成性,茹毛饮血的修罗族都能度化,还度不了一个许七安?

与此同时,寺庙中,那位眯眼的金刚法相,忽然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佛法的威严如山崩,如海啸,裹挟着沛莫能御的力量,吞没了许七安。

许七安看见的佛光,无边无际的佛光,这佛光并不能让人感觉祥和,反而给人霸道无理的感觉。

在瞬间压垮了他的意志,改变了他的内心。

“人生八苦没有意义,加入佛门,才是唯一的归宿.”

“我是大乘佛法的开创者,佛门更适合我发展。”

“犹豫什么?真的只甘心做一个粗鄙的武夫吗?”

一个个念头闪过,诉说着佛门的种种好处,偏偏许七安还觉得很有道理。

人的思想是会变的,大概需要漫长岁月的时间来改变,但此时此刻,许七安在短短一瞬间,改变了本心。

开始向往佛门,向往佛法。

连教坊司的花魁们都不香了。

在众目睽睽中,许七安站了起来,缓缓抽出黑金长刀,另一只手,按在了貂帽上.

卧槽,不能摘啊,不能摘!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找回了一点“自我”。

抽刀、摘帽.这是要给自己剃度,但他没有头发,摘了貂帽,他的大卤蛋就曝光在成千上万人眼里了。

“贫僧来访大奉,实在是生平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度厄罗汉含笑的声音响起,仅听声音就能体会他此刻畅快淋漓的心情:“一朝顿悟大乘佛法,更得一位天生慧根的佛子。阿弥陀佛,天佑佛门。”

众人大怒。

谩骂声反而没有,因为都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许七安,紧张的屏住呼吸,任谁都看出了许七安在挣扎,在于“修罗问心”做抗争。

“坚持住,坚持住”裱裱碎碎念着,秀气的小手紧紧绞着裙摆。

怀庆瞳孔微有放大,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的念头,这个念头化作两个字:不要。

许平志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像是和侄儿一起发力似的。

“你好像不在乎他当不当和尚。”

姿色平庸的妇人扫了一眼,发现所有人都在紧张,在愤怒,唯独这个堂弟不去看登徒子,反而盯着度厄罗汉猛看。

“我在乎啊。”许新年说。

“那你怎么一直盯着度厄罗汉。”

“我在想应该从哪个角度捅他一刀。”

观星楼顶,元景帝猛的回身,指着秘境中的许七安,急切道:“监正,朕不允许许七安遁入空门,成为佛家弟子。

“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阻止。”

监正笑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区区一个银锣,不必在乎。”

“不行!”

元景帝一口否决,气冲冲道:“大奉好不容易出一位天纵奇才,怎可让佛门度了去,你一定要阻止他,哪怕输了天机盘。”

监正颔首:“陛下放心。”

他握住了酒杯,杯中酒水平静,映出日月山河,映出黎民苍生。

监正苍老的手掌,青筋凸起,似乎在蓄力。

金刚经到手,他的目的达到了,至于“修罗问心”这一关,必须有外力才能阻止,单凭许七安自己,绝对无法抗住佛法灌顶。

但这时,监正忽然停下来,愕然眺望远方。那是云鹿书院的方向。

“啊,狗奴才抵抗住了。”裱裱兴奋的尖叫一声。

佛境里,寺庙内,许七安松开了按住貂帽的手,貂帽依旧戴在头上。

他短暂的获得了自我意志,抗拒加入佛门,抗拒那些灌输进来的思想。

呼.这一声吐息,是场外无数人的吐息。

度厄罗汉皱了皱眉,摇头道:“皈依佛门,才能脱离苦海,长生不朽,长生不朽,方能度化他人。明明有大佛根,为何却如此执迷不悟?”

许七安的抗拒,似乎引来了佛像的震怒,佛山雾气剧烈抖动,一道顶天立地的金身法相凝聚。

它宛如天地间的一切,万事万物都变的渺小,云雾在他周身缭绕,法相的脸隐藏在肉眼看不见的高空。

寺庙还没有法相手掌大。

擎天的法相缓缓垂头,望着寺庙,而后,徐徐伸出了巨大的佛掌。

往下一按!

寺庙里,许七安肩膀猛的一沉,像是肩上被压了一座大山。

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迫使他下跪。

不能跪,不能跪.许七安心生警兆,他有预感,这一跪,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一个尊佛礼佛的许七安。

寺庙外,擎天法相的佛掌,再次往下一按。

咔咔咔.许七安的浑身骨头爆豆般的作响,尤其脊椎骨,隐隐外凸,随时都会刺破血肉。

他的头埋的更低了,怎么都直不起来。

唯一不变的,是膝盖没有弯曲。

不跪,不跪,不跪!就算要信佛,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信,谁都不能驯服我。

低着头的许七安脸色涨红,汗水一滴滴的滚落,他双目充血,脸色狰狞,竭力对抗着从天而降的压力。

他张了张嘴,倔强的吐出:“不跪.”

云鹿书院。

亚圣殿,浓郁的清气直冲天际,整座大殿又一次震动。

书院里,学子和夫子们或抬起头,或走出屋子,遥望亚圣殿方向。

殿内清光接连闪烁,院长赵守,三位大儒同时出现。

“怎么回事,前辈怎么又动了。”张慎愕然道。

悬挂在亚圣雕像头顶的红木盒子,剧烈震动,这一次,震感极其强烈,里面的东西似乎迫切的想要出来。

“又有人调动众生之力?”李慕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院长赵守眉头紧锁,拱手道:“请前辈安静。”

嗡嗡嗡.岂料,红木盒子的震动愈发剧烈。

见状,三位大儒立刻鼓荡浩然正气,与院长赵守联手,压制红木盒子,拱手道:“请前辈安静。”

红木盒子再次安静,但就在下一刻.

“砰!”

红木盒子炸散,亚圣殿内清光一震,院长赵守,三位大儒胸口如撞,鲜血狂喷,齐齐震飞。

一道清光破盒而出,撞穿殿顶,破空而起。

院长赵守追出亚圣殿,目光随着清光,它掠过群山,消失在天际。

那是京城的方向.

“阿弥陀佛,想不到许施主执念如此深刻,想必皈依佛门后,佛心反而更澄澈。”度厄罗汉双手合十。

裱裱恶狠狠的瞪了眼度厄罗汉,她突然走出凉棚,高喊道:“不要给秃驴下跪,狗奴才,站着。”

佛境中,许七安的肩膀血肉模糊,颈椎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他的痛苦清晰的映入场外众人的眼中。

这是什么样的执念,竟让人在承受如此重压之下,膝盖依旧直着。

这是许七安?

这是那个油腔滑调,又风流好色的许七安?

熟悉他的人,此刻心里徒然一震。

突然,凉棚里,某个穿便服的老者站了起来,他眼眶发红,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高声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能写出这种词的人,不跪!”

张巡抚。

许平志喝道:“宁宴,站直了,不跪。”

许铃音突然嗷唠一嗓子:“大锅.”

魏渊摸了摸她脑壳,替她说完下一句:“不跪。”

王首辅站了起身,朗声道:“大奉武者,不跪。”

群众里,突然有人抬起拳头,吼道:“不跪。”

这一下子,就算点燃了导火索,围观的百姓们沸腾了。

“不跪。”

“不跪。”

“不跪!”

一个,两个越来越的多的人喊着“不跪”,一位父亲把儿子高高举在头顶,稚童的清脆的声音喊着:“不要跪。”

丈夫握住妻子的手,与她一起喊:“大奉子民,不跪。”

从凉棚到场外,从贵族到百姓,这一刻在场的大奉子民,发出了共同的声音:

“不跪!”

我好像又感觉到众生之力了意识朦胧间,一股纯粹的念头涌入他的识海,这股念头驳杂而宏大。

在向他传递一个声音:不跪!

刹那间,许七安双眸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像是在黑暗中徘徊的苦行者,终于见到了曙光。

他依旧无法直起脊梁,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抬起了手臂,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

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来了。

同一时刻,许七安吼出了京城成千上万百姓的心声:“我!许七安,不!跪!”

当是时,一道清光破空而来,带着“轰隆隆”的破空声,带着不可匹敌的力量,悍然撞入佛境。

这道清光,应召而来。

佛境中,那尊擎天法相似有所感,收回了佛掌,拍向撞入秘境的清光。

交锋的刹那,清光和金光同时一黯,沉寂了一秒,耀眼的青金光团炸开。

随后才是“轰隆隆”的爆炸声,震的京城百姓抱头鼠窜。

外场,狂风肆虐。

擎天法相崩裂成纯粹的金光,归于这片佛境。那道清光旋即入庙,落在许七安手里。

那是一把古朴的,黑色的刻刀。

许七安缓缓的,慢慢的直起腰杆,握紧了刻刀。

“众生皆可成佛,为何跪你?”

他说完这句话,平静的刺出了刻刀。

咔擦佛像眉心龟裂,裂缝瞬间遍布全身,继而崩散。

轰隆隆!

佛像崩溃的同时,佛境剧烈抖动起来,佛山坍塌,天摇地动。

咔擦!

度厄罗汉愕然低头,看见金钵裂开一道道缝隙,终于,“砰”的一声,炸成齑粉。

佛境随之幻灭。

两道身影跌出,昏迷不醒的净思,以及傲然而立,手握刻刀的许七安。

许七安徐徐扫过全场,然后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晕倒之前,许七安按住了貂帽。

这是他的尊严。

满场寂静无声。

观星楼顶层,监正不知何时离开了八卦台,目光锐利的盯着许七安手里的刻刀。

PS:感谢“沛哥大大”和“城北徐工”的盟主打赏。沛哥这个ID有些眼熟啊,是我认识那个沛哥吗?改名字了?

晚上码字的时候睡了一觉,太困了,今天白天没什么时间补觉,所以撑不住趴着小睡了几个小时。呼好歹写出大章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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