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不攻自破的堡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周的时间过去了。

救世军对雀木堡的围困仍在持续,然而城墙内外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城外,“救世军”的营地秩序井然。

每日清晨时分,从数百口大锅中升起的炊烟和麦粥的香气,俨然成为了这片死寂土地上最动人的风景。而受到那醉人芬芳的吸引,几乎每天都有新的饥民加入进来。

他们大多是前往黄昏城的流民,但现在嘛……显然不用去那里了,毕竟去了也是要饭。

也有一些人是去投奔亲属的,而救世军也并未阻拦这些人前往,甚至还慷慨地让他们喝上一碗麦粥再上路。

这些人心怀感激地出发。根本不用问,他们会将“圣女卡莲”的传说带去暮色行省的首府。

就如这些旅者们所看见的那样,这支改旗易帜的军队解决的不只是众人的吃饭问题,还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秩序。

在那些自称救世军的士兵们的组织之下,数以万计的流民按照村庄划分好了各自的区域,将自己的家门口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仍旧简陋,却已不似当初那般混乱。

不止如此,在救世军的帮助下,一些在逃难路上和亲人走散的可怜人,也惊喜地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好多人原本都以为自己的亲人已经死在了兵荒马乱中,结果却发现他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只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发现彼此。

赞美圣女殿下。

现在他们又团聚了!

除此之外,尊敬的圣女殿下还为几对新人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他们有的是在路上相识的苦命鸳鸯,也有认识了多年的老相好,只是最近才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斯洛克负责的户籍部门为这几对新人做了身份登记,也算是趁机做了一波宣传。

虽然婚礼办的很潦草,圣女能给予他们的祝福也只有几句话,但他们都很感谢她。

毕竟在这片土地上,能得到神职人员祝福的婚姻本就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几句话的祝福已经让他们很满足了。

大多夫妇,也只是在教堂或者神父的面前宣誓而已……

营地中载歌载舞,充满了欢快的气息,而与之相对的,城堡上却压着一团散不去的黑云。

由于叛军的粮食看不到底,军需官只能将坚守的预期从三年提到了五年,为此士兵们的口粮也只能相应地缩减了一半。

而他们还算好的了。

那些非战斗人员的配给直接被下调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虽然雷登也清楚,在这个时候削减人们的配给不是一个好主意,但他也只能趁现在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尽早做这件事情。

士兵们都趴在城垛上,瞧着城堡的外面,起初他们还能看那些饥民们的笑话,如今倒是他们被关在了看不见未来的笼子里。

每当有风从城外吹来,那股属于食物的香气便如最恶毒的诅咒,折磨着他们早已空空如也的肠胃和空虚的心灵。

“我们到底还要守到什么时候去?”

看着城墙外隐约可见的婚礼,抱着火枪的卡米尔忍不住羡慕地说了这么一句。

外面有等着他回去的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希望她还活着。

旁边的老兵咧了咧嘴角,用不确定的口吻自嘲了一句。

“也许……等到国王的援军?”

“他还记得自己有这片领地吗?”

“希望他还记得。”

两人闲聊着,倒也不怕对面的冷箭和暗枪。以前那些叛军确实会这么干,但自打摘掉了头巾之后,他们忽然变得“光明磊落”了。

当然,也可能是不屑于这么干了。

天知道他们这次背后站的又是谁,但想来对面的牌比他们的“总督先生”要大太多了。

一旁的士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用羡慕的口吻插进了他们的话题。

“我敢打赌,他肯定在宫殿里喝着红酒,怀里肯定还坐着十个美女!”

“那不至于……西奥登都一把年纪了,这么折腾早就死了。”

“万一他是超凡者呢?我听说贵族们修炼都很容易。”

“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贵族们也很懒,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受苦修。”

“哈,管他怀里坐着谁,我祝他长寿!”

士兵们倒也不避讳王室的威严了,虽然他们本来对遥远的国王就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而且,这种情绪最近变得前所未有强烈。

比起还要守到什么时候去,他们更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在守一群什么样的东西?

联想到那个关于“圣女卡莲”的传言,不满的情绪如同无形的蔓藤,在众人的心中悄然蔓延。

到底谁才代表神圣和正义?

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俨然已经逆转……

就在守军人心浮动的时候,披着熊皮的布伦南拎着短斧和圆盾,独自一人走到了护城河前。

城墙上的士兵们顿时紧张了起来,纷纷握紧了火枪和弓弩,严阵以待!

布伦南咧嘴一笑,就像没有看见似的,身旁亦没有亲兵的保护。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墙,洪亮的声音如战鼓般响起。

“塞隆·加德!如果你还记得自己的荣耀,还是个带蛋的玩意儿,就站出来说话!”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骚动。

过了片刻之后,一身戎装的塞隆伯爵才在一众骑士的护卫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出现在了城垛的背后。

这是他与布伦南的第二次“见面”。

这个披着熊皮的野人,仍然和他上次见面时如出一辙的粗鲁!

站在塞隆身后的雷登却是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那个叛军头目身上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变化。虽然实力和上次过招时没有明显的区别,但力量的性质似乎不同。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总之那股令人厌恶的臭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匪夷所思的……圣洁?

雷登摇了摇头,将这古怪的念头赶出了脑海。

他宁可相信自己是看错了。

“该死的叛徒!吃人的人渣!还敢让我出来说话?哈!我和一个畜牲可没什么好谈的,我宁可在这里守到天荒地老!等到国王陛下的援军一到,他会把你们这群渣滓统统吊死在绞架上!”

塞隆气势十足地咆哮着,倒是让那滚圆的身子看着没那么滑稽了。

即便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威胁是有多么的外强中干。

如果真有援军那种东西,他绝对不会等到现在,更不可能被一群武装起来的泥腿子赶进城堡里。

只有被地狱资助的恶魔,或者被混沌资助的魔鬼,才有可能让他这么狼狈!

圣女?

真是为难这群泥腿子,找出来一个假冒神职人充门面的村姑了!

面对那虚张声势的威胁,布伦南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随后朝着身后喊了一声。

“我说了,殿下,他们是听不进劝的……直接让圣西斯来惩罚他们吧。”

塞隆冷笑一声。

“你在说什么梦话!圣西斯真要惩罚,也是惩罚你这——”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后半句话便僵在了喉咙里,瞪大的眼睛向外微微凸起。

只见在城外的营地中,一位年轻的女人朝着城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修女长袍,恬静的脸上写满了平静和慈祥,就如同从油画走出来的圣母一样。

塞隆喉结动了动,将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吞了回去,脸上唯有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惶恐。

这……怎么可能!

他可以确信,他领地内所有的神职人员,从牧师到修女,包括教堂的杂役……只要没被绿林军杀死的,几乎都在这座城堡里了!

这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以置信的不只是塞隆伯爵,站在他身后的雷登,以及周围的守军们也纷纷炸开了锅,交换着彼此难以置信的视线。

“传闻……居然是真的?!”

“不可能!这肯定是他们从哪找来的冒牌货!”

“可是……你不觉得她比城堡里的那些修女还要像吗?她们只会对着神像祈祷什么也做不了,而她却能变出面包!”

“等等,你真信她能变出面包来?”

“我不觉得又能怎样?难道那些流民们碗里的食物是我们的幻觉不成?”

起初他们还觉得那什么圣女卡莲只是叛军编出的谣言,直到她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些种种关于救世军的传闻,在这一刻全都被附加上了神圣的滤镜,并与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圣女卡莲成为了互相印证的证言!

那神圣的滤镜自然也就被附加在了她的身上,并且不是来自于任何肉眼可见的圣光,而是她存在的本身便成为了那道光芒。

“塞隆·加德伯爵,我奉我主之旨意,为终结这片土地的苦难而来。”

“住口!你这个……”

塞隆剧烈的喘息着,惊疑不定的盯着卡莲,那句“冒牌货”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是真的呢?

他心里也有点含糊,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到时候真得罪了神灵,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咽下了一口唾沫,塞隆选择跳过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盯着她厉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背后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出卖你的国王,投靠这群乱匪!”

“我叫卡莲,是一位于绝境中听见了神恩的修女,我并不效忠于任何世俗的国王,自然没有出卖任何人,我只侍奉我心中的神。”

卡莲平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伯爵,那平静而柔和的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然而这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却让站在城头上的骑士们慌了神。

“她听见了神恩?!”

“真的假的……”

“我,我感觉她不像在说谎……假冒神的意志可是要下地狱的!”

“难怪……她要把土地分给人们,只有神才会做这种事情。”

士兵们一片哗然,惊恐的低声议论,试图从自己的身旁找到答案。

看着窃窃私语的众士兵们,骑士长拔出了剑,厉声喝道。

“都给我闭嘴!不要听到女巫的蛊惑!不过是叛军蛊惑人心的计谋,想想他们之前做过的事情吧,一旦他们攻破了城堡,他们会立刻撕下脸上的面具!”

他的声音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作用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

城堡中的人心已经涣散了,如果真打起来,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他们的阵型之所以还维持着稳定,仅仅只是因为双方还没有兵戎相见罢了。

卡莲没有呵斥他的无礼,只是看着面色铁青的伯爵,平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到的一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正在死去,为了根本毫无意义的事情。”

伯爵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雷登上前了一步,眼神锐利的盯着自称修女的女人。

“你怎么敢说我们的荣耀是毫无意义的?”

卡莲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并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这已经成为了事实,难道不是吗?”

不等雷登回答,她用平静而庄严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放弃了自己的领民,不是带着财富躲去了邻邦,就是躲进了自己的城堡里,任由魔鬼吞噬他们的灵魂,幻想着根本不存在的朋友来帮你们……你们早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荣誉,只是还没有承认而已。”

只是没有承认而已……

雷登的喉结动了动,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上中了一箭,痛却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终于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心中一直觉得别扭的东西是什么了。

他和他的家族世世代代效忠于雀木伯爵,一切的法理源自那古老而神圣的契约。然而那神圣的契约中却并不只有“骑士应忠于自己的领主”这一句,还有常被领主们单独拿出来提及的另一句——“领主有义务庇护自己的子民”。

两句话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契约。

如今领主早已经不再履行自己的义务,他视作生命的荣耀自然也就成了笑话。他以为自己是一名骑士,实际上却只是权力的走狗……

就在雷登内心挣扎的时候,塞隆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松动。

他毫不怀疑自己仍有一战之力,这群孱弱的泥腿子得付出巨大的伤亡才能拿下这座城堡,但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尊贵之躯和他们赌呢?

这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今天能信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女,明天就能改信另一个更强更壮的土匪。

他可太了解那些农民了,这些家伙是没有任何信仰和立场的,收买他们用一颗鸡蛋就够了。

既然如此……

何不趁着他们现在刚好念圣西斯经,就坡下驴呢?

如果承认这个村姑是圣女就能让他活命,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也是他没喊出那句“冒牌货”的原因。

将算计藏在了心里,塞隆强作镇定地朝着城堡外喊道。

“你想和我谈什么?”

卡莲看着他,缓缓说出了和平的条件。

“让出这座城堡。既然你已放弃了自己的义务,背弃了自己的领民,那就将这片土地留给热爱它的人们。”

“之后你就自由了,你可以带着所有愿意追随你的人离开,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

这句融在风中的话语,不知飘进了塞隆伯爵的耳朵里,也飘进了每一名士兵的耳朵里。

那宽恕一切罪孽的语气,仿佛他们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被那冥冥之中的神灵。

就在塞隆还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身旁的士兵们已经按捺不住眼神中的渴望。

和平离开?

他们不用死在这里了!

虽然叛军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但站在那里的毕竟是圣女殿下,而这一切是以神的名义进行。

他们没有伯爵心中的那些算计,也并不比外面那些农民的聪明多少,只是命比后者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而已……

“……难办啊。”塞隆心中挣扎着,看向了自己的手下骑士,“你怎么看?”

雷登挣扎了片刻,仍然选择忠诚地履行自己身为骑士的使命。

即便这份荣耀早已被玷污了。

“大人,请您三思!叛军没有任何诚信可言,他们出尔反尔是家常便饭!一旦您打开城门,他们会立刻将契约撕得粉碎,像豺狼一样冲进来!”

哼。

你都能猜到的东西,老子会猜不到?

塞隆心中冷笑,却不言语,只做沉思状良久,随后缓缓开口道。

“雷登,我能信任你吗?”

雷登愣了一下。

“当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读懂了伯爵的眼神,那是“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意思。

雷登心中苦笑一声,微微叹气。

其实伯爵大人根本不必这样,就算他什么不说,自己也会将誓言履行到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

“大人请放心,我会为您解决后顾之忧。”

塞隆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双手放在了这位骑士的肩膀上,用郑重的声音说道。

“你放心吧,我会将你的家人带去黄昏城,之后我们会去王都。无论你能否回来,你的子嗣都将由我抚养,我会将他们视若己出!”

雷登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道。

“凯希特尔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请让我的家人留在我的身边。如果神灵想将我的灵魂带走,请让我的肉身葬在这里,让我的家人葬在我的身边。”

塞隆没有劝他,毕竟多带一群家眷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少带一群累赘就能多带一些宝贝。

反正从今往后,他也不再需要这位骑士的忠诚了。

不过,他还是假惺惺的说了一句。

“也好,如果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

看着低头不再回应的骑士,塞隆重新回到了城垛前,冲着等待在城下的圣女喊道。

“卡莲是吧,你是不是圣女我无法断言,但你的仁慈……确实打动了我!看在圣西斯的份上,我可以把城堡交给你们,如果你们觉得拿到一座城堡就万事大吉了的话,那你们就拿去吧!”

“但是!”

“你们必须向后撤退十公里——不!二十公里!让那些……无意继续这场斗争的可怜人安全离开!并许诺绝不伤害我身旁的任何一名将士!只要你能做到,这座城堡就是你们的!”

他的脸上带着悲悯的表情,就仿佛让出城堡的他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一切都是为了身旁的子民。

即便他心中其实怕的要死,而他口中的“可怜人”就是他自己。

城墙上一片哗然,士兵和骑士们的脸上都带着惊愕的表情,没想到他们的伯爵居然会同意交出国王赐予他的城堡。

然而……

没有人哗变。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包括雷登在内,所有人的心中其实都松了口气。

在失去了仅有的神圣义务之后,他们比起虚无缥缈的荣誉,更想和家人们待在一起,回到和平安详的生活中去。

他们的手中并不想沾上邻人之血。

这场旷日持久的围城能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未尝不是那冥冥之中神灵的怜悯……

布伦南也震惊了。

赢了?

对手就这么……投降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性,包括圣西斯向城堡里降下瘟疫,包括天上落下一道惊雷将那伯爵当场击毙,却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如此不可思议的结局。

并不能共情伯爵心中的挣扎,他只觉得这比天上掉下面包,更像是一场奇迹。

此刻,他的心中对于卡莲再没有半分的怀疑。

无论她以前是什么,来自哪里,信仰的底色到底有几分是圣光。

现在,她就是暮色行省的圣女!

卡莲没有拆穿塞隆伯爵的虚伪,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家伙,轻轻点头。

“我主说,祂准了。”

“我们会在二十公里外的平原上等待一天,直到明天太阳升起到现在的位置。”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你收拾行李了,我们不会派人追你。”

说罢,她转身看向了仍在震惊中的布伦南,用温和的声音下令道。

“布伦南将军,让你的人撤退到十公里外,带上我们的行李即可,不必将营地撤走。明天这时候,我们还会再回来。”

愣了半晌的布伦南总算回过了神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顾着点头。

“好。”

两人一同返回了营地。

就这样,在守城士兵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支浩浩荡荡的救世军,真的井然有序地收拾起行装和旗帜,朝着雀木堡的北边转移。

一些饥民跟在了他们的身后,俨然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追随者。

而更多的人则留在原地,因为他们相信,圣女殿下不会抛弃他们,她还会回来这里!

“快!收拾东西!”

塞隆没有一分钟犹豫,如仓皇的肥老鼠,催促着惊慌失措的管家,仆人们都轰去了他的宫廷里。

他的宫廷在城堡的最高处。

现在他只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收拾东西,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不到。

不——

也许只有到天黑之前这段时间。

他必须趁着夜色出发,这样才能确保那些家伙不会出尔反尔的跟上来,从容地抵达行省首府。

一家人为了谁能多带几件行李而争吵,那闹哄哄的模样让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包括赛隆自己。

看着城堡中四处乱窜的老鼠们,雷登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

到头来,他保护的居然是这么一群东西。

他愈发为自己昔日引以为豪的荣耀感到不值了……

(本章完)

第433章 真正的胜利者

伯爵带着家眷和随从离开了城堡,一行轻骑护送着十几辆马车,朝着黄昏城的方向仓皇而去。

另一边救世军的大部队,也浩浩荡荡地开赴到了二十公里外的平原上,在那里扎下了新的营地。

而与此相对的,城堡外的围城营地里,此刻只剩下了托马斯的商队和划片居住的流民。

远处的太阳已经落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明天太阳的升起。

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托马斯坐立不安,时不时撩开窗帘望向雀木堡的方向,手心手背都是汗水,心中满是紧张的情绪。

他时常告诫自己,自己是个商人,不是赌徒。比起一桩买卖的收益,买卖背后的风险才是他首先应该考虑的事情。

然而眼下,他似乎被推到了一场完全无法估量收益与风险的豪赌之中。

伯爵真的会走吗?

还是说这只是缓兵之计?

还有莱恩王国的国王,他是真的不管这片土地了,还是故意放着这些人自相残杀一会儿,再打着神圣的旗号回来收拾乱局?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包括一直按兵不动的行省总督,虎视眈眈的绿林军本部,甚至远在黄铜关驻扎的帝国大军……他们都不可能没有注视到这里的乱局。

甚至就连他们自己——这支救世军的背后,都有可能站着一股他想象不到的势力。

暮色行省的人们看似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但又似乎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太远了。

比起这里的莱恩人的未来,托马斯更在乎的显然是他的商队,他必须优先为他自己的性命考虑。

“不能再等下去了……”

托马斯咬了咬牙,最终下定了决心,走下自己的马车,来到了科林先生的马车旁边。

这位总是一脸从容的先生和以前一样,只是悠闲地靠在窗边看书,仿佛对外界的紧张肃杀浑然不觉。

然而那双慵懒的眸子,却又像早已洞悉了眼前的一切,甚至看见了不久之后的未来。

“科林……大人。”

他不自觉地换了一副语气,小声而急切地说道,“救世军已经解除了雀木堡的围城,我们……是不是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罗炎随口问道。

“离开之后你打算去哪呢?”

托马斯不假思索回答。

“当然是黄昏城!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罗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上手中的书本,语气和蔼的说道。

“你是为此而来的不假,不过你确定那里有你想要找的东西吗?”

托马斯微微愣了一下。

“您这是……什么意思?”

罗炎继续说道。

“雀木领只是黄昏城周围的一座伯爵领,绿林军之所以将这里视作目标,更多还是为了向黄昏城进军。你去了那里,也不过是从一个已经打开的笼子,钻到一个关得更紧的笼子里。既然你是做买卖的人,你应该能懂我说的什么意思。”

托马斯脸色微微一变,显然一下就听出了这句话中的深意。

领主的军队或许比起义的农民们吃相更好看,但绝对不意味着仁慈。如果那些家伙真的有那种东西,这场混乱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

等到了黄昏城,他的货物未必就是他的了,就像他刚刚遇上布伦南的时候一样。

托马斯苦笑了一声,声音颓然的说道。

“圣西斯在上……我已经开始后悔做这趟买卖了。”

这压根儿不是做买卖的地方。

罗炎并没有安慰他,而是换了个角度说道。

“那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也许正是冥冥之中的神灵派你来到这里,帮助这些可怜的人们建立秩序。如果你是发自内心的信仰你心目中的神,并认可你认为的善良,这也可以成为你最成功的一笔买卖。”

托马斯闻言一愣,似乎有所明悟,沉吟了片刻之后低声说道。

“您可以为我指条明路吗?”

“很简单,你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一直向南走,别去黄昏城,更别留在这里,穿过暮色森林南部的激流关,一直走到漩涡海,到一个叫雷鸣城的地方去。要么就留在这里,继续收容前来投奔的饥民,协助救世军的户籍部门完成饥民身份的登记……继续你已经在做的事情,我想人们不会这么快地忘记你为他们做的事情。”

顿了顿,罗炎微笑着继续说道。

“当然,你也可以见好就收,带着剩下的货物回去……我想你也是赚了不少的,不是吗?”

半路上的时候,他出钱买下了不少托马斯的货物,作为赞助“圣女卡莲”以及救世军的物资。

他是个讲究公平的人。

再往后的一路上,都不可能有人出的价比他更美丽了。

……

在表达了感谢之后,托马斯从科林的马车旁边离开了。

虽然他没有说自己的决定,但他已经用行动作出了选择——这位古道热肠的商人开始组织商队里的伙计们,安抚因为救世军离开而躁动不安的饥民。

他当然不是因为好心,或者虔诚,不过就结果而言其实没什么区别。

“伙计们,你们不用担心,圣女大人并没有离开你们,她只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暂时离开了一会儿!”看着聚拢在营地门口的饥民,托马斯站在了木箱上,朝着众人喊道。

“圣西斯在上……还有人比我们更值得拯救吗?”一名年迈的老妇人挤到了前面,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道。

托马斯看着她点头,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当然,你们面前的城堡里也有不少人,他们显然也是人。”

夜色渐渐深沉。

趴在坐垫上假寐的塔芙打了个哈欠,朝着马车外面的城堡瞧了一眼,金色的竖瞳闪过了一丝惊讶。

“他们居然真的投降了?”

罗炎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不然呢?难道和他们的邻居打一架吗?”

塔芙耸了耸翅膀。

“我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召唤一只巨大的火球,嘭的一声把那城墙给轰开!”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塔芙打了个哈欠。

“反正这对你来说很容易不是吗?”

罗炎不置可否笑了笑。

容不容易还得取决于这座城堡的设计者有没有考虑到承受魔法的攻击。

如果是普通花岗岩堆砌的城堡,只要对着承重结构来上几发陨石坠落就足够了。

但如果是在设计上就考虑到了可能遭到魔法师的攻击,并在城墙中加入了大量黑曜石等等具有抗魔属性的材料……那别说是他了,就算来个半神也得费点力气。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无论是超凡之力还是神灵的力量,都只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而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再次爬过树梢,将光芒洒在城堡的城垛上,浩浩荡荡的救世军也在同一时间返回了城堡外的营地。

人们欢呼着他们的到来,赞美他们果然没有抛弃自己。

城堡上的人也是一样。

他们虽然没有欢呼,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印在他们眼神中的分明不是恐惧和忐忑,而是对大门打开之后的期许。

卡莲来到了阵前,没有带武器,只是平静地看着城墙上,等待着守城的士兵履行昨日的约定。

雷登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望了一眼太阳的方向,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打开城门!”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所有士兵的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包括站在城下的卡莲,以及严阵以待的布伦南和救世军的将领。

“……没想到他们还挺守信用。”一名千夫长小声嘟囔了一句。

先前在军帐里叫嚣着决战的千夫长扯了扯嘴角,嘴硬的说了一句。

“算他们识相……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布伦南看了身后的将士们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

“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一会儿进了城堡都克制点,眼睛不要乱看,手不要乱伸,不要伤任何人,别特么毛手毛脚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匪……看在圣女殿下的面子上,我们是救世军,都记住了吗?”

“是!”众人神色一凌,立刻应道。

其实根本不用头儿提这一句。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们早就已经习惯自己的新身份了。

这可比当土匪有意思多了。

在神灵的支持下,他们顿顿都有酒有肉,还享受着人们的崇拜。

不像之前,他们得从破烂的墙壁上抠出粮食,还得被人们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好像他们还不如那些贵族老爷……明明他们抢的东西还不如那些贵族从人们身上拿走的十分之一。

伴随着沉重而悠长的嘎吱声,那经历了数月的吊桥缓缓落下,撞在了隔绝两个世界的护城河上。

围城就此结束了。

在雷登的带领下,城堡里的士兵们放下武器走了出来。

卡莲在布伦南和一众士兵的陪同下上前,来到了城堡的门楼之下。

雷登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竖在身前端详了一会儿,随后不带任何遗憾地将剑插回剑鞘,一并横着递了出去,交给了那所谓的“圣女”。

“这柄剑象征着奔流河两岸近百公里土地的控制权,也象征着我身后的这座城堡……德瓦卢一世将它交于塞隆·加德的先祖,而如今我替塞隆·加德将这份荣耀与责任转交于你。”

卡莲微微颔首,双手接过了这柄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长剑。

“感谢你的认可。”

“我并没有认可你,我只是履行我的诺言。”

雷登微微咧开了嘴角。

他到底是一个铂金级的骑士,就算没有头衔,他也有着自己的尊严。

他身后的士兵们或许看不出来这女人的身份,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家伙只是个长得漂亮点的村姑而已。城堡里随便找个修女出来都比她更懂圣言书,比她更懂祈祷和祝福该怎么做。

“……我们不是被你的军队打败了,也不是被你的仁慈,只是输给了你背后的神灵。”

布伦南微微眯起了眼睛,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斧柄上。

这骑士老爷大概是睡昏了头,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区区铂金级骑士而已,他虽然才突破铂金级不久,但他的斧子也未尝不利!

注意到了布伦南的视线,雷登丝毫没有退缩,不闪不避地瞪了回去。

塞隆会害怕,但他可不会。

战死沙场对他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誓言,他巴不得这家伙把斧子拔出来,让他瞧瞧到底谁更有力气。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卡莲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没有在战场上输给我们。”

雷登微微愣了一下,向她投去了意外的视线,似乎没想到占尽了优势的她会让步。

不过在卡莲看来,这并不算是让步,他说的正是实话。

如果没有神灵插手,她身旁的护城河绝不会像今天这般清澈,那一定是填满了农民和士兵的鲜血。

他们最终得到的,只是一堆烂石头,以及一堆只能任由腐烂的尸体。

就在雷登不知所措的时候,卡莲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是否认可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并没有其他身份或者头衔,我只是一名侍奉神明的修女。”

“不过我仍然想说,神明本身就是众人意志的体现。而这所谓的众人不只是我身后的众人,也包括你身后的众人,以及已经逃走的伯爵。”

“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自己。”

布伦南已经被这话给绕晕了。

老实说他的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他更愿意拎着斧子和眼前的骑士干一架,把那颗榆木脑袋好好的修理一番,让这家伙认清现实。

然而站在卡莲面前的雷登却是如梦初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神明是众人意志的体现。

也就是说……今日雀木堡的陷落并非是任何一个神灵的旨意。

而是他们心中的“共愿”,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了这里。

“……没想到我的心结会被叛军的修女解开。呵呵,我忽然有点认可你了,或许你真的听见了神谕也说不定。”

至少,村姑是讲不出这番话来的。

修女也不可能。

雷登的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但那笑容的背后更多还是释然。

他仍然无法确定这所谓“圣女”殿下是否真的见到了神恩,但她确实听见了众人心中的声音。

无论是神灵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听见的。

卡莲看着他微笑。

那并非是因为他的悔悟或者臣服,而是为他能走出自己心中的围城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那你的选择是?”

雷登讽刺地笑了笑。

“选择?你何必问我。我是你们的俘虏,我能做什么选择。”

卡莲轻轻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我并没有俘虏你,我身后的救世军也没有。如果你仍然效忠于你的领主,你现在可以骑着马去追随他的脚步了,包括你身后的士兵。”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

“但如果你选择侍奉你心中的神灵,而又承认神灵的意志既是众人之意志,那我希望从今往后你能以守护你的子民为荣耀,而不是以神的名义将他们奴役。”

“无论你效忠于哪个国王。”

雷登的身躯微微一震,抬起了消沉的头颅,向卡莲再次投去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那一瞬间,陷入迷茫的他忽然领悟了自己的天命,也终于清楚了这位圣女为何会在自己陷入迷茫之时来到自己面前。

毫无疑问——

是神灵派她过来的!

而他心中的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

比起效忠于世俗的国王,倒不如侍奉那垂怜着他们的神灵。

“殿下,哪个国王都比不上您……至少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他单膝跪地,献出了属于自己的剑。

“凯希特尔家族代代相传之剑,曾为背弃人民的领主而挥舞,我已清楚这份耻辱。如果它还能为无辜者而战,那将是它无上的荣耀。”

卡莲接过了他手中的剑,两把剑的重量已经压得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她到底只是个没有超凡之力的凡人而已。

不过,她终究没有被压垮,因为她的信念不输给在场任何一个人。

她将象征着城堡的那柄剑递给了布伦南,随后拔出了抱在怀中的长剑,卯足全身的力气,将它搭在了他的肩头。

“……我想,暮色行省的人民会接受你和你家族的效忠。”

那张白净的脸蛋涨得通红,她憋着一口气,低声说道。

“替我拿着它吧,我……快拿不动了。”

雷登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剑有多重。在圣女殿下累趴下之前,他慌忙把剑接过去了。

……

旷日已久的围城结束了,救世军接管了雀木堡,在城楼上升起了神圣的旗帜。

至于城堡中的一万名守军,一部分人选择解甲归田,一部分人则选择追随圣女殿下,加入到了救世军的队伍里。

在这一万名守军之中,三千人是领主的常备兵,属于职业士兵,七千人是征召的农民,有农奴,也有自由民。

除去那些战斗人员,城堡里还有两万余士兵们的家眷,以及教堂的神职人员,和杂七杂八各种身份的人。

虽然这些人并非战士,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士兵。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真的打起来,救世军这边或许终会胜利,但一定不会赢得那么容易。

安顿好城堡内投降的士兵与家眷后,布伦南来到了领主大厅。

站在巨大的玻璃彩窗前,他俯瞰着城堡外那片重归宁静的旷野,神色复杂,心中感慨万千。

这时候,卡莲走进了领主大厅,站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用温和的声音宣告道。

“你的三个愿望我已经完成了,城堡和营地里的粮食足够填满你们的粮仓。而这座城堡的大门也已经向你们敞开,我背后的圣光没有食言。”

布伦南转过了身,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离开?”

卡莲轻声回答。

“这取决于圣光的指引。”

她已经在神明的面前宣誓了贫穷,以及用余生侍奉她的神灵,而她相信这是坐在马车里的那位神明大人,带她离开地狱的前提……

如果背叛誓言,命运终会带走她拥有的一切,让她回到那个地狱里。

也正是因此,她对于唾手可得的荣耀和权柄毫无兴趣。

这既可以称之为狂热,也未尝不是一种清醒。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圣女”,也没有足够的力量能承受住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然而……

她虽然是如此想的,但她身边的人们却已经离不开她了。

布伦南神色愈发复杂。

他原本是打算等城堡一攻破,就把旗帜再改回去的,然而现在……别说是他手下,他自己都不想回到过去的那种日子了。

说来也是讽刺。

就在几天之前,他还琢磨着要不要撕毁这份契约,现在却不舍得它结束了。

“我们的契约还没有结束……”他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我的愿望是让粮食填满我们的粮仓,但我没说……这个粮仓有多大,以及填满多久。”

顿了顿,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暮色行省还有很多人正在忍受饥饿,包括我以前的那些弟兄们,像我们一样的义军还有十一支……我想他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说的那个我们也包括他们。”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脸红,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儿贪婪和诡辩了。

不过卡莲却并没有嘲笑他的愿望,只是温和的笑了笑说道。

“你能这么觉得我很高兴,虽然这样的契约不应该和我或者我背后的神灵签订,而是应该和你身旁的人们。”

“但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而你恰好知道,为什么不带着我们继续走下去呢?”

布伦南忍不住上前了一步,语气激动地说道。

“我们会继续沿用救世军的旗号!那些骑士老爷们看不见你的力量,但我能看见!殿下,我们愿意追随您的脚步!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

对上那双恳切甚至于狂热的视线,卡莲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说道。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我想我所侍奉的神灵已经听见了你的请求……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也在等待着祂的指引。”

很遗憾。

在这条所有人都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上,她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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