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谁家俏郎君?

王世充的秘密?!

郭文懿来了精神,他在城内有不少耳目,早听过郑国公府中的诡异传闻。

朝着祭品台面摆盘走近两步,六颗头颅,那十二只眼睛仿佛同时盯在他身上。

东都诡异传说,有着九头虫之称的郑国公到底有多少颗头颅?

真相,只有一个!

郭文懿脑中响起一道开门声,他随即抱拳,把目光从卢楚转移到一旁被烛火照亮大半张脸的白衣青年身上。

青年面带愉色,似乎是胸有成算。

“周公子,王世充究竟有什么秘密?”

周奕朝一旁靠椅示意,郭文懿顺势坐了下来。

卢楚抓起一个头颅,递给郭文懿。

“郭侍郎且查看他的头颅。”

听了周奕的话,郭文懿微微屏息,认真检查起来。

他也是个练家子,对人体骨骼穴位有一定了解。

敲敲打打摸了几遍,又在卢楚的提醒下终于发现端倪:“此头甚脆,骨头似比寻常人要薄,但近面容处,又极为厚实。”

“像是外练之人,把硬功夫都练到面皮上。”

他啧啧一声:“难怪郑国公总能翻脸无情,原来面皮这样厚。”

卢楚递给他第二颗王世充,两相对照,郭侍郎发现了骨骼上的差异,笃定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不错。”

周奕轻叩台面: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改相之术,他们的骨骼被融在面骨上,五官上看不出差异,这是外相迷惑手段。而在精神上,他们受到暗示,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王世充,所以你们这些熟人也会被他蒙骗。”

“在我杀掉这里的最后一个王世充时,他的惨叫声似带着快意,而他的头颅,则有着不小破损。”

“先前他们叫我医治脑中顽疾,并未说笑。”

“被强行改变面容,他们本人应该也很痛苦。”

郭文懿虽好奇这邪门秘法,却没深究:“这么做的目的是要保护王世充?”

周奕微微颔首:

“他背后的人想利用王世充掌握的势力,就需要保他一命,这些替身与王世充的身材差不多,绝对是提前安排好的。但这种事代价不小,最后那个王世充,武功甚低,有些偏瘦,脑袋也偏小。”

“他这秘法用起来想必更费心力。”

“如此下去,郑国公的人都能看出替身破绽,恐怕要怀疑真正的王世充是否已死?为了避免军心涣散,那时王世充本人就必须站出来,也就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卢楚正色道:“郑国公府已服软,这次是周公子赢了。”

郭文懿道:“既然都是替身,周公子没必要再冒险。”

卢楚附议:“陈长林、郎奉、杨庆这些人也带兵从颍川返回,王世充一定布置了更多人手。”

周奕看了他们一眼,徐徐道:“我一共杀了他七回,这七回虽冒险,却极有必要。你们该知道,刻下他府上高手极多,对你们有着致命威胁,鲁国公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杀到他忌惮,他便投鼠忌器,不敢对你们动手。否则我一直去他府上,他们在东都什么事都办不成。”

“王世充妥协,你们才能安全。”

不消说郭文懿,就连卢楚都露出一丝异色,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仔细斟酌,周奕说得大有道理。

虽说他们有穷鼠啮狸,拼死抵抗之心,但若能活下来,自然是最好的。

卢楚起身想给周奕倒茶,周奕把他叫住,对着一堆王世充,他连喝茶的欲望都没有了。

一旁的郭文懿脑袋清明,晓得自己这趟是来做什么的。

登时抱拳长揖:“郭某不知不觉受了周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我暗中调集两千余人手,本欲自保。现今周公子有何调遣,郭某一诺无辞。”

卢楚先感诧异,转念一想,又觉得郭文懿有此态度属实正常。

周奕起身,笑着扶他。

“我倒是没什么调遣,不过若想东都安稳,少不了让郭侍郎出力。”

“职责所在,郭某义不容辞。”

周奕趁这时,又问:“七贵之中,除了王世充,段达的兵力可是最多的?”

“是皇甫无逸。”

卢楚道:“此前虎贲郎将刘长恭兵败李密,他的残余部署全奔去东都留守,皇甫兄遣退了不少兵将,但若要全力召集人手,估计有万人。”

“文都兄死后,段达正收拢鲁国公府下势力。”

郭文懿可不笨,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道:“难道陈国公,他与王世充”

“正是。”

卢楚一脸谨慎:“王世充已借着皇城议会的名头调集大军,我们要防备他突然发难。他不仅要和氏璧,更想要洛阳城。”

转脸对周奕道:

“周公子,三日后我们去独孤府,要想办法改变独孤峰的态度,这老货若保持观望,我们的兵力绝斗不了王世充,他害人还要害己。”

郭文懿语气坚定:“我去寻皇甫兄、赵兄。”

他们这几人本来挺尴尬,想要斗王世充,可实力差距大。

独孤峰的黑车又不能上。

可现在,却有一艘大船泊停东都。

卢老大已经上船,他郭老二几番权衡之下,也决定抓住这张船票。

一旦东都惨败,他还有一条退路,可带着家小与手下势力前往江淮。

虽说背井离乡,却有再回来的机会。

又见卢楚面色一黯:“李阀这次来了不少人,只怕独孤峰更难劝说,可偏偏他在独孤家的话语权极大。”

周奕听到这,心中更怀念江都的独孤盛。

这小老头听劝。

“独孤阀主与他发妻关系如何?”

卢楚不明深意,回道:“听说关系一般,他妻子王氏多陪在老夫人身边。独孤峰毕竟是家主,除了自家老娘之外,旁人的话他不想听便不听,没人管得着。”

“是啊。”

郭文懿附和道:“麻烦点在于独孤老夫人与李阀关系甚密。”

“代王在长安称帝,还是李阀一手促成,但皇泰主并未露出恶意,反避开严肃的皇城专去独孤家,这似要论亲戚旧情的态度我们不好估测。要说与皇泰主交流最密之人,还是独孤峰。”

“倘若他们私下谈妥,这次去独孤家,我们就非常被动。”

卢郭二人话罢看向周奕,想听他意见。

却见周奕面上颇有自信。

二人心中疑惑,不知他这自信打哪来的。

独孤峰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可太清楚了,这老货与李渊在某些方面臭味相投,靠向李阀的可能极大。

“这场合你们不好开口,到时候只听少话。”

周奕微微一笑:“独孤老夫人那边,我来想办法。”

卢楚反应过来:“差点忘记周公子还通岐黄之术。”

郭文懿没接话,独孤家寻遍了各地名医,老夫人旧疾无人可治,懂一点医术也于事无补。

他看向王世充,道:“这次去独孤家的王世充,多半还是假的。”

忽又问:“倘若真人出现,周公子能辨别吗?”

周奕笑容一敛:“我此刻不去国公府,便是要他放松警惕。”

“只要这个真正的王世充敢在我身前露面,我一定帮忙将他脑疾治好,且要永除病根,好个彻彻底底。”

卢楚与郭文懿二人丝毫不怀疑,此时某位周公子是咬着牙齿说出这话的。

郑国公真是有福了。

郭老二受了王世充不少气,这时盯着王世充的脑袋心下想着“善恶到头终有报”。

“郭兄,你若是想要,就拿一个王世充回去。”

卢楚的话让周奕觉得有些无语,什么恶趣味,你当是手办吗。

“罢了罢了,我拿回去也没用。”

郭文懿摆手,卢楚想到元文都府上被杀掉的那些人,充斥血丝的眼睛泛出恨意。

“有用的,可将这恶人做成尿壶”

……

郭文懿与卢楚一道行动,联络皇甫无逸和赵从文去了。

周奕在府上待了两日。

东都丽香苑内传来东都武林争斗的消息,不仅有寇仲、徐子陵参与,跋锋寒也露面了,拓跋玉和淳于薇收到消息后同时出府。

名动四方的王薄与尉迟敬德在丽香苑斗鞭。

知世郎有着定世鞭的称号,于天下霸主中可排在前列,没想到拿这小辈没办法。

听到尉迟敬德在此,周奕便知二凤到了。

卢府管家来报,说扬州三龙也在春楼大战一场。

对手不仅有梁师都、刘武周的人,还牵扯到吐谷浑王子慕容伏骞。

这里边很复杂,与东溟派的公主单婉晶有关,刘黑闼的人手也参与其中。

不过对此时的东都来说,如此多的势力战在一起,也只算一个小热闹。

只是,江湖人对年轻一辈高手的点评越来越烈。

寇徐二人早已打出名头,从漠北来的跋锋寒、可达志,奕剑大师最小的弟子傅君嫱也现身东都,慈航静斋与阴癸派传人,还有近来独孤家没有藏住的掌上明珠

年轻一代崛起众多高手,纷纷在东都现身。

大家在争抢至宝和氏璧时,又在议论谁是年青一代第一人。

至于道门天师,已没人将他放在年轻一代讨论。

不少江湖人见到奕剑大师的弟子,胆子大的会询问傅采林何时来中土。

是道门天师的剑术更精绝奇妙,还是老牌奕剑术更胜一筹?

当天下第一剑客之争的话题兴起时,巴蜀的消息又一次传入东都。

因为四大宗师中道门占了两席,哪怕原本对道门不关心的人,也免不得问一声,道门第一人是谁?

这个问题,被送入了开启四大宗师话题的独尊堡。

绝对公正公平的武林判官解晖直言:“宁散人在追求武道极致的路上已落后天师许多身位。”

支持天师的人很高兴。

但一些老古董对这些毛毛躁躁的年轻人很不服,他们称武林判官口中的身位只是“以轻功论”。

若是如此的话,无人敢正面相碰的天刀将连天师的背影都看不着。

所以,这评价太偏颇。

支持天师的人认为,这是一次腐朽老古董们“围天刀而救散人”的战略。

东都武林实在火热,因为九州大势力齐聚。

各个地方的消息被交互。

李阀、七贵,皇泰主入独孤阀做客,本该是引发东都激烈讨论的话题。

但在荣府寿宴面前,瞬间黯然失色。

据可靠传言,武林圣地或会在天下群雄汇聚时拿出和氏璧。

消息传了好多日,武林圣地不仅没有解释,还要派高手前来,这就更增可信度。

这对练武之人大有妙用,且代表一丝天命的至宝,让荣府被江湖人重重包围。

登门拜客,已将门槛踏破。

对于各大势力来说,这一块和氏璧能带来的声望,将传遍九州内外,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天命落在谁人身上。

洛阳帮已派出上千人拱卫。

荣府的大老板荣凤祥发动自己的关系,请来老君观与白马寺的顶尖高手坐镇。

与宴会有关的事项,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

……

“过了前方那座桥,再穿过一条长街就能看到独孤府。”

辰时中,一驾马车平稳行驶在东都车水马龙的大道上,道旁早已是人声鼎沸。

见周奕收回目光,卢楚又将车帘放下。

他好奇问道:“周公子,你怎么看待荣府这场寿宴,和氏璧会出现吗?”

周奕完全不用思考:“不会,慈航静斋只是趁机造势。”

“至于荣凤祥有什么目的,我就不清楚了,但这次风险不小,搞不好会喜事丧办,把寿宴变成丧宴。”

卢楚露出异色,没有多话。

又走过一阵,马车停了下来。

数道脚步声迎接而来,卢楚下了马车,独孤峰的长子独孤朗拱手客气道:“卢公。”

卢楚笑了笑,朝旁边介绍:“这位是周公子。”

“周公子。”

“独孤将军。”

周奕礼貌回应,独孤朗多瞧了他几眼,没认得是哪一位:“请。”

在那栋气派宅院门口的石狮子旁,另一位青年也在迎宾:“陈国公,请。”

段达也到了,不远处还有皇甫无逸、赵从文与郭文懿。

大家心照不宣,只是眼神交流。

那边的独孤策叫管事把这些贵客迎进去后,便与云玉真一道来了独孤朗这边。

他们带着独孤盛的消息从江都返回,也才月余时间。

这时赶上大事,在独孤峰的交代下,帮一点小忙。

虽说来的都是贵客,独孤策也没多在意。

洛阳七贵名头大,但属于后起之秀,底蕴远不及独孤家,更遑论自家老爹是禁军实权总管。

内史省的最高长官卢楚独孤策当然认得。

只是,在朝卢楚身旁那俊逸青年瞧去时,他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停在半空,而后带着一丝犹豫落下。

这.这人好生眼熟。

独孤策看向一旁的云玉真,发现云玉真和他有类似感觉。

这一下,独孤策像是得到印证一般,不断思索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想着想着,周奕已带着一丝微笑与他们错开。

“玉真,你想起他是谁了吗?”

独孤策皱着眉头。

云玉真起先想不起来,可朝那背影一看,脑中忽然冒出个人来。

“公子,你看他像不像江都那个人。”

“江都.”

“是了——!”

独孤策拳抵掌心发出“啪”的一声,瞪大眼睛道:“方才大哥喊他周公子,他也姓周,和江都那个周先生一样。”

“他易容了?!”

“公子,或许这才是他原本面貌。”

云玉真的话戳入了独孤策心底,他吸了一口气:“那他怎与内史令在一起?我问过祖母是否有这么一个人,她老人家没理会我。”

独孤策又惊又疑,只觉这事大不简单。

他朝四周一瞅,碎碎念道:“果真如此,他岂不是与我小妹有勾搭。”

想到独孤府内的情况,云玉真提醒道:“公子莫要声张。”

“我明白。”

“走,跟过去瞧瞧,这家伙神神秘秘的,看看他耍什么把戏。”

独孤策迈上台阶,朝那敞开的宽敞门户中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追过两个院落。

他就看到了叫人惊奇的一幕,原来这周公子在府中还有熟人,这人的身份可不简单。

“周兄。”

“李兄。”

周奕瞧见了李世民,多日不见,二凤改变挺多,尤其是气息上,他的武功进步很大,比之前散发出更多的活力。

此刻,他旁边还有个腰间负剑端庄秀丽的美貌姑娘。

二凤顺着他的目光,微笑介绍:“她是我夫人,长孙无垢。”

长孙姑娘的笑容与二凤很显夫妻相:“世民总提起周兄,可以说是念念不忘,今次总算见到真人了。”

周奕正打算与这夫妻二人客气一番。

没成想,在卢楚等人往里进之后,又有一名与李世民身材相若的男子迈步走来,他的脸孔较为狭长,虽缺二凤的凌然正气,但双目神采逼人。

这人一来就插过话头,表现的比缀在后方的独孤策更像主家人:

“周公子,你可是贵客,怎能停在此处。”

“快请进。”

此人看似客气,实则深藏敌意,可惜,他藏得再好也没逃过周奕的眼睛。

故而没理会他,转头对二凤夫妇道:

“李兄,长孙姑娘,请。”

二人与周奕一道往前走,来到那男子身边,二凤主动化解尴尬:“周兄,这位是我大哥李建成。”

他话音刚落,独孤朗快步走来。

“诸位,皇泰主已落座,快请吧。”

独孤策在后边看着,神色愈发古怪。

他可是把李阀两位公子的态度瞧在眼中,这些人竟都是认识的,偏偏他一头雾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还想往里走,云玉真道:“公子,莫忘了老夫人叫你迎客的。”

“不必了,重要的人都已到场。”

“随我来。”

……

“小凤,小凤”

独孤家内宅中,洛阳首富沙家五小姐沙芷菁有些激动,一边跑一边呼喊。

作为好闺蜜加亲戚,她出入内宅无人阻拦。

五小姐过了几进院子,穿过小桥流水,上到一个栽了两株杏树遍是奇花的幽静院中,登上四角展开如翼的水榭木楼。

她一路小跑,终于在三楼见到,那压着黑色裙裾而坐清丽绝伦的少女。

但不管面前的姑娘有多么动人,气质多么脱俗出众。

沙芷菁都满不在乎。

她一伸手,把少女手中的书揭了下来。

“又是淮南鸿烈,这书拗口难读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外边好热闹啊,小凤你快去瞧瞧吧。”

独孤凤把书拿了回来,瞧她双目放光,不由笑问:“你瞧见了什么。”

沙芷菁将苗条的身子朝独孤凤身旁一挤,神神秘秘道:“小凤,我方才在外边瞧见了一个俊得出奇的郎君,他和李家的两位公子在一起,也许是李家的什么人。”

独孤凤清丽的俏脸上立时露出笑容。

她将淮南鸿烈卷起,朝沙芷菁腰间戳了戳,逗趣道:“什么人这么走运,竟被五小姐看上眼了。”

沙芷菁有些期待:“不知他叫什么,我对李阀的人不太熟悉,待会你帮我问问。”

“帮帮忙,让我与他认识一下。”

独孤凤笑了起来:“你不是说笑啊,竟真的动心了。不过我与李阀公子没搭过几句话,可以让大哥帮你问。”

沙芷菁拉着她的手,上下摇晃:

“走,我带你去瞧瞧。真不骗你,不管是长安还是东都,我见过的各家公子都不及这一位。”

独孤凤对她的话像是兴趣缺缺,也没顺她的手臂起身。

知晓真相的沙芷菁无奈摇头,望着依栏少女,她由衷道:

“小凤,你真是毁了。”

“不知是哪个混球叫你这样牵肠挂肚,连一颗欣赏俏郎君的爱美之心都没了,真不知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度过。”

小凤凰笑着呸了一声:“什么混球的,不许这样说他。”

五小姐很不爽地“切”了一声,越说越起劲:

“你还维护呢,他多久没来找你,多半将你忘了。再有,你家高门大户,他兴许没胆子来。”

沙芷菁说完,发现小凤凰那樱红嘴角正含着甜甜笑意,美眸一眨一眨泛起遐思。

什么叫听不得劝,油盐不进?

这就是了。

沙芷菁翻了翻白眼:“算了,你已经走火入魔,等你哪天为情所伤,本小姐再来安慰你好了。”

“不过,待会你别忘了叫你大哥给我介绍那个俏郎君。”

“喂喂,小凤,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到啦。”

五小姐站在水榭上朝远处宅院眺望,喃喃道:“那位郎君的气质好独特,和市井中的江湖人很不同。他一身白衣,带着一口宝剑,我只看到他第一眼,他立时就发现了我。”

“当时我不该跑,该多瞧几眼才是。”

独孤凤听了她的话,忽从遐思中醒来。

正要追问。

外边响起脚步声,一名侍女快步走来:“小姐,老夫人叫你。”

“好,我这就去。”

独孤凤正了正色,对沙芷菁道:“今日贵客甚多,祖母必须露面,你陪我一起去见祖母吧。”

沙芷菁点头。

她们进入内宅中心,还没到老夫人住处,就看到一名妇人搀扶着一名老人走出。

那老人身着黑袍,外披白绸罩衫,她白发斑斑,一对眼睛被眼皮半掩着,像是已经失明,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可她佝偻的身形却给人一种气势十足之感。

别看她拄着一根碧玉竹杖,仿佛行动不便。

但面对这位老人,想小觑她时须得想清楚,有无能力挡住那近百年的功力瞬间爆发。

“小凤,你扶祖母出去吧。”

“是,娘亲。”

独孤凤接替了母亲王氏,忽然问道:“祖母,您怎么这样着急。”

老妇人轻咳一声,浑浊的目光扫过独孤凤与沙芷菁,她说话时两颊深陷。

“咳咳.没料到今日有贵客驾临府上,连老身也不能托大。”

一旁的王氏听过侍者密报,顺着老夫人的话长呼一口气。

倘若只有一个皇泰主,老娘见不见都无妨。

但这位客人的身份实在不简单。

他突然造访独孤家,还不知道用意,让独孤峰接待一旦出差错,那可是个大祸事。

王氏看了老娘一眼,考虑到家族未来安定,这人已是到了老娘也不得不谨慎对待的地步。

独孤凤与沙芷菁没接触到密报,此刻心有惊讶。

想着到底是何等贵客?

老奶奶连咳了几声,独孤凤顾不得去问,一脸忧色地替祖母抚背。

等她们来到独孤府的宴客大厅时,独孤峰、独孤朗、独孤策全都迎了上来。

一人喊娘,两人喊祖母。

独孤策顺着祖母的目光飞向那大堂中的白衣青年,他的一颗心脏正在猛跳。

方才一进门时,他又发现了不寻常。

李家二公子那边,近几日才在东都与知世郎大战一场不分胜负的尉迟敬德,在看到这人后,竟躬身问好。

洛阳七贵包括那王世充的态度,都比较微妙。

甚至,就连到场的那位一直古井无波的慈航静斋高人,也首次露出异色。

有人心知肚明,有人却被蒙在鼓里。

独孤策看了看大哥独孤朗,他和自己差不多。

不过,独孤策有个旁人没有的优势。

他的目光瞥向自家小妹,一见她的表情,登时心脏狂跳明白了一大半。

好家伙~!

“诸位,请坐吧。”

独孤峰首先请那位以金冠束发,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坐上高堂两把首座之右。

他正是东都名义上的主人。

皇泰主,杨侗。

老夫人尤楚红本该直接落座在他身旁,这时却往前一步。

众人看向老态龙钟的老夫人,又无法忽视她身旁那位风姿绰约,林下风致号称独孤家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绝美少女。

老夫人朝着皇泰主与那位慈航老师太微微点头,接着错开七贵与李阀等一众宾客。

目光凝在那白衣青年身上。

见到这动静,别说独孤策的心提到嗓子眼,一旁的独孤峰也万万没能料到。

老夫人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天师法驾,真叫鄙府蓬荜生辉。”

独孤策听到“天师”二字,脑袋猛地一震,双眼瞳孔整个散开。

竟是他.!

天下群雄之首,当世最年轻的武道大宗师。

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身份。

独孤策本是府中最糊涂的人,这一刻,他不着痕迹地又看小妹一眼,瞬间变成了最清醒的人。

小凤凰的保密能力,恐怕不在鲁妙子之下。

周奕心念一动,他往前一步,微笑间拱手接话:“老夫人言重了,今日我可是个外人,出现在此倒显得不合时宜。”

那‘王世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建成与慈航老尼,都稍带严色。

独孤凤听罢,立刻看向独孤峰,可老爹还处于恍惚中,拿捏不了此时的局势。

“天师不必见外,今日只是闲话家常,没什么里外之分。”

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和煦笑容。

从这位的态度来看,今日登门并无恶意。

早年间她在江湖上打拼,晓得什么样的人不可得罪。

“咳咳.天师,请上座。”

周奕坐在了右手第一席位,下方是李建成、李世民,等人。

对坐那人,则是慈航静斋的觉心老尼,同样是从终南山走出的底蕴之一。

她与一心一样,没使剑,也执一把拂尘。

估计扫把功不在一心老尼之下。

王世充、段达、卢楚等人也在左侧落座。

说是话家常,倒像是真的。

等老奶奶坐下后,憋话许久的李建成第一个开口。

他先从上一辈亲戚讲起,当然,是将李渊的口吻复述给他们听。

别瞧他啰嗦,陈年旧事提出来还真有用。

不仅是独孤阀的关系,还有那位皇泰主。

代王也好,越王也罢,都是杨广的孙子,大家都是亲戚,没必要斗得你死我活,叫他人占了便宜。

期间,独孤峰经常开口。

说起长安代王的情况时,洛阳的皇泰主也会问两句。

李世民,长孙无垢还有七贵中人,偶尔也会开口。

唯一不说话的,只有周奕与慈航老尼。

周奕听了半晌,总算明白李阀的用意了,他们竟真的是来说服越王杨侗的。

虽然没有直接讲明,打算盘的声音周奕听得真切。

难怪要来独孤阀。

东都有个独孤峰,江都还有独孤盛,在天下大乱的情况下,杨倓、杨侑、杨侗这三人都是杨广的孙子,且是元德太子的儿子。

亲兄弟应该联合起来。

那么,东都、江都、长安这三座拥有宏伟之墙的最大都城,将创造大隋新的希望。

李阀想空手套白狼,独孤阀就是最好的粘合剂。

因为江都的张须陀忠于大隋,有可能会被说动。

站在李阀的角度考虑,这确实是个可行之法。

周奕默默听着,他一点不着急,偶尔与立在老夫人身旁的小凤凰对视,她忍着笑,时不时朝周奕俏皮眨眼。

大庭广众,两人的小动作竟也没被人发现。

等侍者奉茶到第三轮时,沙家五小姐朝一旁的小凤瞧了一眼。

忽然发现,她正在看那俏郎君。

她用手指偷偷戳了独孤凤一下,给了她一个“你口是心非”的眼神。

等独孤凤侧目看她。

沙芷菁朝周奕方向指了指,又快速收手。

她朝独孤凤靠了靠,手半掩在嘴边,聚音成线小声道:“小凤,我之前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怎么样,是不是俊到你把那心上郎君都忘了。”

“你大方看吧,虽然是本小姐先发现的,但这家伙来头太大,估计不好得手。”

独孤凤垂下目光把笑意忍着。

这时,没怎么说话的王世充阴恻笑道:

“东都与长安之间确实该联起手来,我们都没有意见,但法统上,须得以皇泰主为贵。”

“这一点,李阀主与代王可以承认吗?”

王世充的话非常直白,李建成回应道:“此事可以商量。”

“如何商量?此时商量不好,未来依然要战。”

王世充一副忠诚模样,朝着杨侗拱手:

“倘若齐心辅佐皇泰主,我们再与江都联手,立时能引得天下众多势力归附,重整乾坤,恢复大隋荣光指日可待。”

说话时,他还朝周奕看了一眼。

本以为他会出声,没想到周奕恍若未闻。

一时间,王世充也不明白他来此的具体目的。

李建成看了李世民一眼,这位二弟并不说话,他又看了慈航老尼一眼,迎上杨侗的目光道:

“皇泰主也是郑国公一般想法吗?”

杨侗没有点头,带着少年人的嗓音,用温厚语气说道:“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李建成道:“此时商议不了,但和氏璧有特殊感应。”

“三家可以先合作,等天下安定再行大祭,让和氏璧来选择天下共主。皇泰主,你觉得怎么样?”

皇泰主第一时间看向独孤峰。

独孤峰看向老娘,老娘身子不好咳了一声,王世充便接了话:“这很好办。”

他扭头对慈航老尼道:

“觉心师太,和氏璧在哪只有圣地知晓,何不直接拿出来给皇泰主一试。倘若天命在皇泰主身上,岂不是皆大欢喜。”

王世充也开始打算盘。

但老尼哪会上当:“此事不归贫尼负责,我没法做主。”

“哦?”

王世充道:“那师太今日到此为何?”

“贫尼曾与这位姑娘有些缘法,受她邀请前来为老夫人治病。”

她一抖拂尘,指向长孙无垢。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一道抱拳:“劳烦师太。”

独孤峰眼睛大亮,慈航高人一直在终南山闭关苦修,请也请不来,也许她有世俗名医没有的手段。

王世充又问:“天师难道与师太的目的一样?”

卢楚接话道:“郑国公所言极是,周公子受一位朋友之托来此为老夫人诊治,否则,今日怎会突然造访。”

独孤峰吃惊时心中又一喜。

道门天师传说能活死人,渡阴阳,他竟肯为老娘治病?!

李建成道:“天师阴阳奇法针对的人与老夫人情况大不相同。”

周奕微微摇头:“你太狭隘了,须知万法之源,殊途同归。”

“郑国公有头疾,正是我治好的。”

李建成与独孤峰都望向王世充,晓得他不可能与周奕一路。

没想到,王世充听了这话,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脖子:“这倒不假,天师确实是神医。”

旁人迷糊,但七贵中人晓得是什么事。

卢楚、郭文懿盯着王世充的动作,眼角微微抽搐。

他再敢乱说,这颗脑袋也保不住,这九头虫果然怂了

……

(本章完)

第183章 还得是凤儿!

王世充的神情动作毫无做作,怎么看都是由衷之言。

李建成也挑不出毛病。

心中嘀咕,难道所谓的阴阳奇术不只是灵媒通幽,竟也能治病?

‘觉心师太,这次要靠你了。’

李建成想到临行前老爹李渊的叮嘱,目光不由落在慈航老尼身上,东都之事将关系家族大业。

这天师出人意料,突然来到独孤家。

此人虽难对付,但他想说服独孤家也没那么容易,论及亲缘,远没有我们李阀挨得近。

李建成镇定下来,并未露出敌意。

反而从方才的质疑之态转出笑容,给人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大家做派。

“天师能像寻常医者一般施展医术,那是再好不过。老夫人身缠旧疾,我们这些晚辈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盼今次师太与天师出手,能助老夫人摆脱病苦。”

他一脸诚挚,像是肺腑之言。

独孤峰连忙点头,朝着左右两侧首席拱手:

“我老娘的哮喘每隔一阵就会发作,算算时间她老人家过几日又得遭罪,一夜之间不知醒多少回,烦请两位费心。”

老奶奶望着独孤峰恭敬作揖,自个的病症自个清楚,她没抱多大希望,但小辈关切叫她心中高兴。

可家中难处着实不少。

只在昨日,她的哮喘其实已经发作,但凭借近百年的功力,生生压住。

鲁国公府已招了难,需叫人明白,她独孤家不是好欺负的。

她这棵大树,尚未倒下。

老奶奶微微侧目看向一旁的乖孙女,多添欣慰。

还好有凤儿。

不过,想到这个乖孙女某些不乖的地方,又叫她犯了愁。

可她口风实在太严实,也没法逼迫。

在周奕与觉心老尼随口应了独孤峰的话后,王世充换了个话题朝觉心问道:

“师太会参与荣府的寿宴吗?”

老尼倒也干脆:“贫尼去不去都无关紧要,郑国公想问和氏璧的话可以去荣府瞧瞧,本斋自会有人说明。”

王世充笑看李阀众人:

“两位公子既有以和氏璧定大位的心思,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方,届时夺得和氏璧,可先拿来给皇泰主一试是否有奇妙感应。”

杨侗默默看向李世民与李建成。

李世民微微点头。

杨侗顺着李建成的动作,看向周奕。

“天师对和氏璧有何打算呢?”

他其实在说,我们都是大隋嫡系,而你是个外人。

周奕没开口,尤楚红低沉苍老的声音抢先响起:“既然两大武林圣地知晓和氏璧下落,觉心师太又不愿多提,可见一众圣地名宿也对此事极为谨慎。”

“受命于天,这个名头可太大了,今日诸位亲朋到老身这里来闲话家常,还是聊点轻松的吧。”

站在一旁的独孤策连声应和:“祖母说的对。”

独孤策话罢看向李建成,这大公子与王世充的话外音连他都听出来了。

大老表这话太不对味,怎能在我家这样排外。

独孤峰瞅了儿子一眼,心道这小子反应还算快。

虽说独孤阀与李阀关系亲密。

但在独孤家的宴客厅内得罪道门天师,这好吗?这对吗?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在关中,李渊也不愿意吧。

就算天师最后失败没夺得天下,也没道理得罪这般高手。

独孤峰准备措辞揭过此事。

没成想,周奕非但没生气,反而朝老奶奶露出微笑,接着看向李建成。

“看来大公子很在意我的想法,和氏璧对练武之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物,而对争霸天下的人来说,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天命寓意。”

“自秦王扫六合,命李斯撰写下八个鸟虫形篆字,后人皆道受命于天,也就是所谓的天下共主。”

“大公子是在问这个吧。”

李建成道:“正是。”

一旁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带着一丝好奇,忽然发现周奕转头看向了杨侗。

这叫杨侗猝不及防。

他还只是小少年,且性子稍弱,名义上的东都之主并不能给他什么安全感。

此刻名动天下的天师聚目在他身上,杨侗也有些紧张。

但是,他倒不缺胆色,主动开口:“天师有话要对我说?”

周奕温和一笑,像是在看一个晚辈:“说起天下共主,我就想到你祖父。”

那不就是杨广?

“为何?”杨侗询问。

周奕道:“一年多前,我去临江宫与你祖父喝酒时,正好说起过天下共主。”

众人听罢,岂能不惊!

算算时间,那正是江都大乱之前,杨虚彦还未得手。

这简直难以置信,杨广在时他是当之无愧的正统,各路义军,皆被称为反贼。

哪像现今帝皇遍地,连野泽也有大王。

江都、东都、长安都是一方所辖,早无诏告天下之能,故而义军为雄,割据四方。

杨侗带着奇特情绪问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先帝知道天师的身份吗?”

“知道。”

周奕的语气表情皆不似说谎,卢楚、郭文懿等人竖起耳朵。

就连那九头虫都开始好奇。

作为正统的隋帝杨广为何会与一名当时最大的反贼在一起喝酒?

“我以天下倾覆,百姓之苦将你祖父数落了一番。他愤怒之下,说我不懂什么叫登享大宝,什么叫天下共主。”

“我对他说的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便与他辩论一番,结果自然是你祖父没辨说过我。”

杨侗听到这些,回想起一些往事。

杨广下江南前对他好生叮嘱,叫他守住东都。

他有所怀疑:“怎知道是天师辩赢了呢?”

众人晓得他素有雄辨之能,只是不相信杨广会服输。

“他口上不承认,心里却服输了,否则,张须陀不会从扬子县返回江都。”

不管是七贵还是独孤阀、李阀之人,各都知晓些江都内情。

当时宇文阀把控江都,张须陀迟迟无法进城。

后来,杨广突然下令叫张须陀拔营进城,原来是这个原因。

众人有种聆听秘辛恍然大悟之感,倘若这两人没有对话,此时的江都岂不是在宇文阀的掌控之下?

杨侗没有追寻内情,因为已无意义。

带着少年人的好奇,他又问道:“天师为何会与先帝坐论饮酒?”

周奕道:“那是个偶然,因为我听见江都宫月这首曲子,顺着音律来向找到了他。”

杨广在东都时极有威严,众人甚至能回忆起他坐在乾阳殿时的模样。

周奕的这些话,叫卢楚、皇甫无逸等人多有感触。

“天师说这些,与和氏璧有何关联?”

李建成打断了宴厅奇妙的气氛。

他很快得到回应,不过,那回应之声更多几分清冷无情。

“和氏璧就如同杨广口中的天下共主,我一样兴趣缺缺,不过,这时我却不是要反驳什么天命,只是单纯一个念头升起来,要叫这念头通达。”

周奕看了看李建成,旋即看向觉心老尼:

“师太,有一伙人要拿和氏璧与我为难,可我这个人偏偏喜欢逢山开道,我要叫这些人瞧瞧,他们能不能守得住。”

觉心老尼轻抖拂尘:“世间争斗无休,既然一念而起,不如一念而灭,临崖勒马,眼前尽是开阔。”

周奕微微一笑:“师太比那一心老尼要会说话一些。”

周围人已是不好说话,能有底气与武林圣地的底蕴针锋相对的人,那可难找。

故而夹在中间的独孤峰几次欲言又止。

独孤策在后方微微瞪大眼睛,那老尼来自家时派头十足,老爹都要小心招待。

他看了老表李建成一眼,暗暗摇头,还是妹夫更威武。

众人察言观色,显是天师的气焰占据上风。

王世充、李阀、皇泰主、慈航静斋,无论是谁,他总是一点话风不落。

看似平静,但那一丝掌控一切,指点各家的霸道却让卢楚、郭文懿有些激动。

坐在靠下方的黄门侍郎赵从文说话最少。

但他心情波动甚大。

起先被郭老二拉着匆匆上船,他多有忐忑,这时亲眼见识过后,隐忧只余两分,窃喜多了八分。

忧喜交加中,不由把眼睛移到王世充的脖颈处。

相比于卢楚收藏的王世充,这一颗够新鲜。

觉心老尼稍有严厉之色,却没继续回应。

她有自知之明,辨说不过,何必助长他人之势。

老夫人一双老眼从某天师身上划过,心中生出波澜,江湖传闻不假,这天下间果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近百年时光,本以为自家凤儿已是天赋顶尖层次。

没成想,到老了还要体会一把什么叫人外有人。

她顺着周奕的话把话题引走,说起了独孤盛那边的情况,总算把气氛又给稳住了。

趁着众人说话,沙家五小姐偷偷扬起胳膊肘抵了抵一旁的好闺蜜。

她凑近聚音成线,窃窃私语:

“小凤,我更喜欢这俏郎君了,你觉得我有机会得手吗?”

“没机会的。”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打击好朋友。”

沙五小姐冲她做了个“切”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是否是你一直想的那个混球远不及我瞧上的这位,小凤,你若是也喜欢,就赶紧承认,本小姐可没那么小气。”

独孤凤飞给她一个俏生生的白眼:“你别犯花痴,待会把他吓到了。”

“哪有,我看他胆子好大。”

沙芷菁还要再说,忽然看到那俏郎君侧目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五小姐有些慌张:“他不会听到了吧?!”

小凤凰藏住笑容,扯了扯她的衣衫:“先别说了,待会我找机会将他介绍给你认识。”

“你?”

“这可是我家。”

沙芷菁一想也是,天师在独孤家做客,待会还要去诊治老夫人,小凤准有机会说上话。

她给了好闺蜜一个“你这才像话”的眼神。

在宴客大厅中又聊过一会儿。

独孤峰命人摆开正席,席间很热闹,也没人聊不开心的话题。

等到饭后,觉心率先提议给老夫人治疗哮喘旧疾。

独孤家虽找过大量名医诊治,信心被一点点消磨,但对慈航隐居高人的手段,他们还是无比期待的。

独孤家的人全都跟去了,就连小凤凰也与周奕一个眼神碰撞后随祖母而去。

第一个出声告辞之人是王世充。

但是,他还没出宴厅外的第一个院落,就被周奕截住。

王世充的嘴角轻轻抽动,心中本能将惊惧反馈到身体上:

“天师有何指教?”

周奕的一双眼睛如同有魔力一般。

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王世充的双眼:“郑国公,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王世充立时疑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他话罢,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精神压迫感,耳朵响起嗡嗡鸣响,像是站在山谷边持续大喊,不断有回音响彻大脑。

“王世充!”

那声音回荡到最后,便如同一道惊雷轰击落下,在脑中炸响。

他双手把头一抱,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摘下去,跟着发出低涩口音:“我我不是.”

王世充猛地清醒,连忙朝后方避退。

一阵恍惚,再看向周奕时,他已经返回方才的大厅。

“郑国公,您没事吧。”

几名护卫上前询问。

“方才你们可听见他对我说什么?”

护卫一脸古怪道:“只是念了一下国公的名字。”

王世充瞳孔一缩,他明知这事有古怪,但不知具体古怪在哪。

独孤家有段达暗中照看,得赶紧回国公府问问。

倘若这厮在自己身上留了什么暗伤,又未曾察觉,那可就要命了。

“走,速速回府。”

“是!”

王世充匆匆带人离开,周奕碰上了李世民夫妇。

“李兄有何要问我?”

李世民儒雅一笑:“周兄讲述的江都之事引人入胜,我久思无果,不知你如何辨服杨广。”

“很简单,当你有了他得不到且迫切想拥有的东西时,他就愿意听你说话。”

李世民似是猜到答案,却还是问道:“是什么?”

“我对他说,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而我从一开始就踏在龟鹤遐龄的路途上。”

长孙无垢首次听到这话,心中遐思万千。

李世民却已淡定:“那就不奇怪了。”

他仰望天空,又轻轻一叹。

“周兄,这条路过于缥缈,帝皇也摸不到门槛。”

“不。”

周奕提点道:“准确来说,就是帝皇摸到门槛也悔之晚矣,少年不珍惜,老来空流泪。”

“给他宝书万卷,凭借苍老朽败的身体,也不可能修炼有成。”

“我说的有道理吗?”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都点了点头。

二凤还在回味,一旁的长孙无垢说道:“世上虽有破碎虚空、探求长生的传说,但距离普通人极度遥远。亿万人中,只有寥寥几人有此机会。”

“再细数古今帝王,可见天师所言,这是比成为帝王更难的一条路。”

周奕意味深长:“未来或许会有不同。”

二凤不禁笑了:“说来也怪,怎得我思考许久都觉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与周兄聊几句,仿佛便能抓住一般。”

“因为人最大的天赋之一便是创造。”

周奕又道:“且这是一个可以创造神奇的世界,那么从无变作有,就是一个可探求的过程。”

“譬如那天君席应,他整合西域各种武学,再去天竺,回来后便创出紫气天罗,倘若他不碰上我,未来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兄的天赋不差,你若学席应骑一匹白马去天竺,也能大有收获。”

李世民与长孙无垢不懂周奕的恶趣味。

但他的话浅显易懂,练武之人,本就该游历学习。

“长孙姑娘,你练的武学是否为家传?”

这问题很突兀。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是,我与兄长练的武功都是同一类,与独孤阀的传承差不多。”

李世民道:“为何有此一问?”

周奕回应:“可惜,你老爹没将真传给你们留下。”

周奕说话时,很认真地留心长孙无垢的表情,看她是否会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波动。

“家父十年前就离世了,对他的武功,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魔相宗向来神秘。

本代魔相宗宗主魔帅的师尊,便是长孙无垢的老爹长孙晟。

她应该不知情。

“周兄知道我家岳丈的身份?”

周奕看向李世民:“若我没猜错,他是魔门中人,只是不知长孙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魔门高手。”

长孙无垢有些惊讶,但还是摇了摇头。

周奕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告辞一声,欲要转身离开。

李世民忽然低声道:

“周兄,倘若你去荣府,千万要小心。”

周奕笑了笑:“好。”

等他离开后,长孙无垢有些好奇,笑问:“他可算是咱家最大的对头,你怎对他这般友好,因为他之前的那番话吗?也许,他是诓骗你的呢,我瞧他不像多么实诚。”

“其一我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且他是个信诺之人。其二,他多半不需要我提醒。”

“我明白了,你既不想看到咱家输,也不想他死。”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作回应。

“你首次见他,可觉得我往日里与你说起时有夸大?”

“没有。”

长孙无垢摇头:“你太保守了。”

“我算明白你为何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他说话挺有意思,与我想象中严肃的道门天师很不一样,或许这是吸引你想和他成为朋友的原因。”

“但是.”

她抱怨一声:“你也不该抓那些蝉回到屋中,它们真的很吵。”

接着,学起李世民的样子,带着伤感一本正经地念着:“蝉鸣一世不过秋”

李世民被她逗笑了。

长孙无垢扶额道:“这人真是看不透。”

他们又顺着周奕的话说起了长孙家的事,说到了长孙无忌,还有一场大火。

……

“师太,怎么样了?”

李建成等候在内宅之外,终于看到了觉心师太,慈航老尼意态消沉:“贫尼只能帮老夫人化解一些精神上的疲倦,无有消除病根之能。”

觉心虽是被长孙无垢请来。

但她也迫切想将老夫人治好,这对慈航静斋的安排极为关键。

有这份恩情,加上李阀的关系,独孤阀多半就不会犹豫了。

她暗道可惜时,周奕的脚步声迈近。

“天师,请。”

独孤阀的人又对觉心感谢一通,接着请周奕前往老夫人住处。

独孤峰亲自引路。

不多时,周奕看到老奶奶躺在床榻上,精神还算不错,只是双眼深陷,呼吸稍有急促。

这倒不是觉心的错。

只是先前压制旧疾,这会儿迎来反噬。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独孤峰、独孤朗、独孤策和另外几位儿孙媳妇,独孤凤站在靠床榻较近的位置,沙家五小姐在她旁边。

一听见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奕身上。

周奕举目扫了他们一眼。

“不要留这么多人,都出去吧。”

周奕话罢,独孤峰与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独孤策就站了出来:

“走,都走开,祖母有小妹陪着就好。”

无须尤楚红发话,众人顺势出门,独孤策将门带上,沙芷菁踮着脚朝门缝处望去一眼。

她笑了笑,小凤总该能与俏天师说上话了吧。

屋内。

床榻上的尤楚红正伸出瘦骨外露的手臂,甭管是何方名医,总得把脉。

老奶奶尽量压着哮喘,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一些,在看向面前的道门天师时,忽然发现他的笑容与在宴厅时很不一样。

怎么像是更亲切了?

尤楚红只当是旧疾发作产生错觉,用一把苍老的声音带着感激道:“天师,有劳了。”

周奕笑道:“祖母,不用这么客气。”

老夫人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忽然一愣。

这是幻听了?

“天师方才叫老身什么?”

周奕朝着老人家拱手一揖,笑道:“祖母。”

尤楚红不禁将枯瘦的胳膊朝后一缩,下一刻,她看到站在一旁的乖孙女伸手朝某位天师身上轻拍了一下。

独孤凤俏脸含羞带笑:“谁是你祖母,你怎能这样直接。”

周奕温善一笑:“长者慈祥可亲,不由自主就喊出口了,祖母都没怪,你又怪什么。”

“讨厌。”口上说讨厌,但她掩饰不住欢喜,声音好生温柔。

老夫人灵活运转了近百年的大脑,这时有点宕机。

她看呆了,看傻眼了,却又瞬间看懂了。

一双眼睛来回在他俩身上打转,最后聚目在周奕身上。

浑浊的眼神,顿时清明起来。

独孤凤有一丝羞涩,拉住周奕一只手臂道:“祖母,他就是你老人家一直问的那个人,今日总算见到了。”

尤楚红罕见地瞪了这宝贝孙女一眼。

看向周奕时,她那苍老充满皱纹的脸上不仅更为精神,还多了血色,像是焕发了生机,慈祥的笑容从嘴角逸散开。

那些皱纹沟壑中,都被笑容填满。

看长相、看气质,又想到所听与方才在宴客厅中所见,她已许久没有体会过什么叫“惊喜”。

这不声不响的

还得是凤儿啊!

“晚辈周奕,见过祖母。”

老夫人起身,将他扶住,满意到了极致:“好、好、好孩子。”

“没想到老身快要入土的人,竟还有这般大的福气。”

她笑叹道:

“初时凤儿死活不愿提,叫老身疑神疑鬼,总担心是个不良之人,或者是被什么人骗了。我甚至还自责,是否是老身管的太严,叫她有了叛逆性子。”

“却想不到,我孙婿竟是如此人杰。”

“祖母~!”

小凤凰略带不满,笑道:“凤儿哪有您想的这般不堪。”

老夫人没好气地批评一声:“那你保密作甚,我早些知道,这病不用治都能好个七分。”

她又问一句:“你现在能否告诉我,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听到这话,二人都闪过追忆之色。

“那是五年以前的事了。”

独孤凤眉眼含笑,看了身旁的周奕一眼,显得温柔可爱,转头对老奶奶道:“祖母,人家的事你就别打听了,说给你听很难为情的。”

五年以前

尤楚红计算了一下时间,不由对乖孙女的眼光暗暗佩服。

周奕见老人情绪波动间,气息起伏较大,立时道:

“祖母,稍后再聊,我先试试能否给您除去病根。”

尤楚红洒然一笑:“好孩子,不用勉强,祖母一直记挂着凤儿的事,现在见过了,便是此刻合眼也能含笑九泉。”

这话确实是发自内心。

她本是一棵不能倒下去的大树,此时只觉浑身一松。

独孤凤上前扶祖母躺下。

看到周奕伸出两指搭在祖母腕脉上,便在一旁安静静静看他。

尤楚红是过来人,瞧他们如此默契,心中甚为欣慰。

很快,她感觉到一股纯正异常的玄门真气穿过手腕上的劳宫穴。

这般真气,可谓是生平仅见。

道门天师,果真不是吹出来的。

“我当年练披风杖法时出了岔子,初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暂时现象,没想到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话未说完,周奕已经收手。

方才那位觉心师太也差不多,后来只是勉强出手。

尤楚红只当他也治不好,此刻老人家心态大变,非但没有失落,反准备出言宽慰他。

独孤凤紧张问道:“能治吗?”

“能。”

老人听罢一惊,又见他自信微笑:“与我猜测中一样,这是从奇经八脉转修十二正经造成,两方协作失调,日积月累,祸及肺经,才催此疾患。”

“治疗祖母之症有两个法门。”

“第一是寻具备疗伤效果的真气,让此人循序施针,摸出调理平衡的方法,只要方法得当,用不了多少次,就能好转。”

“第二,便是强行改变扭转真元,让正经与奇经协调,再沿着手太阴肺经理气。”

听周奕给选择,独孤凤只道:“你觉得哪个好?”

“自然是第二个,这等于是把此前奇经转正经的瑕疵全部化解。”

尤楚红乃是老牌武道宗师,立时道:“可这第二项难以办到。”

“可以的。”

周奕耐心解释:“我以真气引导,祖母只需调动真元,顺着我的法子行走奇经、正经,保管再无哮喘之疾。”

老夫人眼角的皱纹放大,不可置信:“这如何能做到?”

“旁人做不到,我却可以。”

望着面前风采照人的青年,老奶奶笑了,再不质疑:“好。”

这时,周奕从怀中掏出一册。

“祖母,你先看。”

尤楚红翻开一看,竟是专门针对她的运气线路。

她一想就明白过来。

当初凤儿曾把自己的练功笔记带走,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还回来。

好孩子,有心了。

老奶奶心中感动,斜眼一瞧,这对小男女正明送秋波。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赶紧把运气线路记下来。

接着,她背身打坐。

周奕按掌在她背后,真气从至阳大窍开始运行任督,他已是十二正经全部修成,行气走脉轻而易举。

加之变异的长生真气可以疗伤。

只三轮周天行走下来,尤楚红连续吐纳,大呼神奇。

压在胸口上的杂乱气劲,像是被瞬间理清了七八成,呼气吸气,说不出的顺畅。

几十年来,她都没有这等感受。

接下来只要按照周奕给的法子继续调理,旧伤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尤楚红的老脸上全是喜悦之色,也不急着运功。

见周奕稍微调理真气便回到床边,不由唤他坐下,拿起他一只手,亲切顺拍,脸上的慈祥模样,真是比对亲孙子时还要亲:

“好孩子,你可要祖母帮忙?”

“只要是祖母能帮上的,大大小小,无论什么事,祖母一定帮你。”

一旁的小凤凰露出一丝诧异之色,祖母素来是护短的。

但也没有说过这般宠溺之言。

周奕温和一笑,又道:“当下群敌环伺,东都难定,祖母暂不宜声张,对外只说我能缓解您的痛楚便可,如此对手方拿不清虚实,静等关键时刻到来。”

“不过.”

尤楚红笑道:“你尽管说,一切都听你安排。”

“七贵之中,除了王世充、段达之外,我已能调动四贵,但还需随时调度禁军之便。”

“这简单,老身会让峰儿全力配合你,”老夫人底气十足,“你放心,他虽然混账,但还算有点孝心,绝不会忤逆于我。”

“若他不听你的,你只管告诉祖母,我抽他一顿保管奏效。”

此时此刻,内宅之外的独孤峰打了个喷嚏。

“谢过祖母。”周奕笑了起来,心中一定。

老奶奶越笑越和蔼,难以瞧出她是叱咤数十年脾气火爆的独孤阀第一高手:

“与我有什么见外的,以后此地便是你家,你只管将我当做亲祖母看待,我若有你这样的贤孙,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

两人慢慢聊着,从伤势又聊到武功修炼之上。

尤楚红从奇经练到正经,多有波折,便将其中感受慢慢说给周奕听。

尤其是丹田四窍、先地后天的性命双修法门。

这种后天返先天的法门大致相同,但各家又有区别,周奕听尤楚红一讲,也大获裨益。

小凤凰逐渐发现,自己竟被晾在一边。

他们两个更像是祖孙二人。

不过,望着这百岁老人与小青年聊得投机,她心中也很高兴。

又将周奕给祖母的小册拿来一看。

便知他对祖母的病症一直上心,可见也没有把自己忘掉。

独孤峰等人在内宅外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由独孤凤带出来一个好消息。

能缓解老夫人的痛楚,这已够让大家惊喜的了。

毕竟是数十年的旧疾,且他们寻过无数名医皆无效果。

天师果然比慈航老尼厉害!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满意足,他们留个了传话的人手在此,接着便向独孤峰告辞。

周奕留在了独孤家,李建成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准备趁晚宴时再打听一下。

陈国公段达了解了独孤阀的消息后,立刻派人送密信到王世充府上。

近黄昏时分,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郑国公府邸外。

打马上下来两员大将。

其一便是无量剑向思仁,其二乃是管州总管飞魂枪杨庆。

二人踩着重重的脚步,昂首挺胸直入国公府。

会客堂悬着一副苍龙图,图中苍龙腾云驾雾好不威风,山川大地皆在脚下。

画框前立有一人正背对着他们。

向思仁与杨庆走到近前时,那人也无动于衷。

“国公!”

向思仁与杨庆收到密信,对视一眼一齐参拜,作为王世充最信任的将军,他们有资格接触到国公府最机要的任务。

比如之前围攻黑衣人的惨烈战斗,后续几战,他们也是一场不缺。

背对他们那人依然没有回头。

“都安排好了吗?”

“国公放心,一切妥当。”

“好。”

“国公还有什么交代?”

那人回过头来,宽大的帽檐遮住看不清他的脸,但依旧是王世充的声音。

“趁此机会,我要你们去办一件事。”

“请吩咐!”

九头虫冷冷一笑,顿了顿:“向思仁,杨庆,你们俩去把道门天师.给我除掉!”

原本低着头的向思仁与杨庆同时抬起头来,各把脖子身体朝后一缩,异口同声发出胆怯惊疑之声:“我?!”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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