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废为庶人!

重华宫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晚风徐来,体和殿东南角,树干湿漉漉的柳树,碧绿丝绦似承载不住雨珠,哗啦啦落在青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哒哒之音,透过玻璃轩窗,遥遥传至殿中,愈发显得雨夜静谧难言。

而跪在殿外廊檐下的忠顺王,似乎也意识到一些不对劲,耷拉的眼皮抬起,怔望明亮煌煌,倏然陷入诡异宁静的体和殿,似乎每一息的流逝,都为忠顺王感知,度日如年。

殿中,太上皇微微睁开眼眸,苍老不减湛然的目光,紧紧盯着崇平帝,沉声道:“事已至此,真相水落石出,皇帝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自是在问崇平帝的态度。

崇平帝面沉似水,冷声道:“事涉父皇吉壤安危,父皇可一言而决。”

太上皇默然片刻,忽而开口道:“将陈荣带进来!我要问他!”

忠顺王本名唤作陈荣。

内监领命一声,然后向着殿外跑去。

忠顺王正自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地等着殿中动静,闻那内监所言,高声道:“父皇,儿臣冤枉,冤枉。”

只是,声音嘶哑、虚弱,中气不足,刚刚站起,嘶的一声,膝盖和小腿钻心似的疼,酸麻的不是自己的一般。

许灌摇了摇头,吩咐道:“你们几个,搀扶王爷进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内监,就应命上前搀扶起忠顺王。

此刻,这位老王站都站不大稳,几乎是被内监架着胳膊,叉进了体和殿中。

殿中,灯火辉煌,人影环聚,一道道目光看向已是面如死灰,几不能行的忠顺王。

“父皇,儿臣冤枉,冤枉啊。”忠顺王一进殿中,看清烛火辉映的明堂前,崇平帝以及太上皇等人,几乎是双手趴伏于地,哭诉道。

“冤枉?”

太上皇冷笑一声,怒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还在这里喊冤叫屈?陈荣,你一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吗?”

忠顺王身形僵直,面色苍白,正要张嘴辩白。

“这是从你家中密室搜检出来的罪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说着,将手中的簿册,猛地一下子扔在地上,在光滑地砖上“擦擦”滑行至忠顺王跟前儿。

忠顺王抬眸正看见蓝色封皮的账簿,瞳孔剧缩,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膝行几步,痛哭流涕道:“父皇,贾珩小儿与儿臣早有宿怨,这是他借机构陷,要置儿臣于死地!这簿册是假的!假的!定是贾珩小儿伪造的!”

贾珩皱了皱眉,并没有理会,盖因这种狡辩之辞,在此时此刻,太过苍白无力,几乎不值一驳!

晋阳长公主艳丽玉容上,隐有霜意寸寸覆着脸蛋儿,乜了一眼仍在狡辩的忠顺王,心头冷嗤。

这般说辞,当在场之人,都是傻子不成?

果然,只听崇平帝冷喝一声,“住口!”

这位中年帝王,面色如铁,目中不乏失望之意流露,寒声道:“事到如今,还在抵赖攀缠!监造恭陵的是伱,如今陵寝因震坍塌,你在内务府的僚属,也亲口指认你事涉案中,锦衣府更是在你家中搜检出罪证,你这时偏偏说子钰陷害于你,难道他还能提前准备好簿册,未卜先知不成?荒谬绝伦!”

哪怕是跪下求饶,他都不会这般失望,而今形迹败露,竟还在文过饰非,试图往旁人身上泼脏水,可见死不悔改!

忠顺王:“……”

“父皇,这都是下面之人操持,儿臣并不知情,想儿臣再是昏聩,也不敢在父皇吉壤上……”

忠顺王心头一急,转而该换了自辨方向。

“够了!”

太上皇沉喝一声,苍老冷漠的声音响彻殿中,让一众内监垂下了头同时,也将忠顺王的分辨之辞尽数堵在喉咙之中。

忠顺王额头渗出冷汗,手足冰凉,目光惊惧地看向那坐在罗汉床上的上皇。

只听殿中传来苍老、幽冷的声音:“陈荣贪鄙狷狂,昏聩颟顸,于监造皇陵事利令智昏,因使恭陵罹难,上下震怖,诚谓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之徒,人神共愤,天谴有应!现将陈荣玉谍除名,废为庶人,徒至恭陵,徭赎罪孽!诏旨颁发中外为官民咸闻,以儆效尤,庶几宗藩察知其恶,引以为戒!”

徒至恭陵修陵,就是罚作苦役,配合着玉谍除名,废为庶人,这几乎就是彻底废黜了忠顺王。

至于人神共愤,天谴有应,就是说地震震塌,实在看不惯这种不忠不孝之徒欺上瞒下,这也终结了一些“谶纬”流言。

贾珩听着太上皇说着处置之言,暗道,这位御极三十余年的天子,倒是雷厉风行。

而且处置似乎比他想要的夺爵、圈禁,还要严厉一些。

夺爵、圈禁还能在王府当猪养,但玉谍除名,废为庶人不说,还要徒至恭陵,罚作苦役,忠顺王这个年岁,还要去抬土木石料。

于忧惧惶惶之中一命呜呼,才是其最终结局。

其实,至于指望赐死,根本不大可能。

因为一般而言,除非谋逆之罪,才会赐死,并且诛连戮绝。

但现在,忠顺王府这一脉多半也不除爵绝祀,而由其子减等为郡王承袭,其余诸子依次降等为镇国将军。

这在大汉会典中称谓之「特恩继承」,如因犯罪或绝嗣等缘故而中断继承,会择其支系而降等继承爵位。

不过,这些都是崇平帝降下恩典,以示皇恩浩荡,宗族和睦,起码也要尘埃落定,抑或三年五载。

忠顺王闻听自己被废为庶人,几如晴天霹雳,愣怔当场,而后反应过来,仰起苍髯皓首,面色苍白,声音都开始打着颤儿,流泪道:“父皇,儿臣知错,知错了,还请开恩……”

如是废为庶人,圈禁起来还好说,可现在将竟还要他去做苦役?

冯太后看了一眼忠顺王,张了张嘴,将求情之言咽了回去。

在陵寝事上动手脚,已经触碰了底线。

崇平帝摆了摆手,不想听忠顺王在那痛哭忏悔,示意戴权将人带下去。

“父皇,圣上,臣兄我……”

待几个内监将忠顺王拖下去,在外间风雨中,才渐渐听不到求饶声响。

宋皇后美眸眯了眯,藏在几案下的玉手,攥了攥手帕。

这位兄长,骄横跋扈,她其实也不大喜欢。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樱唇,容色淡漠,不由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却见那蟒服少年面容沉静,神色坦然,浑然不似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

暗道,倒是没白让本宫费口舌之劳。

嗯,此念一起,忽然觉得在这等庄重、肃穆的殿宇中,生出此念,实在有些亵渎,可心头又是一跳。

而殿中一时间,气氛压抑,几令人喘不过气来。

崇平帝面色阴郁片刻,转过冷眸,看向贾珩以及戴权,沉声道:“贾卿,戴权,锦衣府和内卫对此案穷究腐弊,不使法外遗奸,凡涉案官吏之贪墨赃银,皆要查抄家资填补亏空!”

戴权连忙拱手道:“奴婢遵旨。”

贾珩同样拱手领命。

太上皇的处置是对忠顺王个人的废黜,而并不意味着对忠顺王府就放弃了其他追责,收缴财货,填补亏空,这些都要后续进行。

忠顺王执掌内务府多年,为了个人享乐,不知贪墨了多少官帑,凡有亏空,王府财货都要填补。

至于工部、内务府等一干外朝官吏,只怕要掉不少脑袋,毕竟,一位藩王都被废为庶人。

吩咐下去,崇平帝脸上明显见着几分倦色,显然折腾了一天,又是地动、又是查案,又是思量朝局,神思也有些疲乏了,摆了摆手道:“下去查案罢。”

“圣上,臣告退。”贾珩面色一整,领命告退。

说话间,贾珩就大步出了重华宫。

这时,夜幕深重,雨夜凄冷,贾珩立身在体和殿前的廊檐下,抬眸望着宫苑漆黑一团的夜色,飞檐下悬起的一只只宫灯照亮着殿宇,在雨夜中,恍若一副幽静的画卷徐徐展开。

冷风徐来,让贾珩心头一震。

至此,忠顺王倒台,不成气候,而剩下来的就是除恶务尽,将工部、户部、内务府都捎带进去。

念及此处,再不耽搁,迈着稍显轻快的步子,在两个内监引路下,向着宫门行去。

然而,刚出了体和殿的廊桥,忽地,身后传来熟悉的一道呼唤声。

“先生,留步。”

贾珩心下微异,扭头看去,只见灯火阑珊处,一身形窈窕明丽,神清骨秀的少女,恍若冰山之巅,遗世而立的雪莲花,冷清幽艳。

咸宁公主着青色长裙,手中提着一个八角宫灯,身后尚跟着两个女官,说话间,纤纤细步而来,梳云琼月的发髻下,那张琼花玉貌的脸蛋儿见着恬静之态,泪痣之畔的明眸更是亮晶晶的。

“殿下。”贾珩目光不由柔和几分,打量着少女,笑了笑问道:“殿下,怎么不在殿中用饭,一同出来了?”

“我倒不大饿,这会儿宫门许是落锁了,想着先生出去多有不便,就来送送。”咸宁公主声音清澈如水,冷峭的声音有着极尽而致的如水柔婉,但清音如冰,恰恰有着说不出的异样气韵。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有劳殿下了。”

两人遂沿着廊桥,撑伞行走,这时凉风袭来,远处假山下的柳树枝叶婆娑起舞。

“先生肩上的伤势好了一些没?”咸宁公主提着灯笼照着路途,石桥上可见通明雨水,在朱红璎珞宫灯近而远离中的,好似了一簇簇随开随谢的桃花。

贾珩笑了笑道:“劳殿下惦念,涂了药酒后,这会子已好多了。”

此刻,心头倒不由想起那一双玉手,在肩头轻轻揉捏的触感。

“方才听戴公公说,先生在内务府和人动手了?”提及药酒,咸宁公主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好在如水夜色善解人意,遮掩了少女的绯颜,清泠声音带着几许颤抖,道:“听着有些险了。”

这位少女平日不是善于言辞之人,情感经验更是为零,此刻与贾珩同行,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笨拙的关心。

贾珩轻声道:“其实还好,并无多少险处,趁人不备,出手偷袭,斩于剑下。”

咸宁公主玉容怔了下,听明白贾珩之意,忍俊不禁,藏星蕴月的眸子月牙弯弯,叮嘱道:“不过先生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人常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贾珩眸光望着远处,轻叹道:“我可不是什么千金之子,荣辱皆系圣上所赐,以后还要北上争锋,又岂因此刻之险而逡巡不前呢。”

咸宁公主闻听此言,芳心微震,清眸凝露,看向那少年,道:“先生真忠贞义士也。”

他对她父皇是真的忠心耿耿呢。

“不过食君之俸禄,为君分忧罢了。”贾珩声音清正,愈是轻描淡写,愈是让咸宁公主以及随后的几位内监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心折气度。

贾珩又道:“对了,殿下先前要说领兵出征,若闲暇之时,可到京营观兵作训。”

“这……真的吗?”咸宁公主正自看着那少年的侧脸,闻言,颇为意外,心头不由有些雀跃,清眸之中见着欣喜之色。

亏他还记得她先前说的事。

贾珩点了点头道:“只是这时候也没什么战事,京营裁汰老弱后还在整训,殿下先随便看看。”

咸宁公主笑道:“那我倒有些期待了,先生呢?也时常往京营去吗?”

“当然,我会定期去京营巡看,如是顺路,可一同去。”贾珩抬眸眺望着远处,轻声说道。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芳心微动,一时有些出神,只听脚下“哒”的一声。

“嗯,殿下可看好路,地上有积水。”贾珩轻声说着,拉住咸宁公主的胳膊。

原是咸宁公主多少不留心,一脚踩在了积水里了。

咸宁公主闻言,愣怔了下,垂眸看着地上的积水,蹙眉怔道:“这……”

看着蹙眉呆呆的少女,贾珩也不由失笑,似是打趣道:“走路也不专心些,估计鞋子里都进水了吧?”

许是贾珩的轻笑,缓解了少女的尴尬,但这番打趣却又有着亲近,咸宁公主清冷的声音已有十分罕见的娇嗔,道:“都怪先生,非要说京营,这才一时失神……”

不同于那些善于将美貌当作对付直男的手段,娇嗔只是其武库中的常规武器,身为天潢贵胄的咸宁公主,显然不需以此,但恰恰是这番,这娇嗔一改往日,更为撩人心弦。

贾珩轻轻松开少女的胳膊,笑而不语。

咸宁公主雪颜不由浮起红晕,嗫嚅道:“鞋子里是有些进水了。”

贾珩轻声道:“那等下回去换换,浸湿着的鞋子穿着不舒服的。”

这次轮到少女微笑不语了,眼眸低垂,心头满是羞意。

可能生活中总有那样的场景,突然从公式化的对话,一下子走进日常的关切,犹如从笔直枯燥、平坦宏阔的高速公路,忽而拐进山花漫野、村庄田舍的乡间小路,不仅是在上下左右的颠簸中,心绪更为激荡,就连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在曲折回环的旅程中,为之鲜活明媚了起来。

贾珩轻声道:“对了,公主殿下,其实真的不用一直唤我先生的,受之有愧。”

“先前承蒙先生指点史论,以后还请多指教。”咸宁公主轻声说道。

这应该是……独属于她的称呼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就随殿下罢。”

幸在不是……余生多指教。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宫门。

哪怕是咸宁公主有意放慢了步伐,仍送到了宫门处,望着前方宫门前悬着的红灯笼,少女心头难免生出一些怅然若失。

“殿下,就送到这儿罢,我回去了。”贾珩步伐微顿,转眸看向咸宁公主,目光温和说道。

咸宁公主抿了抿樱唇,将手中的八角宫灯递了过去,轻声道:“先生,提着灯笼,好照明。”

贾珩怔了下,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之前从未接过的宫灯,再不多言,出了宫门。

咸宁公主则一直目送着少年离去,直到看不清身影、灯光,微风袭来,吹动少女额前的一缕秀发,发丝在眼角的泪痣上扫了下,也晃动了眼帘,这才回转神思。

“殿下,夜深了,回去罢。”女官知夏,在一旁低声说道。

咸宁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向着殿内而去,只是刚至后宫,抬眸就见到晋阳长公主,心头发虚,讶异道:“姑姑,用过晚膳了。”

晋阳长公主打量着少女,美眸流波,笑了笑道:“咸宁,这是刚刚送了贾子钰出去?”

咸宁公主轻轻“嗯”了一声,问道:“姑姑,父皇和母后,还有皇祖父,用完膳了没?”

“这会子都回去了,今个儿里里外外乱糟糟的,都有些累了,回去歇着了。”

“姑姑呢?”

“我打算陪着你皇祖母说会儿话儿,今晚就不回了,对了,婵月在你那儿的吧?”晋阳长公主问道。

咸宁公主道:“婵月妹妹去母妃那边儿坐会儿了的,这会儿应能回来。”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道:“你们姐妹平时也有不少体己话说,让她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咸宁的心思,她一清二楚,要不要想个法子,断了她的念想?

“婵月说,宫里规矩多,也有些闷,不如,我常去姑姑那里住几天。”咸宁公主清声道。

晋阳长公主:“???”

想了想,柔声道:“我这几天也有些忙,方才你父皇让我盯着内务府的营生,帮着查查账簿,这几天都要忙着这桩事。”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微动,点了点头,道:“那也好吧。”

她终究是……后来的,一些事情不挑明,还好一些。

……

……

(本章完)

第497章 元春的宫心计?

荣国府

夜幕低垂,冷风拂动,一盏烛火在王夫人厢房中,被一双拿着火折子的纤纤素手点起,刹那之间,橘黄色的灯火,如清水一般浸染了室内,从高几、帏幔,一直铺染了东壁面西的半旧青缎靠背引枕,最终在西厢梳妆台上的一面菱花铜镜上,知难而退,原路折返。

元春这边儿,与探春一道儿搀扶着王夫人回得厢房中,引至靠在轩窗旁的一张叠着秋香色条褥的炕上,坐了下来,元探二人一左一右,宽慰着王夫人。

王夫人捏着手帕,擦着脸上眼泪,轻轻抽泣。

元春面色苍白,声音轻轻柔柔,宽道:“妈,别哭了,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为着我的事儿,闹得阖家不宁,如是这般,我宁愿此生不嫁,伺候您和父亲一辈子就是了。”

王夫人闻言,哭声乍止,手帕一顿,目瞪口呆道:“你这是说什么胡话?”

此生不嫁?难道,她要养一个老姑娘?

元春曲眉丰颊的脸蛋儿上,流露出悲戚之色,转眸看向跳动不停的烛火,道:“妈,其实,女儿此生许佛,也可不受这俗世红尘之苦,也不让你再操心了。”

只有她出家修行,如那东府的妙玉一样带发修行,就再也没人逼她嫁人了。

这些天,她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只要一闭上眼,都是他的身影……

她这辈子,只怕都……嫁不得旁人了。

王夫人闻听这番“出家”之言,只觉眼阵阵发黑,急声道:“大丫头,你可别吓我啊。”

虽然她敬梵礼佛,可不想让自家女儿去做什么姑子,这落在旁人眼中,该如何笑她?

抱琴也在一旁听着,凝了凝秀眉,暗道,姑娘这又是何苦?

元春叹了一口气,目光怔怔,轻声道:“说来此念也在我心头盘旋许久了,珠大哥英年早逝,家中这二年也屡遭劫难,我前日观看佛经,许是前世的冤孽未赎,才有这祸结连绵,纷纷扰扰,或许唯我一人舍身侍佛,青灯黄卷,日日持诵,才得护佑父母姊妹,平安顺遂吧。”

她竟然……竟然迷恋上她的族弟,不是冤孽,又是什么呢?

每思及此,内疚神明,可偏偏如陷泥沼、难以自拔。

而且,珩弟心里似乎也有她?

之所以是似乎,嗯,还是某人左右横跳,模棱两可的态度。

王夫人听着少女陡然而起的低沉声音,心头震惊不已,面色苍白,半晌无言。

这位通着琴律,幼而入宫,后为女史的女子,此刻言辞恳切、语气哀婉,于话里话外提起长兄贾珠来,又增添了几分勘破世情的“皈依”意境。

王夫人已彻底慌了神,看着容止丰美的少女,拉着元春的手,急声道:“大丫头,伱可别吓我,以后你的亲事,我不操持了,都让珩哥儿管着。”

元春目光失神,轻轻摇头道:“不管如何,母亲还请不要和珩弟因我再起龃龉了。”

她已经想好,如真到了情思一发不可收拾的那一日,唯有此法,可得一夕安寝了。

然而……

嗯,或许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王夫人这次真的是被元春这番言辞哀绝的话,吓得眼泪被憋了回去。

无他,元春或许不能给自己操持婚事,但可以出家,表明谁也不嫁的态度。

王夫人拉过元春的手,反过来劝道:“大丫头,切莫再说这出家的话才是,以后你的事儿,我真的不再管着了,我想着,这前前后后,闹的也不像了。”

生两儿一女,长子早夭,大女儿再出家,她这辈子……

说着,看向一旁的探春,皱眉道:“探丫头,你也劝劝你大姐姐,断不能生了这番偏狭念头啊。”

探春蹙了蹙英丽秀眉,明眸关切地看向元春,劝道:“大姐姐,何出此弃世离家之言?”

她往日倒是见东府的惜春妹妹,似有遁世出家之念,但听说为珩哥哥劝过不少时日,也不知现在是不是断了此念,怎么大姐姐也……

元春美眸中倒映着一簇跳动的烛火,粉腻甚至略有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儿,蒙着几许怅然,心头幽幽一叹。

珩弟,从方才来看,应是……心里有她的,否则也不会阻挠着。

不然,他为京营节度使,真的没有适龄的青年俊彦吗?

不过是……非是不能,而是不愿,托词罢了。

念及此处,芳心深处,一股甜蜜与酸涩交织一起,如野草藤蔓纠缠着心头。

见自家女儿怔怔失神,王夫人心头更为不落定,连忙道:“大丫头,好了好了,你也别劝我,你也早些歇着,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就是元春的反客为主,釜底抽薪。

不过,如非今日之事,贾政已动怒,训斥了王夫人一番,平时说这些,对王夫人的威慑效果可能就不如现在这般好。

探春忙拉过元春的手,轻声道:“大姐姐,天色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元春轻轻点了点螓首,道:“那妈你也早点儿歇息,我回去了。”

说着,与探春出了王夫人厢房,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叹息,正是面带愁闷的王夫人发出。

却说元春出了厢房,来到自家所居院落,坐在床榻上,眺望着窗外的苍茫夜色发呆,隔着里衣,躺在心口的玉虎,恍若在山涧沟壑中腾跃跳动。

金钏、袭人这会子,在厢房外的小厅忙碌着,抱琴则为探春沏着茶水。

探春坐在元春身旁,诧异道:“大姐姐是怎么了,刚刚怎么说出这番话来?”

元春声音悠远,恍若从烟波浩渺、雨雾封锁的湖中飘来,道:“自我回来以后,家中多不顺遂,许真是冲撞了什么,我持经修行也是好的,起码为家里兄弟姊妹祈祈福。”

她刚才想了想,不管是将来与珩弟如何,或许她出家才是最好的结局。

“大姐姐……”探春心头微惊,粉唇翕动了下,想要劝着,但又不知从何劝起。

元春幽幽叹道:“还有因我之事,母亲心怀芥蒂,如我皈依佛门,想来也能化解一些怨气。”

探春关切道:“大姐姐,不到这一步呢,珩哥哥不会不管的。”

“珩弟……”元春凝了凝秀眉,光洁如玉的额头下,柳叶细眉下,明眸流波熠熠,心头涌起一抹苦涩,喃喃道:“珩弟也有他的难处。”

“难处?”探春英眉蹙了蹙,一头雾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叹息,唤道:“大姐姐。”

探春和元春听到这叹息之音,心头一惊,都看向那从屏风后进入里厢的蟒服少年。

分明是贾珩,原来从宫苑返回宁国府,想了想,就打算去荣国府看看元春。

先前天香楼发生了那么一桩事,想来元春心头也不好受。

只是,他原以为元春已经安歇,不想来到院落,仍见屋内灯火亮着,遂挑帘进入厢房,示意袭、金钏二人不必声张,站在外厅,听着姐妹二人叙话。

此刻,已是亥正时分,夜凉如水,屋内因燃着地龙,倒不寒冷,而冰绡、麝香混合着兰草的香气盈于室内,沁人心脾,耳畔响起元春的哀婉之言。

他几以为元春拿了惜春的剧本。

嗯,不对,应是宝玉的剧本。

用黛玉的话说,我数数你做了几次和尚了?

“大姐姐何出此言?”贾珩步入厢房,少年颀长身形恰恰因烛光成影,一下子落在了元春身上。

元春秀眉弯弯,凝起秋波流转的眸子,含情凝睇地看着那少年,他应是刚才宫里而来,第一时间过来看着自己,念及于此,鼻头微微泛酸。

“珩哥哥。”探春起身,俏声唤着,问道:“大哥哥是从宫里刚回来?”

贾珩点了点头,近前落座在床前绣墩上,道:“刚从宫里回来,想着……嗯,就过来看看。”

元春听着少年的话,心头微动。

想着,就过来看看。

虽然是一句缺了人物和缘由的话,可将徘徊踯躅、惦念牵挂的意蕴尽数……留白,让人反复琢磨。

想着,想着什么呢。

元春贝齿咬了下唇瓣,垂首之间,夜色暗影迅速填补了烛火映照的丰美玉容,丛密睫毛颤动,丰润脸蛋儿似盈月为云霭影蔽,渐化为一弯弦月。

探春叹了一口气,看向那少年,道:“珩哥哥,你帮着劝劝大姐姐吧,她不知怎么生了出家的念头,我刚刚还在劝她呢。”

贾珩接过袭人端来的茶盅,目光投向一旁的探春,面色顿了顿,轻声道:“三妹妹,我和你大姐姐说会儿话。”

探春:“???”

什么意思,这是要赶她走?

她在这里,碍事儿了?

元春闻言,心头不知为何就有些羞,但脸上神色不露分毫,柔声道:“三妹妹,我和你珩哥哥说会儿话。”

探春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想,以为是要说着自家母亲的事儿,那说的深了浅了,大她的确不好在一旁听着,道:“那你们说吧,大姐姐,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着,领着侍书、翠墨返回自家院落。

贾珩端起茶盅,呷了一口,任由雨前春茶的茶汤在齿颊间流转,清香甘醇。

抱琴柔声道:“姑娘,我和袭人、金钏给姑娘准备热水沐浴。”

元春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贾珩凝了凝眉,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放下茶盅,抬眸看向元春。

待几人离开厢房,房中顿时剩下二人,贾珩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元春,轻唤道:“大姐姐。”

“珩弟。”

贾珩整理了下言辞,问道:“大姐姐说方才要出家?”

元春看着那少年的下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此身许佛,持经诵读,以赎罪孽,也是为家里的兄弟姊妹祈福。”

贾珩闻言默然,只是微微抬头,两侧帏幔金钩束起,淡黄衣裙的少女雍美丰丽,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攥着手帕一角。

“祈福还有旁的法子,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出家修行了。”贾珩问道。

元春淡入香鬓的蛾眉下,低垂的美眸自颌下迎上清眸,柔声道:“不然,珩弟……想让我出阁嫁人吗?”

这话问得有几分古怪,但此情此景,却有七八分心照不宣。

不出家,就出嫁。

此刻,元春说完,眸光再次低垂,一颗心几是提到嗓子眼,纤纤玉手抓着手帕,纤如玉葱的手指,轻轻铰动着手帕上的竹叶,一如乱成一团的心绪。

那是贾珩也记不得什么时候递给元春的手帕,嗯?

贾珩沉默不言,下意识伸手去摸茶盅。

他扪心自问,在经过先前种种后,他想让元春嫁给旁人吗?

事已至此,他能接受元春躺在其他男人怀里,给其他男人生孩子?

不能这么自行拷问……血压都高了。

伴随着茶盅“哒”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厢房中响起,也让元春抬眸瞧了一眼少年。

贾珩不知何时,脸色已幽沉如水,甚至还有一些冷峻。

旋即,凝眸看向那婉转芳丽的玉容,似心有灵犀般,顿时,一双顾盼流波的美眸带着几分期冀光芒,迎了过来。

贾珩沉默片刻,道:“那就……出家修行吧。”

似是唯恐谐音出嫁,还加了修行二字。

元春娇躯轻颤,明眸盈盈如水,静静看向那少年,不知何时,眼眶湿润,泪珠盈睫。

她问的不是出家,而是他真正的态度,她……

心湖渐渐被一股欣喜和甜蜜充斥着,她先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

贾珩起得身来,近前将手帕递了过去,道:“大姐姐擦擦眼泪,别哭了。”

元春这会儿正自梨花带雨,下意识接过手帕,只是指尖触碰手背的,恍若触电般,有些舍不得收回。

贾珩想了想,说道:“明天,大姐姐随我去长公主府上,别总在家待着了,容易多生事端,不过想来经此一事,家里应能安生一段时日了。”

“嗯。”元春脸颊羞红,声若蚊蝇,细弱不可闻,因为不知何时,自家的手,已被温厚的手掌就势握住,而少年也老实不客气坐在自己床榻上。

只听那少年默然片刻,温声说道:“是我不好,不该让大姐姐这般为难。”

先前,拉扯麻了都。

“不是的,我没有为难。”元春急声说着,转眸看向少年,旋即垂下螓首,颤声道:“是我不好,是我让珩弟……为难了。”

这是当初贾珩所言,元春让他为难,当初其实已现着一些蛛丝马迹,只是凭借着极限走位,生生拉了回来。

贾珩一时默然,握着纤若葱管的手,其实略有些微胖,伸直的手指还有小窝,而掌心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着少女的娇羞,触感更是绵软柔腻。

经过王夫人作妖,窗户纸几乎都要被捅破了。

说来说去,都怪王夫人……搬石砸脚。

“大姐姐,家里不比旁处,人多眼杂。”贾珩想了想,温声道。

“抱琴向来谨细……是我贴身的丫鬟。”元春雪腻脸颊已羞红如霞,螓首垂至胸前,鬓间的一缕秀发垂下,带着翡翠耳钉的耳垂都为之红润欲滴,至于声音,带着几分颤栗。

她好不知羞,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是让珩弟轻薄于她?

不是,她不是那个意思。

贾珩看向元春,鼻翼间浮动着一股如麝如兰的香气,只是握住手,并未有其他动作,问道:“大姐姐,太太那边儿……”

“妈已说不管我的事儿,等明天,我就寻些佛经来看罢。”元春纤声道。

贾珩:“……”

所以,什么出家,自始自终都是你的“宫心计”?

你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了,是吧?

抑或是,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不过,元春出家修行,的确是掩人耳目的好方式。

只是,这辈子终究委屈了她,无名无分,见不得光,这能算是宫心计吗?

贾珩心头也生出一些怜惜来,转眸看着雪肤玉颜、娇羞不胜的元春,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也想拥她入怀,但却不能,哪怕明知道抱琴已盯住了金钏和袭人。

谁知道影子,有没有倒映在窗帘上呢?

然后就是,「珩大爷,你也不想?」这句话都还不是双引号,而是刘备文对话专用标点符号。

贾珩握着滑若凝脂的玉手,默然片刻,轻声道:“大姐姐,明天随我去长公主府上罢。”

“嗯。”元春芳心被羞喜甜蜜流淌过,低头应着。

忽然想起一事,转眸问道:“忠顺王那边儿?”

贾珩道:“刚刚重华宫里,已定了旨意,废为庶人,徒刑至皇陵去作苦役,以后皆不足为虑。”

“啊?这……”元春讶异说着,喃喃道:“也是,这般大的事儿,发落不会轻了。”

这样一来,府中就不会被那位藩王盯着了。

贾珩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大姐姐早些歇着,我也回去了,明天还要去锦衣府问案子。”

皇陵贪腐案,忠顺王先行发落,不是尘埃落定的尾声,而是大幕拉开的楔子。

说着,起得身来,也顺势松开元春的玉手,嗯,绵软柔腻,无出其右。

元春凝眸道:“那我送送珩弟。”

贾珩道:“不用了,外面下雨了,有些冷。”

……

……

另外一边儿,宝钗也与莺儿的返回梨香院,入得厢房中。

此刻灯火彤彤亮着,薛姨妈也从贾母处回来了好一会儿,见到宝钗,笑道:“乖囡,你可算回来了。”

宝钗将身上系着的朱红璎珞流苏披风解开,递给丫鬟莺儿,近前绣墩落座下来,这位元春的表妹,内着半新不旧的蜜合色棉袄,身姿丰美,肌骨莹润。

“乖囡,过两天你哥哥该回来了吧。”薛姨妈轻笑道。

先前,贾珩有言,说让薛蟠半个月回来一次,今天是十二,也就在这三五天。

宝钗道:“我明天去问问珩大哥。”

薛姨妈:“???”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好像也该去问问,毕竟,到时候要将蟠儿接过来,珩哥儿别给忘了才是。

“也不知你哥哥在五城兵马司的司狱所,吃苦了没有,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别是饿瘦了。”薛姨妈压下心头的一丝异样,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说道。

许是想起薛蟠形销骨立,只有一颗大脑袋来回晃荡,薛姨妈心头一酸。

宝钗道:“哥哥他去了好像没有半月,应不至于罢。”

薛姨妈面色滞了下,道:“其实也难说。”

旋即,又想起方才之事,感慨道:“刚才天香楼,因你大姐姐的亲事,闹了那么一出,哎。”

宝钗点了点头,只是听着自家母亲的感慨,并没有接话。

薛姨妈道:“不过珩哥儿心头从来有着大盘算,那忠顺王府不就是?说来,那老王爷当初因为皇商的事,也刁难过咱们家,现在可好了,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宝钗端起茶盅,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薛姨妈说着,又问道:“乖囡,你说珩哥儿是不是在你大姐姐的亲事上,另有盘算?”

暗道,难道是看中了哪位藩王,才这般存住气。

经过忠顺王一事,薛姨妈只觉那少年所图甚大,说不定在下大棋。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呢。”

“哎,你大姐姐之后,这些姑娘就属着你年岁到了吧。”薛姨妈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唏嘘。

“妈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这一茬儿?”宝钗秀眉蹙了蹙,凝眸问道。

薛姨妈见自家女儿似不想提此事,也不继续说着,而是改换了个话题,问道:“好了,不说了,你说珩哥儿,他今个儿给林丫头过生儿,还送着平安符,他这般忙,还惦念着,他是真疼林丫头。”

说到最后,语气不无艳羡。

宝钗闻听此言,丰润、雪腻的脸蛋儿上,浮起一丝思索:“颦儿她在京中也没人照顾,珩大哥因为林姑父,多照顾一些也是有的。”

上次送着香囊,她也发现不寻常,可听他的意思,似无旁意,她姑且……

“珩哥儿也没给旁人送着生儿礼,我寻思着……”说着,薛姨妈只觉某种猜测在喉头里翻滚着,想要一吐为快,但又觉得不妥。

她寻思着,珩哥儿别是看上了那林丫头?

只转念一想,林丫头也不可能给他当妾。

宝钗心思慧黠,听话听音,自然捕捉到自家母亲的言外之意,心头就是笼上一团阴霾。

薛姨妈忽而问道:“对了,你上次过生儿,你珩大哥给你送什么没有?”

这句话本来是佐证薛姨妈心头的判断。

这话顿时将宝钗从思绪纷飞中拉了过来,羞恼道:“妈,你说什么呢,他给我送什么,是嫂子给我送的。”

薛姨妈自知失言,面色也有些不自然,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等过两天,你哥哥就回来了,得好好做顿好吃的。”

提起薛蟠,薛姨妈心头又满怀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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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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