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炮轰倭船,平定江南

冬月十一,

海面料峭寒风,清早的宁波府码头人来人往,或神色凝重,或行色匆匆。

停泊靠岸的船只中,有一艘较为奇怪,悬着各色的鲤鱼旗,并不常见。

而且这船只的船身不小,非是一般的货船,而是能够远渡重洋,抵挡海浪的三桅帆船。

如果有和西洋人打过交道,便能看出这船只便是仿造佛朗机国的样式,不装配火炮时便是有一定武装能力的商船,若是将船身开洞,也能装配火炮成为一艘海上巨物。

即便是乘这般的大船靠在岸边,渡边的内心依旧不能平静。

在他亲眼见证了安京侯的心狠手辣之后,船一日不驶出大昌,他的内心便一刻也难以安宁。

鬼知道安京侯还有什么谋划?

“这可恶的赵德庸为何还没赶来?”

渡边让船只停靠在这边,等的便是江浙的丞相赵德庸。

他当然是想越快走越好,可这是安京侯的要求,若是不等,恐怕他也出不了大昌。

渡边已经知道安京侯的厉害,不敢违逆安京侯的意思,只好乖乖按照安京侯事先的吩咐,与赵德庸一行人取得联系。

适时,船长佐藤隼人来到甲板处与渡边问候着,“在下不知是哪里招待不周,让使者大人的脸色如此难看?”

渡边皱了皱眉道:“没什么不周,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回去。”

佐藤隼人更是不解,“使者大人是担心海路?放心,船上都是极有经验的老水手了,路途中一定会平安无事。”

“不是担心海路,我只想尽快出海,大昌不安全。”

佐藤隼人不由得笑道:“使者大人多虑了,即便这里是大昌,也没人能将使者怎样。我们的船只在大昌的水道中肆意行驶,河道衙门从来就不敢监管,最多是警告而已。”

“而且,据我所知,大昌如今还没有像样的舰船。我们的船走起来,他们便是想追也追不上,而我们船头的这支撞角,还能够轻而易举的破开阻拦。”

佐藤隼人对自己的船只极有自信,非但如此,在海上纵横多年的他,已经将大昌官员的脾性弄得十分清楚了。

大昌官员奉承的是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挑起国家间的纷争。

即便是自己一方有违规在先,大昌官员也大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事人一样。

他这艘船更是倭国国家级的船支,全国都没造出几艘,可以悬挂幕府的旗帜,地位更是超然,谁敢对他不利?

只是渡边丝毫没被他安慰到,还是一脸急切的望着岸边。

佐藤隼人又问道:“若是使者大人急着离去,我们现在开船,何必等一个大昌人?”

渡边赶忙摇头道:“不可,不可,还是再等一等吧。”

再过了几盏茶的功夫,终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见到了几驾马车停靠在了他们船只的近处。

打起轿帘,一个满头华发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被几个中年人扶了出来。

“敢问可是渡边阁下?”

听见下面人呼唤,渡边也立即让人放下船板,方便这一行人登船。

难怪人来得迟了,竟是拖家带口而出,渡边满心的无语,这人真不打算再回到大昌,要举家迁徙到倭国?

真是异想天开,作为幕后黑手,安京侯怎么可能让他们逃走。

渡边暗暗的摇了摇头,便见得车队排起了长龙,一架架挪上了船。

仔细打量,马车上还携带了不少金银珠宝,甚至还有年轻貌美的女子,似是赵家子弟哪一房的姬妾,将周遭水手看得艳羡不已。

早先遭受了苏州战事的精神冲击,这两日又是舟车劳顿,赵德庸瞧着面色发白,没什么精气神了。

等到登上船只,倒是徐徐吐出了一口气,似是悬在胸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爹,我们终于上来了,有救了。”

赵德庸最宠爱的幼子在一旁搀扶着他,还激动的颤抖了几下手臂。

赵德庸叹道:“是使者大人搭救,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去取那一车财宝来,分给使者大人。”

赵德庸继续往前走着,拖家带口的来到渡边面前,先行了一礼,“多谢使者大人,略备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渡边也挤出了些笑脸,道:“赵相客气了。”

赵德庸摇头叹道:“往后就没有赵相了,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说着,赵德庸又用手指着身后自家的女子道:“我这有几位孙女还是待字闺中,若是使者不嫌弃,看上哪一位可以迎入门,做一房姬妾。日后在东瀛国,还望大人能够提携一二。”

赵家的女子娇生惯养,相貌或许没太出众,可这仪态是十足的富家千金。

若是在旧时,便是渡边也攀不上人家一个庶女,而现在却能让他随意挑选,其中内涵不言自明了。

一眼略过,女子都垂下了头,更有些眼角还有泪痕。想来也是去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前路未卜,也难让她们心安。

但渡边并不是个好女色的,而且在他眼中,总感觉这个赵德庸即便站在这里,也与死人无异,哪敢攀这门姻亲。

渡边连连摆手道:“这就不必了,说来惭愧,鄙人惧内,还未有一房妾室。”

赵德庸闻言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惧内并非惭愧之时,看来使者大人是觅得佳人,恩爱百年。”

始终在一旁观望的佐藤隼人突然站了出来,与赵德庸笑问道:“使者大人惧内,我倒是还没成家,不知赵相能不能赏脸给我几门姬妾?”

众女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任谁也不愿意在异国他乡还要委身一个倭人,与家人分离。

赵德庸看向一旁的渡边,求问道:“这位是?”

不等渡边介绍,佐藤隼人应道:“我是这艘舰船的船长,这艘船如你所见,刚猛无比,若是装填火炮,威力更是无穷,是我国三大战船之一。”

既然是个武将,而且是这么重要的位置,按照大昌的规制来看,此人少说也应当是个勋贵门第了。

竟然如此好搞定,赵德庸立即道:“那也好。”

随后又与身边家人吩咐道:“之前太过怠慢,再取些金银来一并送与这位为我们护航的船长。”

佐藤隼人的心里却只有赵家的女子了,眼神来来回回刮着,真是看一个喜欢一个。

大昌的女子比东瀛的貌美太多,身姿体态都远胜于东瀛的女子,而且这赵家的女子更是其中优等,佐藤隼人当然很是动心。

一时之间他无法做出选择,又厚着脸皮问道:“能不能多选一个,她们初到异国,也算有个伴。”

赵德庸脸色一滞,二女共侍一夫在大昌可不算什么好事,周遭赵家的男丁更是愤愤然,以为是欺人太甚。

旧时赵家在江浙呼风唤雨的时候,他们哪受过这种气,都是他们欺辱别人。

可眼下他们只有这一条生路,便也只能隐忍不发。

赵德庸按压住身后的子弟,应了下来道:“船长想得周全,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佐藤隼人满脸堆笑,与身边渡边问道:“既然人来全了,使者大人,我们就开船吧?”

渡边颔首道:“也好,时辰不早了。”

船只拔锚起航,赵家子弟被安排进了船舱,此刻都围绕在赵德庸身边,面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只有女眷眼中含泪,还不知是哪两个倒霉鬼要为家族牺牲。

“祖父,我不想嫁人。”

一个少女伏在赵德庸的腿边痛哭起来,赵德庸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早晚是要嫁人的,我们初到倭国,根基未稳,若是你能嫁这样的好人家也算不错了。这船长大抵是个勋贵之后,不然不会统领这么重要的船只。”

少女泪眼婆娑,又抬起头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事,才要逃出大昌?祖父教育我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能不能去安京侯面前认错,让他原谅我们,这样我们就还能继续在杭州府生活。”

不提还好,一提起安京侯的名号,便让赵家人恨得牙根直痒,连赵德庸眼中都锐利了几分。

“慧儿,别这么任性,府上养你十五年,总该为府上做些什么了……”

其父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得外面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让赵家人皆是脸色一凛。

赵德庸顿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与左右后辈道:“扶我出去看看。”

再次来到甲板上,入眼便见得倭人在列队,而这些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是有操练过的士兵,非是普通的水手,而一旁的木箱中放了许多武器,似是在整军备战。

“使者大人,船长,这是怎么回事?”

赵德庸走来两人之间,一脸担忧的问着。

渡边的脸色十分难看,与赵德庸道:“有一个十分糟糕的消息,安京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赵相在此处乘船,竟率军队在海面上追赶。他们的船只更大更快,再有不过一炷香的时候,我们便进入他们火炮能直射的范围内了。”

赵德庸膝下一软,好悬没跌倒在地。

一旁的佐藤隼人连忙安慰着这个未来的姻亲道:“赵相勿忧,量这个安京侯也不敢如何。”

“此船价值不菲,若是敢发炮打船,我天国不会善罢甘休的,最少要他赔五百万两银子!”

“来人分弓,便是他们不敢开炮,我们也要威慑对方,让大昌人看看,我们可不是好拿捏的!”

倭人士兵士气高涨,他们在这片土地肆意惯了,对安京侯也不够了解。

若是他们知道双屿岛的事,也不敢如此的肆意妄为。

知道内情的渡边,脸色愈发难看了,不知安京侯是作何打算,但见得那个船帆上巨大的昌字越来越近,心跳也随着越来越剧烈了。

不多时,便有一艘快船迅速接近了他们的船只,并向船上喊话道:“奉安京侯之命,要求你们立即靠岸停船接受盘查,江浙行省丞相赵德庸畏罪潜逃,无人可以包庇!”

佐藤隼人怒不可遏,张弓便要射向那个喊话的小卒,却赶忙被渡边喊住了,“不可不可,怎好一照面就动刀兵?”

佐藤隼人却也急道:“那该如何,总不能将赵相交出去吧?”

毕竟人家都许了两个女儿给自己,佐藤隼人还是要做做样子的,而且安京侯是大昌的侯,总不能将他杀了吧。

所以他心里想的,冒犯便就冒犯了吧,讨好了这个姻亲才是眼下的关键。

赵德庸才恢复些血色的脸,此刻又被惊的煞白,急道:“使者大人,不可停船啊,万万不可,安京侯狼子野心,一但停船还不知他要做出什么事来!”

再看向一旁的佐藤隼人,赵德庸又恳请道:“若是今日能逃出升天,究竟嫁与将军几人还可以再商议,嫁妆赵家定也出多份。”

佐藤隼人大笑道:“赵相真是客气,既有此言,我今日定会拼死护你周全。”

“来人,放箭!”

此刻渡边再想拒绝却也来不及了,毕竟他只是身份尊贵,并没有掌兵权,佐藤隼人会听他的,但佐藤隼人手下的士兵并不会。

一阵箭雨飞过,快船上的士兵只好调转船头退走。

佐藤隼人面上十分骄傲,道:“大昌军队想来如此,雷声大雨点小,只会口头警告,却从来不敢真的刀剑相向。”

赵德庸松了口气,此刻人家贬低自己国家的话,却不知为何,在此时的赵德庸耳中竟是如此顺耳。

可没等两人高兴多久,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一颗炮弹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只可惜方向略有偏移,没有打中船只,沉入水中卷起百丈波涛,冲天而起。

赵德庸大惊道:“船长,他们开炮了这怎么办?”

才夸下海口,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佐藤隼人只好硬着头皮道:“扬帆提速,他们只是警告,不敢打中船只,我们快速出海,茫茫大海之间,他们再想拦截也做不到了。”

船只拉满了船帆,要满速行使时。

后方又响起了一连串的炮声,有海战经验的人皆知,第一发是为了校准,后面的才是重头戏。

佐藤隼人面色一滞,顷刻间甲板便被炮弹砸穿,燃起了熊熊烈火,船尾更是受损严重,三角帆被完全破坏,即便是行驶出海,已经无法通过掌舵来调整船只的行进方向了。

这意味着,他们今日肯定走不了了。

原本还在甲板上列阵以待的士兵,此刻大多都是非死即伤,熊熊烈焰之下,还需更多人出来灭火,否则这艘花费巨大价钱制造出来的战舰,便要在这海面上完全焚毁。

渡边被巨大的冲击波吹的撞在了一旁的护栏上,捂着后腰,爬起来忙道:“快打白旗呀,不然我们都要死了!”

而佐藤也是被弹片划伤,手臂渗出血迹,一脸的飞灰。

此情此景之下,任凭他再嘴硬,也只得听从渡边的话了,他们现如今不是大昌炮舰的对手。

“大昌竟然有这么厉害的炮舰,待我回去禀报神君,定饶不了他们。”

佐藤隼人并不服气,他们的船只没有装配火炮,这不是一次公平的海战。

可人在屋檐,也只好低头了。

当白旗打起之后,对方重新装填完的火炮也没有再发射出来。

船上的人皆是跑出来救火,只有赵家的人孤零零的站在一旁,各个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倭船一靠岸,便被大昌军队迅速围了起来。

渡边信之介,佐藤隼人带着一倭兵举着双手从船上走了下来,伴随着他们的还有赵家。

岳凌从阵中走出,眼神微眯,冷声道:“赵德庸,陛下对你不薄,你就如此报答陛下的恩情?卖国通敌,竟还要一走了之,该诛九族!”

赵德庸望着这个一直以来暗中较劲的对手,这还是二人的初次相遇,却没想到,他已经如此狼狈之相,正如丧家之犬。

“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

几次三番的被安京侯打乱自己的布局,此刻依然是无力回天了,赵德庸也丧失了生的希望,一脸的颓气。

再看雄姿英发的岳凌,赵德庸心中万分怅然,一个这般的少年,就让他束手无策,无法应对,等到他再返回京城,开始主政时,还不知是多少人的噩梦。

一想到他不会是唯一受苦受难的人,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人重蹈他的覆辙,赵德庸的心情一时竟还好受了些。

赵德庸抬起头问道:“安京侯,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赵德庸的死和赵家的覆灭是无可争辩的,这个打算,当不是询问岳凌该如何处置他们,思忖片刻,岳凌道:“天下大同。”

赵德庸闻言一怔,片刻又是苦笑,“好一个天下大同,此乃我不如你之根源所在。”

赵德庸心服口服,岳凌也没有作践刁难他的念头,这不是君子所为,又看向一旁熟悉的渡边,岳凌欣慰的点了点头。

渡边一脸惊恐的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正不知如何开口,可对方就好似从未见过他一样,又怒喝道:“大胆倭人,竟敢庇佑大昌恶犯,射杀我朝将士,按律当斩!”

渡边身子一颤,连忙跪地恳请道:“我们是遭赵德庸蒙蔽,被钱财收买了,还望安京侯能网开一面。”

岳凌又冷哼了声,“既然如此,赔付我军的损失,准你们离开大昌,以后再不许入境。”

佐藤隼人瞪大眼睛,愕然道:“什么?”

他还从没听说过如此无礼的要求。

一轮炮火过后,他的士兵死的死残的残,活下来的半数都不到,船只还遭受了重创,竟然还要他反过来赔付大昌军队的损失。

大昌军队的损失,也就是那艘快船被扎的如同刺猬一样,但也没伤到几个人,能有什么损失?

佐藤隼人偏头哼了声道:“恕在下愚钝,不知大昌军队有何损失赔付。”

岳凌目光偏移,踱步来到出言人的面前,大义凛然道:“四桅巨船追击百里,这损耗难道不值个一百万两?齐射火炮六十发,不又是一百万两?快船受损,士兵受伤,不也得一百万两来赔付?”

“我们在海面开战,堵塞了往来航道,一时无法恢复,导致大昌商户行商受阻,难道不值个一百万两?”

“这合计便是四百万两,四这个数字不好听,凑个整,五百万吧。”

佐藤隼人眼睛越等越大,他竟不知闻名遐迩的安京侯脸皮竟然这么厚,这竟然还要五百万两白银来让他们赔付。

殊不知,岳凌的宗旨对待外族,从来不会讲礼节,尤其是倭人。

外族尊崇的可不是孔孟之道,也不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唯一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便只有拳头比他们大,将他们打痛了才行。

而且在打痛之后,还不能轻易扰了他们,这样他们才明白你有多不好惹。

渡边伏地哭道:“我们没这么多银子。”

岳凌点头,“我知道,所以你们要送信回去筹集银子来赔付,否则这艘船,便就抵押在这里了。”

佐藤隼人愤愤不平道:“这种战舰我天国也只有三艘,怎能抵押给你?”

“那你就交银子。”

佐藤隼人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安京侯讲理,好似也没讲。

眼见着岳凌就要拔剑了,渡边只好答应下来,“那好就按照安京侯所言处理吧,我们试着让人回国筹集银子。只是还需安京侯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能就地修船返航。”

岳凌颔首道:“这是小事,不过出钱雇佣此地的百姓做工,必须要高出市价。”

佐藤隼人又不禁问道:“这是凭什么?”

“只凭我大昌是以农业为重,百姓不种地为你们做工耽搁了农忙,得影响多少人的衣食?难道不该出高价?”

佐藤隼人哑口无言,自己挨了一顿毒打,道理却好似都在对方那边。

岳凌再一挥手,与左右士兵道:“将赵家所有人押上船,送入京师,让陛下决断!”

(本章完)

第322章 桃色庆功宴

苏州城,沧浪园,

到处张灯结彩,小丫鬟们将正堂拾掇的焕然一新,自中轴线两旁铺设了多个席位,用于摆宴。

地上也重新铺就了绒毯,难得在家中装饰的如此正式,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岳凌回家庆功,接风洗尘。

这绒毯倒还有几分讲究,是羊毛织成的,在苏州这等江南之地也并不常见。

若非是织造局复工赠与安京侯府的礼物,小姑娘们通常也才买不到。

而今日铺设在堂上,最主要还是方便那一班小姑娘们赤脚在上面献舞唱戏,助一助庆功的兴致,才头一遭如此奢华。

筵席间,小丫鬟们最后点齐着所用的餐具器皿,就算桌布,都是她们事先自己准备,颜色各异,是为区分不同人的席位。

堂上一片欢闹祥和的气氛,八角琉璃灯下,林黛玉倚坐在侧,按捺着内心的想念之情。

若用小别胜新婚或许不大合适,但如今林黛玉所怀揣着的,就是这般的心情。

多日未见,那个日日相处的岳大哥,又在外另立新功,乃是一等一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让旁人仰慕不已。

而林黛玉倒担忧他身上有没有添上新伤,便是他能平安归来,就已经很开心了。

“姑娘,外面人传信说,老爷就快进城了。”

紫鹃在一旁禀报着消息,打断了林黛玉脑中纷杂的思绪。

回过神来,林黛玉还不忘那一班小丫头的事,毕竟她与人家许诺过了,会尽量行个方便,她怜贫惜弱,既与自己有了交集,便不愿见到她们再受苦了。

“唤龄官过来问问她们准备的如何了。”

“是。”

……

另一间偏房内,

一班未经人事的小丫鬟捧着手里桃色的罗裳,皆是满脸的羞意。

这衣裳不但薄如蝉翼,而且还是断袖,藕段般的玉臂只能显露在外,身下的裙摆虽然略长,却很宽松,随着舞姿摇摇曳曳,只会慢慢垂落在地。

唱粉戏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我们当真要穿这个吗?”

龄官给姊妹们发着衣服,脸上也是臊得通红,解释道:“据我了解,安京侯府里面传阅的都是那类不堪入目的文章,府里风气尚且如此,我们怎好再唱那些唱本上的戏目。”

“这可是安京侯府,安京侯可是一顶一的大英雄。龄官,你当真没看错?”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错。”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自幼便被教导,高门大户的风气皆是不佳,没想到安京侯府竟然也不能免俗。

面色怅然的同时,内心也略有些不安。

总感觉这衣服穿上之后,接下来就是一条不归路。

见姊妹们都还在犹豫,可今日安京侯就要回来了,年纪最长的蕊官站出来劝道:“毕竟是私宴,只有安京侯和房里的姑娘们,也没外人。而且,若是能网开一面,总比牵扯入牢狱要好得多吧?”

“倘若侯爷若是喜欢,能够开恩,让我们都留在府邸,往后姊妹们也不用分开了,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她们一十二个女孩子,皆是孤儿或被父母遗弃,而被自幼养在勾栏教导唱戏的小娃娃,可以说至今都是相依为命。

没有亲情只有姊妹情深,若不是万般无奈,她们也不想分开。

蕊官的话深深触动了她们的内心,众女心一横,穿也就穿了。

“龄官?林姑娘叫你。”

“好,我这就来。”

姊妹们都下定了决心,龄官也松了口气,“应当是林姑娘最后叮嘱一遍,我去看看,你们好好做准备吧,不能浪费了林姑娘的一片心意。”

“腮红再打深一些,我们只这一次的机会。”

告别了姊妹们,龄官来到正堂,避开一会儿要踩的绒毯,绕了个圈子来到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心情略显激动,眉头都不禁扬了扬,“你们可都准备好了?往常堂上从不唱戏的,这次还是头一遭,可千万不要弄砸了。”

龄官连连点头,“是,林姑娘放心,我们不会辜负了姑娘的好心。”

林黛玉上下打量了下龄官,见她还穿着往常的衣服,不禁问道:“你们还没换上衣装吗?若是没有合适的,可以让紫鹃去帮你们找找。”

龄官摇头推脱道:“不用麻烦了,她们已经换好了,只是我来见姑娘,还没换上。”

林黛玉点点头,对于她们精心准备的态度也十分满意。

府上的确没有个戏班子,若是岳大哥要留她们在身边,平日再分一点粗使丫鬟打水浣衣的活,她倒觉得没什么不好。

比起安京侯府,这些小姑娘若是流落在外,去到别的府上,甚至勾栏酒肆还不知要受到怎般的折磨。

“那你们准备的是什么曲目?”

林黛玉想着她点几首适合时宜的,但转念一想,她们毕竟是初次献曲,若是自己点到了她们并不熟练的,反而是害了她们,便就不欲过多干涉了。

考虑十分“周全”的龄官当然是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们唱的戏一定是安京侯能喜欢的。”

“哦?”

林黛玉闻言一怔,她都不敢说能点一出岳大哥一定会喜欢的戏,因为岳大哥对这些从来不感兴趣,也不出入勾栏,怎有一定会喜欢的戏。

当下,是连林黛玉都不禁好奇起来。

欲要作问,却又不好事先戳破,便换上笑颜道:“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戏,且莫出了差错,我会在一旁为你们美言几句的。”

龄官福了一礼,谢过之后,便告辞离去。

只是林黛玉未能发觉,在龄官转身之后,脸上浮现起了娇羞,灿若桃花。

……

“老爷。”

贾芸在园门前接过马缰,按住马匹,迎岳凌归来。

岳凌翻身下马,问道:“林妹妹她们都住进来了?”

贾芸颔首,“进来了,早在三日前就住进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内走着,贾芸又禀报道:“老爷,这几日有好多人来求见,还带了不少礼。”

岳凌笑着摆手,“都是江南的世家?”

贾芸点头,“事事不出老爷所料,世家,豪族,士绅,商贾,但凡在江南地界有些颜面的人物,大多都来过了。”

岳凌点头道:“不用理会,往后我会接见他们的,礼也退回去。”

“是。”

走至二门外,当面的大插屏后,已经有众多小姑娘在等候着了。

贾芸识趣的告辞离去,不做打扰,岳凌春风满面,阔步走了进去。

在外如何威风,都不如在家里舒心,再见到这些贴心的小丫头,岳凌的心情也是大好。

可扫视了一眼,岳凌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这怎么还多了两个?”

岳凌一时有些愣神,怎么离开家几天,房中自动就长小姑娘呢,跟野草一样?

再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倒是分辨出其中有个身着海青衣的女师傅,熟悉的很。

岳凌无奈扶额,让她们和妙玉躲避灾祸几日,她们竟将妙玉也接回来了?

“老爷终于回来了,可让我们等久了。”

秦可卿率先冲上前,一头撞进岳凌的怀里,抱着岳凌的腰不松手。

在众多羞涩的小丫鬟面前,她是最能放得开的了。

初来乍到的妙玉和晴雯,不忍挑了挑眉,安京侯府的风气,看来果然与她们最初料想的差不多。

有秦可卿做表率,其余的小丫鬟们也簇拥过来撒娇,岳凌一个个揉了揉脑袋,亲昵过后,走过薛宝钗的身边,也同样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让薛宝钗大为震惊,双目瞪大愕然的望向岳凌。

她倒是没想到她能有和小丫鬟们同等的待遇,只是能在一旁安分的做着她分内之事,维系好薛家和安京侯府的关系就好了。

其实在活了两世的岳凌眼里,她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只是比一般的小姑娘更要强而已。

“我在岛上遇到了薛家二房的人,他们也帮了不少忙,全赖你统筹了。”

薛宝钗羞赧的低下了头,“那……那是他们应该做的。”

站在薛宝钗身后的莺儿,香菱,一脸艳羡的望着薛宝钗,让余光瞥见这一切的薛宝钗,更加的臊得脸红了。

香菱和自己已经有过了情缘,岳凌倒也没忘了她,同样掐了掐她宛若新剥的熟鸡蛋一样的脸颊,连莺儿也是顺带手的事,一并掐了掐。

小丫鬟们羞涩的垂下头,直到岳凌来到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赌气的偏开了头,岳凌却不在意,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个戒指,半跪在地,拉起林黛玉的手,为她戴在了无名指上。

感受到岳凌的动作,林黛玉再转过头,疑惑的盯着岳凌奇怪的姿势,不解问道:“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岳凌想了想,道:“没什么,只是送给你个礼物。”

林黛玉看向自己手指,戒指上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在日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光彩动人了。

偏别人都没有,独她一个人有,周遭羡慕的目光,实在让她内心暗爽不已。

而且,岳大哥不但送了,还好似伴着什么仪式,为她亲手戴上,即便不知其中是什么含义,只懂得一面是浓浓的爱意,独她一份的爱意。

赌气的心思烟消云散,林黛玉只感觉到脸上的温度逐渐升高,慢慢羞涩的垂下了头。

“老爷偏心,偏只林姑娘有,我们都没有。”

“对呀对呀,偏心偏心。”

小丫鬟们起哄开着玩笑,让林黛玉有些无地自容,想要抽回岳凌还攥着的手,却是被岳凌紧紧攥着不松开。

岳凌起身,一脸轻松的问着,“王嬷嬷不在?”

林黛玉颔首道:“月底就是娘亲的忌日了,王嬷嬷已经去陵墓修缮了。”

岳凌略有所悟,“那妙玉在这是?”

“嗯,是王嬷嬷唤来唱经的。”

众女让出个位置,推着妙玉向前与岳凌相认,让她好好表现一下。

在山上,妙玉没少带着她们玩耍,众人倒是都挺喜欢妙玉的,虽然她平时模样有些清冷,但对她们还是好的。

自家老爷在外面的地位不用多言,若是能个好处,日渐破落的蟠香寺岂不是能重修山门?

可她们却不知妙玉和自家老爷已有前缘了。

妙玉十分羞赧,不敢往前,甚至隐隐还想要往后退。

在见证了岳凌对林黛玉的感情之后,便愈发为自己当日的冲动而后悔了,她的确喜欢岳凌不假,只是也不想搅浑了别人的好姻缘。

可后面的小丫鬟抵住了她,不让她退,妙玉只好硬着头皮,道:“见过侯爷。”

岳凌笑笑道:“既然来了,就不用太拘束。你父亲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往后你也不必背负仇恨,做一些过激的举动了。不过,我看你这快意恩仇的模样,不像是能修佛的样子,更像是江湖儿女。”

“有关林妹妹的事,便劳你费心了。”

妙玉微微点头,松了口气,面色也有些黯然。

毕竟那也是她的初吻啊,献吻之后,就消散了,任那个女孩子的内心也无法平静。

可再一抬起头,却见岳凌下意识的轻轻揩拭了遍自己的脸颊,似正是她曾亲吻过的地方。

妙玉眼前一亮,内心的小火苗又燃烧了起来。

岳凌倒是没注意这一切,再看一旁孤零零站着的小丫头,问道:“她是?”

林黛玉还在失神当中,没听见岳凌的话,岳凌不禁又荡了荡牵着的手臂,林黛玉赶忙道:“这是晴雯,被贾家二太太赶出来了,我便安排她在府里做事了。”

“晴雯?”

岳凌一怔,再仔细端详着那小姑娘的面相,眉如远黛,唇似樱桃,果真有几分林妹妹的模样。

相貌是一等一的,和香菱或不分伯仲。

还记得岳凌初次看《红楼梦》的时候,都说晴雯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姑娘。

常常以为这一句在讥讽这个下场凄惨的小姑娘,可仔细读过红楼之后,他却也不这样想了。

在怡红院争宠之中,所有丫鬟都靠身子搏位置,只有晴雯洁身自好,追求她的独立自由,只可惜她是个丫鬟身份。

在丫鬟之间拉帮结派之时,她却也不为所动,病补雀金裘。

她原以为她一心忠诚的宝玉能够护她的周全,却在死前只得到了宝玉的一件袄,死后也只有一首惋惜词。

这种时代背景下的女子,命运并不掌控在自己手中,所托非人,下场就注定凄惨。

进他门来倒是没什么,岳凌只是不想要生事的丫鬟,会与别人针锋相对的吵起来。

岳凌略皱了些眉,正在纠结。

晴雯以为是岳凌对她不满,赶快行礼作福,面上噤若寒蝉,更不敢开口了。

林黛玉也在一旁打圆场道:“今日是岳大哥凯旋,庆功宴也早就摆好了,而且我也有一份礼给岳大哥。”

这一句一下就把岳凌的思绪拉了回来,“哦?还有给我的礼物,那我自是要好好看一看了。”

岳凌牵着林黛玉的手便往堂中走着,迈过门栏,便见得里面悬灯结彩,喜气洋洋像过年了一样。

堂上燃起香炉,袅袅清香萦绕四方。摆在正堂的席案下,正设了两张座椅,岳凌自然而然的携着林黛玉走了上去。

众女都依次落座,揭开了桌案上备好的饭菜佳肴,筵席便就开场。

这般的大宴,便是在府里也不多见,岳凌也久违的喝了些酒水,与小姑娘们举杯相庆。

见得岳凌气色极佳,林黛玉心安了许多,却也不忘提醒道:“岳大哥别喝得太急了,要注意身子。”

岳凌不忍笑道:“竟轮到林妹妹来叮嘱我注意身子了。”

林黛玉挑了挑眉头,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我如今可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药罐子了。”

“还有,一会儿还有给岳大哥的礼物呢,可是我精心准备的,岳大哥喝得醉醺醺还如何评鉴了?”

“哦,还要评鉴?”

林黛玉郑重的点了点头。

岳凌听了林黛玉的劝说,放下酒盏拾起茶水道:“那好,快让人送上来吧。”

说罢,林黛玉便与下面紫鹃送了眼神。

紫鹃离席而去,未及便就返回到堂上,向上与林黛玉点了点头。

这是主仆之间的暗号,所有的一切都完备。

林黛玉内心一安,同岳凌望着门外,片刻后两队小姑娘鱼贯而入,入堂后便就有丝竹之声响起。

小姑娘随着音律舞姿翩翩,此刻还没什么问题,只因她们身上都套了一层宽厚的裙裳。

这是小姑娘们商议的结果。

若是穿着薄裙入场,那冲击力肯定不够,若是按照安京侯府的风气,想必安京侯更喜欢人慢慢脱下裙裳感觉。

堂上,林黛玉同岳凌一起欣赏着,暗暗蹙眉,“跳得不错,只是这就是岳大哥喜欢的吗?”

但见岳凌脸色略有诧异,不过也是聚精会神的看着,便安了些心。

其实,岳凌只是有些诧异,林黛玉会请人来献舞助兴,以此当做礼物。

一曲作罢,曲风轮转,靡靡之音回荡堂前。

在众人欣赏的目光下,小姑娘们倏忽解开了腰间的束带,裙裳滑落肩头,薄透的桃色罗裳显露出来,婀娜曼妙的身躯尽收眼底……

岳凌才喝了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

“林妹妹,你准备的就是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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