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岳讬:谁扔的炮仗?

湟源县之前的山寨——

谢再义此刻手持弓箭,向着山寨露头儿的和硕特蒙古将校连连射去,张弓之时,箭如雨下,一时间,压制的和硕特蒙古将校抬不起头来。

而身后汉军攻势如潮水绵绵不绝,向着山寨冲去。

楞额礼见寨子被压制的局面实在不成样子,扬起手中的一把腰刀,面色凝重,高声喊道:“诸军听令,打开寨门,随我冲!”

寨子之中,和硕特蒙古的士卒手持盾牌,在楞额礼的率领下,向下冲锋而去。

这波反攻攻势居高临下,自上而下,仰仗地利之势,原本不善守城,困在山寨之中的军卒,纷纷紧随其后,向着陈汉官军冲杀而去。

反而将西北边军步卒为辅的兵马吓得胆气一怯,节节溃败,而京营骑卒则坚若磐石,不为所动。

而就在这时,谢再义自是一眼瞧见那为首的楞额礼,两道浓眉之下,咄咄虎目之中寒芒闪烁,抽出特制的雁翎刀,向着楞额礼扑杀过去。

刀光如匹练月华,凌空而斩,带着一股凌冽、凶悍的杀意。

“铛!”

双刀交击,火星迸射,楞额礼心头一震,脚下差点儿一个趔趄,幸在这时,一旁的亲卫执刀猛冲。

这将校真是汉廷的大将,勇猛如斯!

其实,如果按着武勇,在青史之上留下名姓的楞额礼,并不逊色于谢再义,但此刻面对谢再义,却觉得有着一股莫大的压力袭来。

这是因为人的武勇并非一成不变,随着年岁增长以及厮杀技巧的磨炼,还有气势的蕴养,谢再义的武勇也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说白了,就是打出了自信,怎么投怎么有。

楞额礼与谢再义走马灯式交手,刀刀相交,虎口渐渐震裂,流出丝丝鲜血。

而周围的和硕特蒙古军将,手持一柄马刀与汉军捉对厮杀,鲜血与残肢伴随着呼喝之声,在山谷之中响起。

其实,荒草丛丛的乱石堆,双方厮杀其实颇为不便,渐渐陷入了一场缠斗。

贾珩此刻拿着千里眼望远镜,眺望着这战况焦灼的一幕,眉头皱了皱,对着一旁的陈潇说道:“这个敌将倒有几分急智,如果双方纠葛在一起,我军炮铳就无从发威。”

此刻,佛朗机炮以及其他火铳也渐渐停止了轰鸣。

陈潇说道:“再加派一些兵马冲杀过去?说不得能攻下山寨。”

贾珩目光凝了凝,道:“这是添油战术,而且兵力铺展不开。”

如果一开始压上京营骑军,也不一定能拿下,纵然能够拿下,也没有必要。

关键,其实也不是能否拿下山寨,而是引和硕特蒙古兵马源源不断向谷口增兵。

当然此举造成的伤亡会多一些,但慈不掌兵。

这时候,贾芳见攻势不顺,面色一肃,抱拳说道:“节帅,让卑职领两千人冲杀上去,荡平山寨!”

贾珩想了想,说道:“去罢,一切小心。”

兵力其实铺陈不开,因是矮丘,山石嶙峋,最多也就一万多人能够摊开,展开兵线。

不过如果不派骑军加码,可能也会引起岳讬的警觉,进而动摇到他的反间计。

双方大战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鼓声隆隆而响,原本有些遥遥欲坠之势的山寨似又坚若磐石了几分。

贾珩放下单筒望远镜,道:“敌军的援兵到了,鸣金收兵。”

这会儿,岳讬终于来了。

岳讬此刻已经领着一万人从湟源县奔袭而来,面看向肩头上一道伤口鲜血汩汩的楞额礼,心头咯噔一下,关切说道:“怎么回事儿?”

楞额礼面如金纸,似因为失血过多而中气不足,道:“主子,敌方大将太过勇猛,奴才不是对手,被他持刀所伤。”

岳讬想了想,吩咐说道:“先让郎中诊治一番。”

然后,岳讬来到山寨岗楼之上,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漫山遍野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残刀断枪。

战旗燃着火,烟熏火燎。

岳讬举起手里的千里望远镜,眺望着汉军的营寨布局,目光落在那面“贾”字帅旗之上。

贾珩小儿,他定要将小儿的头颅拧下,用这面“贾”字旗帜裹起,用来祭奠他的兄长!

这时,伊尔登看向下方鲜血横流的断肢残臂,面色凝重,提醒说道:“主子,这汉军战力不俗,守城固寨不是我等所擅,一旦长久相持,只怕伤亡过大,难以为继啊。”

岳讬目光闪了闪,低声说道:“现在不宜如此进兵。”

如果他一撤军,那贾珩势必不能再行从谷口绕袭,而是长驱直入,再想使诱兵之计,截断粮道的故技,更为难如登天。

从汉军的兵力而言,十余万精锐骑军,而和硕特蒙古只有六七万人,而且是诸部联合,人心不齐,一旦硬碰硬,多半难以抵御。

所以,还是得用计取胜!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从外间出来,说道:“王爷,台吉来了,请您过去。”

岳讬深深吸了口战后还带着猎猎血腥的空气,在一众亲卫的扈从下,转身返回军帐。

此刻,多尔济急忙迎了上去,问道:“贤弟,前面情况怎么样?我怎么听说汉军攻势十分迅猛。”

楞额礼虽然是主将,但手下的兵丁和中低阶将校都是和硕特蒙古一族的勇士,先前的伤亡之大,战况之惨烈,也多少惊到了多尔济。

岳讬道:“汉军攻势凶猛,但我军个个悍不畏死,已经击退了汉军的进攻。”

多尔济目光闪了闪,又问道:“贤弟,这山寨可守不可守?”

岳讬宽慰说道:“汉军这次京营骑军皆为骁锐,先前我大清就吃了不少亏,兄长不用担心,他们攻不下山寨。”

其实如果岳讬刚刚全程观战,大概也能看到汉军在进兵之时,完全可以通过押注重兵攻破山寨,但偏偏留了一手,就是为了吸引岳讬和多尔济两部兵马前来。

多尔济道:“贤弟的能为,为兄还是信的过的。”

岳讬伸手相邀,说道:“兄长,咱们进去说。”

两人说着,进入军帐之中,落座下来,喝着酥酪茶,聚在一起议事。

岳讬道:“兄长,我已经拿到了那副汉军行兵之图,现在汉军不过是虚晃一枪,以此吸引我大军注意力,然后想要截断我等后路,我等正好将计就计,再送给汉廷一场大败!”

岳讬说到最后,目光咄咄,似带着几许斩钉截铁。

多尔济道:“就是贤弟先前说的,汉廷自谷口进兵绕袭于我,和先前拿下湟源之时的计策一样?”

岳讬目光闪烁着睿智之芒,说道:“兄长,就是这个,那贾珩就是想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多尔济眉头皱了皱,眨了眨眼,显然不明白这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毕竟这种汉文化的儒家经典对多尔济而言有些理解困难了。

岳讬道:“就是用先前咱们对付汉军的手段,反过来对付咱们。”

“这些弯弯绕,可真是太让人心累了,还是贤弟谋划吧。”多尔济似是没心没肺地哈哈一笑说道。

岳讬道:“兄长放心,不会出差错的。”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偶尔有几声夜枭飞过天穹,发出几声尖锐的啼鸣,而整个山寨也篝火丛丛,欢庆之声不停。

而军帐之中,不时传来不少军卒的哀嚎声和呻吟声。

岳讬在伊尔登的陪同下,前往草棚搭就的伤兵营,探望楞额礼。

刚刚进入伤兵营,岳讬就为一股弥漫的草药之气呛的连连掩口咳嗽几下,灯火摇动几下,只见楞额礼已经以一条白布包扎了胳膊。

“王爷。”楞额礼见得岳讬,作势就要行礼,却见岳讬向前搀扶着楞额礼的胳膊。

“今日具体战况如何?我这一路过来,见伤兵痛苦嚎叫,颇为影响士气。”岳讬问道。

如果按照在女真兵马的习俗,这些影响士气的伤兵如此哀嚎、呻吟,先前就会惩治,但这是和硕特蒙古的兵马,岳讬也不好处置。

“汉军用那大炮压制,我们依托山寨坚守,此外,汉军还有一种如鞭炮的东西,扔将过来,好似轰天雷,一下子当空炸开,不少将校猝不及防,都被炸伤。”楞额礼面上带着心有余悸之色,低声道。

岳讬道:“这是怎么一说?”

难道汉军又捣鼓出了类似红夷大炮一样新的火铳,克敌制胜。

犹如差生文具多一样,中原王朝愈是兵备不振,愈是在这些奇技淫巧之上,下着大工夫。

如弱宋就搞了各种装备,依然是被蒙古铁骑吊打。

楞额礼道:“目前此物还没有防备的手段,只能不让汉军近距离投掷,及早张弩射杀。”

岳讬面色凝重,低声道:“等明天攻防之战,我再看看。”

这岂不是又如先前的红夷大炮一样,防无可防,只能让国内匠师精心研制和仿制。

“王爷,是不是还要退兵,暂避敌军锋芒?”楞额礼问道。

先前岳讬的诱兵之计,不仅给多尔济留下深刻印象,也给楞额礼留下一定的路径依赖。

岳讬低声说道:“现在还没到时候。”

楞额礼目光崇敬地看向岳讬,心头定了定神。

主子足智多谋,一定有破敌之策!

……

……

另外一边儿,当铜锣“铛铛”响起之时,正在前往山寨围攻的汉军如潮水一般退下。

贾珩则是率领着的锦衣府扈从,迎接着谢再义的京营骑军以及西北边军兵马,金铉在一旁相陪,面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方才双方的兵马交锋,他也尽收之眼底,如果不是西宁府卫的边军抵挡不住,说不得一鼓作气就能拿下寨子,进逼湟源。

谢再义道:“节帅,只能等明天再行攻城拔寨了。”

贾珩面色微顿,说道:“谢将军今日小挫敌军一场,已是大胜一场,待明日再全军押上,一股作气拿下兵寨,营中已经准备好酒肉,众人先至营盘饮宴吧。”

说话之间,谢再义以及众西北边军将校返回山寨。

贾珩则是返回中军营房,说道:“这次进兵大抵摸清了和硕特蒙古的军力,今以彼之短却我之长,攻势多有不及。”

陈潇凝了凝秀眉,问道:“方才不趁机一鼓作气拿下,你是担心他们主力跑了,以后不好追逃吧。”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而且也影响用计。”

先前既然用反间之计,那起码要做出双方僵持不下的样子,攻下湟源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多消耗和硕特蒙古的兵马。

陈潇想了想,清眸闪烁了下,说道:“从目前的战损比来说,他们猬集山寨,反而伤亡更大,时间一长,有没有可能如对付南安等人一般,弃湟源县城而走?”

贾珩笃定说道:“应该不会,和硕特蒙古好不容易占下两座城池作为据点,不会轻易放弃,纵然再使诱兵之计,见招拆招就是了。”

可以说,整个和硕特蒙古的兵马本来就是分散的,这一次攻防之城,原本就是最大化地消耗和硕特蒙古的有生力量。

和硕特蒙古最终建立和硕特汗国,据青海湖为放牧之地,湟源、海晏两地就是彼等门户,肯定想要占据。

陈潇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了,想来近期会有动静。”

待营寨中诸将开始庆贺之时,方晋也回到了军帐之中,面色阴沉,目光明晦不定。

今日京营骑军的勇悍,也让这位西宁府的大将,心头渐渐生出一股不安。

万一朝廷京营大军一举平定青海,西宁府的战略位置不复存在,而且那卫国公还在怀疑金家父子丧命的事儿,一旦调查出真相,他……

方晋来回踱着步子,浓眉之下的目光时而阴沉,时而戾气丛生,心头思绪纷繁,负面情绪不时涌起。

这个卫国公今日拔寨受挫,定然另想他途,只要他分骑军劫袭于后,那时就是他的机会。

方晋这般想着,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紧迫之感来。

想了想,高声唤道:“宁伯。”

那唤作宁伯的老仆从不远处过来,说道:“大少爷,你吩咐。”

“打发人去问问,二少爷这会儿到了哪儿了。”方晋压低声音问道。

宁伯低声道:“二少爷等晚一些才回来,那件事儿说已经成了。”

方晋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焦虑心绪,喃喃道:“现在就是等着时间了。”

没有几天攻城不下,官军不会另寻他途,说来今天如若不是西北边军拖后腿,全部用上京营骑军,山寨已经一鼓而下吧?

明日那卫国公多半要多用京营,幸在岳讬已经领兵驰援而来。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转眼之间,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

军士埋锅造饭,待三通鼓声响起,开始整顿兵甲装备,甲士纷纷手持兵刃在队官的统领下,向着山寨下赶去。

贾珩与额哲可汗来到官军搭就的木质岗楼上,眺望着敌情。

额哲可汗说道:“卫国公,什么时候行动?”

贾珩道:“再等等,现在还未到时候。”

此战也未必能留得住岳讬,而是一举击溃其主力,后续就是照方抓药,分兵掠进。

额哲沉吟片刻,说道:“卫国公,雅若……”

“你看,我军已经攻城拔寨了。”贾珩低声说道。

额哲:“……”

王顾左右而言他是吧?

前日雅若回来之后,待他询问之后,就说这卫国公已经和她交换信物,定下了终身,只等西北战事大胜之后,还嘱托他要多多协助卫国公。

也不知给那孩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额哲暂且压下与贾珩谈谈的念头,循着贾珩所指,眺望兵寨之前的汉军攻势。

然而,此刻整个大汉兵马已经如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上山寨,或是手持刀盾,或是举起火铳和弓弩,向着兵寨接近。

这一次,金铉似乎为昨日西宁边军的怯战感到万分羞愧,这次亲自提一把金刀,招呼着亲兵在后方督战。

凡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而此刻,汉蒙双方军卒已经交上了手,喊杀声响彻山野,伴随着阵阵刀兵相击之声,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的汉军,漫山遍野,向着山寨猛烈冲去,如一团火焰燃遍山野。

佛朗机炮“轰隆隆”响起,硝烟弥漫之时,山寨正在张弓引箭的和硕特蒙古兵丁,不时发出惨嚎。

而这一次,岳讬也终于见识到汉军的“轰天雷”,几十个黑不溜秋的东西炸裂开来,宛如炮仗,内里原本储存的铁钉和木屑、碎石散射而出,在人群聚集的蒙古勇士之列,造成大量杀伤。

岳讬眉头紧皱,很快察觉出轰天雷的杀伤半径和局限,高声道:“诸军听令,见到轰天雷,尽数散开,人群不要聚集,遇雷趴下。”

就在这时,岳讬还未说完,忽而听到空气中破空之声传来,带着一股让人凛然的尖啸。

“王爷小心。”一旁的侍卫赶紧将岳讬扑倒在地,却不知何时,某个力大无穷的投弹手将轰天雷扔到较远的中军之地。

“轰!”

犹如谁扔的炮仗一般,未等岳讬多想其他,轰天雷一下子炸开,一股烧汞炼丹的硫磺火药气味伴随着一股烟气氤氲升腾而起,而后就是铁钉以及木屑四炸开来,散射而出,四面杀伤。

岳讬被趴在草丛和土堆中,正要说些什么,忽而觉得自家脸颊微热,粘稠之感袭来,轻轻伸手一抹,分明是鲜血汩汩而淌,一直到脖颈窝儿。

轻轻一推,抬眸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却见不知何时,两个拼死相护的侍卫已经死了。

岳讬刚要起身,忽而觉得小腿吃痛,垂眸看去,心头不由一惊,分明是“呲呲”冒血,稍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痛。

岳讬心神惊惧,嚷嚷说道:“来人,来人!”

不等岳讬吩咐下来,周围的亲卫统领伊尔登近前,连忙近前查看伤势,说道:“主子,主子,伱怎么样?”

岳讬忍着剧痛,说道:“无事,钉子擦了一下。”

幸在,这样的轰天雷仅仅一枚,后续再没有能扔到岳讬所在位置。

等到一阵喊杀声响起,多尔济率领的和硕特蒙古诸将下得山寨,与陈汉官军厮杀一起。

伴随着“铛铛”以及厮杀之声响起,汉蒙两军的二攻山寨,战况再次进入了焦灼。

(本章完)

第1076章 崇平帝:严柳二人,皆是一丘之貉!

岳讬受伤也惊动了领兵督战的多尔济,领着亲兵过来查看伤情。

岳讬已经由军医止住了血,正在拔着那根铁钉,谁也不知会不会有破伤风杆菌。

“贤弟,你没事儿吧。”多尔济面带关切问道。

岳讬忍着腿部传来的阵阵剧痛,摆了摆手,说道:“兄长,我没事儿,小伤而已可,不碍事。”

这会儿军医洗了洗铜盆之中血水,看向岳讬,说道:“王爷,我开上方子,王爷熬了药吃一些,早晚两服,过上几天就好了。”

“贤弟,我刚刚瞧见了,这汉人的炮铳太过厉害了,还有那扔出来的东西,更是让族中勇士不少受了重伤。”多尔济见到这一幕,愤恨道。

岳讬高声道:“兄长,提示诸军,那扔出来的东西唤作轰天雷,想要躲避,卧倒之后用盾牌挡住脖子。”

不愧是年少从军,能征善战的大清和硕成亲王,在战争之中学习战争,凭借刚才两位侍卫的舍身护主,就迅速补加了一条。

多尔济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岳讬兄弟,你放心养伤,这边儿一切交给为兄,决不会让一个汉军冲上来!”

一场厮杀,及至午后时分,日头正毒,双方兵卒汗流浃背,皆已疲惫万分,腹中饥渴,喊杀之声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和硕特蒙古仍是死战不断,多尔济听从了岳讬的建议,又派人从湟源县城之内增兵七千,势要御汉军于湟源之外。

贾珩放下千里眼望远镜,吩咐道:“来人,鸣金收兵!”

随着“铛铛”响起,山寨下的陈汉官军兵马徐徐而退。

金铉在亲兵的簇拥下行至贾珩近前,目光振奋莫名,面颊带着几许潮红,说道:“卫国公,只要这样的车轮战来上几次,我军肯定大获全胜,一举夺回东峡谷口!”

方才的兵卒不论是作战意志还是训练水平,都让这位抚远将军指挥起来十分过瘾。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金将军,伤亡太大,不妨再等等。”

说着,吩咐一旁的谢再义以及其他西宁府卫的边军将校,说道:“诸位将军辛苦了,大营已经准备了酒肉,诸位先去畅饮,伤兵抬至伤兵营诊治。”

谢再义高声应命。

贾珩面上现出一抹“愁容”,这自然也为方晋一眼瞧见,心头暗暗留意。

看来今日的战事结果没有让这位卫国公满意,要不了多久,这位卫国公就会穷则思变了。

或者说这贾珩原本就是想要吸引和硕特蒙古的主力聚集而来,然后好使那等绕袭敌后的策略。

时光匆匆,如水而逝,又经过一天艰苦卓绝的攻坚,东峡谷口的寨子仍是纹丝不动,坚若磐石。

直到第五日夜里,多尔济与岳讬两人站在岗楼眺望,彼时明月朗照大地,银色月光如纱似雾,绵延起伏的山脉恍若苍龙蛰伏而下。

“汉军动了,兄长。”岳讬对着一旁的多尔济说着,声音明显有几许轻快。

说实话,这几天焦灼的战况也让这位女真亲王感到心焦不已。

因为明明说好的守城之方伤亡要远远少于进攻一方,可这几天的伤亡情况却是反过来的。

其实,问题在于这不是真的城墙,只是兵寨,防守一方的城垣堰木设施根本没有城墙那般牢固,对人的保护并没有那般周全。

而岳讬又犯了倔,或者说因为硕讬之死,愤怒多少还是影响了判断力,让岳讬钻了牛角尖,想要用计策大破汉军。

导致这几天的攻防之战,擅长野战的和硕特蒙古兵马反而猬集一起,丧失了机动和悍勇的优势,只能被动挨打。

多尔济目光幽幽,低声说道:“汉军这是要绕袭于后。”

“兄长放心,已经在谷口置备了兵马,只要一见到汉军动静,就伏兵四起,汉军必然大败亏输。”岳讬笃定道。

心头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这卫国公再相持一段时间,他真的需要退兵湟源。

但湟源城小,更守不住,那时候就只能退到海晏,青海之地的地利之便就是双方共享。

仍是汉军兵力占据优势,最终还是被人在沙漠里撵兔子,所以不如现在搏一搏。

多尔济问道:“那先前那两支兵马,可能埋伏到汉军?”

就在三天之前,岳讬已经建议多尔济派了兵马前往小石头沟和曹家沟两地,埋伏汉军的绕袭骑军。

岳讬宽慰道:“兄长就静候捷音吧。”

多尔济看向岳讬腿上的伤,问道:“贤弟,你这伤好了许多吧。”

“劳兄长惦念,好了,已经不妨碍骑马了。”岳讬道。

其实腿上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为了稳住多尔济的心思,此刻只能暂且忍耐疼痛。

不过倒是不怎么影响行走了。

另外一边儿,汉军星罗棋布的军帐之中,举着松油火把的军士,成队巡弋,而军帐之外甲士林立,手持刀枪,神情警惕。

中军大帐之内——

金铉看向他立身在舆图之前的蟒服少年,沉吟说道:“卫国公,这般深夜调动兵马,是否会为虏寇察觉?”

贾珩道:“不会,青海山脉沟谷纵横,如果熟悉路途,可有不少路途直达湟源城下,敌寇防不胜防。”

其实,整个派遣出去的两万五千骑军兵马只是分为三路,一路是绕袭东峡谷口,两路是前往谷口剪灭埋伏兵马。

方晋冷笑一声,这卫国公真是异想天开,等他败报传来,他倒要看看这卫国公还笑的出来不出来。

贾珩将方晋目光中一闪而逝的轻蔑收入眼底,心头也涌起一股冷意,等到大破岳讬等人之时,就是这方晋的死期。

金铉问道:“那卫国公,明日是否还领兵攻打山寨?”

贾珩道:“明日一如往常,要给岳讬、多尔济两人持续压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出其不意,绕敌于后。”

金铉点了点头,道:“那明天就大举进攻,这几天敌军战损颇多,这样的消耗,我大汉还支撑的起。”

如果最终能够将和硕特蒙古的精锐留在东峡谷口,比攻破湟源之后,贼寇在茫茫青海不知所踪要强的多。

其实,贾珩此刻的用兵某种程度上就是雍正朝,年羹尧平定西北的某种再现,初始,罗卜藏丹津的叛军还围攻西宁府城,但经过几波绞杀之后,就开始相持,被年羹尧派遣岳钟琪斩杀了几千精锐以后,就开始进入了追击歼敌的节奏。

贾珩故作自信说道:“也用不了多久,就可一战战而胜之!”

金铉好奇问道:“还未问过卫国公,这几日扔在叛军山寨之中的轰天雷,西宁府城中的匠师可能研制?”

贾珩道:“这个和红夷大炮一样,是神京军器监特别研制而来。”

“如果西宁府有这样的火铳利器,克敌制胜,不在话下。”金铉目光灼灼,似乎十分眼热。

方晋目光幽晦几许,这几天观察两军交战,他也发现那“轰天雷”诚为军国利器,如果西宁府的西北边军装备这样的火铳利器。

贾珩慨然道:“此战过后,青塘之地,诸羌盘踞之势荡然无存!或许再也用不上这样的火铳利器!”

金铉:“……”

这他还能说啥?

只是青海诸羌番人割据之势荡然无存,那么他们西宁府还有割据一方,镇戍西北的必要吗?

贾珩道:“主要是目前神京军器监的尚无法大批制造,这次也更多是试验威力。”

语气顿了下,继续说道:“金将军放心,等到神京军器监量产之后,我大汉军兵皆可装备此物。”

金铉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好继续索要。

这时,外间的锦衣府卫说道:“都督,魏王来了。”

前方军兵大战,每日消耗军械尤其是弓弩箭矢以及各种止血的草药不可胜计,魏王陈然自告奋勇,从西宁府城押送着一批军械辎重过来补充。

按说以魏王之身份倒不虚如此,今日这般作为,自然是为了踊跃表现,博取贾珩以及京营将校的好感。

贾珩道:“本帅亲自去迎。”

而一旁的金铉也随着贾珩一同过去,相迎魏王陈然。

魏王刚一进入军帐,笑道:“子钰,这是最近的一批军械清单,伱点验一番。”

待议定了兵事,金铉、方晋等西北边将离开了帐篷,而军帐之中也重新恢复宁静。

一袭飞鱼服的陈潇,按着绣春刀行至近前,清眸莹莹地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等谢、庞二将以及额哲可汗的信鸽。”贾珩目光似倒映着摇曳不定的烛火,低声道。

这次三路兵马分兵略进,为了互通有无,都以信鸽往来通传信息,随时向他奏报。

其实,额哲早年甚至还去过青海,手下也有不少兵马熟知青海当地地貌,这次行军,在察知地形方面就便利许多。

所以说,这次将察哈尔蒙古的骑军带过来是带对了,可以省不少事儿。

最了解和硕特蒙古,自然是同为蒙古一脉的察哈尔蒙古,不仅是地貌形势还有察敌踪迹。

贾珩道:“也不知京城那边儿局势如何了?”

按说他已经来到西宁府这么久,神京城中的天子为之牵肠挂肚,听闻西宁战况焦灼,是否会动摇了心思。

还有那些文臣,是否又起波折?

还有宋皇后,应该回京城了吧……

陈潇轻哼一声,抓了贾珩的手,道:“想什么呢?”

贾珩整容敛色,说道:“没想什么,咸宁和婵月她们几个在南方,最近也没有书信送过来。”

陈潇道:“她们一众姊妹玩的快快乐乐的,不要你了。”

贾珩笑了笑,看向那眉眼幽清,剑眉星目的少女,潇潇属于越看越好看的那种,尤其那股侠女的气韵,说道:“然后就落你一人手里是吧。”

因为身处军中,平常也不好与陈潇亲热,两个人其实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谁稀罕?”陈潇冷哼一声,说道:“早些睡吧,我再去看看情况。”

贾珩也没有挽留,目送丽人离去。

正如贾珩所言,此刻京城中的天子时刻关注着西宁府的军情,不过是通过其他如内卫以及锦衣府卫的消息渠道。

由不得天子不重视,又是五万精锐骑军,这次要再打没了,大汉真就是社稷动荡,山河飘摇。

大明宫,含元殿

宫苑深深,庭院之中梧桐树荫遮蔽,夏风习习而来,飒飒之音不绝于耳,而远处玉阶廊桥之上,军兵甲士手持兵戈,往来不停。

宋皇后已于前日返回神京城,此刻正在坤宁宫中,看向面色灰败,眉头紧皱的崇平帝。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笺纸,面色青气涌动,怒骂道:“丢人现眼,恬不知耻!”

时隔几天之后,崇平帝终于收到南安郡王严烨,柳芳等人被换回的飞鸽传书。

只是借着橘黄烛火照耀下,其上字迹赫然清晰写着:“据南安郡王所言,理国公柳彪之孙柳芳为乞食于蒙古鞑子,着女人裙裳,献媚于敌虏,大坏我朝武勋体面。”

“陛下。”宋皇后端过正冒着腾腾热气的茶盅,雍容雅步,行至近前,说道:“陛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崇平帝余怒未消,看向丽人道:“梓潼,你看看,柳芳将我大汉的脸丢尽了,有辱国体,有辱国体!”

宋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盅,屈膝弯腰捡起被崇平帝弃掷于地的笺纸,身形丰腴的华艳美妇,弯腰之间,灯火扑打其上,秀颈之下的大片雪肤惊鸿乍现,而玲珑曼妙的身段在屏风上勾起月轮之影。

丽人拿起信笺,秀丽柳眉之下,莹莹流波的美眸,涌起诧异之色。

这会儿,夏守忠很有眼色,端着一烛台,贴心帮着宋皇后照耀着笺纸。

宋皇后阅览而毕,晶莹玉容也有些微微色变,说道:“陛下,这柳芳怎么能这般不知廉耻?”

这上面所载,柳芳穿上了女人的衣裙向敌虏乞食,乍看之下,几是骇人听闻。

“这还是南安郡王亲口所言,不是旁人有意加害,这柳芳一开始还不承认!”崇平帝说着,因为十分愤怒,还剧烈咳嗽了几下。

“陛下息怒,这柳芳有辱开国武勋的体面,南安郡王还是识大体的。”宋皇后美眸流波,粉唇轻启,柔声道。

这位丽人其实还是想为南安郡王严烨找补一些,毕竟是自家儿子的老丈人,如果给柳芳比烂而言,那么南安郡王似乎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崇平帝面上怒气涌动,心头一股邪火直往脑门蹿,沉喝道:“严柳二人,皆是一丘之貉!”

可以说这位天子已经被南安郡王以及柳芳二人伤透了心,尤其是柳芳这等大汉开国勋臣之后着女人裙裳,光是想想都恶心。

默然片刻,愤然道:“朕现在也不处置于他,等征西大军凯旋之后,一并处置!朕要让他一身裙裳跪在理国公的灵牌前,朕要看看他如何有脸去见理国公!”

宋皇后玉容凝滞了下,声音糯软几许,柔声道:“陛下息怒,子钰既然已经领兵前往西北平叛,想来要不了多久,捷音就会传过来了。”

那小色胚的能为,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扫平青海蒙古诸部吧。

崇平帝沉吟片刻,语气忧心道:“这飞鸽传书上说,子钰领兵也困顿在湟源的东峡谷口,不得寸进,朕心头还是有些不落定。”

宋皇后白腻如雪的玉颜在浮翠流丹的首饰映照下,雍丽丰艳,丽人抿了抿莹润微微的粉唇,将手中茶盅递将过去,轻声道:“陛下,先喝口茶,子钰什么时候让陛下失望过。”

崇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过茶盅,平复了下激动的心绪,说道:“是啊,子钰向来有机谋,许是这会儿已经有了破敌之策,也未可知。”

宋皇后美眸闪了闪,柔声说道:“说来,然儿去了西北这么久了,现在还没有家书寄送过来,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呢。”

崇平帝道:“朕前日听飞鸽传书说,魏王在兰州筹措粮秣,向西宁输送,这会儿应该和子钰在一块儿吧。”

宋皇后似是语气欣慰说道:“然儿如今也是大人了,能为陛下分忧了。”

崇平帝没有接着话茬,只是端起茶盅,又是抿了一口,开始思量着朝局。

南方的新政基本是停滞不前了,那废两改元现在倒是按部就班推行着,还有晋阳,一直留在南方主持海贸之事,也该回来了才是。

见崇平帝没有接话茬儿,宋皇后妩媚流波的美眸闪了闪,轻轻抿了抿粉唇,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怨怼。

旋即,迅速被这位丽人强行压下。

宋皇后近前伺候着崇平帝歇息,然后吩咐女官打了一盆水,清水划过细腻入微的香肌玉肤,洗去脸上的脂粉香艳,来到梳妆前,望着铜镜中略有些憔悴的玉容,芳心深处幽幽叹了一口气。

取下头上的金钗玉簪,又摘下耳环,那轻轻摇曳不定的耳环,似乎一如丽人煎熬的内心。

父亲那边儿几乎病重,陛下这边儿虽然病情稳定,但看太医的意思需得好好调养,可东宫迟迟未立。

不大一会儿,宋皇后起得身来,来到离崇平帝一道屏风的床榻上睡下。

因为天子正处调养之时,太医早就嘱托不能近女色,当然这位天子早就清心寡欲许多。

宋皇后一时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绣榻之上,而随着时间过去,耳畔一时间响起天子的呼噜声,那呼噜声带着几许疲惫。

往日或许觉得心疼,但今日的宋皇后,不知为何却有几分烦躁。

平静了下,忽而心神也不知想起什么,黑暗之中的丽人秀眉忽而一跳,攥紧了被单。

天啊,她怎么能在陛下睡在一旁时,心中胡思乱想呢?

连忙驱散了那种荒谬的不轨念头,但也不知为何,那念头好似有着某种魔力般,让丽人心思繁乱,如野草滋蔓缠绕内心。

反正陛下这会儿已经睡熟,她应该……也没什么的。

宋皇后妍丽玉颊浮起浅浅红晕,晶莹靡靡的贝齿咬了咬粉唇,倾听着动静,过了一会儿,窗外似有凉风吹过,发出浅浅呜咽之音时,吹动高几之上的烛火摇曳不定,似随波逐流,明灭不定。

而一道屏风之隔的呼噜声似乎成了窸窸窣窣之音的最好遮蔽,犹如把家里水龙头打开,然后丈夫察觉某月水费异常。

也不知多久,借着彤彤灯火而观,正在蹬着刺绣着大朵芙蓉花的床单,一双并拢的嫩白脚踝,忽而僵直几分,那涂着明艳凤仙花汁的足趾似勾动了二月的明媚桃花。

宋皇后雪肤玉颜的脸蛋儿彤红如霞,柳叶细眉之下,那妩媚凤眸似张未张,帷帐之中忽而响起幽幽叹气之声。

一股内疚神明之感以及羞臊齐齐涌上丽人心头。

她究竟在做什么?怎么能在陛下…这已是大不敬了。

心头暗骂了一声,小狐狸,小混蛋。

……

……

收工睡觉。

大家可以帮忙找找错别字,我明天集中修改,多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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