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234章 明弟,借你人头一用

第234章 明弟,借你人头一用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洛阳,魏王府。

李泰读着朝廷使者送来的“指挥”(唐朝上级机构对下级的指示文书),颤抖着发出了哀叹。

“窝藏在京师的反贼说了什么?”一旁的阿史那社尔好奇地凑上来。

李泰刚才对突厥人酸溜溜的抱怨,他大抵是听懂了,但他假装没听懂。

要怪就怪这个肥仔说话不好好说。

“唉……我的那个九弟,窃据了太极宫,以武力操控朝廷,威逼利诱掌玺的阉人做了这一份荒唐至极的文书。”

李泰无力地将这封文书递给了阿史那社尔。

社尔草草扫了一眼。

不得不说,即使是公文,也比魏王的口语要容易理解得多。

公文内容倒也简单直白,大意是:

陛下失踪后的第一次大朝会顺利召开了,监国殿下“不巧”不在,群臣已经研究决定了,推举有才又有德的晋王李治为新一届话事人。

李治也不是谦虚,勉为其难地暂时代理摄政一职,通令全国各大小都督府,交出兵权,集中兵力准备支援北伐薛延陀的部队。

同时,李治又以皇九子的身份,请诸位在外地就藩的兄弟尽快回京,一起商讨营救父皇的计划。

看上去还挺有章法,像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孝子。

“实则包藏祸心!”李泰气得脸颊都在颤动。

“先收缴诸王兵权,再诱骗诸王进京,届时再怎么揉捏我们,岂不是全在九郎的一念之间?

“不可信!就算九郎指渭水为誓也不可信!

“我要立刻给其他藩王写信,让他们别落入九郎的圈套!”

他虽然名为八王之首,但是正如李明所预言的那样。

对其他七位庶出的兄弟,李泰并没有绝对的掌控力。

除了脑子缺根筋、又被反贼阴弘志暗中撺掇的齐王李祐以外,其他六个藩王都没有第一时间起兵支持李泰。

那几条臭鱼烂虾不敢出头,在得到父皇遭遇不测的确切消息之前,不敢向军队乱伸手。

生怕被秋后算账了。

事实上,不但各大藩王听调不听宣,连李泰自己名义上遥领的“魏州都督府”,一开始也没指挥得动。

而是和其他都督府的士兵一样,龟缩在营地里“看情况”。

直到李泰亲自率领突厥私兵向长安进军,各大都督府的正规军才慢慢吞吞地跟上。

这种情况,李泰是有所预料的。

因为他对自己的掌控力、以及庶出兄弟们“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尿性,是有点逼数的。

这就是他培养异族私兵的目的。

按照原计划,在私兵、左武侯卫和玄武门屯营的里应外合下,他将除掉李明、顺利进驻长安,顺理成章地号令诸藩王的军队,从而掌控全国。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直温驯暗弱的九弟李治,会突然反水背刺,抢了他李泰的位置!

“是因为李明把监国让给了李治一系,让李治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万恶的李明,简直是……褒姒乱商,齐姜乱鲁,惑乱人心!”

他恨得咬牙切齿,爆着李泰特色的粗口。

阿史那社尔冷眼旁观着魏王破防,心说晋王如果要调集这么多外地军队进京,多半是提前就有所动作,基本不可能是被李明一勾引就临时起意的。

晋王一开始的小心思就不太老实,李明临走前的安排顶多起一个催化的作用。

就他当晚与晋王的对峙,就看出来那位皇家少年有野心有气度,绝非魏王口中的等闲之辈。

不过阿史那社尔并不想掺和兄弟们之间的烂糟事。

他一心只想北伐薛延陀,迎回天可汗。

“请问小可汗,李治计划起兵北上支援天可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套在父皇脖颈的铃就是我系的,难道还要我来解铃吗?……李泰心里嘀咕。

当然,面对大唐大忠臣社尔,他还不至于把心里话都抖出来。

“那只是奸贼扛起的大旗,那厮和李明同流合污,共谋父皇的性命。”

“嗯。”阿史那社尔表示你说得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起兵北伐?”

李泰当即打起了老李家祖传的太极,情真意切地说:

“东都与长安相距并不遥远,如果我们贸然出击,留下空城一座,被奸贼所得,将何以自处?

“我等自然是死不足惜,可如果忠臣尽折,远在朔北的父皇又将如何脱险?岂不是正中奸贼下怀?”

阿史那社尔狐疑地看着李泰。

之前李泰就是搬出这套说辞,忽悠他进兵先取长安的。

现在又是这套嗑,让他不得不怀疑李泰的诚意。

“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李泰明显感觉到了这个精唐突厥人不信任的态度,振振有词道:

“水可载舟,我等当高举君臣大义,行汉光武帝故事,号召天下人,共讨汉贼。”

大意就是深入揭批李明奸党反帝反封建的阴谋,以此进一步团结各藩王,并吸引地方士族门阀、豪强势力归附。

有粮有兵以后,再做打算。

而这么做的抓手也是有的。

朝堂中的魏王党还没有来得及被清理出去,韦贵妃、阴德妃等生育了皇子的后宫嫔妃,也都因为自己儿子的缘故,而选择站在李泰这一边。

他的触手还是能伸到京城深处的。

这样一份既有可行性、又有未来前景的PPT,得到了阿史那社尔的赞同:

“有理有据。”

…………

以洛阳为中心,新的一轮舆论风潮快速扩散开来。

内容和之前的谣言大同小异,李明里通外夷、陷害皇帝陛下和八万大唐精兵云云。

只是这回打了补丁,把新冒出来的李治也缝了进去。

大意是李治和李明狼狈为奸,在京城里应外合、操弄朝政,天下百姓和各级官僚千万不要相信之类的。

作为两位胜利者之一,对败者的反攻倒算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波舆论攻势产生了一些让李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具体来说就是,老百姓闹事了。

长安自不必说,这里本来就是《长安快报》的主基地,聆听李明圣训日久。

但是在长安以外,当这波造谣抹黑深入到民间以后,也遭遇到了强烈的反弹。

因为老百姓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谁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他们就跟谁。

至于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的封建糟粕,那还是等到仓廪足以后再说吧。

这也是亏得李世民治理得也很不错,攒了不少人品。

否则老百姓就不是闹事,而是直接武装上访、进京痛陈利害了。

…………

太极殿,大朝会。

短短几天又是开大会,群臣坐在殿下,神色各异。

那晚上政变的余波还未消散,国家还没有完全接纳这个摄政。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明出奔辽东的消息,开始在民间发酵起来了。

就这起对李明的抹黑谣言引发的民间反噬,李治急急忙忙地又召集了全体京官。

李治还是照旧站在龙榻之前,铁青着脸,俯瞰着一众心思各异的大臣。

现在朝中的大臣大致可以分为三派:晋王党、魏王党,以及“其他”——

因为十四奸党基本已经提桶跑路了,而太子党则随着李承乾的声势愈弱,几乎绝迹。

而如何分辨剩下这些大臣的立场,也十分容易——

垂头丧气者,便是魏王党。

“李明监国,已经北狩辽东了。不过,京城里的某种气氛使我意识到,他虽然今天未便出席,却分明又同大家在一起。是谁让他一直在京中维持着存在感呢?”

李治扫视低着头的魏王派系,质问岑文本:

“岑侍郎,你散布有关于陛下和监国的传言,不知是何用意呢?”

岑文本嘴里一苦。

他觉得自己晦气极了,刚从大鲜卑山和室韦人py交易完,约好背刺陛下和唐军,得意洋洋地回到长安。

本以为魏王殿下已经稳坐太极宫,自己就等着升职加薪了。

没想到,魏王拉了,被晋王摘了桃子了。

他一回到长安的家中,就发现自己是自投罗网。

就在他准备也提桶润去洛阳的时候,发现,晋王并没有把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怎么样。

大家该上朝上朝,该奏对奏对,一切如常。

不愧是暗弱年幼的晋王。

所以,他就继续在长安猫着了,继续接受着来自洛阳的指令。

没想到,就在他放松警惕,依照魏王的指示,串联后宫和朝中势力,大肆抹黑监国和晋王的时候。

腹黑的晋王早就接手了李君羡的探子,全程暗中观察,将散播谣言的老岑当场抓获。

“那个……”岑文本汗流浃背了。

“请岑侍郎回答。”

李治正色道。

他说得义正辞严,好像是在为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讨还公道,巧妙地隐去了他自己这个谣言的最大受害者。

岑文本无法还击,只能嘟嘟哝哝道:

“回晋王……摄政殿下,此事并非谣言,臣所说的也是有依据的。”

李治眉头一挑:“什么依据?”

岑文本思考半晌,忽然想起了一根救命稻草:

“房玄龄之子,房遗爱。

“他声称,在家中发现了李明……监国反乱的依据。”

众所周知,房玄龄是李明的心腹。

心腹家里发现了造反的证据,这下不得不信了。

至于房遗爱和老爹闹翻了,其实是铁杆魏王党什么的,就被很自然地忽略了。

“不要问是不是,要问怎么办。”

李治不讨论岑文本所说的真实性,就当是默认了,追问道:

“天下人受了李明的恩惠,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甚至酿成了骚乱,怎么办?”

岑文本:“那自然是晓谕天下,启蒙群氓……”

“不现实,费力不讨好。”李治打断了他:

“作为治理全天下的能臣,不可清谈什么真相道理,而要注重实效。明白吗?”

身为一个老官僚,却被一个毛头少年教训怎么做官。

岑文本面上唯唯诺诺,心里不甘不愿,简直快要把白眼睛翻到天上去了。

大朝会不欢而散。

这一回,长孙无忌很知趣。

被李治连续敲打以后,他也明白了自己在殿下心中并没有那么“特殊”,没有不请自留,随群臣退下。

“舅舅。”李治叫住了他。

“殿下。”长孙无忌不敢放肆摆架子,只敢规规矩矩地行礼。

“外甥的对策没有错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李明的名声也好,李泰的势力也罢,放着不管就行。”

李治微笑着说:

“如果没有李泰这么一试,如果贸然向全天下宣布李明谋逆的是外甥我,那么我就要当这个被全天下憎恶的恶人了。”

从实际效果来看,这相当于李泰替李治蹚了雷。

替他背上了逼走李明的大锅,吸走了全天下的仇恨。

“垂拱之间,天下大治,还是清静无为的黄老学说更适合外甥我啊,哈哈~”

李治的笑声,让长孙无忌感到毛骨悚然。

放任敌人作死、达到自己的目的,小外甥的心机竟能深沉到这般地步……

“那……殿下。”长孙无忌唇齿干涩,艰难地拼凑着词句:

“那么……外面那些闹事的刁民,该如何……安抚呢?”

李治心里早有准备呵呵一笑:

“莫急,有妙法。”

“什么妙法?臣立刻执行。”

“借李明的项上人头一用。”

“啊?”

长孙无忌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明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该怎么借?

…………

次日,从长安的东西两市,也传出了关于皇帝和监国的谣言。

不过是船新的版本,内容是这样的——

皇帝陛下确实是被儿子算计的。

不过这个勾结薛延陀的带恶人不是李明,而是魏王李泰。

大唐大忠臣、父皇大孝子李明同志,也被李泰无耻偷袭,不幸牺牲了。

在大坏蛋即将篡夺天下之际,摄政李治挺身而出,稳定朝政,将李泰逼退。

不消说,这就是李治版本的传言。

既解释了李明失踪的原因,还替他宣告了死亡。

在没法发照片发视频辟谣的年代,只要这谣言流传得够广、信的人够多,就能生米煮成熟饭,实质上造成李明的“社会性死亡”。

如此一来,李明再想煽动辽东之外的天下人搞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李治这一手,不但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李明这个问题。

而且也算是给李明办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既给了老百姓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也让他们死了追随李明的心,自己还能出落得像白莲花一样,一尘不染。

还顺手黑了一把目前最大对手李泰,作为替他捅马蜂窝的“回报”。

这个传言一石多鸟,不管别人信不信,李治反正是信了。

苦一苦李明,骂名李泰来背。

…………

“雉奴哥,你为什么要说,小明弟弟已经死了?”

晚膳,李明达忍不住开口问。

那天晚上以后,兄妹之间就隔着一层尴尬的障壁,她也一直没有和李治说话。

然而,在听见最近“李明去世”的炸裂谣言以后,她再也憋不住了,主动打破沉默开口问。

李治温厚地笑了,摸了摸妹妹的头:

“我这是在救他啊。

“他只要肯乖乖‘死了’,就有活路。”

李明达皱起了眉头。

好像懂了,好像没懂。

李治已经吃完饭,先一步离开了。

他倒没有骗自己的妹妹。

这个谣言,是他对李明最后的善意。

那小子不是一直都害怕死于宫斗,拼命想被贬为庶民、离宫保命吗?

李治就替他做到底,直接一步到位宣告死亡。

这样,李明便可如愿远离政治漩涡,避开世人的视线,完美脱身。

不论他是天高任鸟飞、做一个朴实无华的富家翁,还是割据辽东当一方土皇帝,都随他去了。

李治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够兄弟意思了。

完全对得起九成宫时,李明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只是,至于皇位的最终归属……

“这就不是他能想的了。

“嫡子的游戏,岂能容他一个庶出的幺子插手?”

(本章完)

244.第235章 李二:谢谢你还记得我哦

第235章 李二:谢谢你还记得我哦

“啥?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也妹人通知我啊?”

李明抓着头皮,无辜地看着幽州刺史崔民干。

崔民干无语地看看李明,又看看他身后盔甲、旗帜、标识各异,但都同样如狼似虎的数百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长安到辽东,横穿半个大唐,走直线会途径八位亲王的势力范围。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明团伙一路上都是绕道的。

等到他们终于流窜到相对安全的河北地界,从长安流传出来的谣言已经他们先一步抵达了。

因此,当幽州父母官崔民干如常上班时,发现单位被一支凶神恶煞的杂牌军给包围了,且领头之人正是李明殿下时。

他好像见到了鬼。

各种意义上。

安顿完成分极其复杂的随行军,李明、杨氏和小伙伴们跟着崔民干一起,进入了刺史衙门,共商大事。

“那个……”

崔民干坐在主位,不自然地挪动着屁股,好像坐垫下硌着石子儿。

此刻他的书房里,真真是高朋满座,群星闪耀。

监国殿下本人、以及死敌的好大孙长孙延自不必说,战神李靖更是重量级。

小贤侄不但自己篡……靠实力几乎夺取了政权,居然还把隐退的老战神给请了出来。

一个字,牛逼。

当然,全场最令崔民干拘谨的不是别人,而是在一边静静坐着独自美丽的杨氏。

因为亲家婆如今的身份可不一般。

她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老崔虽然未必多敬重李世民这个皇帝,但对唐朝、对封建礼教,还是积极拥护的。

大唐的皇后殿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抛头露面,毫不避讳外人在场。

这……合乎周礼吗?

崔民干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了。

直勾勾盯着皇后肯定不合适。

可监国也好、战神也罢、或是奸相之后,难道盯着就合适了?

所以,他只能把视线投向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苏定方。

想必这位高级片儿警一定不会介意的。

“如果自我隔绝于天下,又怎么能称为母仪天下呢?”

李明看出了他的顾虑,替他发表了免责声明。

皇后都和一群精壮汉子同吃同住了,也不差你一个糟老头。

“哦……确实……”崔民干努力说服自己。

寒暄结束,言归正传。

李明皱着眉头问崔民干:

“不信谣不传谣,谁在乱传关于我死亡的谣言?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老姐李令的婆家亲戚、被李世民用《氏族志》狠狠侮辱的河北第一大地头蛇。

只忠于李明而不忠于李世民的崔民干,可以算是李明的大半个自家人了。

崔民干抿了一口茶,按捺下自己激情澎湃的小心脏,缓缓道来:

“摄政,是摄政发来的公函。

“这不是谣言,而是官方背书的,谣言。”

李明一愣:“摄政?”

“就是晋王李治。”崔民干为刚通网的李明解释道:

“晋王逼退了魏王,占据长安,把持了朝政

“最近他刚布告天下,说什么魏王反乱、殿下您猝不及防为国捐躯云云。”

“哦哦哦~”

李明颇为玩味地扬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和杨氏对视了一眼。

“殿下,最近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世……那个,皇帝陛下真的不见了?”

崔民干忧心忡忡地问道。

春江水暖鸭先知,当族胞兼中书侍郎崔仁师,率先跑路到平州、路过他的幽州府时。

他就意识到,朝廷发生大事了。

紧接着,便是各路谣言纷至沓来。

什么魏王叛乱、晋王反正,什么皇帝失踪,什么监国身殒。

一个比一个离谱。

“因为这些奇怪的传言,幽州、乃至整个河北地区都开始不稳定了,人心浮动。”

这才是崔民干真正忧心的地方。

李世民管他是死是活,可是当地的统治秩序如果出现崩溃,那么对于博陵崔氏这个最大地头蛇,显然是更为不利的。

再坏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已经有一些豪族喊出改朝换代的口号了,这样的人还不少。

“还有一些胆大妄为之徒,甚至妄图裂土分邦,自立为王。”

相比之下,只反李世民而不反唐王朝的博陵崔氏,因为不够极端而显得格格不入。

这让崔民干非常苦恼。

因为政治站位中庸温和,导致崔家对本地的控制力、以及对其他世家的号召力,正在快速流失。

“前几日,征讨薛延陀的唐军向幽州发函,请求后勤补给。

“这本就是朝廷从各地征集来的粮草,只是暂存在幽州的前线仓库里。但是……”

崔民干不禁揉了揉发疼的脑壳:

“但是受其他豪族控制的官僚,竟百般拖延,不想发粮。

“整整八万精兵,这后勤是能断的么!就不怕饿极的士兵调转枪头?

“我排除万难,好说歹说,总算按额定量发了一半出去。就这,还引起了不少家族的巨大不满。

“甚至有坊间传言,说崔家背叛了河北,要将我等尽行诛灭。”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连对当地的地头蛇都敢出重拳,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暴民了。

“河北,竟已糜烂至此?”

连见多识广的李靖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国之将乱,妖孽辈出啊。”

李明对河北人民的激情感到震惊。

真是人有多大胆,胆就有多大。

关中集团一乱,这些燕赵地区的慷慨悲歌之士就开始蠢蠢欲动,想为后世的安禄山、史思明打个样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崔民干唉声叹气:

“最近不知怎么的,矿工、炉工和铁匠都突然失了生计,连带着坐拥矿山的豪门大族也手头拮据起来,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气。”

咳咳咳!……向幽州输出过剩钢铁产能的某位辽东节度使疯狂咳嗽起来。

幽州工人怎么会突然失业呢?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言归正传。一切乱象,皆源自长安那边的传闻。”老崔干咳一声:

“所以,朝廷公文上所记载的,陛下失踪、魏王谋反一事,究竟是真是假?”

崔民干急切地问。

他再怎么看李世民不爽,但幽州如果乱起来,第一个遭殃的也是他。

作为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躺枪群众,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此事的真实性。

“李治放出来的传言大约都是真的。”李明点点头。

崔民干肃然起敬:

“包括您不幸牺牲这一条?”

李明嘴角一抽,没好气地回怼:

“没错!”

崔民干大惊失色。

…………

当晚,李明一行被安置在崔宅休憩。

从长安一路风霜雨雪,他们打算先在幽州休整一段时间,再启程开往东北。

“陋室破败,委屈两位殿下了。”

崔民干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哪里哪里。”李明母子连连道谢。

这真不是客气,地头蛇的豪宅可比立德殿那屁大点地方舒适多了。

太极宫虽然大气,但是并不属于他们,尤其不属于杨氏。

吃完晚饭,母子二人回了卧房,便有客人来访。

“母亲!明儿!”

李令激动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二人不撒手。

小婿崔挹也是感慨万千,说话都结结巴巴:

“听传言,我们以为……你们都……”

“没事没事,一切都只是山鸡哥的恶趣味而已。”李明宽慰地拍拍她的背。

“山鸡哥?”

“咳咳,没事……”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关起门来,也就不说两家话了。

杨氏沉静地问:

“李明,接下去,该怎么办?”

润到辽东是既定方略,她的意思是,润到辽东“以后”,该作何打算。

李令面有忧色:

“真的要打全面内战了吗?”

“噗……”正在角落里乖乖煮茶的小婿崔挹差点喷出一口茶。

“晋王占据西京,魏王则在东京。

“两人纠集的各路反王虽是乌合之众,但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主力抽空的大唐内部,每个藩王各自手下的军队都不容小觑。”

幽州媳妇李令,现在说起话来那叫一个地道:

“群龙无首,若要席卷六合扫清八荒,就非得把这些势力全部打服不可。”

她的分析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杨氏接过话茬:

“李泰和李治虽然会使些手段,但他俩都太年轻了,缺乏政治历练。

“未必有能力压服蠢蠢欲动的各方,统合诸王。”

杨氏看着儿子的双眼:

“你也要加入这场纷争吗?”

若是放在之前,杨氏和李令根本不会产生这样的彷徨。

皇子竞争上岗,不是后宫嫩模就是下海喂鱼。

上了这条一本道,就不用动脑筋了,干就完了奥利给。

但是,李治故意传播李明的死讯,却给他提供了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

那就是顺势假死脱身。

反正燕山之北的广大东北地区,都是他的地盘。

李明一家平安喜乐地度过一辈子,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有人、有钱、有地盘,只要他想,在关外山寨一个小朝廷、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也不是问题。

如果在东北冻得鼻涕泡都结冰、忍不住想跑回内地了,隐姓埋名南下过冬度假,也不是问题。

这条件,已经比李明念叨了大半辈子的什么“贬为庶民”、“父皇我能辞职吗”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说得更直白一些,李治通过这波传言攻势,向李明开出了退出夺储的价码:

保伱一条命、一生富贵、以及辽东的地盘。

“这内战如果打起来,会相当不得了吧,连河北都已经风声鹤唳……”

崔挹嘟哝了一句,发现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立刻乖乖闭了嘴,往煎茶里加着胡椒。

“良人说的没错。”李令夫唱妇随:

“兹事体大,明儿,希望你能考虑周全。”

李明咂了咂嘴,不禁苦笑着摇头:

“围三阙一,这是想消磨我的斗争意志么?山鸡哥啊山鸡哥,这是你对我的反击么?”

小伙子搞起宫斗来还挺有章法,斗智斗勇,还记得给人留一条后路。

在被武则天污染黑化以前,李治还是有底线的。

而这条后路,反而让李明举棋不定。

造反是这样的,走投无路时只要积极反抗、浴血奋战就行了,可被招安以后要考虑的就多了。

梭哈,也是一种智慧。

“李明,你的意思呢?”

杨后温和地问:

“不论你做何决策,我们都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李明抿了抿嘴,莫名想到了临别前,李明达的那番话——

不要杀兄弟,不要杀士兵,不要杀子民……

事已至此,要急流勇退吗?

就此,完结撒花?

李明仰着头,略略闭了闭眼。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平视着自己的血肉至亲。

此时的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双眼满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仿佛全天下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崔挹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给自己的小舅子磕一个。

李令也不由自主地挺直身板低着头。

杨氏了然地微笑:

“看来,你已经打定了主意,其他人怎么劝也劝不回来了。”

李明缓缓开口:

“我这大半辈子,担惊受怕,幸得父皇赏识,得到了服务全天下人民的机会,兢兢业业、勤恳勤政,自认没有犯下什么过错。

“皇兄们自认投胎比我好,将我像野狗一样赶出了宫,还想将我像野狗一样杀死在路边。

“我不喜欢。

“我不是想证明我有多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天下,我失去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李令深深地呼吸着,崔挹更是差点把头埋进茶壶里了,根本不敢抬头。

杨氏轻叹一口气,微笑着说: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的,母亲。”李明坚定地回答:“回辽东以后,厉兵秣马,准备出击。”

杨氏点点头:“南下中原”

李明:“北伐薛延陀。”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杨氏一愣:

“咦?”

李明嘴角一勾,笑容逐渐扩大:

“父皇被皇兄联合铁勒人抢走了,我失去的爹,可不得先抢回来么?”

…………

是夜。

夜深人静,崔宅灯火阑珊。

远道而来的贵客们安然进入了梦乡。

在围墙之外的阴影中,数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蠢蠢欲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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