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饿

不远处的祝余看到这一幕,连忙拉住缰绳,停住了马。

而其他工人则对这种事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卸下肩头的担子,几个人上前去把那个栽倒在泥水中的汉子七手八脚抬到了路边,找了一个相对没有淹到水,只有软乎乎烂泥巴的地方,将他仰面朝上躺在那里,便又纷纷回去重新挑起沉重的担子,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移动。

除了路边多了一个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看不出是死是活的人之外,一切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模样,劝力号子的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要更响了几分。

祝余下马朝路旁的那个汉子跑过去,见他浑身湿漉漉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几乎看不出胸口呼吸的起伏。

她两指搭在那人脖颈侧面,指尖感受到了不算强烈倒也还算平稳的跳动,这让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这人看起来两腮凹陷,眼眶都快要塌进去,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估计是劳累过度,昏死过去了。

其他几个人也已经下马跟了过来。

符文拦住一个挑着担子从旁经过的年轻后生:“你可认得此人?”

那后生其实老远就看到了路旁昏迷不醒的汉子,这会儿被个陌生人拦住,也不用再特别去确认,便点了头:“认得,他与我同村,一起过来抬石头修水渠,怎会不认得!”

“那这人就这么扔在这儿不管了?”符文没想到这后生还真认识昏死过去的汉子,却又表现得如此淡漠。

“不然呢?”后生耷拉着眉毛,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躺在路边的同乡,“都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无非就是又饿又累,撑不住,就倒了。

若是撑得住,他缓过精神来还得继续干活儿,缓不过来,那就是他的命。

他不是头一个累倒下的,后头肯定也还会有别人也这样。

我们把手头的事情都放下,跑去照顾他,活儿谁干?

那水渠不挖不修了?”

“难不成,你们都是被官府抓来逼着挖水渠的?”符文看这后生也是面黄肌瘦,脸色发青,连忙问。

“这事儿还用抓?

这雨天天哗哗下个没完,再不抓紧时间修渠,水排不出去,我们家里头的爹娘老小都得饿死!谁也别活!”那后生有些不耐烦的冲符文摆摆手,眼睛瞄了一眼他油衣下面露出来那一截被打湿了的道袍,“你们这些和尚道士,若是真有那个本事收云住雨,我们倒也不用拼了命的赶工期修水渠!”

符文被他顶了一句,也有些接不上话来。

他们现在的身份毕竟是“道士”,再加上对方面黄肌瘦,一身衣服泥泞不堪,挑着担子的肩膀,连粗布都已经磨破了,一看就知道是日以继夜地在拼命忙碌着。

无论如何都没有凶这个后生的道理。

祝余这会儿已经叫符箓托起那汉子的上半身,用水泡软了胡饼往他嘴里面塞了一点进去。

那汉子估计也是又累又饿所以才昏倒过去的,这会儿在路边躺了会儿,又迷迷糊糊吞咽了几口胡饼下肚,终于苏醒过来。

祝余又掰了一块用水囊里的水淋湿泡软,递过去让那汉子吃了,便将其余的饼重新包好,让符箓揣在怀里。

若是放在平时,看到因为没钱吃饭被饿晕的人,别说是把一块胡饼全都送给对方,就是买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给人家,她也不会吝啬。

可是眼下不同,化州这地界想买些吃食出来都很困难,他们要需要撑到朔国的边境处才行。

五个人随身携带的干净水和胡饼本就有限,听那后生的意思,这边因为忍饥挨饿又拼命干活儿,被累倒、饿倒的人不在少数。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

若是其他已经在忍耐边缘的人看到了他们如此大方的拿出随身的干粮救济别人,一哄而上哄抢起来,那可就不好办了。

就算五个人里面有三个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夫,那也是好虎斗不过一群狼,他们也应付不来那么一大群红了眼的饥饿的村民。

这种时候,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说化州百姓因为连日大雨而水深火热,但羯朔两个藩国传统谋反的罪名还如一把锋利的刀似的悬在所有人头上。

若是不能及时探明真相,任由那把刀落下来,到时候天下势必陷入一片混乱,锦国与羯朔两边撕破脸,出兵厮杀,届时锦国朝中的各方势力,还有梵国和澜国,会不会也趁乱作祟,火上浇油,谁也说不准。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有人存心想要挑动事端,让这天下变得动荡混乱,若真如此,到时候水深火热的恐怕就不只是化州闹水患的这区区几个县而已了。

那个汉子喉头蠕动了几下,把嘴里泡得软烂烂的胡饼咽下去,这些东西能够暂时缓解他的饥饿,却也绝对不足以让他吃饱。

他又吞了两口唾沫,可怜巴巴地砸吧砸吧嘴里还没有散去的面饼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祝余他们鞠了个躬:“谢谢几位道长的救命之恩!”

说罢,他便也不再耽搁,哪怕走路还有点打晃,还是直奔被丢在路边的担子,吃力地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地继续走。

陆卿在一旁看着,走过去跟两个抬了一大筐石头的人:“二位,敢问你们这是抬石头到哪里去啊?”

那两个人瞥了他一眼,不大想理会,但是一想到对方是道士,看他模样又长得格外端正,莫名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让他们心里犯嘀咕。

可别是官家请来的高人,万一真有什么神通,能让那雨停下来,他们也不用再挨这份辛苦。

于是那两人中岁数大一点的便耐着性子,扭头一边继续抬着石头往前走,一边对陆卿说:“我们抬石头到前面,曹县令跟京城里来的大官儿都在那边督工呢!

我们得赶在西边那条河的水涨出来之前,把这段渠赶紧修过去,不然水漫出来,这一带的庄子就都要完了!”

(本章完)

第168章 消极怠工

既然有官家的人在前头,陆卿也就放心了。

他招呼其他人上马,朝那两个人给他指出来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直下个不停的雨渐渐收住,虽然天还是阴沉沉的,云缝里面却难得的透出了几丝光亮,就好像有人在那乌云里面穿上了几根若隐若现的金线似的。

前头的人越来越多了,老远就能看到一群壮汉正在挖一条大半个人那么深的沟渠,那些人从头到脚都几乎被泥浆裹满,老远看过去就好像是一群成了精的泥人儿似的。

他们从深坑里面将挖出来的泥土装进土筐,站在上面的人合力拉动土筐上面的绳子,将泥土提上去,堆在一旁。

在他们几丈开外的地方,另外一群同样打着赤背的健壮汉子正在用方才那些农户抬过来的石头仔仔细细砌在沟渠的两边,垒出两道石墙。

“这水渠怎么……”祝余对于修渠治水这些事情不太懂,但她这一路走过来,对于化州这一处地界里面途径那几条河的河床走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按照修建水渠的目的来说,化州这样一个平常年景下偏干燥少雨的地方,修建水渠的首要目的似乎应该是把离州那边比较丰沛的江河之水通过水渠往这边引,避免干旱导致无法正常耕田种粮,影响了收成。

考虑到今年这古怪的年景,化州竟然连月来阴雨连绵,抢着修水渠自然是主要以排水的目的为主,将已经涝了的地界淤积的水尽快排到下游去,解除本地的水患。

这一路过来,他们也看到了几段已经修好的水渠,那几段水渠已经将附近河流中的水引了部分出来,按说这一带作为下游,就连农田里都已经淤积了很多水,若是按照此处的地形地貌,这条水渠根本不应该横在他们的面前,而是应该顺着地势纵向挖掘。

可是现在他们分明是在“绕弯子”。

总不至于是朝廷派出来的人,出于某种目的,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故意消极怠工,折腾着当地这群可怜的百姓在这里白忙活吧?

祝余的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排除掉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陆卿忽然朝不远处指了指。

祝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边的水渠边上,一群人正在忙碌着,乍看起来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她的视线很快就被那边的几个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污湿漉漉的短身粗布衣裳,衣袖卷在手肘上头,正一块一块抱起沉重的石块装进土筐,再用绳子放到坑底,让下面的人拿去砌石墙。

这本倒也算是平平无奇,怎奈何这人身后的那三四个跟着一起忙活着的人,看起来就实在是有些惹眼了。

那几个人同样都穿着脏兮兮湿漉漉的粗布衣裳,面容上也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他们几个搭手与那个站在水渠边上男人一起忙碌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诚惶诚恐,好像生怕对方有什么闪失似的。

“那个圆脸环眼的,是水部郎中段靖川,他后头那个小个子是水部员外郎鄂铭。”陆卿在马上歪了歪身子,帮祝余介绍道,“再后头那人倒是认不得,八成是化州府衙那边的水官。

所以,你能猜到前头那个人是谁了吧?”

祝余恍然。

如果后头那两个诚惶诚恐的都是工部下头专门负责兴修水利的水部郎中和水部员外郎,那前头那个忙得比谁都卖力,又能让他们两个如此小心对待的,就只可能是工部侍郎白齐宏。

意识到那人是白齐宏的时候,祝余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她之前见过鄢国公几次,对方给人的感觉始终是高高在上,傲慢狂妄,似乎除了锦帝和陆嶂之外,其他人他都根本不放在眼里。

尤其是曹天保的侄儿出事的那一次,赵弼那种不拿寻常百姓当人看的态度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他那嫡长孙赵伯策因为年轻的缘故,不至于表现得那么明显,但也是一副高坐云端,脚不沾地的上等人模样。

以至于祝余没有见过鄢国公家的其他亲眷,却也已经由此及彼,先入为主的认为所有与赵弼扯上关系的鄢国公一脉必然都是类似的气质和做派。

当日听符文回来说鄢国公的二女婿白齐宏没有随岳父和妻子一起参加陆嶂的喜宴,而是领了圣命到化州督修水渠,祝余也只当此人每日住在州府衙门给安排的地方,好吃好喝被伺候着,偶尔下去巡视一圈,添油加醋给锦帝写个褶子禀报一下进度便是了。

现在冷不防意识到那个和所有人一起干活儿,甚至比有些工匠干得还要更卖力一些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鄢国公的女婿,这还真是让她惊掉了下巴。

“走吧,过去打个招呼。”陆卿看到忙碌着的白齐宏,眼睛又亮了起来。

前头的路就不那么好走了,来来往往搬运石头泥土的人也很多,五个人牵着马往那边走。

水渠边上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所以五个人朝白齐宏走过去的时候,最初也并没有人在意,直到陆卿他们走到了距离那几个人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马蹄声才终于引起了那个长了一张圆脸的水部郎中段靖川的注意。

他转过身带着几分戒备地打量着这几个大大咧咧牵着马就凑到跟前来,用油衣罩着道士袍的陌生人:“你们是做什么的?跑来这里干什么?”

白齐宏刚刚和水部员外郎一起将一筐石头放到坑下面,听到水部郎中在同什么人说话,语气还不大客气的样子,也回过头朝身后看了看。

看到陆卿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大确定,认为一定是一不小心看错了,忍不住转过身来,仔细盯着陆卿端详起来。

陆卿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手:“白侍郎,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还是鄢国公寿辰的时候,之后过去许久,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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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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