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从西南到西北

撤了?

杨兆龙带着人从思南城跑了?

李明淳脑子嗡嗡的,就像昨天早上钓上的那条乌江大鲢鱼,在脑海里乱蹦乱跳,把所有的思绪搅成了豆腐渣。

“全跑了?”

李明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夜不收侦察队深入播州兵军营,里面一片狼藉,还能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少量军械和物资,看得出他们跑得很匆忙。”

“朱指挥使,稍等一会,我先穿好衣服,再去洗个冷水脸。”

朱钰笑了,“好,我和大家在作战厅等你。”

“好,我马上就来。”

朱钰离开后,李明淳飞快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抓起一个铜盆,从水缸里舀了大半盆冷水,一头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猛地包围了他的脸,凉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直达脑海里,让沸腾的脑海瞬间冷静。

杨兆龙突然提桶跑路,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察觉到思南城是个陷阱;二是接到命令。

察觉到是陷阱?

杨兆龙是受什么刺激或点拨,突然幡然醒悟,洞悉了这一切?

收到其它地方的急报,让他意识到思南城只是羁绊他的陷阱,于是马上抽身离去?

顺着这个思路,李明淳继续往下想。

一千乔装打扮的播州土兵从辰州出发,经铜仁、思南回播州。出发时,严阵以待的各部也开始悄悄行动起来。

思南一打响,他们马上就行动。而且他们行动不用等思南的信号,只需要算好日子就行。

因为这一千播州土兵,不管杨应龙会不会派人来煽动,他们肯定会在思南城发起一场“兵变”,制造一场混乱,好让西边蓄势待发的播州兵马有借口出击。

事实上的结果是一千播州土兵刚到思南城,播州的奸细就带着杨应龙的密令找上门,然后一切都如双方预料的一样,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只是杨兆龙没有想到,思南城的几位土司如此有魄力,再加上这一千播州土兵有太多人吃了朝廷蛊惑,忘记杨家的恩德,居然站在朝廷那边,帮着思南土司平乱。

然后杨兆龙在思南城下困顿了十几天,每次都是努把力就能攻陷这座不大的城池。

这十几天,也足够第四师主力,以及第二师、第三师展开行动。

没错,是王师主力开始对播州展开进攻,播州那边派人给杨兆龙送来急报,这才让他幡然醒悟,然后匆匆撤兵。

想明白这点,李明淳从水盆里抬起头,接过随从递过来的毛巾,匆匆地把脸搽拭干,快步向作战厅走去。

李明淳等人住在后院里,作战厅在中院,穿过两道门就到了。

刚走到第二道门,就听到了杨偏刀的大嗓门。

“还等什么啊!杨兆龙成了缩头乌龟,我们赶紧出城去,揪住他的尾巴,好好收拾他。”

与他对呛的还是吴笪飞。

“现在城外的情况不明,我们怎么敢确定杨兆龙不会是假装撤兵,引我们出城,然后伏击我们?”

“杨兆龙怎么可能这么聪明?他要是这么聪明,早就把思南城攻下来了。我量他也没有这个计谋。”

“我在西山军官学院进修时,学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战场上,你把敌人想得有多愚蠢,也就意味着你有多愚蠢。”

“你个龟儿子的,换着法子骂我蠢是吗?”

“艾满民,你还自己跳出来领这个蠢字?”

“好了!不要再吵了。”在两人要呛出真火来前,张瑢及时开口了,“朱师长,你是主官,我们都听你的。

只是”

张瑢迟疑一下,继续说道:“大家在城里守了这么久,听到杨兆龙这个龟儿子的跑了,都很开心,也都很兴奋,都想着冲出去,痛打落水狗。”

朱钰说道:“我的意见是各部坚守思南城,以不变应万变。”

杨偏刀在一旁说道:“好嘛,当了十几天的缩头团鱼,都当出瘾来了。”

李明淳走进听力,大声道:“杨副长官,你此话差矣!”

“怎么说?”杨偏刀鼓着眼睛看着李明淳。

“诸位,督宪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站在旁边的任博安答道:“守住思南城,牵制住杨兆龙。”

“没错,守住思南城。”

“可还有一条就是牵制住杨兆龙。”杨彦在一旁说道。

杨偏刀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牵制住杨兆龙,我们不出城追击,杨兆龙跑远了,我们牵制住个锤子!”

“杨副长官,你那不叫牵制,叫歼灭杨兆龙部。我们才三千人,杨兆龙部一万三千人,不依靠思南城,我们能把他们拖十三天吗?”

李明淳反问了一句,环视众人一圈,继续说道。

“没错,现在杨兆龙是跑了,可朱师长和吴团长说得对,杨兆龙为什么要走,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是十几天一直攻不下思南城,心生一计,故意撤退引我们出城。

只要在野外重创我们,思南城不战而落。

诸位,要是被杨兆龙占据了思南城,他可以顺着乌江北上重庆府,或者向东攻陷铜仁和思州,切断镇远和贵州布政司与湖南的联系。

到那时,局势就倒向播州杨氏,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沉寂了一会,杨偏刀不甘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各部严守阵地,任都事和吴团长一起,立即派出侦察队以及细作探子,尽快搞清楚周边的局势,以及杨兆龙的动向。

同时与印江、麻阳和辰州取得联系,获取我部最新动向通报。”

“好!”张瑢点点头,“李参军这样布置最稳妥,朱师长,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这样最稳妥,就按李参军说的布置,大家马上执行!”

“是!”

京师西苑,李春捧着一叠奏本来到紫光阁。

“皇爷,这是通政司呈上的戎政急报。”

坐在御案后面的朱翊钧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里的?”

“湖广的,还有青海的。”

“给朕。”

“是。

朱翊钧先拿起湖广的那一本,细细看完后,默然想了一会,对李春和站在御案旁的祁言说道。

“王一鹗跟梅林公不同,他胆子大得很。前几日在江夏公学开启之日,当着众人的面,说程朱理学是亡国之学,与蒸蒸日上的大明不符。

轩然大波啊!”

祁言在一旁轻声道:“皇爷,奴婢发现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

“皇爷,潘府尹心思缜密,王督宪胆大敢为,他俩的性子倒是互补。”

朱翊钧看了祁言一眼,“那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爷,事关军国,奴婢不敢妄言。”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此事,转言到黔东战事上:“黔中都司急报,一千假扮的播州土司兵从辰州出发,逆江而上,现在到了铜仁城,再北上就是思南城,王一鹗预设的钓鱼场。

从种种迹象来看,杨应龙应该会上钩。他的弟弟杨兆龙屯兵在石阡,虎视思南和镇远。有野心的人是按捺不住的,就好比上钩的,都是不安分的鱼。”

“皇爷,要是杨应龙不上钩呢?”李春问道。

“没有杨应龙这个张屠夫,难不成我们就要吃带毛的猪?播州,朕已经把它划到贵州布政司了。还有水西安家、永宁奢家,大小金川,云南土司,这些西南的核桃,朕要一个个砸过去。

只有把它们砸碎了,大明的西南才会安宁。现在一个西南,一个西北,都是大明的心腹之患,不靖平这两地,大明没法中兴。”

“皇爷,而今西南有王督和殷督,西北有莱阳公和居延伯、云川子霍氏兄弟,一定能绥宁平定。”

“朕也希望如此。”朱翊钧放下黔中都司的奏本,拿起霍家兄弟的奏本。

奏章是昆仑都司参谋军事田乐所写。

田乐字希智,号东洲,直隶河间府任丘县(今河北省沧州市任丘市)人。隆庆二年(1568年)进士,观政后主动到西北任职,被徐渭选为令史。

霍家兄弟平定青海,徐渭奉命把青海蒙古部,包括盘踞在青海湖一带的青海土默特部,游牧在祁连山一带的赤斤、罕东部,柴达木地区的曲先、阿端部,一并改为蒙古右翼居延和云川两部,作为霍靖霍边的部众。

徐渭在甘肃还有一堆的事要做,整编的具体事宜多由田乐负责,与霍氏兄弟相处甚欢。

田乐家贫却自强不息,刻苦读书,又胆识过人,到甘肃后跟随甘肃抚台长史、雄杰自喜善骑射的梅国桢学习骑射,被派往青海后又任劳任怨,处事慎重,果敢明断。

霍靖霍边奉诏出兵天山,向曹邦辅和徐渭请求,派田乐为随军参谋。

于是田乐被任命为昆仑都司参谋军事,随青海翼卫军翻越昆仑山,下到天山南路。

田乐在奏章里说道,“我部过雅令阔山口,沿着扯力昌河(车尔臣河)河谷来到扯力昌城(且末城),迅速攻下此城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两条去路。

一是沿着扯力昌河到蒲昌海,向北袭扰土鲁番等地。二是向西奔袭于阗、叶尔羌(即牙尔干,今莎车)、哈实哈儿。

东近而西远,两边的路都不好走。

臣等商议后,决定奔西。理由如下。

由西域客商得知,目前天山南路分为两国,西边是叶尔羌汗国,以叶尔羌(莎车)为都;东边是土鲁番汗国,以土鲁番为都。

西强东弱,且叶尔羌国已经攻破铁门关,土鲁番汗国岌岌可危。一旦叶尔羌汗国占据土鲁番汗国,以哈密、沙瓜州为根基,可威胁甘肃肃州和青海等地。

臣等认为,东进土鲁番汗国,很容易就卷入到叶尔羌和土鲁番两国混战中。

叶尔羌国非大明友国,此次大明西征,必定与其一战。

土鲁番国乃大明敌国,占据哈密卫、沙州瓜州等地,时常袭扰肃州,为祸河西多年。

两者都非友是敌,那么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

朱翊钧欣然大喜,“此言不是霍氏兄弟说的,他俩骁勇善战,但战略眼光暂有不足。必定是田乐所言。好,看来这位田乐,有安平君之谋。”

把西征南路军最新奏本来回看了三遍,朱翊钧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可惜啊,天山离京师万里之遥,奏本辗转多地,历练三个月才从扯力昌送到朕的御前。这会,霍氏兄弟和田乐,应该陈兵叶尔羌城下。

战事如何,真是让朕牵挂。”

祁言和李春对视一眼,拱手弯腰,齐声说道。

“居延伯、云川男都是皇爷钦点的主将。居延伯见事明、执志强、断敢行,料敌合变、出奇无穷。云川男善骑射、捷如飞、陷阵勇,武力既弘、所向无敌。

一善于谋,一勇于战,再加上参军田乐兼资文武、器识恢宏。三人定能不负圣恩,效绩边隅,西定天山,克敌建功,远扬皇威。”

朱翊钧看了看两人,转头看向西边,目光飞越了千山万水,一直去到了昆仑山脚下。

“朕也希望他三人如你两人所言,为大明建功立业,扬威西陲。”

此时的霍靖、霍边和田乐三人,带着两万蒙古右翼骑兵,在听杂阿布河畔驻扎。

此前三个月,他们以大火燎原之势,一路西进,攻陷了克列牙、齐喇、于阗等城。杀死叶尔羌国派驻的官员和当地的贵族,建立了临时“维持”政权,也获得了大量的补给。

现在前面一百多里,就是叶尔羌国的都城叶尔羌城。

一顶营帐里,中间烧着一堆篝火,支着一个三脚铁架,顶上挂着一只铜壶,被熏得乌黑,壶嘴冒着白气。

“怎么打?我们合计合计。”昆仑都司指挥使霍靖开口。

霍边啃着一支烤羊腿,满嘴是油,不在意地说道:“你们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只负责抡刀张弓,把前面的敌人砍死射翻。”

霍靖知道义弟的脾性,转头看向田乐,“田先生,你怎么看?”

田乐负责政工和后勤,以及部分参谋工作,从征几个月,凭着真才实干,赢得了霍氏兄弟敬重。

他坐在一张牛皮扎凳上,双手捧着一口铜杯,杯口冒着丝丝白气。

“正使,副使,皇上在西山军官学院讲过一堂课,有说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我们奉命西征,名为收复西域旧地,但最重要的还是人。”

霍边裂开油光滑亮的嘴,笑道:“没错,把人杀光了,这地也就是我们的了。”

“胡说八道。”霍靖笑了笑,转头看向田乐,“田先生心里有了定计。”

田乐笑着答道:“正使心里也有了定计。”

霍边在一旁说道:“你俩不要打哑谜了,一起说出来。”

霍靖和田乐对视一笑,异口同声说了一个词,霍边右手抓着烤羊腿,刚送到嘴边,“你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本章完)

第679章 要骗人就要往死里骗!

“围魏救赵!”

霍靖和田乐异口同声说出这个词。

“田先生,你先说。”

“好。”田乐欣然说道,“于阗的俘虏交代,叶尔羌国有兵力大约三万左右,富庶之地主要集中在费尔纳干盆地、哈实哈儿-叶尔羌地区,以及天山南麓的乌赤(乌什)、阿速(阿克苏)、苦先(库车)等地,是为腹里之地。

大漠以南,昆仑山脚下这些地方,苦旱贫瘠,一直不被叶尔羌国重视,是它最薄弱的部位,正好被我们钻了进来。

现在叶尔羌国的主力,大约两万余骑,跟着他们的国主阿不都哈林汗,东去土鲁番国争战。

现在它的腹里之地还有兵马一万,各部落首领、贵族手里的私兵,加在一起大约还有一万,合在一起大约两万。

正使,副使,要是能歼灭叶尔羌国腹地里留守的这两万人马,我们就能从容腾挪,拿到主动权。”

霍靖点点头:“主动权。我在西山军校听课时,听到过这个词,也明白了它的重要性。掌握了战场主动权,我们等于拿到了五成胜算把握。”

“对,正使。我们用围魏救赵,就是抢占战场主动权。这里我们不熟,敌方实力不明,会从哪里进攻我们,也不明。

就像老虎跑到草原里,双眼一睁瞎,很容易被狼群围攻。与其乱闯乱撞,不如就地挖坑,放置诱饵,把敌人都吸引过来。”

“田先生高见,你觉得应该怎么个围魏救赵法?”

“正使心里应该有了定计,不妨说一说,让属下也参详一下。”

霍靖点点头,“我听俘虏们说,叶尔羌国都城名为叶尔羌,但菁华集中在哈实哈儿城。按照国子监学堂的说法,哈实哈儿城是叶尔羌国经济、文化和宗教中心,也是叶尔羌国的政治陪都。

叶尔羌国国主,据说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哈实哈儿城。我们先在叶尔羌城下制造声势,引得叶尔羌国上下侧目,再虚晃一枪,直扑哈实哈儿城。

攻下此城,叶尔羌国诸部必定会震惊。”

说完自己意见的霍靖看着田乐,“田先生,你觉得如何?”

田乐端起茶杯,呼呼地又喝了几口,“正使这招声东击西,确实不错。不过属下觉得,还可以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霍靖眉头一挑,“如何再进一步?”

田乐没有回答,低着头又喝起茶来。

呼-呼-嚯!

嘎吱嘎吱!

霍边咀嚼羊肉的声音。

啪啪!

火堆里火星子乱闪的声音。

帐内有些安静,霍靖大刀金马地坐在马扎上,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向前倾,紧紧地盯着田乐,仿佛一只老虎盘踞在你的对面。

田乐神情如常。

“正使,哈实哈儿城从前汉疏勒城开始一直到现在,屹立西域上千年的一座雄城,墙高城固。

里面有多少守军?我们不知道。城防如何?我们也不知道。没错,我们是有两万人,可这两万兵马只是骑兵,善于野战而不长于攻城。

我们奔袭哈实哈儿城,人生地不熟,很难保证不被敌军发现,一旦陷入攻城泥潭里,那就成了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嘎吱嘎吱,霍边还在没心没肺地撕咬着羊腿,一支半大羊的羊后腿,被他啃得七七八八,露出骨头部分。

火堆里,火星子还时不时地爆出来,应该是牛羊屎干里没有被消化掉的草籽,被烧裂炸开了。

霍靖缓缓点了点头,“田先生说得有道理。那田先生有什么好计策?”

“正使,在下听于阗等归附军民说,叶尔羌国西边要城俺的干(安集延),位于费尔纳干盆地东部,是通往河中地区,以及撒马尔罕城的重要中转站,是叶尔羌国最重要的商贸集散地,据说拥有叶尔羌国最大的集市。

在下还听说,费尔纳干盆地以及俺的干城,是叶尔羌国从西边布哈拉汗国手里抢过来的。布哈拉汗国一直耿耿于怀,时常从西边发起侵袭,兵戈之事不断。

在下的想法很简单,围魏救赵,声东击西,用计就不妨用得更彻底一点,骗敌人也不妨骗得再狠一点。

我们绕过叶尔羌城和哈实哈儿城,沿着葱岭的山谷河道一直向西,直接杀入费尔纳干盆地,把那里的城池阿克西和俺的干付之一炬,再打出布哈拉国的旗号。”

霍靖不由笑了,“田先生看着斯文,可胆子比我还要大。”

霍边正好啃完整个烤羊腿,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丢在地上,吸着油腻的右手手指头。

“切尽哥哥说得没错,你们两位一个比一个胆子大,现在搞得帐篷里我胆子最小,胆小如鼠。不行,俺的干城交给我,我必须第一个冲进俺的干城去。”

霍靖看了他一眼,“把汉弟弟,你是赞同田先生的计策?”

“我当然赞同。骗敌人,肯定是往死里骗,坑死不偿命的那种。”

霍靖笑得更开心,“好,我也觉得田先生的计策比我的强。哈实哈儿以西地区,比哈实哈儿和叶尔羌地区要广袤得多。

地方越大越适合我们骑兵纵横厮杀。西山军校里说过,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和冲击力。

冲击力是重甲骑兵擅长的,那不是我们轻骑兵该干的活。我们就应该来回纵驰,长途奔袭,避实击虚。

现在奔袭俺的干,给叶尔羌国制造混乱。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田先生,你能提出奔袭俺的干城,想必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没错。”田乐欣然答道,“于阗城有四位马奴,他们曾经跟着主人,于阗城的贵族商队,往来过俺的干城七八次,非常熟悉去往那里的路。

因为叶尔羌国国主收商贸重税,所以于阗那边的商队,往往走南边的葱岭山谷河道,避开设立的关卡税吏。

可以请他们做向导,领着我们走南边葱岭的山路,绕过叶尔羌城和哈实哈儿城,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费尔纳干盆地,直取俺的干和阿克西城。”

霍靖站起来鼓掌道:“好!田先生在于阗想到了今日之计,未雨绸缪,果真是文长先生的高徒啊。”

霍边哈哈一笑,“行了,你们两位高人把计策商议好了,兵马们也休息得差不多,该出发了。这里离叶尔羌城比较近,待久了那边早晚得闻出味来。”

“好,把汉弟弟,你马上传令下去,各部整队,一个小时后出发。”

“是!”

“田先生,那四位于阗马奴你带着?”

“跟着政工处的政宣工作队。”

“好,请他们去夜不收侦察队,每组一位,给我们当向导。”

“是!”

三天后,哈实哈儿城西南三百多里外的玛尔堪苏河(克孜勒河)谷,一队骑兵在河谷山道上缓缓前进。

身着红褙,遍打红旗,红色的队伍蜿蜒十几里,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三位大人,走那个山口,顺着这条河直下,大概四天的时间就能到哈实哈儿城。”一位向导指着河谷说道。

“我们现在去到费尔纳干盆地还需要多久?”霍靖问道。

“回大人的话,我们沿着这条山谷走两天,过一个叫铁叶尔里克叶的山口,算是进入到费尔纳干盆地东部的山谷。再走两天,就能看到俺的干城。”

“好,继续前进。”

过了一会,田乐对霍靖说道:“正使,属下去看下辎重营。这里山路过于险要,负重的驮马行走非常危险,我得好生盯着他们。”

“好,田先生辛苦了。”

霍靖和霍边看着田乐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拐角,不由地都转过身来。

“切尽哥哥,田先生不愧是进士出身,好生厉害!”

“那是自然。在京师时,我听说过,田先生中试的隆庆二年那一科,是新学大获全胜的一科。

他的同科出了好几位人才,京师潘少尹的令史,叫沈万象,还有大名鼎鼎的湖广总督王督宪的令史,叫李明淳,跟他都是同科。”

“果真好生了得。切尽哥哥,以前我以为书生个个是心慈手软,可是在田先生身上,我可看不到一点心慈手软。

从扯力昌到牙克列,再到齐喇于阗,四个城,一千多名叶尔羌国官员和贵族,以及他们的家眷,田先生领着政工处工作队,发动四城百姓,主持召开大会。

先是历数那些家伙的罪行,然后当众宣判,现场斩杀。一千多人,说杀就杀,一点都不含糊,根本不像个文弱书生。”

“读书人都心思狠毒,田先生还行事果断,更加不一般。他动员四城上万百姓,诛杀叶尔羌国官员和贵族,其实跟话本里说的纳投名状一样。”

“纳投名状?切尽哥哥,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蛮像。

于阗四城的上万百姓,一起诛杀了官员和贵族,手上沾了血,就算叶尔羌国兵马打回来,他们也没法洗干净,必须要一条路干到底,这就跟我们一条心了。

有田先生留下的各城工作队带着治安队,巡逻各城,叶尔羌城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异常,我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杀到俺的干城。”

霍靖抬头看着西边的雪山。

头顶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守护神般矗立,峰顶被层层积雪覆盖,闪耀着洁白的光芒。这里的空气跟青海一样,稀薄而清新,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蓝色,似乎比中原和漠南草原的天空更高一些。

阳光洒在雪山的斜坡上,明暗交错。现在进入到初夏,低处的荒野上开满了各色的野花,五彩斑斓,如同一幅动人的画卷。

霍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忍不住说道:“切尽哥哥,这里的景致,跟金山(阿尔泰山)好像啊。”

“是啊,那里也有连绵不绝圣洁的雪山,也有深深的山谷,清澈的河水。当初我们跟着俺答汗远征瓦剌,到达那里时,被深深地震撼,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那里离我们的草原那么远,让我们曾经以为,那里会是我们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霍靖的话让霍边也深有感触。

“是啊,我也以为那里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后来的际遇,怎么也不敢想象啊。我们拥有了自己的牧场和部众,我们直接向皇帝陛下称臣,如同俺答汗一样。

我们去了青海,踏遍了河源高地和河曲草甸,去过昌都、巴塘、理塘,现在又来到了这里。切尽哥哥,在皇帝陛下的庇护下,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纵马冲到草原的尽头。”

霍靖精光闪闪的双眼看向远方,“这次入京,皇帝陛下对我们说过,天下之大,任由我们去驰骋,不要顾忌,不要胆怯,挥动马鞭,挥舞钢刀,沿着祖先走过的路,我们再走一遍。

等我们想停下来时,皇帝陛下会分出一大块土地赐给我们做封地,像察合台汗国和伊利汗国那样。”

“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霍边嘴里念着这两个词,眼睛里无限的向往。

身为孛儿只斤家族的后裔,当然知道这两个词的含义。

“切尽哥哥,我们能实现吗?”

霍边喃喃地问道。

“你相信皇帝陛下吗?”

“当然相信!皇帝陛下雄才伟略,古往今来,我也只能想到成吉思汗能与他媲美。”

“那就行了。”

四天后,俺的干城。

太阳悬在空中,离西北的卡拉柱克山山顶还有一条胳膊高。

骆驼和驮马组成的商队,踩着斜照过来的橘黄色的光,缓缓走进西门和东门。他们分别来自河中地区和天山南北路。

这些骆驼和驮马身上,驮着东方的丝绸、瓷器、玻璃、香水,以及西边的香料、金银、宝石,走进俺的干城,如同两条河流,在这里相向汇聚。

薄薄的暮色,如同一层轻纱雾霭,若隐若现的罩在俺的干城上。城中各处飘起的炊烟,仿佛橘色海洋中向上游动的鱼,充满了盎然生机。

守城的军士们,闻着城里飘来的食物香气,咽着口水,期盼着天黑,好关门落锁,回家吃饭。

有人察觉到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他们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突然间,无数的骑兵从南边的原野中冲了出来。

他们身穿轻甲外罩红衫,举着的数百面旌旗也是红色,仿佛草原上的大火,无比迅疾地猛扑过来。

“敌袭!”

守军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急促的钟声也敲响,传遍了整个俺的干城。

在红色大火离城池还差几百米时,西门两扇沉重的大门被手忙脚乱的守军推动着,在吱嘎声中,在城中军民无比焦虑中缓缓关合。

轰的一声,西城门终于关上了,终于不用担心原野上的大火烧进城里来。

城楼上心有余悸的守军,不由自主地高举双手,又蹦又跳,欢呼的声音如潮水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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