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谁下的黑手

西苑西安门,黄锦提着衣襟,急匆匆地走着。

出大事了!

午门外小黄门殴打御史,这是谁干的啊!

这是赤裸裸在挑衅!

这是在挑拨内廷与外朝之间的关系,谁心思如此歹毒?

黄锦一脑门的心思,很快就闯进了统筹局的院子里,看到统筹局总办赵贞吉、会办徐渭站在院子里,轻声说着什么。

“黄公!”

见到黄锦,两人连忙上前迎接。

“世子殿下呢?”

“在前堂。”

“前堂?”

“对,在问冯保冯公公的话。”

黄锦深吸了一口气,跟赵贞吉和徐渭拱拱手,走到前堂门口,作揖道:“世子殿下,奴婢黄锦叩见。”

“黄公来了,快请进来。”

黄锦进去,一眼看到冯保直挺挺地跪在前堂中间的地板上。

朱翊钧迎了出来,接住黄锦,一起在上首座位上坐下。

“世子殿下,午门的事,你也听说了。”黄锦明知故问道。

“知道了,这不,我在问冯保的话。打御史的十几个小黄门,带头的沙礼,是冯保的干儿子。冯保,这事你怎么交代啊!”

“回世子的话!”冯保磕了个头,“沙礼是奴婢的干儿子,可奴婢绝不敢怂恿唆使他去做这无法无天,给主子添麻烦的事情。”

“你有在他面前唠叨抱怨过吗?”

冯保迟疑了一下,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回世子的话,奴婢有在他面前抱怨过,说几个御史老是盯着统筹处,给世子找麻烦。”

“伱听听。”朱翊钧指了指冯保,对黄锦笑着说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这紫禁城里,连只猫儿都长着七八个心眼,你还敢乱说”

随即问冯保:“沙礼这小子在哪里?”

“回世子的话,奴婢已经派人去找了。”

朱翊钧转头对黄锦说道:“黄公,还请你也派些人手,把沙礼这厮找出来。”

“世子放心,奴婢也派人在找了。闹事的那十几个小黄门,都抓到了,唯独沙礼还在找。”

朱翊钧目光一闪,“冯保啊,我跟你说过的,心,不能浮啊!”

冯保又磕了几个头,心里恨得直痒痒。

沙礼,你个混账,找到你,非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不可!

突然,有一位内宦在门口禀告道:“世子殿下,黄公。”

黄锦马上说道:“世子,是奴婢派去找沙礼的东厂珰头。”

“叫进来。”

“是。”

珰头走进来,跪下磕头:“奴婢王诚拜见世子殿下,拜见黄公。”

“沙礼找到了吗?”黄锦问道。

“回黄公的话,人找到了。在禁内长福宫一个偏僻小院子的杂物房里,上吊死了。”

“死了?”黄锦和冯保都大吃一惊。

“死了。”朱翊钧冷笑了几声,“冯保啊。”

“奴婢!”

“起来吧。”朱翊钧说道,“沙礼死了,你倒是活了。”

冯保猛地抬头,不明就里。

黄锦起身上前,踢了冯保两脚,“还不快谢恩起来!”

“是!”

冯保站起身,低头垂手。

黄锦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沙礼要是自做主张,为了讨好你而纠集人手在午门外殴打御史,早就跑来向你献宝讨好了。

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死了”

冯保悟了,“干爹,是有人暗地里怂恿他做的,看到事情闹大,就灭了他的口。”

朱翊钧盯着他,“你也不傻。我问你,沙礼平日里跟谁往来密切?”

紫禁城里,内宦明争暗斗,没心眼的早就死翘翘了。

沙礼能升任小头目,拜冯保为干爹,肯定有心眼。

这种人,不是外人随便怂恿几句,就敢去午门外殴打御史。

肯定是跟他亲近的几个人,利用他的信任,暗地里下套,才能把他给坑进去。

“回世子的话,沙礼跟尚膳监、司设监的两三个人往来密切,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

“黄公,还要请你让王诚跑一趟。”

“是。王诚,世子殿下的话听到了吗?你跟冯保跑一趟,把跟沙礼亲近的那几个狗才都抓起来。”

“是!”

冯保和王诚急匆匆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朱翊钧和黄锦。

“黄公。”朱翊钧沉吟一会,开口道。

“世子殿下。”黄锦把头凑了过来。

“这样做,里面的人谁会得好处?”

黄锦知道朱翊钧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回世子的话,没人能得好处。”

朱翊钧琢磨道:“既然内部没动力,那驱使他们做的动力来自外面了。”

黄锦心里一惊,世子的脑子转得好快啊。

这种勾心斗角的事,看来是深得皇爷的真传啊。

只是这牵涉到外朝,那范围就广了。

最近因为统筹处的事情,徐阁老、高阁老,户部、兵部,都对世子颇有微词。

中间谁会下手?

又或者说,谁有能力把手伸进内廷?

能在数千内宦中找到沙礼,再找人怂恿唆使他,在午门外干出这么一件泼天的事来,外朝中有这本事的人,不多啊。

徐阁老、高阁老,还有裕王府.

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是很简单的事,可是能把幕后黑手翻出来吗?

这件事,皇上一早就听到消息,却一反常态地不吭声,还暗示自己,配合世子。

这是在让世子练手啊。

不知世子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黄公。”朱翊钧又开口了。

“世子殿下。”

“我听说户部主事海瑞海刚峰,昨天买了口棺材回家?”

怎么跳到海瑞这茬来了?

黄锦不明就里,但老实答道:“是的,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见天来统筹处,又时常泡在户部架阁库里,翻阅卷宗文档,听说写了一篇气势宏伟的奏章,要弹劾统筹处?”

这事东厂上过禀文,世子也翻阅过。

黄锦马上应道:“是的。那份奏章的原稿,东厂的番子有抄件。只是海刚峰对那份奏章还不是很满意,修修改改,一直没有定稿。”

“海瑞是孤臣啊。”

黄锦答道:“没错。他在京里,力主严惩了徐阁老的亲族,又弹劾了高阁老两次,兵、户、工、礼、吏、刑部,也被他骂了一个遍。

朝中不少人骂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再臭再硬,也应该有往来密切,说得着,谈得来的几个朋友吧。”

“有。一个是礼部主事王耀,一位是国子监司业吴昌,据说都是海瑞中举时,主考官南麟公的学生。”

“师门啊。海瑞海青天也脱不离这张网啊!”

朱翊钧顿了一下,又问道:“黄公,王耀和吴昌这两人,能不能请你帮忙查查,谁怀才不遇,仕途坎坷?”

黄锦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世子的思路,怎么比皇上还要飘忽不定啊,我都要跟不上了。

(本章完)

第58章 怎么说服海瑞?

国子监司业吴昌,广东恩平人。

嘉靖二十八年,与海瑞同科乡试中举,然后第二年春闱,海瑞落榜,他中了进士。

只是广东地处偏远,被中原和东南士大夫们视为瘴疫蛮荒之地,中进士的人也不多,朝堂势力边缘化。

吴昌历任县丞、知县、州判官,一直在云南、四川等偏远地区磨堪转任。后来得恩师南麟公提携,费了好大劲才调进京师里。

可惜这里藏龙卧虎,吴昌背景浅薄,根本用不上劲,在礼部主事、员外郎上慢慢煎熬,然后在国子监司业任上一坐好几年,看不到前途。

惆怅,郁闷啊!

这天他从国子监散衙出来,转头进到一家醉仙酒楼,坐在二楼常坐的包间里,喝酒买醉,一泄郁闷。

正喝着,包间门口有人敲门。

“谁?”

“吴老爷,有客人拜访。”

哦,我这样的孤魂野鬼,还有人拜访?

吴昌好奇了,说道:“请进!”

门开了,伙计站在门口,引入一位青袍襕衫男子。

四十来岁,温润儒雅,一表人才。

“兄台尊姓大名??”吴昌站起身,拱手问道。

徐渭转头,示意伙计关上门,拱手答道:“在下会稽徐渭徐文长。”

吴昌眼睛猛地睁圆,惊喜地问道:“可是户部主事、捐输赈济统筹局会办徐文长先生?”

“正是不才。”

“快请,快请坐!”吴昌激动地说道。

徐渭徐文长啊!

京师朝野都知道,这位是东南名士。

此前入胡宗宪幕府,帮忙筹划东南剿倭事宜。

关键是他不知怎地就入了世子殿下的法眼,一跃成为统筹处的会办。

这一年多,统筹东南剿倭粮饷有功,被皇上赐户部主事衔,而众人也清楚,他成了世子殿下的心腹。

世子党啊!

最新崛起,朝堂上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胡宗宪、谭纶、刘焘、曹邦辅、王崇古,还有隐隐约约的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潘季驯。

这些人中,胡宗宪成了世子党首领,摇身一变,从臭不可闻的严党党羽成了国之干臣,北塞柱石。

谭纶、刘焘、曹邦辅、王崇古等人,以前在东南剿倭,吃苦受累,功劳被别人分去大半,出了事就挺身而出去背锅。

可成了世子党后,副使、巡抚、总督、副都御史、侍郎,嗖嗖地就升上去了。

李春芳,世子的老师,“教务主任”,直接入阁

想到这里,吴昌一颗红心滚烫灼手,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组织可算是找到自己了。

“文长先生,请坐!伙计,上菜,上酒,好酒好菜,都上,都上!文长先生,可有什么忌口。”

“没有什么忌口,加两个菜就好了,我陪吴兄小酌几杯。”

小酌几杯好,听着就亲近!

一番手忙脚乱后,徐渭和吴昌坐下。

徐渭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有晚辈在国子监读书,听他们提起过吴兄,才学过人,不愧是岭南俊杰啊。”

“徐兄缪赞了。”吴昌美得差点鼻涕冒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徐渭不急不慌地说道:“听闻吴兄跟户部主事海瑞海刚峰,师出同门,往来密切?”

吴昌心里一咯噔。

海瑞在写奏章,准备弹劾统筹局,作为为数不多的好友,吴昌是知道的,几位好友还坐在一起斟酌过奏章的造词遣句。

听到徐渭这么一问,吴昌清楚,这是奔着海瑞来的。

不过他并不恼怒,这说明自己有价值啊!

京师上万官员士子,你要是没点价值,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文长先生,不才与刚峰同科乡试中举,大宗师都是南麟公。此前我俩转历地方,只是以书信往来。

去年刚峰右迁到京师,认识的人不多,所以与我等几位旧友,往来的比较密切。”

吴昌沉着地答道。

徐渭听出来,吴昌宦海沉浮,已经历练出来,不是冒冒失失的人。

这样更好。

“现在京师传闻,海刚峰正在写奏章,弹劾统筹局。刚峰刚正不阿,清廉公允,天下闻名。他盯上了统筹局,我等焦虑不安啊。”

徐渭在统筹局,跟着赵贞吉,别的没学会什么,绕弯兜圈子,却学通了。

官场上谈事情,哪个不是先绕上十万八千里,互相试探,摸摸底牌,这才慢慢往外放话。

以前太耿直了,难怪仕途不顺啊!

吴昌眼睛眨了眨,开始接招,“刚峰此人,确实刚直执拗,说不好听,就是一根筋。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叫我去劝海瑞?

不是不可能,而是根本不可能!

他要是听劝,也不会把徐阁老得罪得死死的!

吴昌先把困难摆在明面上。

“海刚峰的性子和脾气,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我们委屈啊。”

委屈?

什么意思?

吴昌支着耳朵,听下文。

“朝堂上那么多积弊,干嘛就盯着我们这些做实事的?我们为东南剿倭筹集粮饷,呕心沥血,容易吗?”

确实不容易!

吴昌也听闻过,统筹处不仅要为东南剿倭筹集粮饷,还要给皇上大修道观宫殿,玄修敬天筹集银子,真不是一般人干的。

要知道,这两件苦差事,逼得户部衙门,从尚书到主事,缺额三分之一。

没人愿意接手这破事。

可是一句不容易,劝不住海刚峰啊!

“其实啊,统筹处最头疼的,有几处。一是几处道观,奢华浪费,每天打着给皇上打蘸祭天的幌子,三牲、祭品、金银法器,不知几凡,装模作样一番后被他们私下吞分.

还有各地布政司,甚至有总督、巡抚等边关大员,正事不做,争着向皇上贡献有祥瑞征兆的物品,礼官总是上表致贺。皇上又是好面子的,祥瑞物品,要修殿阁摆放,要赏赐恩典。

礼官上表致贺,也要大赏臣工,惠及万民这些都是钱啊。”

吴昌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起身离开。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这是我能听的吗?

文长先生,你好歹是东南名士。

我跟伱无怨无仇,你干嘛要害我?

徐渭还在继续说道:“弊政根源不除,弹劾我们统筹局有什么用?我们裁撤了,道观就不打蘸祭天了?祥瑞就不报?贺表就不递了?

本末倒置,海刚峰不该这么糊涂啊!再说了,他身为名满天下的清官直臣,那么多弊政不弹劾,盯着我们统筹局小虾米弹劾,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徐文长!你什么意思?!

你想叫我怂恿海瑞去弹劾道观、祥瑞,去打皇上的脸?

吴昌吓得后背冒汗。

不对!

徐渭好歹也是东南名士,世子党上下除了能办实事,各个也都是人精,怎么可能这么糊涂!

吴昌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文长跟我们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吴昌看着对面徐渭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明悟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各个都太坏了,心黑,太脏了。

可是我喜欢,因为这样才有前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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