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第264章 舆论(续)

第264章 舆论(续)

三月间,东京城内舆论骚动不休。

事情最初的起因再简单不过,当然就是朝廷清算积弊、剥夺滥恩滥荫的行为了。不过说来可笑,这中间引发的骚动本身却是颇有波折的。

一开始朝廷处置这件事情的时候,由于无法确定事前被抄家的六户人家是否与此事有牵连,所以很多利益相关者都带着强烈的试探情绪进行了流言传播与讽刺行为,这是第一轮舆论上的骚动。

针对的明显是赵官家与朝廷的新政策。

但很快,朝廷便以一种极为强硬的姿态回应了这些人。

不仅仅是朝廷加大了对追夺滥恩滥荫的力度,而要命的是,这些人理论上的首领人物,也就是最大的指望吕好问吕公相直接公开表达了对朝廷的支持。赵官家更是亲自下旨,着皇城司大力调查之前数日流言蜚语及歪诗源头,并以御前班直直接破家搜捕……这个时候,那些人的试探与讽刺行为反而迅速停止了。

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很清楚的,是知道自己这些遗老遗少,或者说旧时代的残留是没有真正力量的。

可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些昔日权贵主动销声以求平安过渡的时候,一件几乎同一时间传开的金国高层‘秘闻’,也就是金国国相、都元帅粘罕囚禁金国国主一事,反而极大刺激到了现存的官僚体系,在野士大夫太学生,以及东京寻常百姓。

后续的舆论骚动,更多的是这些人发起的。

权臣,而且是耳熟能详的一位权臣,昔日制造靖康之变的主谋之一,忽然做出这种事情,相关传言立即满天飞:

有人说吴乞买主和,粘罕主战,如今粘罕囚禁国主,那马上就要引大军南下,为爱将完颜娄室报仇。

还有人说,吴乞买未必主和,粘罕未必主战,但粘罕既然囚禁国主,接下来就是要篡位的路数,而权臣想要篡位,总是要拿出些东西收买人心、建立威望的,那么敢问野蛮如女真人又该如何收买人心,建立威望呢?

当然是南下劫掠中原了!

故此,这个时候粘罕便是不愿南下也要南下,便是不想打仗,也要率大军与大宋决一死战的!

当然了,也不是没人带着一点乐观心态,说粘罕是个真正有才能的权臣,接下来说不得反而会从大局出发啊,主动与大宋议和。

但是问题在于,即便是要议和,那和又是好议的吗?陕北、山东、河北、河东,又要怎么讲?官家会允?说不得‘和’到最后,还是得战!

总而言之,说来说去,不管这些人具体看法如何,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既然金国高层发生这等惊天动地之事,那么接下来肯定要直接波及到国家层面……而这种时候,朝廷必须要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那些无谓的内部‘波澜’,集中精力应对北面。

这种情况下,原本对‘收回滥恩滥荫’持中立态度的其他人士,立即转变方向,选择了对朝廷与赵官家政策无限制的支持。

说白了,赵官家的政治威望,本就来自于率领大宋顶住了北方金人的入侵。而没有任何一个老百姓,包括官僚、权贵,愿意再经历一遍靖康之变。所以,即便是所有人都有一种保守化,或者说追求稳定的本能,可一旦真的面临着北面的可能性威胁,赵官家不光是本身权力不受限制,便是舆论上也会得到莫大的支持。

莫忘了,那场刻骨铭心的大崩溃,距今不过五年!

而相对应来说,那些旧日权贵反而迅速陷入到了官僚体系与舆论的夹击与攒射之下。

底层百姓那里,到处都在说这些人根本就是金人细作!

还有一些在野士大夫和太学生,水平高一些,大约知道这些人不大可能是细作,却认为这些人已经实际影响到了国家备战,正该从速、从严迅速处置。

舆论对这些人的容忍度瞬间便降到了最低。

而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事情,就是有数十名略显激进的太学生,一面上书宫中、一面投稿鸿胪寺邸报司,直接要求朝廷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将这些人暂时以‘北谍’对待,集中看押,待大事之后,再做处置,以确保对北面的从容姿态。

朝廷当然不至于听这些话,但毫无疑问,官僚体系却也迅速紧张起来,而这种紧张和官家补偿之前数年半俸,外加奖励、追赠靖康以来守节臣僚的政治允诺又形成了双重刺激……却是迫使整个官僚体系与这些人迅速完成了切割,然后运作处置这件事情的效率与力度也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至于事件旋涡中的主人公们,也就是那些昔日丰亨豫大时代的权贵们,后来逃到扬州又回来,以至于建炎中根本没有什么实际功劳的这些人,真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数千里外一个糟老头子中了风,居然直接影响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简直跟《西游降魔杂记》里的故事一般玄乎。

但是,追夺恩荫官职的文书,以及对之前流言、歪诗的追查却又是真的不能再真。

话说,风波之中,这一日傍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郑亿年甫一回到家中,便直接往自己兄长郑修年卧室而去,然后摒除仆妇,就在卧室内当面与兄长做质询:

“兄长,你与我说实话,那含芳园的歪词跟你有没有关系?为何我问来问去,他们都说那日恰好在含芳园的相关人士,竟然有你在其中?”

这几日特意告病在家的郑修年面色惨白,半晌无语。

而郑亿年见到如此情形,也是心下了然,却是起身在地上奋力一跺脚,然后转了一圈,方才回头质问:“兄长,你如何这般糊涂?”

“这不是心中切实有些怨气吗?”卧在榻上,裹着个小被子装病的郑修年沮丧至极,只能低声解释。“地产没了,昔日太上道君皇帝赏赐咱们兄弟的侍从官秩也要没了,就剩一些浮财坐吃山空,想着家族昔日何等鼎盛,如今却在我手中渐渐败落,心中当然不忿……而那日看蹴鞠的时候恰好与一些亲旧在包厢喝了些酒,又指着这事议论了一番,心中怨气一上来,就在临行前题了那个小词……”

“不忿又如何啊?”郑亿年一时气急。“那须是个领兵的官家!”

“当时觉得,官家兵事之外,还是不怎么严苛的。”郑修年在榻上微微蹙眉。“谁能想这官家说翻脸就翻脸?说到底,总觉得咱们兄弟的官身毕竟是太上道君皇帝的赏赐,咱们郑氏也算是世代宰相之家,外加太后亲眷,他怎能如此不顾体面?要我说……”

“要我说,太上道君皇帝是个屁啊?!”郑亿年眼见着自己兄长依然还有些执迷不悟,却是彻底大怒,当场接过话来,就在床前跳脚大骂。“太上道君皇帝在五国城也得自己补衣服!中间因为受不了苦,把衣服剪成条想上吊,结果都没胆子死,光着膀子在那里哭,最后还得寻金人找针线让太后帮忙重新缝上……这种人还有甚体面?!你还想借这种人体面?!”

郑修年一时被自己兄弟给吓住了。

但郑亿年俨然是被彻底气到,却是面目狰狞接连不停起来。“兄长,我且问你,你到底知道体面二字是怎么来的吗?你若不知,我却知道!我去了一趟五国城后便晓得,想要有体面,得有这个力在后面撑着。可力怎么来的?还不是兵马二字?!而今日谁握着兵马,谁才能有体面!谁的兵马最强最壮,谁才最有体面!金人兵强马壮,体面便是金人给的,后来官家前后五年,咬牙练出二十万御营大军来,便也成了天下最体面的人物!可你呢?你对体面和力量一无所知!居然觉得自己可以靠着一个五国城的俘虏,跟一个全天下最体面的人讲体面?你这不是在要体面,是要为了些早就丢了的东西将咱们郑家全家葬送!”

“老二言重了。”一个体面接一个体面,郑修年被自家兄弟吓得不轻,只能稍作抚慰。

“言重个屁!”郑亿年依然怒气不减。“兄长,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想过没有,杨沂中那厮追查过来,咱们怎么办?你真知道流放的滋味吗?我告诉你,五国城走一遭,你家兄弟现在只觉得东京城这里简直是神仙窝!而你却非要全家几十口子跟你一起去遭罪吗?更不要说,你题了那种歪词,真治你个指斥乘舆、煽动人心的罪过也无话可说,到时候不光是全家流放,你本人更是性命不保!”

郑修年想到跟前最直接的威胁,也是再度放软语气:“我那日题词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捧墨的仆从……”

话到一半,兄弟二人齐齐怔住,随即,郑修年便要翻身从床上起来,但却被面色煞白的郑亿年直接抬手制止。

“老二这是何意啊?”郑修年压低声音相对。“前车之鉴,总该将人处置了吧?”

“躲不掉的……”郑亿年声音直接在打颤。“关键不在于那人,而在于眼下的舆论都在指斥我们,而官家又对当日我带了二圣书信的事情极为不满,这种情形下,那些人巴不得从重从严处置了我们以讨好官家……故此,只要他们找到我们家头上,留着那仆从当然是证人,除去他却又是咱们畏罪的证据!”

“那……”郑修年终于彻底慌神。“我去大大赏赐他一番?”

“五木之下,哪里能顶得住?”

“真没生路了?”

“我是想不到。”郑亿年心中冰凉一片,却又在努力思索。“你以我的情境题词,词里说‘不如归去,做个齐民’,这事但凡是个人都能想到我头上,这是其一;而那日去看蹴鞠的人中明明白白有你这个嫌疑之人,稍作打探便也能知晓,这是其二……所以,杨沂中找到咱们家只是这两日的事情,既然找到,留有这个缺口,却是根本无法的。”

郑修年茫然失措。

而郑亿年却是愤愤一拳砸到床头几案之上:“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真就去济南呢,还能多活半年!说不得还能晚个一两年再被流放……”

郑修年微微一怔,却是欲言又止。

郑亿年看着自己兄长神色,也是一怔。

“逃了吧……”郑修年用略显颤抖的声音小心道。“老二,咱们兄弟逃了吧!以咱们的家门出身,去了济南,必然被刘豫奉为上宾,在那里当个大官,揽些财货,等张俊岳飞回头去打的时候,咱们就从后面出海逃走,去高丽、去日本……等到天下平定再改名换姓回来,或者干脆再不回来……这岂不是一条生路?”

郑亿年眼神闪烁,足足沉默了十几个息方才慌乱摇头:“这是一条生路……但兄长你想过没有,若只咱们兄弟,逃便逃了,可大嫂、侄儿侄女怎么办?带着他们一起逃,怎么能逃出去?而若咱们走了,不带他们,到时候咱们享了半生人间富贵,他们却被株连下狱,你我于心何忍?”

郑修年彻底绝望……他如何舍得妻儿。

但也就是此时,其弟郑亿年却在灯火下微微掩住鼻口,小心相对:“但若是兄长一人逃窜,我留下,却是个两全其美的生路……”

郑修年茫然抬头,看向了自己胞弟,俨然不解。

“兄长……”郑亿年上前半步,小心在床前低声解释。“你那日去了蹴鞠场,这事遮掩不住,否则我一定代你承担这个罪名,然后让你去开封府检举,以求脱罪……”

郑修年怔了一怔,却是死死盯住了自家胞弟。

“兄长,你且去济南,大嫂我自替你来养。”郑亿年终于咬牙而对。“事到如今,这是保全咱们全家的唯一出路!”

郑修年张口欲辩,却始终不能言语,只能枯坐榻上。

“兄长,你走了吧,一个健壮男子,想逃出去还是八九能成的。”而郑亿年见到自己兄长不愿言语,却是干脆将方案彻底托出,以作应对。“你走后,我拖上半日,再去开封府检举,既有大义灭亲的检举之功,便可说动咱们的亲旧求情,让祸不及妻儿了……届时,兄长自在济南揽钱、逃高丽,再偷偷转回,而我自在东京城里撑着家门,替兄长照看大嫂……这才是正经活路!要兄弟我来说,你若狠得下心,就不要惊动大嫂他们,趁着马上天黑,立即化妆偷偷走掉,我送你去马行街夜市候着,天一亮就随夜市众人出城向东去,直奔济南!”

郑修年听了半晌,忽然就在床上抱着小被子大哭起来。

之所以大哭,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想了又想,自己弟弟这个方案还真就是眼下最优的出路……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舍妻儿和自幼生长的东京城,而越是不舍,反而越是清楚得赶紧走。

事到如今,只能说悔不当初!

那日但凡少喝些酒,少听高尧康、高尧辅兄弟(都是高俅儿子)的撺掇与鼓动,都不会惹出这般祸事来。

就这样,郑修年哭了半日,到底是如木头一般,被郑亿年半强迫式的换上家仆衣服,然后被郑亿年拽着,装成主仆从后门出去,准备往马行街夜市而去。

然而,兄弟二人刚一出后门,走了不过五六十步,便在后门巷口被一伙子打着灯笼的壮汉给堵住了,然后被带到了对面巷内的一个锅贴豆腐摊子前。

灯火之下,面对着正在就着豆腐喝茶的杨沂中与万俟卨,郑氏兄弟二人面色煞白,而之前一度还有侥幸心的郑修年,更是直接瘫倒在地。

锅贴豆腐摊主与一旁茶摊的摊主早早被带离现场,而杨沂中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弟,却是难得展露疑惑表情:“你二人如何这般不知机?含芳园题词这么大的破绽,为何今日才想通透要逃?你们兄弟知不知道,人家前太尉高俅的三个儿子,老三昨日便出首,告了他两个哥哥在含芳园跟你相会的事情,并直接暗示那歪词是你题的,而我们若非是为了等你们兄弟,早就大举抓人了。”

郑氏兄弟彻底失声,半晌才由郑亿年上前拱手:“让两位劳累了。”

“劳累称不上。”杨沂中不知道是不是宫中憋得紧,表情愈发生动。“只是害得我与万俟御史在这里足足吃了三顿锅贴豆腐,也不好去吃些别得……我年轻倒也罢了,万俟御史刚刚还说昨夜肚胀!”

“好了……”万俟卨也是无力,直接摆手。“是郑修年要走对吧?那便走吧!到了济南,你有两件事要做……一个是寻伪齐宰相洪涯,与之建立联系,不用太直接,隐晦一些,那人自会懂得;另一个是要将你能打探到各自情势,尽数与济南灵鹫寺的主持说清楚。如此,你妻儿非但无恙,你弟也能出任实职,你将来也可有个好结果……”

郑修年一时茫然,居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万俟卨与杨沂中对视一眼,也都有些怀疑之色,倒是郑亿年,忍不住按着自己兄长,直接在地上做了个俯首的姿态。

“要是你题的词多好?”杨沂中见状,不免摇头。

“下官自五国城回来,如何会犯糊涂?”郑亿年当场苦笑。“这锅贴豆腐,下官能吃一辈子都不觉得肚子胀。”

杨沂中也是失笑,却是先放了豆腐钱,然后便兀自起身,又做了个避让,请万俟卨先行,方才带着十几个大汉直接走掉……宛如未曾在此守株待兔一般。

而郑修年这个时候终于也醒悟过来。

翌日一早,东京城中爆出天大消息——故宰相王珪外孙、宰相郑居中长子郑修年畏罪潜逃,其弟郑亿年大义灭亲,主动出首,并在开封府当场供出了一个对官家、朝廷心怀不满,并多次聚会‘指斥乘舆’、‘污蔑宰执’的反动集团。

前太尉高俅长子、次子,其兄郑修年,其表兄王唤,诸多宰执太尉子弟,俱在其中。

朝廷毫不犹豫,即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除出首的郑亿年、高尧卿外,一并追毁出身文字,并悬赏捉拿郑修年……这次事件,也算是给三月上旬的东京舆论风波,正式划上了一个句号。

剥夺滥恩滥荫的工作,更是再无阻碍。

唯一让人感到有些遗憾的是,数日后,郑修年被确定潜逃成功,进入济南,然后被大喜过望的刘豫委任为侍中领户部尚书。

(本章完)

第265章 羊头

三月风过杏花梢,东京城中,正是吃旋羊皮、切羊头、卤羊蹄子的时候。

且说,这日正是旬末休沐之日,下午时分,都省相公赵鼎一如往日那般谢绝了大部分客人,只在院中老杏树下对花读书。

而等这位当朝相公将手中这半卷新书读完,却是难得起了骚动之心,便起身往后堂来寻自家夫人,然后当面相告:

“今日就不在家中用餐了……”

“官人今日有约?”赵夫人一时诧异。“为何这般时候才来说?”

“非是有约,乃是临时起意。”赵鼎轻笑相对。“许久未去蔡河南市了,咱们换个衣服,且去吃一顿切羊头。”

赵夫人不由失笑,却又有些尴尬:“我如何好出门?官人自与汾儿去吃,与我捎带些回来就行。”

“无妨。”赵相公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今时不比以往,官家三番五次说了,当效唐时风气,妇女任意出入市肆街道才对,而且官家与两位贵妃也都多次出入,上宣德楼、逛含芳园,甚至夜间偷偷往马行街夜市里钻,我当朝都省相公,也该做出榜样。”

赵夫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却也思念起蔡河边的羊头肉来,到底是忍不住点了头。

于是赵相公唤来儿子赵汾领着两个家仆去打前站,又唤来六七个负责守卫的御前班直,让这些卸了衣甲,然后自换了寻常布衣,等老妻戴着帷帽与几个小的儿女一起出来,一行十多个人,便坐了儿子赵汾雇来的三辆大骡车,直接往城南蔡河一带而去。

下午时分,春暖花开,只过了朱雀门,尚未到蔡河南面的市场,只在五岳观前,便在南风阵阵中闻得肉香不断,几个小儿女便先嚷嚷起来……唯独年长一些的宰相长子赵汾,一时毫无兴趣。

毕竟,昔日靖康之前,赵鼎做了个铁打的开封府士曹,之所以是铁打,乃是因为他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偏偏举荐之人乃是昔日宰执吴敏,又不好被撵下去的,于是只被排挤。那些年,赵鼎的一点俸禄根本吃不起正店美食,而赵夫人精打细算,常常只在蔡河南买些便宜的羊头、羊皮来打打牙祭。可怜赵汾堪称当朝第一衙内,自幼在汴梁长大,诸般美食却是只吃惯了羊头,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情调?

当然了,这里多扯一句,吴敏这个人靖康中犯了天大的政治错误,一个是包庇举主蔡京,一个是在金人没过黄河前主和,前者让他在渊圣(宋钦宗)时代被一贬再贬,后者则让他在建炎年中始终无法翻身。

然而,吴敏这个人说起来确实有意思,他虽然是蔡京所举,却也举荐了两个人,一个叫李纲,一个叫赵鼎。

于是,建炎前期,吴敏虽然一直无法真正的翻身出任实际职务,但却在李纲的帮助下,恢复了政治待遇。而现在赵鼎当上了都省相公以后,也没有忘记此人的举荐之恩,却是让提举洞霄宫的吴敏出任了广南西路经略使……可以想象,待此番岳飞平叛成功,再加上宋代对两广路官员的特殊优待,那只要吴敏不出差错,一个任期之后,说不得便要重返汴梁了。

只能说,靖康之变,天翻地覆,谁能想到昔日一个宰执随手提拔了一个开封府士曹,会换来今日的梅开二度呢?

“切三个整羊头,一桌一个,旋五斤羊皮,这边一斤,其余两桌两斤,再寻些羊杂做汤下面,两壶甜酒,这边就不要……拢共多少钱?”过了蔡河,赵鼎随意来到一个挂着羊头的摊前,临河坐下,然后便如数年前一般,随口点要羊头,而且他素来知道这种桌子是公用的,须先给钱才合适。

“客官稍坐,即刻便来……合计八百文钱。”那挂羊头的摊主见到来客不俗,点的也多,登时大喜,便赶紧来伺候。

而赵鼎闻得此言,虽然初时诧异羊头肉与羊皮比之往年贵了许多,但考虑到国家还有一小半在沦陷,重要的产羊区河北依然在金人手中,却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便示意仆人给钱。

不过,收了钱后,这摊主大概是看到这家人明显出身不凡,所以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继续追问:“客官,现如今羊肉也便宜,可还要些羊肉?”

赵鼎微微一怔,却是好奇反问:“你这里如今也卖羊肉吗?”

那摊主赶紧做答:“客官一看便知是东京城的熟人,靖康前,这蔡河边上的摊子断不会卖羊肉的,但如今却不同……上好羊肉只要三百文一斤,客官何不切几斤,一斤极嫩的,俺让浑家给客官干干净净炖成羊肉羹,拿来给客官这桌蘸酱,另外几斤厚实的,用来下面,却不再用羊杂碎了?”

赵鼎一时食指大动,便颔首应下,仆人也即刻给钱,那摊主做成了大生意也欢喜一时,便回去亲自割肉。

不过,也就是等着的功夫,赵鼎却不免蹙起眉来。

“爹爹。”赵汾见状,却是面上一笑,心中了然。“你可是疑惑如何羊头羊皮贵了不少,羊肉却便宜了不少?而且流到这蔡河边上来卖?”

“不错。”赵鼎当即诧异。“你竟然知道吗?”

赵汾闻言不由再笑:“此事说来简单,只是爹爹日常繁忙,不晓得这边情形罢了,倒是儿子我出入太学,距此不远,多少清楚……”

“那便直接说来,不要卖关子。”

“这是因为宫中不吃羊肉了,而靖康之前,宫中每年都要用掉一万只羊的……”赵汾如何敢跟自己老子卖关子,也是赶紧做答。“那敢问,没了那一万只只取羊肉后剩余的羊皮、羊头、羊杂,物以稀为贵,可不是该涨价吗?而宫中简朴,不用那么些羊肉,关西的羊还是要过来,那羊肉也自然便宜起来,而且流到了这蔡河边上。”

赵鼎当即醒悟,也是一时拊掌感慨起来。

“父亲不知道,之前宫中还为这羊头羊肉闹出一件事来呢……”赵汾见到父亲感慨,俨然起了兴致,便赶紧再说。

“何事?”赵鼎果然好奇。

“说是初春时,官家虽不喜欢大举吃羊肉,却也偶尔想喝羊汤、羊羹,便问冯二官可有会做羊羹的厨子,结果冯二官真就在高家寻到了一个昔日高太尉府上擅长用羊头做羹的厨娘送入宫中……谁成想那厨娘做羊肉羹只用羊脸上的那一点肉,结果一顿三碗羹却要用五个羊头!非止如此,那羊头她用了以后还专门掷在地上,不许他人再用,宫中被官家驯养到简朴惯了的其余厨娘捡了起来,准备做汤,还被她骂做‘若狗子’!”

赵鼎早听得目瞪口呆,而赵夫人也在旁催促:“后来呢?”

“后来宫人告到官家身前,官家也愣了许久,便将这厨娘又给撵了出去,还自嘲自己也是若狗子……据说此番高家倒了霉,多少跟这个厨娘有关系!”赵汾自然与母亲说清楚了结果。

赵夫人闻言一时唏嘘不提,赵元镇赵相国也是一时摇头不止:“都说东京旧梦好,却不知到底是美梦还是恶梦了……只是官家也是经历那般繁华之人,却为何不做旧梦呢?”

羊肉羹、切羊头、旋羊皮开始陆续端上,旁边两桌立即热闹起来,而自己桌上几个小儿女也叽叽喳喳不提,引得赵夫人赶紧去说,但不知为何,今日原本兴趣盎然的赵鼎却一时没了胃口。

倒是赵汾,心中醒悟,不由追问:“爹爹不准备替孟世叔献上那书了吗?”

赵鼎继续摇头不止:“想孟钺那厮无能了半辈子,素来只是附庸风雅,却居然写出了一本返璞归真的笔记来,为父与他是多年的开封府同僚,如今难得被求得身前,总不好绝了他的路,这本《东京梦华录》还是要替他献上去的,只是感慨官家的节俭罢了。”

“孟世叔是宰相族人,当日在开封府中可比爹爹阔绰的多了,蔡河来得,樊楼也去得,若非靖康之变,怕是要一辈子醉死在这梦里的。”赵汾也算是看出来了,今日父亲是难得被那本《东京梦华录》给触动了心思,再加上他实在是不喜欢吃羊头,所以倒乐意在这里陪亲父多聊几句。“但也正是如此,忽遭逢靖康之变,并随宗族逃亡扬州,所谓逢离乱之世、经兵祸之害,一时避地东南,然后思慕起汴京繁华,情至深处,方才能返璞归真,写出这本书来。”

“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也是长大了,依我说,倒也不必急于科考,先钻研几年原学就行,期间也正好为你寻一门亲事。”赵鼎闻言难得捻须释然。“正方便替为父打理家中事务。”

“都是前几年耽误的……”正在看顾几个小儿女的赵夫人忽然插嘴。

“说起官家节俭……”赵汾见到自家母亲插嘴,便赶紧对自家父亲再笑。“之前一阵子闹追夺滥恩滥荫的时候,流言四起,太学中也有许多个荒唐言语,说是官家其实在明道宫便被妖人夺了心智,否则只是昔日康王府中生活,也不至于如此节俭!”

“闭嘴!”这不是什么特别严肃的流言,而且流传极广,所以等儿子一气说完,赵鼎方才不慌不忙以作呵斥。“官家坠井失忆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何必传此荒谬不堪之论?况且,官家节俭绝非那么简单,你想一想便知道,昔日宫中光一年肉食便要一万只羊,那其中耗费到底有多少?而官家省下这些,甚至自掘鱼塘、喂养鸡鸭,以自供肉食,又使潘贵妃亲自率宫女养蚕,虽说是装模作样,但也足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

“官家确实简朴。”赵汾赶紧稍作肃容以为应对,但马上,他就又低声继续相对。“听说后来,官家还是将旧日事情慢慢记起来了?”

“大约是吧。”赵鼎也叹了口气。“所以为父才有之前疑惑……为何官家不曾入梦?”

“为何呢?”

“或许是另有他梦吧?”赵鼎微微摇头。“之前官家曾当众说过自己心迹……欲效魏武吞辽东而后挥鞭东海;欲全九州而立碑刻录功臣;欲使天下小康而焚表于明道宫。”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三件事其实只是说一件。”赵汾随口应声。“只是要卧薪尝胆,然后灭金一统而已。”

“不错,官家正是此意。”稍微恢复了心态的赵鼎一面做答,一面终于捞起羊肉羹去蘸酱料,但不知为何,原本极为期待的美食只是吃了两口,便无兴致,于是再度放下筷子,只是望着周围盛景以作感慨。“其实,当日后唐明宗不过数年不动兵戈,便可称小康,《晋书》也有云,‘山陵既固,中夏小康’……若是不求北伐,与金人议和,只此河南大半壁江山,以如今官家之简朴,另有众正盈朝之态,冗官冗军又除,稍作运营,数年内也足可称小康之世了。”

“恕儿子直言不讳,官家不许的,二十万御营军也不许的,便是两河流民也不许的。”这次反而轮到赵汾摇头了。“爹爹,我虽名一个汾字,却自幼长在汴京,所以倒也罢了,你却是在河东老家长大,难道心中不记挂?为何反而有此言语?”

“为父当然记挂。”赵鼎愈发黯然。“但正是因为为父是河东人,才好这般说……为父之前在淮南许久,早就察觉南方人心,只把北面用兵当做负担……而且,南方百姓确实辛苦。”

“可无论如何,官家都是不许的。”赵汾赶紧再劝。“爹爹若说这种话,怕是要违逆了官家的。”

赵鼎再度摇头:“这个道理为父自然是懂的,但为父不说,这些河南人、江南人自然会寻其他人来说……为父居其中,是能感觉到下面多数官吏百姓,都是不想打仗的。”

“但下面还是违逆不了官家。”赵汾倒是不以为然。“官家自握兵权,心腹遍于朝野……便是爹爹不也算是官家心腹?而且二圣在北,北伐更是大义所在。如此局势下,敢说个和的,怕不是要学刘光世、杜充了。”

赵鼎缓缓摇头:“你此番言语,大略是对的……但唯独一件事情,那就是官家北伐绝非是为了二圣。”

“此事谁不知道?”日头渐渐西沉,赵汾端着一碗羊肉面再三笑对道。“若金人真把二圣送回,说不得官家反要头疼,儿子只是说口上大义……只此一语,足可让天下士大夫无言以对,只能阖力北伐!何况官家手中提领御营大军与诸多朝臣?”

“不错。”赵鼎脱口而出,却又再度蹙眉。“不过官家对二圣态度,民间也都尽知了吗?”

“这是自然。”赵汾赶紧放下羊肉面,再度解释。“之前都清算积弊了,何况种种事端都有传闻出来?最起码太学中如今早就心照不宣了。”

“那民间……或者太学中是怎么议论官家?”赵鼎认真相对。“可有不妥言语?”

“不妥言语是有的,之前追夺滥恩滥荫时最多,但以官家还于旧都以及尧山大胜的威望,总是辩解和称赞的更多些……至于二圣那边,牵扯孝悌二字,反而议论的少。”

“那些不妥言语……除去一些荒诞至极的,你可记得?”赵鼎环顾左右,只见此时正当傍晚饭点,蔡河上舟船不断,四面喧嚷不停,就连身后摊主与隔壁桌子上的班直们言语都听不清楚,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不止是孝悌之道。”

“自然记得。”赵汾也是四面环顾,并知机捧起碗来笑对。“儿子说几个有趣的……有人说,官家知错不改,喜欢强撑脸面……‘沧州赵玖’便是明证!”

“何意?”

“据说,官家在淮上用此画押时是失忆后记错了自家籍贯,把涿州赵氏记成了沧州……这倒无妨,毕竟失忆了……但后来渐渐记起旧事,却如何没有醒悟,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用,可见是个爱面子不愿悔改之人。”

“画押嘛,本就讲究一个怪诞,而且那‘沧州赵玖’的画押已经为两国所熟悉,何必更改,你怎么知道不是官家特意为之?”

“其实,也有这番说法……说是官家厌弃二圣弃国,耻为涿州赵氏,特意更改,以示与二圣截然不同之意。”

“这倒是有几分意思,朝中也有这般猜测的……还有吗?”

“有……说官家不学无术……‘天命不足惧’便是明证!”

“天命也可指天变,一个意思,无妨的……官家难道真会说自己这个天子不足惧吗?些许字句谬误而已,不值一提!你须知道,官家本身一个享乐亲王,若非遭遇大变,何曾想过做官家,还钻研什么天命天变?”

“正是此理。”

“还有吗?”

“说官家暗慕易安居士……”

“胡扯八道!易安居士都快五十了,与太后差不多大,何来这般荒悖言语……最多说官家暗慕易安居士诗词才气。”

“懂道理的自然懂,但爹爹也须知道,这城中最喜欢指着皇家阴私说这些闲话,止不住的。”

“倒也是……还有呢?”

“说官家才气纵横,却又性情轻佻,而躁郁起来,也有些残暴之像,且在一些事情上,颇有些自私之态,还不择手段……所以,其实极似太上道君皇帝!”

赵鼎忽然沉默,半晌方才颔首:“确实像!”

这次,赵汾反而为官家不忿起来:“若如此说来,为何一个是亡国之君,一个是兴复之君呢?”

“因为官家亲眼见到天下流离,见到满城空置,见到血流成河,根子上给自己加了一层底线!”赵鼎束手枯坐,严肃相对。“而为天子者,权力无边,最重要的不是如何英明神武,正是知道如何守住底线,不去肆意妄为……你看官家,才气纵横,却知收敛;性情轻佻,却知遮蔽;躁郁起来杀人,也只是战事中来杀;便是之前那么多指斥乘舆之辈,经陈东一事,如今也绝不擅加性命之祸;还有朝中政治遇到阻力,官家也是能劝则劝,能为则为,绝不擅加党锢,擅做牵扯;至于后宫规模、宫中用度,就更足以羞杀不知多少天子了……而这些,便是一条条底线了。”

“爹爹此言,确系有些道理。”

“非只是有些道理,依为父来观看思索,却是觉得官家的底线,比所谓史书上的明君都要高上三分的!”赵鼎愈发感慨。

“如此说来,官家岂不是难得圣君?”

“你以为呢?”赵鼎陡然瞪了对方一眼。“若非圣君在朝,为父我这个当了十几年开封府仪曹之流,如何做得都省相公?!若官家不是圣君,只是太上道君皇帝一般,我算什么?六贼中哪个?”

赵汾当场失声,而赵鼎身后准备上来送些小菜的摊主更是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偷偷将卤羊杂换成干净时蔬方才过来。

而赵鼎却再不言语,只是低头吃起羊肉来。

一餐既罢,赵相公难得尽了兴致不提。翌日,这位都省相公到底还是去宫中面圣,为自己老友献上了那本《东京梦华录》。对此,赵官家如获至宝,亲自收藏原本之余,并许诺刊印,却又以文字不足以当国为理由,拒绝了以献书之功赏赐孟钺官职,只是在赵鼎的恳请下,允许都省以孟钺之前的官职为依据,稍加差遣而已。

不过,赵官家虽然不舍得给人家孟元老一个官职,却照样腆着脸用人家的书,上下皆知,官家自从得了《东京梦华录》后,便把此书作为依据,数日间只是处处去寻那些吃食。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随着淮东方向的军官来到京中,武学重开……没错,这里必须要多说一句,赵官家确系是个不学无术之辈,人家大宋本来就是有成体系的武学的,只是效果不佳而已……但无论如何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因为就在武学重开当日,金国使臣乌林答赞谟来到了东京城。

且说,这位姓乌林答的金国使臣,早年出使金辽之间,然后又数次出使宋金之间,堪称金国最专业的重量级使臣……故此,其人甫一到来,便瞬间引起朝野瞩目,上至亲贵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一时议论不休。

而乌林答赞谟也果然‘不负众望’,上来便在都省、枢密院的召见中开宗明义——金国有意在维持现状的情形下与大宋议和,就此平息长达六年有余的干戈。

饶是所有人都有所预料,金国主动言和还是震动了朝野。

毕竟嘛,按照赵官家的明文规矩,赵宋朝廷内部,是不许任何人主动提出议和的……谁言和,就要杀谁!

而现在,金人居然主动言和了,也就由不得人心浮动了。

PS:感谢书友鹿鸣的提醒与指正,《宋史》‘五月壬戌,以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封子柄为昌国公。’这里面的‘子柄为昌国公’主语应该是宋徽宗,换言之,高俅另外一个儿子不叫高柄,这个封为昌国公的是宋徽宗第二十一个儿子赵柄,是百度百科例行犯蠢,而我又没有进行考据……而根据《靖康要录》记载,高俅另外一个儿子叫高尧卿,这就跟高尧康、高尧辅对上了……已经做出修改。

顺带,本章提到东京梦华录,牵扯的一些东西基本上是真的,比如宋代宫廷用羊一年上万头,考虑到宋神宗时期就年用羊肉四十三万斤,那以宋徽宗的奢侈只会多不会少,所以这个上万头的说法应该无误的;然后五个羊头一顿羊脸羹也是记载史册的真实,‘若狗子’也是如此。

《东京梦华录》背后,真的是统治者的骄奢淫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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