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3.第722章 “特里斯坦和弦”!

第722章 “特里斯坦和弦”!

拜罗伊特节日剧院门口。

气喘吁吁登上山丘的乐迷们,仰头看着这座终于到达的目的地。

拱顶上仍有二十来个工人踩着悬空脚手架,对木质结构内部的青铜骨架装置做最后的受力检查和微调,齿轮咬合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下面候场与社交的艺术评论家们不得不扯着嗓子显摆争论:

“看见那个椭圆形的大玩意儿了吗?据说它的声学设计是为这部乐剧专门定做的,一位作曲家、一部作品、一个剧院.嘿,什么叫做极致!”

“那算什么!乐剧总导演爱德华·马莱还要求舞台必须随咏叹调的节奏轻微旋转,就像特里斯坦骑士的帆船在情欲之海颠簸!”

演出后台。

《凯尔伊苏姆评论报》主编贝谢女士挤在道具仓库通风口,铅笔飞速记录着旁听到的内部对话——

“马莱导演为第二幕的女主角定制了七层渐变薄纱裙,每移动一步都会折射不同色温的‘月光’……”

“什么?你问怎么解决散射、重影一类问题带来的色差?剧组标新立异地使用了新发明的电动弧光灯!”

记着记着,旁边仓库大门咔啦一声洞开,保镖们簇拥着戴墨镜的绅士出现——受投资人路易斯亲王委托,霍夫曼留声机公司总监亲自押送特制拾音设备赶赴现场!

据说这些包裹在羊绒里的黄铜喇叭,能精准捕捉到“天使叹息般的高频泛音”!

总监目睹拾音设备各赴各位后,又监督起在地下室做最后调试的工程师们。

三十台录音设备的指针随着远方传来的试音颤动,如同等待神谕的占卜之杖!

剧场大厅。

“铛——”“铛——”

第二次的钟声提醒,在演出正式开始的前5分钟响起。

由于严重拥堵而滞留路途的最后一波观众,此时终于基本都有惊无险地进场寻座了。

穿银色制服的女性侍从,开始在古雅努斯式阶梯观众席的前几排间穿梭,向尊客们递送松露酒心巧克力。

席位上的麦克亚当侯爵夫妇最先拿到了两小支。

“这么细节的吗?”侯爵夫人拆开一粒,摇头一笑。

浓郁而诱人的香气中,微弱舒适的候场煤气灯光下,她看到其包裹的金箔上依稀可见《前奏曲》的钢琴谱片段。

这是吉纳维芙糖果厂紧急研发出的“限定观演食品”。

厂家在广告词中注明了酒心所用是皮奥多酒庄最新开窖预售的“爱之死”红酒,并声称巧克力的“融化温度精确匹配了咏叹调抵达最高潮时的人体体温”!

时间进入逼近夜晚8点的倒计时,候场所用的暗色灯光,开始逐盏逐盏熄灭。

当最后一盏候场煤气灯光被声学穹顶吞噬的瞬间,三千盏电气弧光灯同时发出震颤的嗡鸣,观众席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被蒸汽管道突如其来的嘶吼碾碎!

十六根包铜立柱喷出混杂玫瑰精油的雾气,将整个阶梯式剧场化作秘氛蒸腾的熔炉!

“主啊,我的香水瓶为什么在共鸣!“侧方的层层坐席中,几位贵妇们惊颤地发现水晶瓶中的液体正随某种奇异的频率震颤!

“哗啦啦啦——”

金属链条滑动出锐响,十二道更亮眼的灼热光束刺破黑暗,聚焦在舞台中缓缓升起的乐池上,聚焦在乐池中央升得更高的指挥台上!

穿黑色燕尾服的范宁背对观众而立,衣衫上佩戴的“沐光明者圣雅宁各”蓟花勋章,在热光中闪烁着利刃般的光芒!

“范宁大师!”

没想到指挥与乐手们竟然早已就位!和往日常规的“鱼贯而入”式进场截然不同!

一片狂热的欢呼声,比昔日“复活”更胜以往。

“范宁大师!”“范宁大师!”

山呼海啸的呐喊震得水晶吊灯隐隐颤动,最后排站票区的劳工方阵率先用工作靴跺起进行曲节奏,贵妇们则疯狂挥舞着曲目单,又纷纷举起赞助商提供的单筒望远镜。

只可惜,这个与他们短暂见面的乐池,升起后又很快降落。

听众的望远镜里,范宁抬起右手的起拍动作,只剩一个投射到墙壁上的上半身阴影!

那一道手持“旧日”残骸下落的景象,被放大成神祇降谕般的慢镜头,也让全场顿时肃然无声!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起拍!

罗伊运弓落指,大提琴“贾南德雷亚”奏出了一个疑似a小调的单旋律开头。

先是从A音大跳至F音,又半音下行到E音,展现出极其灰暗与压抑的线条。

接着,在第四个#G音上,木管组叠置升起一个奇特的和弦!

“嗡!——”

严峻,绝望,似电击般的痉挛!

“这个和弦!?”

其实在场有相当多的听众,已经听过了这首《前奏曲》的钢琴版。

这个灰暗、压抑、充满宿命预示的引子,的确写得非常精彩。

但他们之前不觉得这个和弦有什么更加新异的、比现代先锋音乐还新异的结构!

“F为根音,然后往上是B、D#、G#,四个音符组成.”很多音乐家们重新确认了一下听感,“不错啊,就是这四个音,这不就是一个半减七和弦么.”

“好吧,也许是配器技法的奇迹,我承认范宁大师深谙此道”

“但是讲道理,如果按照和声功能,将这段音乐判断为a小调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降五音的重属43和弦而已,作用是为属功能做准备.”

仍有几位浪漫主义的艺术大师试图拆解着灵感。

罗伊弓下的旋律未停,又改为半音上行,依旧带着游移而压抑的气息。

果然,第三拍,乐队的和声切换到了常规的属七,大提琴的旋律也停留在了a小调的五级音E上。

可是罗伊接下来琴弓离弦。

旋律无疾而终。

“嗯?没了?”

“对,我记得当时这个和声进行根本就没有解决.”

“不解决到a小调上,如何证明它是a小调?如何确认这一终止式的中心?”

此时管弦乐原版的《前奏曲》,放大了这种“绷紧却不松开”的压抑感,让预先听过和没听过的人都觉得抓心挠肺。

“B——#G——G——B!”

大提琴再度拉响序奏的动机,却是整体上移一个小三度!

“嗡!——”

严峻而似电流痉挛的奇特和弦再一次升起!

乐曲似乎从第5小节就在着手转调了,从a小调到c小调,用以准备的属七和弦也如约而现。

但是,旋律再度无疾而终!

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任何解决!

惴惴不安的寂静中,大提琴又拉响序奏的动机,再次,再次往上平移!

整个《前奏曲》的调性因此变得极度模糊!色调变得极度晦暗!

“这个和弦.这个和弦它根本无法揣测,根本无法分析,根本无法命名!”

情绪被逐渐拉紧,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听众们手指关节死死地僵住,抓握的曲目单却松松垮垮,剧烈颤动!

不说全部的听众,就说懂点艺术的,半减七和弦听起来是个什么色彩,他们怎么可能不烂熟于胸?

可此刻当它被乐队一次又一次的平移奏出时,由马莱精心改造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直接成了一座漩涡般绝望和可怖的神秘圣殿!——下沉式乐池将管弦乐队完全遮蔽,观众席的木质结构以黄金分割比例排列,声波在空间内形成了完美到令人恐惧的共振场!!

“它是一个专有的不可言说之物,永远无法用过往的音乐认知或经历去解构它!”

哪怕是在座的先锋派和新型团体们,此刻都因剧院内可怖的灵性振荡,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座位上!

这些追求更刺激音响的叛逆者,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部“浪漫主义晚期”作品所击垮折服!

“恐怕,恐怕,只有将其代称为‘特里斯坦和弦’,承认它是独属于这部剧作的标志性符号,方能消解我在认知上的恐惧!.”

744.第723章 声学奇迹!

第723章 声学奇迹!

不错,这个初次呈示时由“B-F-#D-#G”四音构成的和弦,就是在蓝星上闻名于世的“特里斯坦和弦”!

又被直接称为“瓦格纳和弦”。

它的构成和运动,看似遵循着常规的浪漫主义和声功能,实则是一个反叛者,彻底颠覆了传统和声进行的规则。

范宁操纵着它,不断在剧院中制造着焦虑与痉挛的听觉漩涡。

却始终不解决到那个假想的“主调性”上去,而是一而再地悬置、再而三地平移。

手中的指挥棒由表及里,切肤入髓,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理性与克制的表象。

在这里,无法满足之“爱欲”成为了最伟大的音响化概括——在“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凡俗生物充满欲求,渴望行进,不断被虚假地满足,又总是随之生成更难满足的新的欲求!

永无解决。

一直到《前奏曲》终,都是如此!

雅努斯贵胄们佩戴的珠宝在黑暗中闪烁如星,而一众艺术家们则紧握《前奏曲》乐谱,仿佛在等待一场预言降临。

——由“特里斯坦和弦”所定下的、关于整部作品的、极其不详的基调与预言!

第一幕,幕启之时。

弦乐组以半音阶蠕动编织出海洋的呜咽,低音提琴持续奏响的“命运动机”如同深渊的召唤。

一艘航行在海浪中的巨大帆船映入观众眼帘。

由博洛尼亚学派层层选拔而出的女主伊索尔德扮演者,身披银灰长袍,挺拔立于船头!

甲板后方是帐篷式的居室,富丽堂皇,挂着壁毯,把船首至背景部分完全隔断。旁边有一狭窄楼梯通往船舱,里侧卧榻依稀可见。女仆布朗甘妮揭开挂毯,向站在舞台最前方的伊索尔德张望。

处于黑暗包裹之下的观众,被这舞台上的布景所击中后,一瞬间就产生了难以呼吸的心悸反应!

以往那些歌剧的演出,无非就是一块背景板,加上一些道具,让人可以“脑补”出剧情所描绘的场景罢了.

而眼前的手笔

他们之前就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又细腻的舞美布景!

身临其境,恍若隔世!

一段时长约一分钟的“年轻水手们的歌声”,引出了女主角伊索尔德的首篇咏叹调——

“双眼迷离,望着西方。我们的船,航向东方;

清爽的微风,载我们回到故土,我的爱尔兰女孩,你在哪里驻足?

是你那深沉的叹息,正把我们的风帆吹拂?

吹吧,吹吧,你这微风!悲啊,悲啊,我的孩童!”

伊索尔德张开双臂,歌声在乐队绵密的织体中穿行,声线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悲戚激昂。

第一次,瓦格纳标志性的“无终旋律”在观众心目中植入了深刻的印象:音乐没有明显的段落划分,而是如同海浪般连绵不绝!

被范宁称为“神秘深渊”的乐池中,乐器按音量排序,最响的在底部,最轻的在顶部。这样的设计让乐团的声音不会轻易盖过舞台上的歌手,两者更好地融合后,再传向观众席。

“他在重构声学空间!”

十多位音乐或建筑学院的教授,以及神学院的作曲家们,抓着防护围栏心中嘶吼。

比如某一刻,小提琴声部似乎来自东侧穹顶,圆号轰鸣又自西廊柱共振腔传出,而女武神般的女高音咏叹调,竟是像从观众席下方涌出来的!

关键它们最后又皆是殊途同归地到了自己耳朵!.

“很好,与设想完全一致。”

导演马莱则是坐于前排席位一角,静静感受着这座剧院改造后独一无二的声学效果。

又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舞台灯光,随着音乐的起伏明暗变幻,完美地投射出了主人公内心的激烈波澜。

“.光线、空间、人体、情绪结合起来,形成统一的、同步的思维!而其中,光是主要元素!你必须尝试将文本、音乐以及运动元素统一到更神秘、更具隐喻性的光线上!哦,为了防止乐池内的照明灯光影响到舞台与观众席,我建议你在这个上边安装一个弧形遮挡屏,到时候乐队的音乐也可以通过这个屏反射到舞台上.”

马莱的脑海中浮现起范宁曾经作出的一二指摘。

既有大方向的,也有具体的细节。

他一时间对自己这位老板的钦佩之情无以复加!

乐剧第一幕所讲的,是发生在“康纳尔”和“爱尔兰”两个国家间的故事——来自康纳尔的青年骑士特里斯坦,深受其叔父马克国王的信任,派他作为求婚使者,迎娶护送爱尔兰公主伊索尔德返航。

所以刚才帷幕揭开后,画面就是从女主站在船上开始的。

在年轻水手的歌声中,伊索尔德与女仆布朗甘妮的对话,表达了她离乡远航的忧郁心情。

为观众导入基本的场景后,第一幕的第二场随即勾起了大家的疑惑。

——伊索尔德看见在甲板远处指挥航行的骑士特里斯坦,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了“旧情新怨涌上心头”的复杂表情。

难道这位即将远嫁的爱尔兰公主,和这位出身尊贵的护送骑士,之前就互相认识?

甚至发生过什么纠葛?

“为我注定,被我逝去!.高贵而威武,果敢但怯弱!.该死的脑袋,该死的心灵!”伊索尔德恨声而唱,又转而看向自己忠实的女仆,“你怎么看待那个家伙?”

“您是说谁?”布朗甘妮回应以温润醇厚的女中音。

“那里的那个英雄!”

伊索尔德托举手臂唱道。

“他一直躲闪着我的眼神,双眼垂下,充满羞愧与畏惧.当困难与挫折降临,只知逃避的那家伙!”

女仆布朗甘妮的眼里似乎有苦笑。

“你觉得我唱得很险恶吗?”伊索尔德的旋律向上转调拔升。

“你自己去问他!那个自由的人!问他敢不敢靠近我!

代表荣誉的致意与礼节,竟被这个胆小的英雄忘记了,

只是为了躲避她的眼神,这就是盖世无双的英雄!

哦,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告诉那个傲慢的家伙,他家女主人的号令!”

女仆布朗甘妮听罢,躬下身子唱道:“我是不是应该请他来问候您?”

女主愤怒地指向远方,示意仆人加快脚步:“让我的命令教会他,对我心存畏惧,我,伊索尔德!”

几乎同时,甲板前端,侍从库文纳尔充满警戒意味的男中音,从急促的乐队行进中爆发出来,紧凑到密不透风的乐队与人声,让听众们呼吸急促——

“注意,特里斯坦!”

“来了个伊索尔德的使者!”

“什么,来自我的公主?”惊愕的男高音响起。

同样是博洛尼亚学派精挑细选出来的男主角,特里斯坦的扮演者终于也正式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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