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宁朔宫

除夕,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抵达了平阳。

自汴梁出发时,这支队伍只有千人规模。

途经颍川时,又多五百家兵。

然后过洛阳,进洛水河谷,再北上陕城,队伍越来越庞大,几乎超过了四千。

待抵达平阳时,已是一支五千步骑规模的大军。

城东建春门外,大雪漫天,官员、军将尽皆拜伏于地。

稍顷,一位雍容华贵又带着些许稚气的妇人下了车,在侍女的簇拥下,好奇地看着刘汉的国都。

和洛阳差不多大的城市,比一片脏乱差的汴梁强多了!

庾文君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她悄悄伸出手,似乎感觉平阳的雪花都要比汴梁美丽。

依山傍水、巍峨雄壮,她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象征着夫君的功业。

她很快又上了马车,在梁国太仆丞荀奕的接引下,入了宁朔宫——

荀奕乃前徐州刺史荀组之子。

荀组与平原华氏、沛国刘氏乃至乐陵石氏关系密切,最终在劝说下,彭城“和平解放”。

交出权柄后,荀组举家南渡建邺,不过却留一子在北方,以利用颍川士族的身份出仕梁国,任太仆丞之职,就是荀奕了。

宁朔宫就是原平阳刘汉宫城,邵勋刚刚下令改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宫城会长期保留。邵勋本人巡视河西以及并州北部诸胡的时候,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行在及办公场所。

马车在阊阖门外停下了。

正巧一大群胡人酋豪出了宫门,见得大队仪仗和几可比拟皇后重翟车的车驾时,顿时一惊。

领着他们出宫的护夷校尉府官员轻声介绍了一下,众人大惊,齐齐拜伏于地,口呼“阏氏”。

庾文君在车内听了,掩嘴而笑,还有些小骄傲:夫君真是这世间鼎鼎有名的大英雄,连胡人都臣服于他。

大部分护兵在阊阖门外止步,各自散去,各回各家,只有千名梁宫侍卫护送着庾文君继续向前。

过阊阖门时,耳边还传来胡人的“小声密谈”。

“阏氏是晋帝之妻吧?先帝死了,梁公收娶了晋帝之妻,被拥立为新主。”

“应是这样没错了。梁公不收娶晋帝之妻,洛阳贵人们怎会听他的?想当年,匈奴新单于年纪正盛,为了继位顺利,还要收娶老单于头发花白的老妻。”

“刘聪不就收娶了后母单皇后么?天下事,都差不多的。”

“也是,真的都一样。”

庾文君在马车内听了,先是一阵恼怒,继而又噗嗤笑了出来。

这帮胡人,粗鄙无文,傻得可笑。

“别说了,别说了,让羊皇后听见就不好了。”有人得意地说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车驾里这位姓羊,乃晋帝阏氏。梁公大单于为了权力,被迫娶了她,得单于廷贵人们拥戴……”

声音渐渐远去,庾文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

羊献容竟然比她先来了。

******

庾文君带来的阵容还是很庞大的。

除了她本人和四个小媵妾外,乐氏、卢氏、大王、小王四位夫人,以及没有“编制”的宋氏、荆氏、郑氏、郭氏四人——裴氏也来了,不过半途去了闻喜省亲,年后才会来平阳。

跟随而来的还有大量梁宫宫人、匠人、侍卫以及其他人员。

大将军府、梁国亦选派了许多幕僚、官员及各自的僚属齐至。

今年就在刘聪家过年了!

车驾过光极、建始二殿,千宫万阙之间,入目所见之宫人、军士尽皆拜倒,官员齐齐行礼。

穿着一身雪白狐裘的庾文君颇显雍容华贵的气度,在昭德殿前下了车。

“听闻昭德殿乃后宫主殿,不太合适吧?”她打量了一下威严厚重的大殿,有些惊讶这竟然不比洛阳宫城差,甚至更新、更好,故有些踌躇。

太仆丞荀奕听后默然。

梁公打下了平阳,固然可以封存宫殿,财货无所取,妇人无所幸,把钱财和女人登记完毕,统一发往洛阳,献给天子,以显忠君爱国之形象。

但他没有这么做,把钱财、嫔妃分赏了一部分给有功之臣,自己则直接住进了汉宫,临幸刘汉皇后。事已至此,再扭扭捏捏又有何用?

进了武将被窝的嫔妃,能要回来么?

进了军士口袋的钱财,能吐出来吗?

甚至连幕僚都分了不少好货,他们多士人出身,你问问愿意献出来吗?

“夫人若嫌昭德殿过于空旷,可至徽光殿暂住。”荀奕拱了拱手,说道。

“惠皇后住在哪里?”庾文君问道。

“温明殿。”

“此为后宫主殿?”

“两大主殿之一,比昭德殿稍逊,胜于凰仪、徽光等殿。”

庾文君默然,继而有些纠结,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荀奕察言观色,道:“梁公带着军将、僚佐、胡酋行猎去了,一会就回来,晚上会住昭德殿,可能有事要向夫人相询……”

庾文君红着脸应了一声,入了昭德殿。

跟随她而来的宫人们左看右看,大为惊讶,刘汉昭德殿的装饰、陈设竟然比汴梁观风殿还要好。

“干脆不要回汴梁了。”毌丘氏收回目光,高兴地说道:“昭德殿不比洛阳昭阳殿差。”

“说得好像你住过昭阳殿一样。怎么,你是天子后妃?”小庾打趣道。

毌丘氏脸有些红,想起她稚嫩的身子被梁公反复摆弄的场景,啐道:“我只想着郎君,谁要去洛阳。”

庾文君咳嗽了下,四小纷纷止声。

“先收拾下昭德殿吧,也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她看了看四周,也有些欣喜。

“是。”四个小帮手很快找来宫人,一道道命令下达下去。

汉宫的旧宫人被转移到了其他殿室,昭德殿上百间大大小小的屋舍大部换成了随行而来的梁宫宫人。

临时驻防此地的亲军也与新来的殿中令史吴离交割防务。

从这一刻起,守御后宫的力量换成了一千名梁宫侍卫,亲军则搬到光极、建始等殿戍守。

家具陈设被重新摆放了,换成了梁宫熟悉的样式。

庾文君来到了寝室,和殷氏一起,亲手铺床榻。

荀氏把邵勋最喜欢的茶具带过来了,遣人清洗一番后,又选了一间殿室做书房,摆放到了里面。

毌丘氏一边监督宫人们卸下文房用具、饮食器具,一边暗叹到底不是正牌朝廷,连内官都没有,什么事都要她们盯着。

实在不行,选一些女官得了。

一众女人就这样折腾了一下午,昭德殿很快焕然一新。

明明没什么大的改动,但就是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庾文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她和夫君的家了。

最喜欢做这些事情了!

军政事务真的很烦,直让人昏昏欲睡,她都是赶鸭子上架,勉力为之。

******

宁朔宫前殿也忙碌不休。

一部分枢机官员搬到了光极殿左右的偏厅居住、办公,但大部分则在宫前御道附近。

阊阖门左边是相国府,原刘粲的府邸。

平阳城破之时,刘粲府内仆婢逃散一空,后被军士接收,军谋掾张宾曾在此居住过一阵子。

现在他搬出来了,以给另外一人腾位置——

“诸君无忧,老夫已处理好首尾。”王衍下了马车,笑呵呵地说道:“数路大军伐平阳,创中兴十余年来未有之大捷,天子喜甚,已将汉宫改名为‘宁朔宫’,赐予梁公。”

温峤规规矩矩跟在王衍身后,道:“或许过阵子就是‘梁王’了吧?”

“不用太久,天使已在路上。”王衍容光焕发,笑意吟吟。

温峤一怔,道:“梁公不回洛阳接受册封?”

“梁公不喜。”说到这里,王衍也有些郁闷,只能叹道:“天子也不喜。”

温峤点了点头。

还能怎样?天子和权臣都不想互相见面,只能这样了。

再者,经历了前阵子那场数万人的大会操,谁敢废话?

匈奴起势之时,屡战屡胜,无人能制,大晋眼见着就要亡国,南渡之衣冠士人多如牛毛。十余年过去后,梁公提戈奋勇,攻破敌国都城,此等威望有何人能及?

温峤想起了梁公提出要评定虏姓门第的事情。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事实上关系到士人的利益,一点都不小。但温峤与友人谈及,却见到了那一副副忿忿不平,却又不敢公然反对,最后强自咽下这口气的脸。

威望啊威望,攻破敌国都城的威望镇压了一切。

士人的不满只能被迫转入地下,默默蛰伏,以待天时。

进入相国府后,王衍左右扫了扫,微微颔首。

大将军主簿郑隆松了口气。

王军司可是顶级士人,眼光自然是很刁的,他都觉得满意了,看样子刘粲还是有几分品味的。

此事办妥之后,他便悄然告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阊阖门,来到了右边的右司隶寺、御史寺。

宁朔宫正前方只有这三个机构,预示着刘汉实权人物的排序。

相国是刘聪特置,本是给立有殊勋的官员死后的赠官。后来为了把皇位传给亲生儿子,于是把相国实权化了,由刘粲亲领。

嘉平年间,刘聪“大定百官”,改设七公的同时,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亚公。

又省吏部,改置“左右选曹尚书”。这两个官位连同左右司隶、左右单于辅,皆“位次仆射”。

这是一个胡汉融合的政权,官制和刘渊时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刘聪不是废物,相反是有一定能力的,他一直在思考如何稳定他的这个胡汉二元制国家——这也将是邵勋会面临的问题。

刘聪改革时,刘汉正处于鼎盛状态,拥有并州大部、关中一部、河南地一部、司州一部、冀州及青州几乎全部。

当时是也,左右司隶管汉民,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左右单于辅管包括匈奴在内的胡人,各主十万落。

从这便可以看出,左右司隶绝对是实权官位,虽然“位次仆射”,实权则远胜之,故右司隶寺就位于阊阖门附近。

右司隶寺留给了左长史裴邵及其幕僚办公,御史寺给了右司马羊忱。

大街对面,还有左司隶寺、左右光禄寺,各自住进了不少官员。

平阳西郊还有单于台,是刘汉大司马、大单于、单于左右辅的办公场所,如今住进了以护夷长史苏恕延为首的一群人——后期还会进新人,毕竟单于台屋舍众多,与城内的相国府一样,是刘粲的办公地点之一。

从汴梁赶来此地的朝贺官员们,也将临时入住单于台,相当于馆驿了。

郑隆看着裴邵与友人谈笑风生,佐吏们忙忙碌碌,搬来大批档案、书籍、文稿、印信及各种办公用品,顿时放下了心。

得到一座未遭战争破坏、功能完整的都城,真的太好了。

“王者受命于天,创业兴邦,上顺天意,下绥人民……”郑隆耳朵尖,听到左长史府的几个属吏的闲谈之语,顿时笑了。

打下平阳,大将军府、梁国所有人的士气都上了一个新台阶——不唯领了赏的军士们士气高,官吏们也很振奋啊。

内心之中可以对梁公有意见,但他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无可否认。

郑隆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属吏对梁公有不满意的地方,但他们也有对梁公非常满意的地方。

人无完人,怎么办?只能看整体了。

梁公虐我士人千百遍,我还要忍着内心的不适,为你当官……

功绩、威望压倒了不满,这就是梁公治下官场的现实状况。

天色渐渐暗了,平阳华灯初上。

雪花停了半日后,又自天空飘落,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在这一刻,平阳内外的文武百官、数万军士纷纷抬头。

这场雪,似乎是给平阳新征服者洒下的礼花。

(本卷结束)

(本章完)

第746章 消化(上)

漫天风雪之中,城门缓缓打开。

挤在外面的民人们一拥而上,争相入内。

守门兵卒连敲带打,才让秩序稳定了下来。

人很多,队列很长,还要一一检查,耗时费力,直让人等的不耐烦。

“祁三,你这一车水灵灵的冬菜送往哪里?”伍长李彘敲了敲车厢,问道。

满满一整车的芜菁,显然刚摘出来没多久,看着就喜人。

冬日能吃一口鲜菜,神仙不换哪!

“送往宫中。梁公连日办宴,冬菜难寻,出价甚厚,我也赚点小钱。”祁三披着蓑衣,笑呵呵地说道。

“你真是赚着了。”李彘叹了口气,道:“不但分了地,分的地上还有冬菜。”

“托刘骥的福。”祁三说道。

说完,两人皆笑。

平阳其实人口挺多的。

光第一次攻入长安,就掠了八万男女回来。

攻洛阳、攻荥阳乃至征服草原部落,都掠回来了不少丁口。

再加上外镇将领送回的男女,平阳是真的户口繁盛。

济南王刘骥在闻喜被擒,人已经被槛送洛阳,不出意外要被斩首示众了。

他积累的家财被没收,像庄园、土地之类的不动产自然也要处理:年前梁公就从随他出征的那两万诸郡精壮中选取了一千二百骁勇之士,转为府兵。

此龙骧府驻西平城,位于平阳西北。

七八年前,刘聪曾以其子、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筑西平城使居之。

此城不大,从功能上来说是一个军事要塞,为拱卫平阳而设,是其外围屏障。

刘骥有朝职,但也经常住在这里。

刘聪南征河东时,刘骥率军跟随,战败被擒,西平城的驻军也被葬送在了涑水之畔。

邵勋决定将其利用起来。

检点了一下刘骥的家业,发现可安置一个龙骧府的府兵,于是就着手实施了。

整体而言,西平龙骧府的府兵是真的赚大了,因为一切都是“热乎”的。

庄客现成的,乃刘骥家的奴婢,分一分就行了。

土地是现成的,甚至还种了农作物,从未被撂荒。

房屋也是现成的,战死的西平城驻军留下了不少屋宇。

如果你尚未成婚,且不介意的话,老婆孩子都有了——战死的西平将士留下了无数孤儿寡母。

事实上也不太会介意。

喜当爹,平白得了儿女,这是劳动力啊,赚了。

至于亲生的,再生不就是了?多大点事。

乱世之中,这种破碎家庭的重组才是常态。

毕竟一场残酷的战争后,死的人不知凡几,官府会鼓励寡妇再嫁,增加人口。因此寡妇带着前夫的子女嫁人是很常见的现象,不能用正常世道的思维来看待。

祁三就不介意。

从一个家里排行老幺,没有财产可分的苦逼大头兵,瞬间有了妻子及一儿一女,有了一座还算看得过去的宅院、五六亩园地、一百五十亩耕地,以及少许钱财、牲畜。

妥妥的平阳中产阶级,不比回家给人当庄客强?

事实上他早想过了,父母年迈,没几年了,他们死后兄嫂一定会把他赶出去,届时怎么办?只有两条出路。

一是单独成户,等待魏县官府给他分撂荒的田地,但不确定要等多久。

二是给贵人当庄客,这和卖身无异。

他不想卖身,也不想开荒,接盘不好么?至少衣食无忧,还有了妻子暖被窝。

“你家中那位会说晋语么?”车队慢腾腾地往前挪,李彘又问道。

“不会。”祁三满不在乎地说道:“需要会么?”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贱贱地笑了起来。

“这个匈奴娘们还挺勤快的。”祁三又道:“这菜就是她早起摘的,我都没动手。”

李彘闻言,羡慕不已,道:“唉,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初攻赤洪岭的时候,看着箭雨袭来,我怕死躲了一下,没跟上。你冲得倒挺快,还斩了两人。”

祁三自矜地一笑。

这世道就得豁出命来拼。想接盘的人能从平阳排到河东,随随便便就能当府兵?

也就梁公大气,有功必赏,所以将士们真的拼,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份富贵。

这份富贵在大人物看来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整个人生都被改变了。

从今往后,他就老老实实扎根平阳了。

家里的匈奴婆娘和便宜儿子如果敢说梁公的坏话,直接大耳刮子抽上去。

平阳的胡人如果有异动,直接抄家伙上,砍了他们。

或许,这也是梁公的本意吧。

如此甚好。

梁公睡皇后,大将睡嫔妃,他睡匈奴小校之妻。

梁公真是咱们武人的天,将来一定送他入洛阳再睡一次皇后。

当雪渐渐停了的时候,祁三挥了挥手,与李彘告别,入了大夏门,将一车冬菜交给了前来交割的太官属吏,领钱离去。

太官高善操着口音浓重的东海话,不断发号施令:“新来的冬菜运至东宫存放,遣专人看守,莫要轻忽。”

“是。”

“宁朔宫里有很多伪汉旧人,心思叵测,不要什么事都经于他们之手。梁公的安危要紧,出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是。”

“笨手笨脚的,异日调往他处,冲撞了贵人就找死了。”

“是。”

众人一边点头应是,一边暗自腹诽。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高善也就攀着梁公舅舅的关系飞黄腾达了,明明会说一些洛阳话,可就是不说,故意操着东海口音,对人指手画脚。

怎么?东海话是大晋雅言?

偏偏这宫中东海、兰陵籍的侍卫、宫人、杂役很多,已经是一股庞大的势力了,没招。

新收的冬菜很快被送进东宫一角临时存放,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晚些时候就会取用。

东宫就在云龙门内不远处,主殿是延明殿,占地顷余。曾为刘乂居所,刘粲没住过。

东宫四卫调走之后,刘乂的处境愈发艰难,并且出了很多“灵异传说”,比如东宫四门无故自坏、东宫降下血雨等等,挺扯淡的。

今已是神龟四年(320)正月,梁公长子、次子已分别十三岁、十一岁,当然不可能继续住在后宫之中。最后梁公拍板决定,让他俩暂住延明殿。

宫人们搬运冬菜的时候就见到了两位公子。

他们身边各簇拥了七八人,皆战死将官或有功之臣的子侄,陪公子们读书练武,这会就在练习步射。

武师站在一旁,时不时出言指点。

讲授经史的官员也到场了,似乎在等他们射完最后几支箭,然后就回延明正殿读书。

宫人们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放完冬菜后,又回了云龙门。

这个时候,又有一队人赶至,送来了上千只羊,领头之人名叫王沈,原刘汉中常侍,现在却没任何职务,只是打杂而已。

“哪来的?”高善有点鼻孔朝天的样子,问道。

“侍中卜泰、前左司隶陈元达、司空朱纪、大司农朱诞家的。”王沈低着头,貌似恭顺地答道。

这几个人和济南王刘骥一样,都被定性为不能被赦免的伪官。

陈元达病死了,但家人难逃罪责。这个人对匈奴贡献很大,属于敌之英雄我之仇雠。

朱纪去了关西,家人同样逃不掉。

朱诞曾是大晋禁军将领,被司马越“优化”之后,一气之下投奔匈奴,引其来攻洛阳,罪无可赦。

侍中卜泰本来可以没事的,但他不愿降,还破口大骂邵勋,于是只好送去洛阳斩首了,还连累其妻儿变成奴隶。

这四家都是匈奴权贵,资财不少。

粮食、牲畜、钱财被没收,充抵宁朔宫开销。

庄园、土地、庄客、农具、耕牛等被登记在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规整一下,与其他人置换,凑一起办个龙骧府,安置一千二百府兵。

攻破敌国带来的收益太大了,平阳公卿官员们被清算了不少,土地、住房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府兵直接拎包入住,无缝连接,几乎没什么安置费用——之前邵勋在濮阳等地清理撂荒的农田安置府兵,其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因为你要负担府兵前两年的生活费用。

镇抚平阳期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滴消化新得的土地——在很多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梁公有令,把羊送至禁苑养着,随取随用,这事你来办,不用我教你吧?”高善冷哼一声,说道。

征服者的嘴脸就是这么难看。

梁公可能还会客气一点,但下面这些鸡犬升天的小人物就不一定了,大名鼎鼎的中常侍王沈何时受过如此屈辱,一时间差点晕过去。

不过他忍住了,恭声应了声“是”,然后带着一帮宫人驱赶牛羊而走。

同时心中暗恼,待我女儿怀上梁公的种后,看我怎么整治你。

高善不清楚王沈的想法,四处转了一圈后,便回了太官府。

太官府有下属的小仓库,接纳少府送来的粮肉果蔬,此刻皆已屯满。

高善看了颇为满意。

今天是正旦,晚上梁公要大宴将官,这会很多菜已经在提前做了。

周围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向他,这让高善非常受用。

自从跟了梁公,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他们这个小集体,终有一日会取代洛阳的那帮人,成为天下的主人。

帝王也需要集众,也需要从龙之臣,他就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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