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别来无恙

“孙少爷,别来无恙。”我拱手笑道。

孙泽渝愣登登望着我,这时回过神来,喃声道:“林……”

一开口,又懵然无措地噤了声。

少顷,他张了张口,忽又行了一个长揖:“仰幸赵、赵公子光临。”

起身时,愈发手足无措,刚吩咐了小厮奉茶,忙又喊住小厮去取两套干净衣裳来。

小厮走后,孙泽渝掩了门,复走到我面前。

他飞快看了我的脸一眼,轻声道:“你、你很冷吧,快来烤烤火吧。”说着,引我和兴儿到炭盆旁。

我冲他笑笑,又和兴儿向他寒暄着道了谢,他方略略放松了些。

冻了一天一夜,此时解下风帽,脱掉身上的裘衣,烤了烤火,浑身才有了一丝暖意。

脸上却奇异地火烫,伸手一摸,竟是一阵刺痛。

抬头一看,兴儿正用手背冰着脸颊,他白净的脸上,从眼下开始一片紫红,连鼻梁上亦是,分明是冻伤所至。

我想到孙泽渝方才看我的神情,心里一紧,便知自己亦是如此。

瞧兴儿的情形,已有皴裂破溃之象,不由想到冻成这般程度,日后就算好了,也再难恢复往昔模样,登时惊惧茫然,心怦怦直跳。

“你的脸。”孙泽渝先是犹犹豫豫关切道,忽然“哎呀”一声,道,“别是冻伤了,我、我去取冻疮膏。”边说边急匆匆出了门。

兴儿仔细端详着我的脸,也是一脸担忧:“之前还没留意,怎么这么严重?疼么?”

“你疼不疼?咱们两个是一样的。”

我离开炭盆,走到孙泽渝书架旁站定。

“方才觉得疼,这会儿看你的样子,倒是忘了。”

兴儿走到我身旁,仍探着头瞅我的脸。

我瞪他一眼,道:“看什么看?我这丑八怪样子,可别吓着你了。”

“大小姐什么样子都是个美人……就是这红印子,估计得一阵子不会好。”兴儿叹了声。

我负着手,默了会儿,回头看着他,道:“或许,还会留疤呢,你这张俊脸,可就保不住了。”

袅袅茶香,一室暖意融融。

案上摆着几样精致茶点。

在孙泽渝惊讶的目光中,我和兴儿吃了个精光。

于是,孙泽渝又让小厮送来饭菜。

吃着吃着,兴儿忽然转头看我。

他嘴里鼓囊囊的,双目通红。

我不理他,只管又吃又喝,他也重新埋头吃起了饭。

倒是孙泽渝局促不安了,连忙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兴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含糊不清地说:“饿了三四顿,终于能吃上饭了……”

孙泽渝尴尬笑了笑,“不急,二位慢用,慢用。”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假意去赏君子兰花去了。

余光里,兴儿正抹着眼睛,我担心他脸上的冻伤,忙用手帕把他眼泪擦去,用唇语说:“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吃饱喝足后,兴儿靠在床边上,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玩儿。

我和孙泽渝相对而坐。

孙泽渝坐得极端正,身后是一幅山水图,虽拘谨,但已有了官老爷的威肃沉稳气势。

他再不是那个温吞古板的书生了。

他是大应的探花郎。

我朝他躬身行了大礼,他慌忙向我回礼,轻声道:“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

“好,我此次来访,确有桩极要紧的事,想求得孙大人出手相助。我与孙大人相识一场,素知大人秉性淳善,是可信可交之良友,所以才胆敢将这桩事告知,但我也知孙大人如今身份与从前不同,又是朝廷新人,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所以若是孙大人听了,有一丝觉得难做,大可只当我没有来过。”

“姑娘只管说来,只要我能做的事,我定为姑娘办妥。”

我咬了咬唇,缓了会儿,说:“以我处境,原本不该再来京城,而我冒险过来,只因我林家恐有一场大难……”

将前因一五一十说出,孙泽渝已是又惊又骇,但他抬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说:“姑娘要我做什么?”

我温声道:“我只想让宁妃断了做皇后的念想,她只要不做皇后,不出头,安稳在后宫度过一生,别的我什么也不想。”

“能做成这件事的人,只有孙才人,所以我想要大人帮我联络上她,说起来她还是大人的本家呢。”

“不不不,我、我虽与孙才人同姓,却根本不认识,何况孙才人是后宫之人,我一介外臣连面都见不上,更遑论与之联络?”

我道:“孙大人可知先帝应宣宗御前伺候的安公公?应宣宗被叛军所害,薨后曾在他身边的人,自然全部另做安置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安公公从前风光无限,如今在宫里做些不起眼的差事,宫里人早忘了他这一号人了,大人应该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吧?实不相瞒,我与安公公有过一段渊源,大人只要请了他来你家里与我一叙,旁的再无需大人做什么了。”

孙泽渝怔怔思索片刻,正色道:“想请安公公来,这倒是容易,可你往后有何打算?我愿意为姑娘效力。”

我微笑,道:“多谢。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越少人去做事越好,孙大人只要能请了安公公,往后就当没有这桩事,如此对你我二人皆有好处。”

(本章完)

第214章 丑女无盐

第二天,孙泽渝天不亮就上朝去了。

吃过早饭,我和兴儿在偏殿等消息。

我们都涂了褐色的冻疮膏,看起来像是只画了半张脸的戏子。

望一眼兴儿,就忍不住想乐,但随即一想,这模样一时倒罢了,万一真留了疤,那就没脸面见人了。

孙泽渝昨日给我找出了一顶帷帽,就是担心今日我见安公公时会难堪,但我一想,若安公公果真愿意来,那他日后再与文锦见面,必是要提及我。

文锦知道我面容有损,她定会更安心。

所以我干脆也不打算遮掩,还在脸上又多涂了一层冻疮膏,这下好了,堪比丑女无盐。

我对着铜镜涂完,回头问兴儿:“你说我这模样,跟咱们村那胖丫比,谁更难看?”

胖丫是我们老家一个地主家的一个娇小姐,身材肥胖如萝,眼睛奇小,跟我们两个年纪相仿,个子却整整高我们一头,跟她吵架时,我和兴儿只能看见她两个大鼻孔。

有一回跟胖丫在街上狭路相逢,胖丫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还戴着一支金步摇,在阳光下金闪闪的,好看极了,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凶巴巴说:“看什么看?”

兴儿立马不乐意了,一挽袖子,说道:“看你怎么了?我们大小姐肯看你,你还不偷着乐,还厉害?你再厉害一个试试?”

最后,我们三个打了一架,一开始我和兴儿不是她的对手,她一拳头把兴儿打趴下了,还是兴儿捡起地上的石子,朝胖丫扔了一把,胖丫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和兴儿回家没多久,胖丫爹娘就到我们家来了。

我爹让我和兴儿跪在院子里。

他和我娘在屋里向胖丫爹娘赔礼道歉。

我听见胖丫娘说:“我家姑娘好好的容貌,要是被破了相,将来怎么嫁人?……”

我听了心里忽然一惊,赶紧对兴儿说:“万一胖丫爹娘让你负责,让你娶她,那可就惨啦,你又打不过她,她非天天把你打哭不可。”说着,想起那情形,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兴儿却真害怕起来,说:“给老子一袋金子,老子都不娶她!要是……要是让我非娶她,我就离家出走……”说着说着真的快哭了。

那之后,兴儿提心吊胆了大半年,生怕胖丫爹娘叫他娶胖丫。

兴儿正在吃着果脯,一听我提胖丫,愣了下,说:“提她做什么?晦气!她能跟大小姐比?”

我转过身,看着铜镜,说:“你还别说,人家胖丫如今兴许瘦了,变好看了呢,我们这个样子,不必装神弄鬼就能吓人了,我倒罢了,你日后可怎么娶媳妇儿,当初还不如答应人家胖丫呢。”

兴儿吸了一口气,说:“咱能不能别提她了?还不一定会留疤呢,难道就没法子治好了?”

我道:“回去我试试看吧。”

正说着,传来敲门声,兴儿打开门,孙泽渝快步走进来。

他还穿着朝服,可见是一回家就过来了。

“安公公稍后就来。”他气喘吁吁道。

我按捺住心中激动,连忙施了一礼,说:“孙大人大恩大德,卷云没齿难忘,他日再报。”

“姑娘……言重了,你能、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神情忽然羞赧,低声说道。

“能有孙大人这样的好友,是卷云毕生一大幸事。”

他低着头,脸红红的,小声说:“在下……亦……亦是如此。”说完,余光瞥到桌上的帷帽,大步过去拿过来,递给我说,“安公公随时会来,这个你戴着吧,我去门口迎他。”

孙泽渝匆匆忙忙走了,兴儿摸着下巴,似在自言自语:“孙少爷也不错,您给他说两句好话儿,他就找不到北了。”

“孙少爷是个文人,人家那是客气。再说了,我道谢而已,到你嘴里就成什么了?”

“你从前怎么待人家孙少爷的?您忘了?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眼,现在好了,孙少爷变成孙大人了,你就高看一眼了?”

我将帷帽戴到兴儿头上,说:“交好友,而非好交友。记住了,往后对孙大人敬着些。”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安公公悄悄来了。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安公公才脱了帽子,就要跪下行礼。

我忙扶住他,道:“小女子只是一介平民,公公莫要折煞了我,公公快请坐。”

与安公公对坐后,他一抬头看见我的脸,饶是他见过多少大场面,仍是面露惊讶,脱口道:“您的脸……”

我平静道:“从北境赶来,冻伤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也兴许会留疤。”

“哦。”安公公微叹了声,语气已恢复沉稳:“孙大人对奴才说一位故人想要见奴才,说那位故人曾托奴才出宫,没有成行,姓双木……奴才想着,怎么可能呢?但又想到宫里那些传闻,赶紧就来了,果真是姑娘您。”

“安公公就不怕么?”我道。

“到了奴才今日的地步,是生是死,都一样,不过是熬一天是一天。”

“他总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安公公无声笑笑。

我说:“安公公想必也好奇我怎么还活着,且安然无恙地出了宫?如果我说我是自己想离宫,公公可信?”

他不易察觉地颔了下首。

“可他怎么也不肯,我只好在进紫禁城之前,自己想法子离开。哪知道,一出宫,就被恶人劫持,恶人找了具女尸,将我的衣饰换在女尸身上,然后毁尸,不过,如此我反倒彻底脱了身。就在我以为天高海阔过自在日子时,又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落在旁人的圈套里,那人费尽心思,就是想我要放弃后位,他好扶持宁妃上位……”

“蒋大人?”

“是。”我沉声道:“这倒罢了,是我自个儿想出宫,他想塞人进宫,他有什么野心,我并不关心,但他拉上我林家一族人性命去赌,我断不会允许。”

“他用你还活着的秘密,威胁你?”

我并未回答,反而望着安公公,问他:“安公公能得孝德太后信赖,必也为当今圣上效过力吧?”

他轻叹一声:“那是很多年前了,奴才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就被连带犯了错儿,要被拉下去仗毙,孝德太后当时还是惠妃娘娘,她不忍心奴才冤死,替奴才求了情,又让奴才去先帝爷跟前儿侍奉,那时候先帝爷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奴才就跟着他了,一直到先帝爷登基,奴才也跟着有了脸,但奴才始终没忘记孝德太后恩情啊,当今皇上,是孝德太后的外甥,所以太后叫奴才传递些消息,奴才哪有不做的道理?奴才一直都知道六皇子不简单,非池中物,没想到是要做皇上。”

他这一番交底的话说话,我默了会儿,说:“宁妃并非北境人,她不叫蒋宁,她叫林瑟,是我林家一位姨娘所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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