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 满城雪

元凤五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是姜无弃的丧礼之期。

此次丧礼规格空前。

由朝议大夫温延玉总辖礼部主祭。

天子谕令:

长生宫所属近侍侍卫九十人,宗人府所属官员护军六百人,丧服二十七日。

满朝文武,摘冠素服七日。

尊如天子,亦摘冠三日为祭。

长生宫正殿设仪驾,王公大臣齐集,行礼如仪。

殿外奠进筵席,席设十五。

临淄官员军民十三日内不作乐、不嫁娶。天下官员军民三日内不作乐、不嫁娶……

此等丧礼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一位皇子所应享的丧礼规格。

一时之间,三百里临淄城,满城披霜。

包括临淄四大名馆在内,若干青楼、酒铺、赌坊,家家挂牌闭户。

天子似乎还嫌不够,命将包括斩雨军统帅阎途、三品青牌捕头厉有疚在内的二十三名平等国奸细,公开剐于法场,以慰十一皇子亡灵。

真人死时,天地将悲。以此祭奠长生宫主,实在是莫大礼格。

据说等着围观行刑的百姓堵了足足五里地,将法场堵得水泄不通。

……

……

“去看看吗?”摇光坊姜家,重玄胜道:“还有一点时间。”

穿着丧服的姜望从里间走出来,问道:“看什么?”

重玄胜眯了眯眼睛,不知不觉中,面前这小子还真是长开了。明明只是一身粗布麻衣,却叫他穿出了风度翩翩的感觉。而且这行走间的仪态,实在有仙气……仙术就这么好?

再看了看身上把自己绷得很是难受的丧服……这也太不合身了!

回头还得调几个裁缝来这里才行,嗯,轿子也得多备一架。这院里的盆花也不太行,得换一轮。

心里一瞬间想了许多,嘴上道:“厉有疚把你害得那样苦,不想看看他如何被千刀万剐么?据说这一次要剐足三千三百一十八刀,刀数未足,不许叫他断气。”

姜望摇了摇头:“既已是必死的结果,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你不恨他啊?”十四难得开了口,有些好奇地问道。

“恨,无缘无故坑害于我,怎么会不恨?”姜望很有些认真地道:“如果厉有疚未被揪出来,还能活着,以后我一定会杀了他,这是我对他的恨。但也就到这一步了,我只需要他死,并不需要欣赏他死的过程。”

“那还是让朝廷来杀吧。”重玄胜道:“连九卒统帅都有他们的人,平等国的势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大。你不宜站在前面。”

多次被平等国针对,对平等国的意见,姜望当然是有的,但是他并没有放什么狠话,反而轻轻转过了这个话题:“今日是十一皇子的丧礼,咱们还是赶紧去奉香吧。”

重玄胜:……

姜望这才恍然大悟般:“哦我差点忘了!”

他整了整衣领,轻描淡写地道:“只有三品及以上官员,才能入长生宫正殿奉香……咳,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一撩衣摆,不给重玄胖反击的机会,潇洒去了。

重玄胜看起来倒是很平静,看着这厮的背影,只对十四道:“我刚才问错问题了。”

十四歪了歪头,投来疑问的眼神。

“我应该问他,想不想研究一下,金躯玉髓在凌迟下的表现。以及,想不想近距离观察当世真人肉身受刀的三千三百一十八次数据。另外,能斩破金躯玉髓、真人之躯的刽子手,其刀法也值得学习一下。”

十四略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重玄胜说得很有道理。姜望的确是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人。

“那你去不去看呢?”她问道。

“不去了。”重玄胜返身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死个真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丧礼你也不去了?”十四追在身后问。

“能晚一点是一点吧……”重玄胜终于无法平静了:“我现在看到姓姜的就生气!”

……

……

满城皆霜雪,长乐宫也并不例外。

身穿丧服的大齐太子姜无华迎出宫门外:“母后今日怎么得暇前来?”

大齐皇后抓住他的手往宫里走,脚步虽快,依然不失凤仪:“今天是小十一的丧礼,为娘怕你伤心过度,就来看看你。等会与你同去长生宫。”

姜无华于是不再说话。

母子俩走进宫室,落下座来。

何皇后左右看了看:“宁儿呢?”

姜无华随口道:“起得晚,这会还在梳妆打扮呢。”

见皇后微微蹙眉。

他又轻声解释:“素净有素净的妆容,宁儿知晓分寸的。”

何皇后于是略过此事,轻轻摆了摆手。

近侍宫女纷纷退去,偌大宫室,一时只剩母子二人相邻而坐。

这是整个东域,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了。

“十一这已是太子规格了,但太子还好好地在这儿呢!我真不知陛下在想什么!”皇后的语气已然十分不满。

姜无华倒是并无嫉色,只是轻声道:“十一命途多舛,父皇难免多些怜爱。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与他争什么。如今已经走了,就更没什么好争的。”

皇后叹了一口气,轻轻拨了拨姜无华额前的发丝:“他天天怜这个怜那个,什么时候能多怜你一些?你也是他亲生的骨血,是大齐太子。生得晚了,没有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刻,难道是你的错?有娘亲照拂,难道是你的错?你已经这么优秀,这么挑不出毛病了。他为什么对你这么苛刻?”

姜无华依旧表情和缓,不见半分怨愤:“承社稷之重,也要担社稷之责,对储君苛刻些也是应当。若等克继大统再犯错,伤的可是国本。千锤百炼,方得治国明君。”

皇后脸上的愤色与不满,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她那么雍容地坐在那里,有的只是高贵和宽宏:“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论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假这么想,你永远要这么想。”

她的抱怨与不满,或许确有本心,但表现出来,则完全是对太子的考验。太子若是在她这个娘亲面前,都不会被引出任何怨怼的情绪,那才是真正的天心无漏。

“儿臣是真心实意如此想。”姜无华道。

世人皆知,前太子姜无量因私下怨怼之语,被天子囚进青石宫,令其老死此生。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废了六年。六年无事,一直试着复起,结果一朝断绝所有。

可“私下怨怼之语”,又是如何被御史知晓的呢?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心是真是假不重要,她这个做娘的都判断不出来,也不需要判断。这很好,能始终表现出来这个样子,那就是真的仁厚东宫。

又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就神临?”

“再过一段时间吧,最佳的时机已经过去了。”姜无华沉稳地说道:“小十一刚走,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早不晚,就选在这时神临,大家是应该替小十一难过呢,还是应该替我高兴?父皇也不免要问,太子想表现什么?太子想做什么?”

“也好,你是个有计较的。”大齐皇后已经完全放下心来,起身道:“现在就去长生宫吧,迟了你父皇会不高兴。”

“好。”姜无华温声应道:“我去叫一声宁儿。”

……

……

今日的长生宫披霜带雪,满目皆白。

莫名给姜望一种姜无弃就站在面前,正披着白狐裘的感觉。

眼前看到的所有人,全都身穿丧服,形容悲戚,但也不知有几个人真伤心!

朝议大夫温延玉带着礼部官员,已经接管了整个长生宫的外宫部分,布置好一应仪轨。

两名礼部员外郎守在长生宫宫门外,负责迎送。

甚至于温延玉本人也在一旁站着。

当然,哪怕能在这个时候来长生宫祭奠的,都非富即贵,也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同温延玉寒暄。

他这次主持整个丧礼。

能让他以堂堂朝议大夫之尊,在宫门外相迎的,自然只有当今天子、皇后等寥寥几人。

姜望一现身,立即便有一名礼部员外郎迎前上来,口称姜大人。

令旁观者惊讶的是,在宫门外沉默许久的温延玉,竟然也主动对姜望点了点头,态度亲切:“来啦?”

姜望本来还想厚着脸皮先跟温延玉问候一声,无论对方会不会搭理他。

先时齐国去兀魇都山脉寻他的真人里,就有温延玉一个,虽是齐天子的命令,这人情他也得领。

没想到竟是温延玉先开口。

赶紧迎上去,执晚辈之礼:“早该去真人府上拜访的,不意诸事缠身,今日幸见于此,还望真人海涵。”

“不妨事。”温延玉缓声道:“回头有空可以去我的兰心苑坐坐,也让老夫接触接触你们年轻人,了解一下年轻人的想法。”

“一定。”这里并不是寒暄的场合,姜望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识趣地道:“您先忙着,晚辈就先进去了。”

温汀兰曾经邀请他去温延玉私下饮茶会友的兰心苑,他倒是还没有去过。温延玉这一次又亲口相邀,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

但姜望心里非常清楚,虽然他今时今日也能算是有些分量了,可是在温延玉这等人物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温延玉这番示好,更多是看在晏抚的份上呢。

给晏抚的挚友面子,就是帮晏抚撑场面。

狗大户这位老丈人还真是不错!

拜别温延玉,径自往宫里走。

这一次走的路线与前两次不同,长生宫的后殿部分,并不在此次丧礼中开放。

一路都有宫卫指路,很快绕过一座照壁,便见得一处空旷的场地。

奠席就设在这里。

一共十五席,非贵人不得落座。

而姜望继续往前走。

此时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见得姜望,难免有些心情复杂。

齐国如今最耀眼的这位天骄,已经在齐国官面上走到高处的金瓜武士,细究起来,赴齐竟还不满两年。

这两年经历了多少石破天惊,留下多少惊心动魄的事迹,如今已然在他们这些人之上。

朝议大夫陈符曾说——“所谓绝世天骄,就是会让你心生沮丧的那种人。”

现在的姜望,又何尝不是带给很多人这种感觉呢?

十一皇子的丧礼,毕竟不是个适合寒暄的场合,所以也没有谁贸然上来打扰。

姜望静默前行。

从奠席这里走过,就是长生宫正殿。

姜无弃据说是死在齐帝面前,他的灵柩一度停放在东华阁,足见天子之哀……现在倒是已经移回了长生宫,就停在正殿内。

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跪坐在正殿外,对每一个踏进正殿祭奠的人躬身。

看到姜望的时候,还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姜爵爷前来祭奠,殿下若泉下有知,会开心的。”

姜望半蹲下来,拍了拍他皱纹横生的手,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了声:“您受累。”

然后起身往殿里走。

这里完全布置成了灵堂,灵柩便停在殿中。

雕纹肃穆的灵柩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形。

材质粗糙的丧服也掩盖不了她的高挑、健美,遮不去她的英姿飒爽。

华英宫主姜无忧,正低头看着灵柩里的人,表情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望走上前去。

灵柩中躺着的那少年,穿着一身紫色的皇子蟒服,双眸微闭,面容苍白俊美。

这个时候的他,显然不会再畏惧寒冷……

当然也不会再猛地咳嗽起来。

陪着站了一阵,姜无忧忽然说道:“我以前脾气很坏,在宫里欺负过很多人,不是揍这个,就是揍那个……唯独没有欺负过他。因为总感觉他像个瓷娃娃,我怕我一碰,他就碎了。”

姜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叹了一声。然后走近灵柩前方的供桌,认认真真地行过礼,给姜无弃上了三炷香。

这时他听到一个隐隐啜泣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才发现在灵柩另一边跪着的,也是一个熟人——十四皇子姜无庸。

双目通红,神情悲痛,哭得很压制。

只是姜无忧气场太强,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位皇子。

不过双方没什么交情可言,姜望只是一扫而过,有些担心地看了姜无忧一眼,但也什么都没有说。

自顾在灵堂两边排列的椅子上,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

只有三品及以上大员,才能入长生宫正殿奉香。在这个层次里,他的确身在最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三十来岁、面上傅粉、丧服也穿得不甚妥帖的男子,走进灵堂里来。

见得姜无忧,首先行了一礼:“何真见过三殿下!”

姜无忧仍旧看着灵柩里,并不理会。

他也不以为意。径自绕过灵柩,走到供桌前,取了三根香,拜了三下,插进香炉,便转身寻位子坐。

目光扫过跪在灵柩另一边的十四皇子,轻轻掠过,看了一圈,便看到了坐在最边缘的姜望。

眼睛一亮,直接寻了过来,往姜望旁边一坐。

“这位想必就是青羊子吧?我是何真!认识一下?”

不知是不是真的很欣赏姜望,他的声音实在有些太大,也因而有些刺耳。

姜望想了想,正要不动声色地回绝对方,便听得一声冷斥。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站在灵柩旁的姜无忧略微转面,只给了一个霜冷的侧脸,英眸顿有寒光起,一瞬间竟似铁马金戈卷狂雷:“给孤滚出去!”

国舅爷何赋的独子,大齐皇后的侄儿,何真何大公子,愣了一愣。

下意识地抬起半边屁股来,想继续坐着又不敢,想走又觉得太丢面子。

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听错了,华英宫主是让姜望滚才对,怎么着自己也算是“亲戚”。

但一迎上姜无忧的冷冽眼神,顿时什么纠结都没有了。

明明还是秋天,却像身在冰天雪地中。

明明身在灵堂,却如陷落杀戮战场。

他的身体僵硬,灵魂战栗。

顾不得再交什么朋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往灵堂外溃逃。

二合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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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75章 共祭

说起来国舅府与姜望是有过一段“渊源”的。

聚宝商会有个名誉长老,名叫曹兴的,正是大齐国舅爷何赋的人。

说白了,就是代表何赋挂名在聚宝商会吃孝敬的。

许放在青石宫外剖心问罪,掀开了聚宝商会倒塌的序幕,直接断掉了何赋一条财路。

后来重玄胜拆解聚宝商会,姜望杀苏奢,彻底把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商会组织送进了尘堆。

以此而论,姜望虽然与国舅府没有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但细究起来,矛盾也还是有的。

不过何真今天倒真是没有找姜望麻烦的打算,或者以前有过想法,但姜望跃升的速度,比他想法成行的速度要快得多。

以至于等他下定决心,那个所谓的对手,已经是大齐三品金瓜武士,爵封青羊子了!

各方面都比他高出不止一筹。

可以说除了身上这层皇亲关系,他没有任何一点是能在姜望面前称道的。

今天在长生宫遇见了,他是真想交个朋友来着。

再往前推不久,他还因为闹市纵车,被北衙都尉之子郑商鸣抓了个现行,杀鸡儆猴过。大齐国舅府听起来光鲜煊赫,但因为太子和皇后都不怎么撑腰,压根也拿北衙没辙。那件事只能捏着鼻子受了,认罚认责。

但细说起来的话,姜望与郑商鸣两人是素有交情。而且传言之中,郑世有意离任北衙都尉,在星月原展现外楼风姿的姜青羊,很有希望顶上这个大权在握的职务。

他若跟姜望交上了朋友,郑商鸣以后还会再找他的麻烦吗?

北衙那还不是横着走?

更不用说姜望这个人已是公认的绝世之姿,未来不可限量。

他如果替太子招揽到此人,父亲还会骂他不学无术,皇后还会不拿正眼看他这个侄子吗?

他自知没什么分量可言,但太子可是国之储君,大齐未来的天子。姜青羊就算再倨傲,还能不给未来的齐天子面子?

交个朋友没有那么复杂。

他真的是很诚恳地交友,甚至于丧礼之后请姜望去哪里花耍都已经想好了。虽有长生宫主丧期不作乐的规矩,他何真却也是个有门路的。四大名馆去不成,别处也能桃源寻梦。

谁想到华英宫主说发火就发火?

他自问入殿以来,礼节到位,不曾怠慢了这位殿下,无端冲着他是怎么回事呢?

他奶奶的,这些姓姜的,一个个喜怒无常!

何真在心里愤愤骂着,试图以此冲淡那种溺水般的恐惧,一边灰溜溜地往殿外钻,

“何真,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一个雍容的声音适时响起。

何真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然后整个人被“抬”起来,以一种昂首挺胸的姿态,站在了那里。

他当然认出了自己的皇后姑姑,以及旁边的太子表哥、太子妃表嫂。

但他的心神还是混沌的。

直到长生宫那个老太监跪伏行礼:“拜见皇后殿下,拜见太子、太子妃。”

他才恍过神来,老老实实地行礼。

待他行礼如仪后,大齐皇后又问道:“怎么回事?”

此时殿中的姜望,早已站起身来,以示对皇后娘娘的尊重。下意识用余光瞥了姜无忧一眼,姜无忧仍然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力,以大齐皇后的修为,当然不至于没察觉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现在这个追问,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呃……”何真迟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情,我已经为十一殿下奉过香,因家中有事,这会正要离开。”

他倒是没有蠢到家,没想着趁机在皇后姑姑面前告上一状。

一旁的姜无华温声说道:“那你回去的路上慢些。”

显然这位太子殿下是打算息事宁人的。

但何皇后却并不同意。

她看向站在灵柩旁的姜无忧,淡声问道:“无忧,是这样吗?”

自古天家难有亲情。

她贵为大齐皇后,向来是按住自己的兄长和侄儿,不让他们惹事生非。哪怕上次何真因闹市纵车被北衙抓去,她也不肯出面救人。

因为她深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她与何真的血缘关系都在那里。北衙顶多是照着规矩办事,绝不敢太过分。那些吃人的手段,落不到何真头上。

而她如果出面救下何真,枉纵其人触犯齐律,才真叫打开了恶魔之笼。只会释放出何真父子无休止的贪婪。她这里一分的怜惜,在外间可以被何赋膨胀为百倍的支持。

她向来是一个非常清醒的人,明白何家之所以能够取代殷家,除了姜无华之外,很大程度上恰是因为何家没有什么根底,能够叫天子放心。

她也一向克制何家势力的膨胀,明确姜无华本人才是唯一的根本。当年姜无量的母族殷家是如何煊赫,现在又如何呢?

可是……

何赋作为她唯一的弟弟,为了不给太子添麻烦,不敢求官,不敢求爵,甚至于赚一点外快,也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停手。

何真作为她弟弟的独子,三十多岁了还碌碌无为,整日只能混迹勾栏。何真虽然没什么本事,可这天底下没本事却占着肥缺的人多了去,他什么都不能沾染,不也是为了太子受着委屈吗?

何皇后嘴上不说,每次看着日渐老迈的弟弟,怎么可能毫无怜惜?

何真要是犯了什么罪行也就罢了,今日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声音大了些,姜无忧就把他当猪狗一般驱赶,实在是太过分了些!

也太不把她这个大齐皇后放在眼里!

她今日不肯轻飘飘揭过,一是要确立她作为大齐皇后的尊严,二是心中确有不满,三也是试探一下姜无忧的底气。

她倒想问一问,这个姜无忧想干什么。

已经被点了名字,姜无忧终是不能充耳不闻,转过身来,对何皇后规矩行礼道:“母后。”

“礼就免了。”何皇后竖掌一拦,却并不肯跳过问题:“与母后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啊,无忧?”

声音虽然并不严厉,但整个灵堂内的气氛,已经骤然凝重起来。

“好了,母后。”姜无华出声打圆场:“今天是小十一……”

“我问你了吗,太子?”何皇后头也不回,却是叫太子闭上了嘴。

何真此时的心情,既忐忑又兴奋。

多少年了?

做皇后的姑姑总算给他出了一次头!

还是在华英宫主面前!

这就是人生巅峰的开始吗?

放眼临淄城,往后谁还敢惹他何大爷?

但这种错杂着忐忑与兴奋的心情,很快被一盆冷水浇透。

姜无忧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他别滚了,就留在这里,等着碍父皇的眼吧。”

跪坐在殿外的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姜无华沉默,何真僵住。

就连一直跪在灵柩旁,小声啜泣着的姜无庸,这会竟也忘了流泪。

姜望眼角抽了抽。

三皇女说她只是以前脾气不好,这实在是太谦虚了……

“无忧,你真是长大了。”

何皇后冷冷说完这句话,回过头来,看向何真:“你还愣着干什么?”

“啊?”何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皇后面上完全不见怒容,只淡声道:“华英宫主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姜无华伸手抚了抚何真的背脊,以示安慰:“阿真,你先回去吧。”

何真垂下头来。

“草民……告退。”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正看到几个停在半路的大人物,分别是春死军统帅曹皆、囚电军统帅修远,以及朝议大夫陈符。

这些大人物明显是察觉到了灵堂里的事情,不欲沾染天家的麻烦,所以暂时止步于此。

何真愈发觉得难堪了。

他甚至觉得,奠席上此刻坐着的所有人,都在偷偷嘲笑他……

谁会不觉得可笑呢?

但他能如何?

他只可以把头埋得更低。

……

……

灵堂之内,姜望保持着沉默。

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来早了一些,此时的灵堂里,几乎都是皇族,独他一个外人,格外拘束别扭。

或许不该嘲讽重玄胖的,特意先来一步,也没讨着什么好……

在这里看着他们皇室大眼瞪小眼,说什么也不好,不说什么也不好,实在有些难熬。

姜无华走进来的时候,倒是投来了一个宽慰的眼神。

他旁边的太子妃宋宁儿,是一个模样端淑的女子,素面朝天,举动之间很见气质。但性格应该并不死板。看向姜望这位大齐年轻一辈风云人物的眼神,很有些好奇。

姜望倒是对太子妃不好奇,只是觉得太子妃的素面,和姜无忧的素面,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来。

大齐皇后则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仪态雍容,凤眸含威。

随侍的宫女太监都留在殿外。

殿中无人说话,也没有别的声音。

这让皇后很轻的脚步声,显得很重。

姜无忧默默地让开了灵柩旁的位置,什么话也不说,径直走到了姜望旁边,但也没有马上坐下。只看了一眼何真坐过的那张椅子。

姜望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将这张椅子与旁边的椅子调换了位置。

姜无忧这才拂衣坐下了,但仍是不说话。

姜望坐着的位置,在灵堂最外围。从这里略微探头,就可以看到殿外跪坐的冯顾……他几乎是一日三衰,苍老得叫人不忍相看。

姜望既不好盯着冯顾看,也不便跟姜无忧说话,当然更不能盯着太子妃,只好把视线定在殿中的灵柩上。

无论是多么辉煌灿烂的人物,无论是多么华美精致的灵柩,在死亡这个永恒的意义之下,都是毫无波澜的。

皇后的手,搭在了灵柩边缘。

而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哀意:“小十一,你受苦了。你自小身体不好,好不容易长到这般年纪,却……母后没能照顾好你,实在于心有愧。”

太子妃宋宁儿搀扶着她,柔声劝慰道:“母后还请节哀。十一弟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您伤心。”

太子独自走在灵柩的另一边,走到姜无庸身旁。

姜无庸想要起身避让,却被他伸手按住。

他直接在姜无庸旁边跪坐下来,一手搭住他的肩膀,一手握住他的手:“无庸,你失慈兄,我失贤弟,咱们……”

声竟哽咽,难以继续。只是握着姜无庸的手,紧了又紧。

姜无庸也只唤了一声“兄长”,便潸然泪下。

地上其实并没有用于跪坐的蒲团或草席,所以他们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灵柩里躺着一个,永远听不到哭声、看不到眼泪的人。

曹皆、修远、陈符,三位齐国高层人物就在这时联袂而来。

他们也不多话,按规矩给皇后、太子见过礼,便在供台前奉香。

皇后让他们先坐,他们也便自寻了位置坐下。

姜无忧挨着姜望坐,已是打乱了次序,是故他们坐得也很随意。

陈符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智慧的人,眼神深邃,鬓发微霜,奉香之后,便在太子身后选了个位置坐了。

兼具斯文与凌厉两种气质的修远,沉默着在姜望这一边寻了个椅子坐下。

在临淄的诸位军政高层,旁人可以不来,他却是不能不来的。毕竟正是此刻躺在灵柩里的姜无弃,帮他洗清了嫌疑。

曹皆则还是那副苦相,默不作声地坐在了陈符旁边。

这三个人里,姜望只熟悉一个曹皆。陈符倒还照过几次面,修远则是第一次见。

对于姜望致意的目光,三位大人物都表现得很和善。对于大齐皇后和华英宫主之间的暗涌,则都视如不见。

“生于冬日,死后满城雪。”

咏叹般的声音,响在殿外。

大齐九皇子姜无邪,便在这样的气氛中,踏进灵堂里来。

他看着殿中放置的灵柩,叹息道:“便有真人陪葬,神临悲血,又怎配得上你姜无弃呢?”

今日再见姜无邪,他身穿丧服,长发以木簪束起,那种略带邪异放荡的气质,却是一下子收敛了许多。

他缓步走到灵柩前,将一块水滴状的白玉,放进了灵柩里,就贴在姜无弃的足底。

然后才对灵柩旁的皇后行礼:“母后请节哀,万勿伤神过度。”

“无邪……”皇后瞧着这个容貌异常出色的皇子,慈声道:“你拿了什么给无弃?”

“安魂玉。”姜无邪轻声道:“虽知没什么用处……总归是个寄托。”

安魂玉乃是适宜于神魂修炼的重宝,姜无邪也不知是从哪里寻来,却随手就作为姜无弃的陪葬,不可谓不情重。

至此,大齐皇室有资格争龙的皇嗣,都来到了此间。

共祭姜无弃。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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